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了几生几世的沧桑,再睁开眼看到这些,她几乎泪水盈眶。 她记起云菂回国时巡视儿子新房的气势,记起那个跟在身后解释着老台灯来历的陆崇礼,也记起北大同学随着她一起来家看到那幅字画时的感慨。 当然更记得,她和陆殿卿一生又一世的幸福,都曾经落满了这四合院内外每一处角落。 在这之前,她就像是无数红尘中的芸芸众生一般,或悲或欢,在这大千世界中沉浮,她哪里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无数平行空间中的一个折叠。 她更不会知道,这处处充斥着他们一家生活气息的平凡四合院,在时空的角落里竟然藏着这样的玄机。 她这么怔楞间,却接到了电话,是云菂打来的,问起她到哪儿了。 她愣了好半晌,在云菂担忧的声音中,这才如梦初醒。 这就是平凡的生活,这就是她尘埃落定的人生,哪怕她看尽了几生几世,对她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当下。 她要尽快赶过去,要陪着公婆过去参加晚会。 她平息了心情,略收拾了下自己,连忙开了车出去,很快过去了王府井,陪着陆崇礼和云菂一起上了吉普车。 现在年代不同了,依云菂的身家,各样豪车自然可以尽情享用,不过陆崇礼好像更偏爱这种低调而充满时代感的吉普车,说这种坐着更合适。 其实想想也是,他现在出行都是有便衣保镖相随的,自然一切都尽量低调不引人注意。 这两位年纪大了,生活逐渐返璞归真,便是云菂,也随意起来了。 上了吉普车后,林望舒再看陆崇礼和云菂,那感觉自是不同了。 在过去的很多时候,她对陆崇礼多少有些排斥,对云菂也是敬而远之,之后两位老人开明包容,对她无微不至,又帮衬着照顾孩子,她自是感激敬重,关系才亲近起来。 如今看尽了一世又一世,再看到两位老人,却是心中说不出的感激感动,更添了许多孺慕之情,甚至恨不得冲过去抱住他们。 她压下诸般情愫,挽了云菂的胳膊,笑着道:“母亲今天打扮得真好看,父亲今天看着也是儒雅斯文。” 她突然说这个,倒是让陆崇礼和云菂有些意外。 陆崇礼笑叹:“望舒怎么开始向行鹓看齐了,像是喝了蜜一样,说出的话就是甜。” 云菂笑道:“我们年纪大了,倒是你,到底年轻,确实应该好好打扮。这几天我还和法国的朋友提起来,有什么好的首饰,都让他们先拿过来,看你喜欢哪个。” 这么说笑着,到了晚会现场,陆殿卿早已经安排好了秘书,带着一行人从旁边后门进去,陆殿卿二舅知道他们来了,也过来打了招呼,因有事要和陆崇礼谈,把陆崇礼拉了过去。 秘书帮婆媳两个安排了一处幽静处,有青竹掩映的座位,清雅幽静,却又视线极佳。 两个便衣保镖便在附近状若悠闲地走动,一切看上去都很随意,并不会引人注意。 林望舒知道云菂腿脚不太好,便取了一些茶点过来,照料着云菂,婆媳两个随意地说着话。 云菂笑道:“殿卿现在越来越忙,哪里顾得上我们,你父亲说是退了,可我看,一天到晚的事情也少不了,能陪着我的,反而是你了。” 林望舒:“殿卿对母亲孝敬有加,昨天还惦记着,说知道一位针灸老大夫,要请对方帮你看看腿,至于父亲,那更是不必提,对母亲温柔体贴。” 她想起那生生世世的种种,叹道:“要说起来,母亲真是好福气。” 云菂听得,却是道:“这话也就别人说说罢了,我这辈子嫁给你父亲,也算是遭了不少罪。” 林望舒:“母亲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外人不知道多羡慕母亲。” 云菂浅饮了一口白水,道:“那是他们不知道我的苦。” 她笑望着晚会上那衣香鬓影,一个轻叹:“你到底是不知,你父亲少年时,便已郎艳独绝,名满北平城,他那样的人,不知道让我闹了多少气。” 林望舒倒是有些意外:“父亲应不至于吧……” 云菂笑道:“那还不是我管得好,要不然,谁知道呢,你要明白,像你父亲那样的人,他就算不去主动招惹,也总有那些所谓名门贵媛,或者名伶才女,前赴后继地招惹他。