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八个字没毛病,很衬卫敛。可一想到这八个字是卫敛自己题的…… 姬越就有点想笑。 公子敛似乎有些许自恋。 可姬越却又喜欢这样的作态。在他跟前虚与委蛇的人太多,多到看的厌倦。卫敛如此率性妄为,他反倒觉得真实可爱。 大抵是因人而异。他眼下看卫敛正欢喜,对卫敛的容忍度也就很高。若是换个生人直接凑到秦王跟前大言不惭说什么“我国士无双”,姬越绝对温和一笑,然后把人拖出去斩了。 “风华绝代,国士无双。”姬越念了出来,声音里蕴含了难掩的笑意,“卫郎,你很是狂妄。” “臣既然配得上陛下亲手作画,自然也配得上如此评价。”卫敛面不改色。 “好!”姬越拊掌,“孤喜欢你这份狂妄。” 卫敛但笑不语。 他算是明白了。秦王不喜欢人在他面前过于张扬,那会因嚣张自大被杀;也不喜欢过于内敛,那会因木讷无趣被厌;不喜欢对他毕恭毕敬没有温度,也不喜欢对他没大没小失了分寸。 似卫敛这样把握着一个精准的度,恭谨温敛中偶尔放肆,知书达理完耍些性子,才会让秦王感到新奇而舍不得杀他。 卫敛如今对待秦王的态度看似随意自在,其实都是精心揣度下的结果。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恰到好处,这样的难度极高,换做任何人,都早死了八百回。 可他是卫敛。 卫敛并不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就此拿捏住了一个喜怒无常的君王的心。 人心是世上最难琢磨的东西,何况君心。 秦王绝非如此轻易就能哄好的人物,如今对他的兴趣不过是一时。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_ 养心殿中的日子惬意得很。如今宫中人人都知道卫敛得宠,他又住在帝王下榻之处,谁也不敢轻慢了他。衣裳要送来最好的,吃食也要是最精致的,过冬的被褥都要备齐全,决不能冷着饿着。 其实没必要,他大多时候都和秦王同吃同住,君王用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只是属于卫敛该有的那份例,内务府也一点儿不敢短缺。与最开始那半个月人尽可欺的日子可谓是天差地别。 锦衣玉食脂粉膏梁堆砌着,就是养头猪也已经膘肥体壮可以宰了。 卫敛都觉得自个儿最近重了些,瞧着没那么纤瘦了。某日晨起更衣见衣带不再宽松,惊得他立刻开始减肥。 他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看重的。尽管秦王对美人并不会手下留情,可对一个丑人那更不会手下留情啊。 更重要的是居安思危。秦王这段日子对他实在太好,安逸日子过久了总会趋于麻木,若一个松懈惹怒秦王,那可不太妙。 卫敛只要吃得好睡得饱,别无所求。可他同样不喜欢把自己的命拴在别人身上。且不说曾经服下的毒药,就秦王那脾气,上一秒还和你谈笑风生,下一秒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和这样的人相处太过危险,卫敛还想及早抽身。 把自己的性命寄托于别人的心软,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蠢的事情。 卫敛时刻计划着假死逃跑——具体实施要在他过完二十岁生辰以后。那之前不行,假死变真死的可能性太大。他师傅说的那个亡命之相还怪吓人的。 他从未想过被一座王宫困一辈子。生来就在笼中的燕雀才甘愿被豢养,可他是心有浩瀚天阙的鸿鹄。 不自由,毋宁死。 _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减肥计划。 若是以往在楚王宫,卫敛可以在无人的院子里练剑。如今不行,秦王宫内到处都是秦王的眼线,身为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卫敛只能选择节食。 具体表现为膳桌上面对秦王夹过来的肉菜,卫敛都不曾动,堆放在碗里,只拣些清淡的食用。 姬越心思缜密,见状轻声询问:“卫郎胃口不好?” 