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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 武娉婷大惊失色,不想一向以温煦著称的湛王行事如此毫不留情,顿时跪下求道:“殿下,且看在……看在郭大人分上……” 夜天湛淡淡一瞥:“本王自不会忘了郭其,让他等着大理寺问罪吧。” 说罢对身后哭求再不理会,只看住卿尘仰头时略带疑问的双眸。 那清澈的眸中幽深的一抹颜色震撼着他,心中似是空却了一方,说不出的滋味悄悄蔓延。 许久,他微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输了,即便能和上这曲子也和不上你曲中心境。” 一个温婉纤弱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事情,竟使这一首琴曲之中饱含了如此的辽远激昂,肃杀哀烈,更有那份挥之不去的凄凉,深深几许。 卿尘凝视他俊雅面容,唇角缓缓向上挑起,露出苦涩的微笑,她轻轻起身,“多谢你……”话未说完,突然一阵心悸,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人便落向琴前。 心力耗尽,如那断弦崩裂,居然再也坚持不住。 夜天湛眼明手快,及时将她扶住。看了看她的情形,眉头微皱,一把将她轻盈的身子打横抱起,迈向舱外。 卿尘一阵眩晕过后,勉力睁开眼睛,看到俯身注视自己的夜天湛,那温柔神情脉脉无语,和李唐如此相像,恍惚中时光回转,相拥低语,轻柔沉醉。 她动了动手想去触摸那依稀熟悉的眼睛,却又疲惫地放弃,心力交瘁的感觉缓缓将她淹没。 第9章 紫绡烟罗帐,羊脂白玉枕,卿尘自榻上撑坐起来,身子却十分无力,复又一晃。 帐间悬着一双镂空雕银熏香球,幽幽传来安神的淡香,无怪睡了这么久,她勉强扶着床榻下地,四下打量。 屋中并无繁复装饰,却处处别致。长案上放着玉檀笔架,几方雪色笺纸,琉璃阔口的平盏盛以清水,其上浮着一叶水莲,素叶白瓣,干净里透着些许贵气,衬得一室清雅。明窗暖光,洒上细编竹席,让她想起将她安置此处的那个人,夏日炙热的气息中心底却莫名生出黯然,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墙上一幅画卷之上。 画中绘的是夜湖月荷,满室明亮之中看去,微风缓缓入室,这画似乎轻轻带出一脉月华银光,清凉舒雅。着眼处轻碧一色,用了写意之笔淡墨勾形,挥洒描润,携月影风光于随性之间,落于夜色深处,明暗铺陈,幽远淡去。微风翩影,波光朦胧,中锋走笔飘逸,收锋落笔处却以几点工笔细绘,夭夭碧枝,皎皎风荷,轻粉淡白,珠圆玉润,娉婷摇曳于月夜碧波,纤毫微现,玲珑生姿。 远看清辉飘洒,近处风情万种,人于画前,如在画中,仿佛当真置身月色荷间,赏风邀月,无比雅致。 她在画前立了半晌,心中微赞,却见卷轴尽处题着几句诗,似乎记的正是画中景致: 烟云浮淡月, 月移邀清风。 风影送荷碧, 碧波凝翠烟。 诗首尾相接,以连巧为游戏,但不仄不韵,也不甚上口,她念了一遍便蹙眉,但突然眼中一掠而过诧异神色。 诗下附着题语:辛酉年仲夏夜奉旨录大皇兄、五弟、九弟、十一弟联诗雅作于凝翠亭,以记七弟妙笔丹青。 落款处书有一字——凌。 她抬手抚摸最后那字,笔锋峻拔,傲骨沉稳,于这幽美的月荷略显锋锐,似乎是冷硬了些。