一次两次的,谁看了不心烦。” 她收敛了笑:“之后我们分隔两处,我更是只能眼不见心为净,随他去吧。” 林望舒一时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她倒是想起那一年,陆崇礼过去北大演讲,赢得北大学子满堂彩,人都说他诙谐幽默,风采翩翩,沉稳练达的气度,高屋建瓴的视角,不知道多少人敬仰不已。 之后,竟是引出了冒箐箐一事。 那冒箐箐固然有些心理问题,但如果陆崇礼年轻十岁,那怕不是一场演讲就能惹起几桩桃花债。 其实就算他当时那个年纪,他若是立身不正,也未尝不能有什么艳遇。 不过她又想起那生生世世的命运轮回,每一世,两位老人都是夫妻分离数年,但终究在年迈时相守,陆崇礼在外面到底也没招惹什么是非。 她也就道:“母亲,话不能这么说,父亲或许太过耀眼,以至于引来一些麻烦,但父亲从来没有过什么二心。即使是寻常夫妇,两地分居数年,又有几个能守住,更不要说父亲的身份地位了。他这样的人,能孤守多年,自是能称得起一往情深。” 云菂听这话,默了片刻,却是道:“我能和他白头相守,其实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早许下终身,这是其一;我出身世家,才貌还算出众,也算有些手段,更曾引得风流子弟竞相折腰,这是其二;我们历经世事,我为他放弃一切赶赴大陆,也为他冒死生下殿卿,之后家中遭逢变故,我病重几乎命悬一线,他对我有亏欠之心,这是其三。”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道:“最后一个,他这个人看似儒雅随和,其实心中自有沟壑,在他的心里,家国在前,事业为重,他是绝对不会自毁前途,做出什么有损自己颜面,有损陆家声名的事。” 她笑叹:“这种种缘由牵制,缺一不可,才造就了我和他分离多年两地遥望,却痴情不悔终究求得一个圆满的结果。” 林望舒听得,实在诧异不已,她没想到云菂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 一时想起云菂昔年的“离家出走”,还有那法国设计大师的旧账,其实想想,这或许是两位之间的彼此拿捏吧。 于是她终究道:“母亲,感情之事,各人角度不同,看法也自有不同,这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母亲叹息父亲昔年之风流,但是父亲心中也未必没有介怀之事,只不过父亲气量恢宏,不会计较罢了。” 云菂道:“望舒,你说得对,其实作为女人,我们要学会抓大放小,回想这一世,他到底也没辜负了我的心意,这就够了,至于那些细枝末节,我也不去计较了。” 林望舒笑道:“母亲说得是,抓大放小就是了。母亲纵然说出诸般理由来,但是父亲和母亲能有今日美满,归根到底还是彼此的坚持和包容。其实想想,往日我和殿卿有时候也有些别扭,不过我不在意就,他也每每对我容忍有加,也就熬过去了。” 云菂听她提起儿子,笑了。 她望着不远处的交际舞舞池,看着那里面翩翩起舞的身影,想起往日种种,却是叹道:“说起来,其实你才是最有福分的那个,殿卿这孩子对感情诚恳执着,虽稍显拘谨内敛,但这样也挺好的,若他能对男女之事游刃有余,你又没有我那些手段,你说你们能有这缘分吗?就算在一起了,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林望舒听得差点笑出来:“母亲这一说,殿卿倒是万般好。只是我倒是分不清了,母亲这是夸我有福分,还是夸您自己教子有方?” 云菂温声笑道:“自然是夸你有福分,说起来,就你父亲而言,当他的妻子,远不如做他儿女。他对你们做儿女的,那必然是慈爱包容,诸事都给你们安排妥当,一路保驾护航,” 林望舒想了想,那生生世世的种种,倒是颇为感念:“是,父亲待殿卿和我都很好。” 