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了手。包裹着的暖意瞬间撤离,闻时的手又是一冷。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捏了一下最疼的手指,那处关节都僵硬得泛着青。或许是那一瞬间的僵硬像某种下意识的挽留,又或者是因为他的手真的太冷了。过了片刻,那片温暖又重新握住了他。那人没回头,带着他朝屋子那边走:“怎么这么冷。总逗你说雪堆的,还当真了么。”闻时看着对方高高的侧影,里衣雪白,红袍披罩在肩上,还是那副风雨不侵的模样。他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了。……他好像本就应该在这里。“尘不到。”他开口叫了那人一声。对方没有立刻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沉沉“嗯”了一声,转眸看向他:“叫我做什么?”闻时沉默片刻道:“没什么。”只是明明每天都能看见你,却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你了。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在弄奶奶新疗程方案的事,久等了~第107章 破妄松云山上的日子很好,他想见尘不到便总能看见。有时候闻时练着功,疲累间一转头,尘不到总会抱着胳膊倚门望着他,而后朝屋里偏一下脸说:“老毛煎了松筋骨的药,过来泡着歇一会儿。”“我不累。”他也总是这样回答,脚却不知不觉往屋前走。等到他走到面前,尘不到便会摊开手掌说:“手呢,我看看。”他迟疑片刻,把手伸过去。尘不到拇指一捏穴位,酸痛感才后知后觉地在他骨骼间泛滥开来。“关节已经僵了,嘴倒是硬得很,金翅大鹏的鸟喙都比不过你。”尘不到抬眸扫他一眼。闻时无声动了动唇。“又咕哝我什么坏话?”尘不到笑起来。闻时看着那笑怔愣片刻,偏开目光道:“说鸟,没说你。”金翅大鹏便会扑着翅膀朝门口啄过来。……有时候,山里会毫无来由地下起雨。闻时运气糟糕透顶,每次下雨,他都在半山腰的山道上,还偏偏是最长最荒的那处,连个暂避的地方都没有。松云山的雨声沙沙的,很大。尘不到的声音被盖了大半,模模糊糊并不清楚。闻时总是先看到头顶的油纸伞,再回头看到尘不到。“谁罚你了,在这装水鬼吓唬人。”尘不到说。他刚回山,却没有什么风尘仆仆的样子,连衣袍袖摆都一分未湿。相比而言,闻时就狼狈一些。尘不到递了帕子给他,闻时接过来,跟着往山顶走。山道狭窄,他们又并用着一把伞,肩臂总是相碰。闻时擦着脸走了两步,头也不抬地开口问道:“不是过两日才回么。” 尘不到挑眉看了他一眼:“哪儿听来的?”闻时没吭声。尘不到:“又是哪个半吊子小卜算算出来告诉你的。”“半吊子卜算”本人: “……”“跟卜宁呆一块净学这个了吧。”“没有。“当真?我晚些时候问问他。”尘不到半真不假地说:“你现在拦还来得及。” 闻时拉不下脸,冷冷道:“谁要拦你。”过了很久,他又硬邦邦地蹦了一句:“怎么拦?”尘不到笑了好一会儿。闻时在他的笑里朝山顶一瞥,看见弯月融在雨里,挂在不知多远的天边。 ……山上最冷的时候,山顶山腰各间屋里也都是暖融融的。大小召常在屋里弄炭火炉,尤其爱往尘不到的屋里薅些果子和松脂,一并放进炉里, 能烧出一种特别的山林香味。不用练功不用入笼的时候,她们也爱把闻时往那屋里薅。闻时会的所有东西,几乎都是跟尘不到学的一一字、画,还有下棋。前两者他都学得很好,下山唬人绰绰有余。唯独最后那样,怎么学都是臭棋篓子一个。相比而言,卜宁、钟思、庄治就都厉害得多。尤其卜宁和钟思,不仅棋艺不错,还特别好这个。偏偏尘不到闲来找人对弈,放着会的不挑,总挑他这个臭棋篓子。闻时既乐意又不大乐意,因为他一下棋就容易犯困。那天他又在尘不到那里下棋。外面下着大雪,白茫茫一片,屋里有袅袅的带着松香味的烟。闻时手里抓了一小把棋子,在等招的时候半垂了眼,看着尘不到拈着棋子的手指,忽然迷糊了一瞬。他在松散的困倦里,听见有人用从未有过的语气叫他:“闻时。”而他只是听见这个声音,就难过得好像被人抽空了灵相,只剩下孤零零的壳。闻时心脏一跳,倏地睁开眼。那种难过的情绪迟迟缓不下去,过了好久,他才恍然回神,听见尘不到问他:“怎么了?”闻时摇了一下头。“我不在山里,你又熬了几宿?都困出眼泪了。”尘不到指了指榻:“去躺会儿。”“我不困。”闻时说。他盯着尘不到看了很久,才低声重复道:“不想睡。”我不想闭眼睡觉。……闻时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而山里的日子又过得很快,有时候好像只是一个转身的时间,就囫囵换了季节。直到某一天,难得有正经时候的钟思问了他一句:“嗳小师弟,怎么了你这是?”他其实应该不比闻时大多少,可能几月都不足,但就爱这么叫。不仅对闻时,对卜宁也总是“小师兄”“书呆子师兄”“神算子”的混着叫。就连庄冶,他调侃起来都是带着诨名叫“好好师兄”。那应该是快到年关的夜里,大小召学了山下的食法,吊了浓浓的汤,烩了各种山物,盛在铜锅里。师兄弟几个围坐着,边吃边漫无边际地闲聊天。他们常于世间来去,见惯了种种。所以每次闲聊总避不过的一个话题就是“生死”,有时聊得认真,有时只是说些相关的见闻。那天不知怎么提到了轮回,大师兄庄治便聊起了他在西南某地碰见的事。他说那里有个村子,村子里的人信奉一个传言,说当人将要过世的时候,如果有什么实在放不下的人,就把他们贴身佩戴的东西或是衣物留一样下来,用棉麻线缠好,埋在离坟三丈的地方。