便如画卷舒展之时,平江静流忽起一峰,江流在此戛然而断,激起浪涛拍岸,然山映水,水带山,却不能言说地别成一番风骨。 这字,这落款,触手处几乎可以清晰感觉到落笔的锐力,如带刀削,令她不知不觉想起一人,她犹疑地揣摩着,没有听见有人进了室中。 “凤姑娘醒了?”一把柔雅好听的招呼声突然传入耳中,她一惊回头。 说话的是个身量高挑纤袅的女子,婀娜移步来到身边,含笑看她,一旁随行的侍女道:“这是我们府中靳王妃。” 卿尘敛衽以礼:“卿尘……见过王妃。” 靳妃转头对侍女道:“你先去吧,请周医侍立刻过来,就说凤姑娘醒了。” 卿尘道:“不敢劳烦王妃,我自己略知医理,一点小事并无大碍。” 靳妃有些惊讶:“不想你非但弹得好琴,还通晓医术,当真是兰心蕙质,叫人见了便欢喜。不过还是看看放心,殿下将你托给我照顾,可不能马虎。” 卿尘见她如此,也不好执意推辞,便道:“琴曲医术都是一知半解,会而不精,让王妃见笑了。” 靳妃微微笑道:“你在楚堰江上一曲琴音让咱们殿下甘拜下风,如今伊歌城中都已传为奇谈了。他的玉笛还从未在别人之前落过第二,能得他称赞的,又岂会是凡音俗曲?” 卿尘想起昏睡前一幕幕情景,仿佛又跌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中,回身处剧情角色走马灯似的转,叫人应接不暇。 那刻手触琴弦的感觉,似是要将这多日来压抑的伤痛苦闷尽数付之一曲,扬破云霄,利弦划开手指飞血溅出时,心里竟无比的畅快。她轻轻一握手,指尖一丝伤口扯出些隐约的疼痛。 卿尘暗自叹息,往那画中看去:“画境意境,琴心人心,我那时急于求胜,琴音起落外露,失于尖刻悲愤,怕殿下其实是不屑一和。” 靳妃道:“我虽没听着曲子,但他既评了‘剑胆琴心’四个字,想必是不俗,才得他真心赞赏。”她见卿尘正看着那画,便又道:“这是殿下的亲笔画,画的是府中闲玉湖的荷花,你若觉得闷可以去那里走走,这几日荷花正吐苞,眼看着就快开了呢。” 卿尘回头道:“画和诗似乎并非出自一人手笔。” 靳妃望着那诗笑道:“说起这诗,倒还是件乐事。这是那年入夏,府中荷花开得极好,殿下请了皇上和诸位王爷来闲玉湖赏荷,大家高兴多饮了几杯,殿下借酒作了此画。太子殿下他们在旁看着,随口联了几句,却不知怎么就让皇上听见了,立刻命人‘把这几句歪诗题了画上挂起来,让他们几个酒醒了自己看看’。在场只凌王一个没醉的,便提了笔录在画上。过几日他们再来府里,一见这诗,十一王爷当时便将茶笑喷了,直问他们那晚多少佳句,怎么单录了这首七歪八扭的?凌王瞅着他,给了两个字,‘奉旨’。最后他们说什么也不准将画再挂在前厅,无奈只好挪到此处。这说起来,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闲玉湖的荷花年年开得好,倒也少再那么热闹过。” 卿尘将诗再念,莞尔一笑,道:“原来这是凌王的字,我还以为这个‘凌’字是题诗人的名字呢。” 靳妃道:“当今夜氏皇族,凌王排行第四,行‘天’字辈,单名一个‘凌’字。” 卿尘眼中波光一扬,“夜天凌”三个字险些脱口而出,只觉心跳陡快,不由抬手抚上胸口。 靳妃见状问道:“可是还觉得不舒服?快让人看看。” 此时恰好侍女也带了周医侍过来,上前对靳妃行了礼,便请卿尘坐了诊脉。那周医侍替卿尘细细把脉,取来纸笔开下药方,靳妃接了药方看过,柔声吩咐方才那个侍女:“翡儿,你遣人跟周医侍去配药,别马虎了。” “是。”翡儿答应着带周医侍出去,方走几步,外面传来问安的声音,似是有人低声问了句什么,便听周医侍回道:“……那位姑娘心血气弱,亏损不足,近日怕是又受了些颠簸劳累,但调理几日便也无妨。” 