这一世,她成为陆崇礼儿媳妇的时候,陆殿卿早已羽翼丰满,她倒是没太劳烦陆崇礼,但是寻常生活中的一些细节,也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妥帖。 婆媳二人正说着,陆崇礼却在秘书陪同下过来了,他今天穿着一身手工定制的深色西装,虽已两鬓银丝,不过依然儒雅庄重,风采翩翩。 他过来后,笑望着道:“你们两个聊什么,聊得这么投机?” 云菂:“聊你。” 陆崇礼微微挑眉:“我?” 他有些无辜地笑道:“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云菂便对林望舒道:“你看看,你父亲很有自觉,他知道自己处处都是错,心虚得很,这就是一个人最下意识的反应。” 陆崇礼苦笑:“望舒不要听你母亲的,她不过是编排我罢了。” 云菂轻哼一声:“我也是看到那边跳舞,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陆崇礼:“怎么,你想跳?” 云菂:“我倒是不想,我只是想起——” 她笑看着他,缓缓地道:“当年北平府陆大少爷前往上海,可是一支舞惊艳上海滩,引得无数名媛为之倾倒。” 陆崇礼听这话,讶然,之后视线下意识在晚会人群搜寻儿子身影。 云菂自然看出他的心思:“你以为是殿卿告诉我的吗?难道我以前在香港,就不看看新闻读读报吗?” 陆崇礼无奈,笑看着云菂,略俯首,声音温哑:“需要我解释解释?那我们回家慢慢讲?” 林望舒从旁,也是惊讶,之后又觉得好笑,当下只看向远处的水晶吊灯,在那里装傻。 云菂慢声细语地道:“你想多了,我只是提提,我也没说什么?” 陆崇礼笑得温润柔和:“提提?那也可以,这都四五十年前的往事了,其实我们可以给孩子讲讲故事。” 一时他看向旁边的林望舒:“比如望舒肯定不知道解放前那些陈年旧事吧,我们可以聊聊。” 林望舒突然被点名,忙恭敬地笑着道:“确实不知道,回头可以请父亲讲讲,也算是增长见识。” 云菂好笑地摇头:“罢了,你万年这么个伎俩,也不用顾左右而言他了,我也没说你什么,倒是说正经的——” 她笑叹:“我看那边年轻人在跳舞,殿卿忙着,我们望舒只好在这里陪我们。你去陪望舒跳个舞吧,也好让我欣赏下你惊艳上海滩的舞技。” 陆崇礼很含蓄地道:“我年纪大了,早忘记怎么跳了” 林望舒:“母亲,我不太会跳舞,还是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个画面,陆崇礼说,不要被自己已婚的身份所困扰,滑冰跳舞参加学生会,这些都应该去做,多融入同学之中。 她怔了下,看向陆崇礼,却见他鬓角生了银丝,脸上更添岁月痕迹,不过眸光依然慈爱温和。 她的父亲不在人世多年,此时看着陆崇礼,她生出许多的亲近之心,更有种历经世事的沧桑感慨,会忍不住想和他说说话。 当下便笑着道:“我确实不太会跳,不过想到父亲舞技惊艳上海滩,我就觉得如果错过太可惜了,父亲一定比殿卿跳得好,我应该学习感受下。” 云菂温柔地笑道:“所以我说让你陪他,我很想看,也可以趁机回忆一下曾经。不过我腿脚不太好,想起来便觉得累。换了别人陪他,就算八十老太太,我不是也得拈酸吃醋吗?” 陆崇礼笑叹,当下也就起身,道:“接下来这首曲子非常舒缓,很适合我这个年纪,望舒,走吧,我陪你跳。” 作者有话说: 偷灯笼里有老陆的人生感慨,这里是云菂对老陆的回应。 在这里说一下吧 1)八十年代交际舞一度很流行,90年代柳传志50岁了还在学跳舞,说住院时候空军飞行员每天早上去玉渊潭学跳舞。而在本文中,此时,已经1996年,香港都快回归了 2)老陆夫妇在某些方面是很开放很西式的,职业原因,他们夫妻两个这辈子可能和很多人跳过舞,老陆也曾经提议上大学的儿媳妇,你可以多交往,跳舞划船融入同学中。他们并没有认为这是和男女关系很敏感的事情(虽然云菂和人跳舞老陆肯定吃味) 3)此时小舒40岁,老陆70多,人到中年的小舒陪两鬓银发的老人跳舞回忆曾经也不需要避讳什么了。? ? 