卫敛摇头:“近来喜好饮食清淡,多谢陛下挂怀。” 李福全在旁立刻道:“卫侍君,您是侍君,理该由您来服侍陛下,怎么能让陛下为您忧心呢?” 卫敛看他不语。 宫人目露同情。 李福全:“???”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他不就养上个三四日的伤,一出来怎么整个世道都变了? 姬越将筷子一搁,淡淡道:“多嘴。” 李福全心里一咯噔,不知又触了哪根龙须。 他跟了陛下十二年。从小伺候陛下的小太监数不胜数,可能做到大总管这个份上的只有他一个。盖因李福全处处为姬越着想,这份真心做不得假。 他从未见陛下真心喜爱过什么。陛下幼时极爱一只兔子,夜里都要抱着它睡,把它当人一样诉说心事,给它吃最好的萝卜青菜。 可只因那兔子在太后驾到时主动跑过去,被太后抱起夸了一句可爱,等太后一走,就被陛下送去膳房炖了。 晚间太后再临,陛下请太后留下用膳。太后觉着桌上一道红烧肉做得不错,不由问:“越儿,这是什么菜?” 十二岁的少年勾唇淡笑:“是白日里母后抱过的那只兔子,母后,吃起来还可爱吗?” 太后神色一变,立时就拂袖而去。 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李福全也就明白,陛下或许会喜爱很多东西,可那都只是一时兴趣,长久不了。 便是此番听闻卫侍君得宠,他也不曾当回事儿。 他却忘了,无论之后陛下是否厌弃卫敛,至少在当下,卫敛他得罪不起。 他几番越俎代庖,实在是犯了陛下大忌。 回过味来的李福全顿时冷汗涔涔,立刻跪下请罪:“奴僭越。” “事不过三。”姬越没什么表情,“再有下次,莫怪孤不念旧情。” 李福全战战兢兢起身:“……诺。” “还有。”姬越突然觉着“侍君”这个称呼有些不顺耳,平白侮辱了青年似的,“传令下去,阖宫对卫郎以公子相称,以夫人之礼相待,不可轻慢。” 李福全躬身:“诺。” 他出了养心殿,没了屋内的地热,外头的风雪立刻让李福全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已惊出一身冷汗。 他命小太监将陛下的旨意传达下去,倚在门框上擦汗,心下暗忖: 看来这公子敛手段当真了得,就不知这份荣宠能维持到几时。 “自然是比公公以为的要久。”温润如珠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李福全吓得后背撞上墙,险些心梗。 卫敛微笑:“公公当心些。” 李福全不自觉又一个寒颤,竟生出一分荒谬的错觉。他觉着这公子敛虽是温雅含笑,那份笑里藏刀的神情简直跟陛下一模一样。 “卫侍……”李福全刚开口,又想起陛下的命令,连忙改口,“卫公子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卫敛温声道。 李福全施了一礼就想走:“那奴就不叨扰……”他眼下不太想和卫敛打交道,觉得这人物有些危险。 ……跟陛下如出一辙的危险。 “也想和公公说说话。”卫敛漫不经心地补充。 李福全脚步顿住了。 第15章 作词 卫敛一句话的功夫,愣是让李福全在心中百转千回几经思量,最后面上堆笑,问:“卫公子有何吩咐?” 他本以为青年一朝得势,会给他来个下马威,以报当日受辱之仇。谁知卫敛言辞温和,并不带倨傲之色,更无一丝恃宠而骄。 “公公是伺候在陛下身边的老人,卫敛亦是服侍陛下左右。既然都是为同一人尽心,我们并不需要针锋相对,不是么?”卫敛有礼道。 李福全眼睛一转,这是来示好的? 也对。君王之宠如无根飘萍,哪有自个儿与陛下自幼长大互相扶持过来的情谊深厚。如今陛下宠爱公子敛,自然事事以他为先。若之后陛下厌了他,届时得罪了自己这个大总管,那他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公子敛倒是个有远见的人物。 能做到大总管这份上的莫不是人精,李福全揣摩了一圈,面上只作糊涂:“公子说笑了,奴哪敢针对您?” “公公上回因我受罚,心有怨言乃人之常情。当日是我病得糊涂,并非有意为难公公。卫敛深表歉意。”卫敛略一颔首。 李福全正要客套一声“岂敢”,卫敛却又道:“我知公公防我,并非是我曾害您受罚。