这样一来,等到轮回转生,就还能早早碰上。那些夫妻、至亲便常会这样做。“我听着倒像是受了傀术的影响。”庄治说,“传着传着便传歪了。” 卜宁却道: “也不全是如此。”“师弟你知道一二?”庄冶惯来认真,闲聊也常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我在一本书册里翻见过。”卜宁本身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所以早早搁了碗筷,只借着炉火慢慢烘手,“跟你听来的略有些出入,唔……”他斟酌了一会儿,说:“凶一些。取的不是贴身之物,得是骨血。”“骨血?”庄冶愣了愣,“生取?”“生取。”卜宁点头。庄冶皱起眉:“那就远非常人能受了。”“自然,若不至于此,哪能入过轮回还惦记着。”卜宁应了一句,“不过这种重术看看便罢,少有人用。”“算了吧,不知真假还得受大罪,轮回也好下辈子也罢,都是些虚词。”钟思一手架在曲着的腿上,懒懒散散地后靠着消食:“谁拿这些赌个虚无缥缈。”“看待轮回之事,山下人跟咱们不大一样。”庄冶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说:“我听他们争执起来动辄不得超生,情深起来又张口闭口下辈子。”“确实。”铜锅底下还支着炉子,火不大,刚好能让鲜汤一直汩汩轻沸着。这其实是个惬意又闲散的深冬夜,但闻时却很不舒服。他就像是病了,沉疴难愈。躯壳是空落落的,耳里像塞了棉絮,听几个师兄闲聊也听不大真切,只有那么几个词句像带着细密的刺,在他心脏里一遍遍来回地生剐着。钟思叫了他好几声,又伸手推了他一下,他才蓦地回神,抬眸看过去。“我见你这几日都闷闷不乐、心不在焉,有麻烦事?”钟思问。闻时定定地看着他们,忽然也看不真切了。过了很久,他轻蹙了一下眉,含糊道:“没什么。”钟思又用肩膀拱了闻时一下:“你别总是没什么挂嘴边,回头也给你取个诨名。”庄好好无奈地摇摇头。钟思哈哈笑着,比了个拇指对闻时说:“哎,知道你是这个。但有麻烦别总闷着,说出来师兄给你出主意。”卜宁闻言露出了一副“你算了吧”的表情,有些头疼地说:“你别找乱子就谢天谢地了,想想你的疤。”“上回是意外。”钟思吊儿郎当地摸着脖子,不在意地说: “人啊,偶有一失,哪能回回如此。”闻时借着桌上火光朝钟思脖颈看去,那里确实有一条长疤,刚退痂,一看就是才落下不久。可他居然想不起来那条疤的来处。卜宁庄冶俱是了然模样,唯独他,想不起来昨日见到的钟思有没有这样的疤,他甚至……想不起来昨日是什么样的。他也想不起来,为什么大小召煮了这样一锅热食,她们和尘不到却不见踪影。就好像……场景都是摆放好的,没有前因没有后果,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而他穿梭在割裂的片段里,浑浑度日。当啷一一碗被碰落在地,滚烫的热汤泼了满手。闻时盯着自己依然苍白的手指看了很久,在卜宁他们有所反应之前,猛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先回屋”,便匆忙出了门。山道很长,他几乎飞掠直上。尘不到的屋里亮着灯火,昏黄的光将那人的影子投映在窗上。他在呢。闻时跟自己说。他就坐在屋里,跟往常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只要想见,推门]就能看见。看见他倚榻翻着书卷,或是支头摆着棋盘。他会一直在这,须发无损。山间岁月很长,他们明明还有无数个不断更迭的秋冬春夏。他们明明还有很多年。闻时抬起手,想要推开门看一眼屋里的人……但他最终停在了半途。从山腰到山顶,对他而言眨眼便到。但他此刻却觉得筋疲力尽,就好像他走了很久的时间很远的路,费尽了不知几生的力气,才能站在这扇门前。他垂手低下头,抿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在闭眼的瞬间,听见自己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揪着五脏六腑猝然一痛。“闻时……”他又听见有人叫他了。是尘不到的声音。可是很奇怪,尘不到明明就坐在一门之隔的屋子里,为什么声音那么远。又是为什么他在听到那声“闻时”的时候,会难受得再撑不住,躬下身来。“闻时……”嗯。“闻时,别回头。”我没回头。“别哭。”我没哭。我没哭……为什么要哭?他攥着掌心,紧咬着牙,满心血味。仅仅是站直身体,就好像耗尽了全部力气。他眼前是花的,心脏越跳越重。到最后,似乎整个松云山都跟着在震。但闻时感觉不到。他就像一个麻药退散的将死之人,所有的痛苦都在苏醒和恢复,顺着骨骼皮肉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将他吞没。他几乎什么都感知不到了,只能听见那个人一遍遍用低而温沉的噪音叫他:“闻时。”闻时……闻时。他转过头,透过一片模糊的视野看向山外。之前在山腰的时候,卜宁说过一句,腊月十六了,再过些日子就是小年,山下的人要放灯祭神仙。可那弯银钩似的月牙却依然挂在天边。闻时一眨不眨地看着弯月,孤拔地站在那里。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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