第 227 章 第227章今生最美 林望舒确实不太懂跳舞, 她大概知道动作,但非常生疏。 不过好在陆崇礼确实很懂,哪怕他应该很久不跳了, 依然动作娴熟, 想来年轻时候果真精于此道。 这首曲子舒缓, 跳起来也很轻盈缓慢,并不会累,适合陆崇礼的年纪,也适合林望舒这种生手。 陆崇礼无辜地道:“望舒, 你看你母亲,她是必须有一件事去想,现在你们夫妻恩爱,孩子也都很好,她没别的操心的, 就开始和我提陈年旧账, 可能这就是她给自己找的活儿。” 林望舒抿唇,忍不住想笑:“可是母亲说的好像确有其事。” 陆崇礼:“那都是不入流报纸为了销量添油加醋的,她总以为我风流成性, 一个人在大陆一定惹下许多桃花债, 认为我逢场作戏肯定对不起她, 但其实——” 他眉眼间很是无奈:“当时那个时候,我哪有那心思?” 林望舒也就随口问:“那时候父亲在忙着什么?” 悠扬犹如流水一般的音乐声中,舞池的灯光落入陆崇礼深邃的眼睛中,林望舒看到里面带了几分追忆。 陆崇礼叹道:“我是四十年代初回国,当时已是繁华落尽, 山河破碎, 国土沦陷, 当时日本人开始对占领区的物资军事管理,堂而皇之管制了国内七十多家工业企业,他们狼子野心,计划以上海为据点,掌控华中一带经济根基。” 林望舒一怔,没想到在父亲这里,竟完全是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 想想也是,四十年代初,他弱冠之年,学成归国,正是山河飘零时。 陆崇礼眸中泛起沧桑:“我是以北平府陆家大少爷的身份前去上海,在这个身份下,自然有一些不得已的逢场作戏,由此传出风流名声,又被一些无良报纸大书特写。这其中有些事,我并不敢说我清清白白,但我问心无愧。如今时过境迁,当事人早已不在人世,我确实无从解释,跳进河里都洗不清。” 林望舒也就笑了:“其实可以和母亲好好解释一番……母亲应该能理解吧。” 陆崇礼:“你到底想简单了,并不懂你们母亲的曲折心思。我若承认了,她必要追问细节,追问之后,还要仔细思量琢磨,那事情就没完没了了。” 林望舒想想云菂的性情,倒仿佛也对,只怕越是刨根问底,越是不能释怀。 陆崇礼顿了顿,却又笑道:“这些事,我不知道写了多少材料,以前我都差点要给自己编故事了。” 林望舒听这话,陡然意识到什么,抬眸看向陆崇礼。 陆崇礼却是并不在意的样子:“没什么,这不都过去了吗,再说我也不是太在意,只是写写材料而已,让我写我就写。我这个人生来脸皮厚,关键时候更可以寡廉鲜耻。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已经足够幸运了,虽然受到一些冲击,但终究影响不大,” 他叹了声:“你看庄敬父亲,早早没了,如今想来,也是一桩遗憾。” 林望舒便想起庄敬对陆崇礼近乎膜拜的敬重和言听计从,突然意识到,陆崇礼对庄敬,应该不只是资助之恩那么简单。 她垂下眼睛,也就不再问了,一时却想起刚才云菂提起的,她说抓大放小,或许她也知道父亲的难处,所以这件事其实也没有真的追问过。 当下道:“母亲应该只是开个玩笑,其实她并不是真的在意,随口一提罢了。” 陆崇礼颔首,一本正经地道:“有道理,她需要给自己找点消遣,所以我得时刻警惕,不能成为她的消遣。” 林望舒听着,哑然失笑,这两位一把年纪仿佛还在玩捉迷藏。 陆崇礼却道:“望舒,跳舞的时候,你可以放松一些,不要太紧张。” 林望舒:“我也没有紧张,就是不太熟,可能动作有些僵硬。” 陆崇礼眉眼温润,安抚道:“没关系,不要太在意,就算偶尔有动作跳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林望舒:“那如果我踩到别人的脚呢?” 陆崇礼:“踩到就踩到,也没什么,谁都有走错的时候。” 林望舒心里微顿,之后便释然了。 确实,踩到就踩到吧,谁都有走错的时候,纠正过来就是了。 她的诸般人生中,也总是有走错的时候,好像无论她走错了哪一步,最后她还是走向了那个她最向往的结局。 陆崇礼笑得和蔼:“况且,是我在教你,你踩了别人的脚,肯定也算在我头上,要笑的话,那肯定是笑我。” 