一个温玉般的声音道:“知道了,你将药仔细配好,明日再来。” 随着说话脚步愈近,靳妃起身迎了过去:“殿下回来了。” 庭风温暖,带过廊前几朵花叶,夜天湛自越帘而入,唇边一抹淡淡微笑,倜傥风雅令人心旷神怡。许是阳光太耀眼,刺得卿尘微微侧首,避开他看来的目光。 “可觉得好些了?”夜天湛温和的声音叫她心中一滞,退了一步,低头施礼:“多谢殿下搭救之恩。” 夜天湛道:“举手之劳,何必言谢?何况‘天子脚下,皇城之中,有人目无王法,为非作歹’,我这‘上承天恩,下拥黎民’的皇子,怎也不能袖手旁观吧。”他语中略带笑谑,却并不叫人觉得局促,适然如话闲常。 卿尘不想他竟将自己在船上的话原本说来,只好道:“此事于殿下是举手之劳,于我们这些女子却是大恩,该谢还是要谢。”她抬头,却发现靳妃不知何时已带着侍女离开,屋中只剩了他们两人。 夜天湛道:“这案子我既管了,长门帮和天舞醉坊的人就一个也走不了,如今已大多羁押在狱,你若觉得精神好些,便带你去指认一下,届时也好为证。” 卿尘立刻道:“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王府侍卫早已备好了马,骏马矫健,金辔玉鞍,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良驹。夜天湛考虑到卿尘,传来侍卫吩咐:“今日备车吧。” 卿尘道:“我可以骑马。” 夜天湛扭头微微一笑:“如此便换匹小巧些的马。” 卿尘上前抚摸马身,略一扬眸:“不必了。”此时此日,无亲无靠,总不会以后随处都有人特意为你换马备车,照顾周到,如果不能适应这现实,那么最终吃亏的总是自己。她打量那马匹,比她见过的马都要高大,但也并非不可一试,不想以前去跑马场中休闲娱乐此时竟还能派上些用场。她吐了口气,踩上脚蹬,手扶马身微微用力,侧身跨上马鞍。马因为她跃起时手上加大的力道不安地躁动了一步,她微一咬牙,借了腰上巧力稳稳翻上马背,手心已出了一层冷汗。 夜天湛一直在旁看着,这时才接过侍卫递来的缰绳,拂衣上马:“走吧。” 卿尘轻带缰绳,夜天湛似乎为了迁就她,只是驭马缓行,因是便装出门,除了几名贴身侍卫之外,亦未带太多随从。出了湛王府,卿尘渐渐适应了马匹,不由在马背上环目打量伊歌城,但见宽近百步的街道两边尽是店铺商坊,行人往来商贾如云,店家叫卖迎客,熙熙攘攘中时见胡商胡女,服饰别致多姿,更在这繁华中增添热闹。 路过几间华丽的楼坊,她看到其中一家高挂着“天舞醉坊”的招牌,红墨描金,雕栏画栋,尚能见倚红偎翠、香车宝马的风流影子。但门前两道醒目的白色封条却将朱门无情封禁,门口亦有数名玄衣带甲的侍卫把守。 夜天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封了天舞醉坊还不到两天,不想连宰相卫宗平都欲过问,这底下牵扯起来倒有不少官司。” 卿尘心中轻叹,只差一步,她现在便是在此处了,无论如何她对夜天湛的援手终是存了感激,“是不是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夜天湛微微笑道:“麻烦是有,但也未必尽然,凡事皆有利弊。” 正说话间,突然城门处一阵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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