林望舒轻笑,但是心口却泛起阵阵酸楚。 她再次想起她和陆殿卿一生又一世的轮回,每一世都有一个为他们倾尽心血的陆崇礼。 那个被陆殿卿呵护备至地带离了云南的知青姑娘,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他含笑安抚,处处维护。 那个陡然获得了梦境的姑娘仓皇地跑去找陆殿卿,却遭遇了爱子心切的陆崇礼,他练达老道,把手段使了一个不动声色,终于促成了她和陆殿卿的姻缘,之后把她一生的路安排得妥妥帖帖。 那个恍悟激光缺失的北大学子,茫然之中求助于他,他慈爱引导,又以雷霆手段为她保驾护航,之后她七年磨一剑,站到了他面前和他论长短。 曾经的那个陆崇礼她足够熟稔,熟稔到可以像女儿一般撒娇诉苦,不过这一世,因为过去种种,他们其实一直保持着略显疏淡的彬彬有礼,于那言笑之中各自把控着自己的分寸。 这一场舞,是他们相识多年最亲近的时候了。 昔日种种回忆,和这一世形成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她记得北大演讲时他让众学子为之憧憬膜拜的风采,也记得外国语附属中学门前,秋风飒飒中他穿着大衣戴着围巾翩翩而来的儒雅,更记得他坐在绿色吉普车上,笑着对那个打算悔婚的小姑娘说,对你来说很难,不过对长辈来说就是小事一桩。 透过时空映射而来的音容笑貌,她仰脸,在那柔和的灯光中看向眼前的陆崇礼。 此时的他,已经年过七旬,两鬓银丝,脸上纹路深刻。 岁月无情,人都会老,谁也逃不过,连他都是。 只是曾经惊才绝艳的人,即使年迈,依然是刻在骨子里的儒雅,像是一块岁月打磨光滑的玉石,温和通透,慈爱包容。 林望舒眼睛逐渐湿润,她动了动唇,道:“父亲,谢谢你。” 她的声音略有些哑,情绪异样,陆崇礼自然意识到了。 他有些意外地垂眸,笑看向她:“是觉得我这个老师当得确实不错吗?” 林望舒:“是,我已经能够领略父亲当年一支舞惊艳上海滩的风姿了。” 陆崇礼含蓄一笑:“这个话题,我们以后能少说,尽量少说,希望你们母亲早点忘记吧。” 林望舒也笑了,笑过之后,她便认真起来。 “父亲,我感谢你,不光是这个,我想起以前,会觉得自己任性,不懂事,会走错路,会做错事,我应该感谢你,也感谢母亲,一直对我很包容,对我付出了很多心血,如果不是你们的宽厚慈爱,也许我和殿卿不会有今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陆崇礼整肃规制的领带上,眼神有些恍惚。 她谢的,自然不只是眼前的陆崇礼,而是在无数个时空中,那个给予她包容和慈爱的陆崇礼。 陆崇礼何等敏锐,他自然感觉到什么,不过还是笑着道:“望舒,今天你看着和平时不太一样。” 林望舒知道他想多了,不过却并不在意他想多,反正想多了也就这样了,这是回忆数世经历后,她在陆崇礼面前彻底放下的心防。 她道:“我性格中有很多缺陷,比如鲁莽冲动,比如自卑骄傲,比如顽固倔强,今天想想,过去许多事我做得并不合适,可能也曾经给你和母亲带来困扰,也幸亏你们一直对我包容有加,如今想起来,忍不住反思一番。” 陆崇礼失笑,之后也坦诚地道:“你从小就这性子,所谓的三岁看老,大概就是这样吧。” 林望舒没想到他这么说。 在那柔缓的钢琴曲中,陆崇礼笑着回忆道:“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可能还不到十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红褂子,你当时一直冲向胡同里那堵老墙,摔下来,又跑上去,我当时很疑惑,心想这小孩在做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你在练飞檐走壁,一种绝世神功。” 林望舒微怔,她没想到陆崇礼竟然提起这个。 她隐约记得,所谓的飞檐走壁,好像是从天桥一个说书人那里听来的,当时她和哥哥的朋友都在偷偷练。 陆崇礼笑叹:“然后你终于摔了一个狠的,特别可怜,我伸出手,把你拉起来了。” 林望舒诧异,她并不记得这个:“是吗?” 陆崇礼:“其实我真想告诉你,那是骗人的,你这样练一辈子也练不成,不过看你劲头很大,也就没说,你继续练吧。” 林望舒哑然,之后苦笑:“所以你也不告诉我,就让我在那里傻练,你可能还在旁边看热闹……” 陆崇礼却看她一眼,无奈地道:“你当时一脸防备地看着我,生怕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伯伯偷学了你的武功秘籍,我说了你会信吗?” 林望舒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当时哥哥好像去确实说过,不能让大人知道,也不能告诉别的孩子,就他们几个私底下偷偷练。 陆崇礼淡声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你多摔几次后,不就知道练不成了?” 他没说的是,其实那个时候,他人到中年,却遭遇重挫,正是人生徘徊茫然之时。 于是那个落寞的他,就负手站在漫天落叶中,无声地看着那个倔强的小姑娘,看她摔了一次又一次,却依然固执地爬起来,继续练她那永远练不成的飞檐走壁。 林望舒无奈笑了,这是她早已经忘记的事,她没想到陆崇礼的记忆里,还有她这么一桩傻事。 陆崇礼却笑看着林望舒,道:“说正经的,望舒,你确实是一个很倔的孩子,不过这也没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你和殿卿不是都走过来了吗?现在你们生活平稳,家庭和睦,他也变得开朗温厚了,其实我和你们母亲都很知足。” 他顿了顿:“人生如这一曲舞,殿卿也走得磕磕绊绊,那几年我和你们母亲很为他担忧,甚至一度我们和他也关系疏远,我自己更是有许多不当之处,每每想起,追悔莫及。幸好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我也觉得自己人生中的一些遗憾可以被弥补,我和你们母亲也欣慰起来。” 他收敛了笑,正色道:“所以我倒是应该谢谢你,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一直在努力,所以有一天,我们才会一起把人生写成一个圆满。” 林望舒叹道:“父亲,听到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只是心中太多感慨,她不免回忆曾经的一切,回忆在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的瞬间,空间折叠所透出的影像。 陆崇礼却道:“望舒今天好像有些过于伤感了。其实说起来,我和你们母亲年少相恋于乱世,半生离别,两地遥望,不知道浪费了人生多少时间,但是如今忆起往昔,我们依然很知足,现在我们正计划着,过几天重游欧洲。” 他眸中带着笑:“回忆当年我和你们母亲在欧洲时,国土沦陷,异国他乡,便是见识了再多繁华,其实心底也存着牵挂和忧愁,如今太平盛世,我们国家越来越好了,香港都要回归了,我和你们母亲故地重游,朝花夕拾,应该也别有一番感慨。” 林望舒听这话,恍惚间记起,于陆崇礼来说,弹指间已经是半个世纪,从郎艳独绝的少年,到如今两鬓染霜的老人,这是他们的沧桑半生。 陆崇礼:“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们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林望舒抿唇,轻笑了下:“父亲说的是。” 这时候,这首曲子已经结束,陆崇礼陪着林望舒回去座位。 这么走着间,林望舒想起什么,侧首,仰望向陆崇礼:“父亲,你和母亲当时是不是以为殿卿是女儿,后来生下来还挺遗憾的?” 陆崇礼听这话,想起往事,笑看向不远处自己的妻子。 青竹隐隐间,云菂正坐在那里,由秘书陪着,纵满头银发,依然姿态优雅,就那么悠闲地品着茶水。 他无奈又无辜地道:“是,殿卿生下来后,我好几天不明白怎么回事,我的女儿怎么就没了?” 林望舒看他提起旧事依然意不平的样子,忍不住笑:“那我觉得很欣慰了,行鹓虽然调皮了一些,但好歹是孙女。” 月有阴晴圆缺,人生总是未必那么完美,这一生,她虽然和陆殿卿耽误了几年,但到底儿女双全,大家全都遂了心意,也许这是世道给她的弥补。 提起陆行鹓,陆崇礼笑了:“行鹓越来越可爱了。” 林望舒:“这样也算是弥补了当年没有女儿的遗憾吧。” 陆崇礼却道:“有了孙女自然很开心,不过其实万一没有也没什么,这不是有你了吗?” 他微侧首,看着林望舒,眸光温柔,笑着道:“望舒,从殿卿带着你踏入我们院子的那一刻,我和你们母亲心里,是要把你当女儿来疼爱的。许多事,你根本不必在意,自己的孩子,总是能多包容一些,纵然有一天你做错了什么,那也是我们做长辈的不曾引导,并不会怪你半分。” 林望舒听这话,鼻子有些泛酸。 她想,命运的馈赠,也许会迟到,但是终究会到来。 她也就笑着道:“父亲,如果有来世,希望我还能做你们的儿媳妇,我一定会早早嫁给殿卿。” 陆崇礼听这话,笑看了她一眼,却没说话。 这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座位,陆崇礼笑问妻子:“我跳得怎么样?” 云菂摇头,叹道:“也就那样吧……不是你老了,就是那些不入流报纸夸大其词了,我只希望望舒不会被你带歪了。” 她这一说,别说陆崇礼林望舒,就是旁边的秘书都忍不住翘起唇笑了。 一时几个人坐定了,陆崇礼喝了口水,平定下跳舞的气息,这才道:“我和望舒刚才说起殿卿出生时候的事。” 云菂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陆崇礼:“我还记得我们为女儿准备的公主裙。” 云菂:“对,我也记得,还是香港买的呢,殿卿两周岁过生日的时候,我们还让殿卿穿过。” 林望舒一听:“啊?” 云菂:“我哄他说男生都要穿裙子,他信了,穿了高高兴兴出去,结果第二天就气得把裙子扔地上了。” 林望舒哭笑不得,她不知道陆殿卿还有这样的过去。 陆崇礼却突然道:“刚才说话,望舒还说起来,如果有下辈子,她要早早嫁给殿卿,早点做我们儿媳妇。” 云菂眉眼温婉:“说得有道理,就该二十岁结婚,这样到了你们这个年纪,岂不是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陆崇礼却道:“不过我觉得,如果真有下辈子,我希望望舒做我们女儿,那我们就不用折腾殿卿了。” 云菂赞同:“有道理,也不用骗他穿裙子了。” 陆崇礼托着下巴,蹙眉:“那殿卿呢?” 云菂:“当然是做我们女婿了,我觉得有个这样的女婿也不错!” 陆崇礼却摇头,叹道:“殿卿这个女婿,到底要不要,到时候我可得好好考虑考虑。” 这话说得林望舒笑起来,云菂却颇为赞同:“对,考验他!不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坚决不让他娶!” 这时候,音乐声停下来了,舞会也暂停了,晚会正式开始了,主持人走上台,说起中国机械工业十几年来的发展历程,提起这个,自然会说起陆殿卿在其中的作为。 一家人都听得格外认真,林望舒也仔细听着,尽管主持人说的那些她都知道,但她依然喜欢听,喜欢听别人说起那个男人半生的成就。 就在一片掌声中,陆殿卿走上了主持台。 大家全都看过去,就见偌大的屏幕前方,璀璨吊灯之下,陆殿卿身形颀长,步履稳健,举手投足间不
相关推荐:
掌中之物
有只按摩师
长夜(H)
罪大恶极_御书屋
人在斗破,但全员NPC
凡人之紫霄洞天
蚊子血
永乐町69号(H)
攻略对象全是疯批
先婚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