而是因我是楚人,恐我对陛下不利。” 李福全顿时说不出话。 这话说的太直白,他一时不敢接。 李福全不信任卫敛,确实也有这个原因在。 他自小陪在秦王身侧,知道秦王长这么大有多不容易。 _ 八岁前,公子越与母亲云姬在冷宫,无人照料,日子清苦,却也能平安长大。九岁被扶成傀儡登基后,却是日日都活在性命之忧中。 李福全是在秦王九岁登基时才被派去伺候幼主的。那时的孩童因为生母的坠井而显得沉默寡言,像只被抛弃的孤独脆弱的小兽。低垂的凤眸没有神采,终日发空地盯着某一个方向,不言不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们一排与秦王年龄相仿的小太监就被送进去。掌事公公下令,谁要是能逗陛下开心,谁就有重赏。 一群活泼机灵的孩子很快围上前,叽叽喳喳拿着各种玩具逗弄陛下,想尽法子引起陛下的注意。 李福全那时候还叫小福子,性格木讷,不如其他孩子机灵,很快被挤在人群外,呆呆站在一边看那些孩子努力争取这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被一群小太监欢声笑语围绕着的稚童始终低着眼,一言不发,眉眼漠然,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不存在。 身陷落在人群之中,心游离在人群之外。 小福子在外头看着,觉得小陛下是想母亲了。他想念宫外娘亲的时候,也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到最后陛下烦不胜烦,终于开口说话,说的却是一个“滚”字。 所有小太监都吓得立马噤声,跪伏在地上请罪。 小福子却小心翼翼走上前,说:“陛下,奴给您讲个故事罢。” 那其实并不是多么新鲜的故事。是民间耳熟能详的、几乎每个母亲都会给自己孩子讲的故事。 小福子的娘也给他讲过。小福子因家贫入宫,时常会想念娘亲,思念难以抑制的时候,就会想娘亲儿时给他讲的故事。 小福子只是觉得小陛下是想娘亲了,所以一时脑热,把这个谁都知道的故事讲给陛下听。 他战战兢兢讲完,就见陛下终于抬起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跪在地上磕头:“奴叫小福子。” “哦。”陛下极淡地应了一声。 就因那一声,他成了陛下的贴身太监,伴驾十二年。 后来李福全才知道,他那是误打误撞,那个故事,也是云姬给小时候的陛下常常讲的。 那时陛下才九岁,正是稚子天真的年龄,便已陷入到权力之争中,做了牺牲品。 太后垂帘,外戚专政,秦国无人把九岁的幼主当成真正的秦王。 更有甚者,想要杀了陛下,取而代之。 刺客从来都不会少。端茶的宫女袖里可能藏着毒针,入口的膳食也许已被人下药,衣裳布料,室内熏香,样样都能被人动手脚。 就连夜里入眠,都要时刻提防梁上挥来的短剑。 陛下年幼弱小之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夜夜梦魇,梦见被人杀死。 他不敢信任何人,即便是心腹李福全,他同样有三分保留。 陛下隐忍五年,直到十四岁将太后一党连根拔起。赐太后三尺白绫时,陛下亲去送行,身边只跟了李福全一人。 少年对太后道:“你当年派人将我母亲推入井里,那一幕,孤看见了。” 李福全闻此秘辛,登时毛骨悚然。 陛下曾亲眼瞧见生母被推入井中…… 却没有当场发作,歇斯底里地质问,也没有哭闹,对待第二日将他接出冷宫的太后甚至可以感激涕零作依恋之态。 ……以此获得秦王之位。 而后谋划五年,将其九族诛杀。 彼时年方九岁。 该是何等心性。 李福全是真切地心疼又敬佩陛下。 此后七年,秦王征战六国,大杀四方,手上亡魂越来越多,成为人人畏惧的暴君。 便是李福全,对日渐陌生的陛下也多了一丝敬畏,不如儿时敢言。 但他仍是对其忠心耿耿,不许任何人伤害陛下。 _ 李福全从回忆里挣脱出来,望着眼前姿容绝世的年轻公子,神色微变。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李福全对卫敛是从来都不信任的。 “卫敛虽为楚国公子,然也不过是一枚弃子,对其早无牵挂。”卫敛道,“倒是来了秦国,陛下待我百般柔情,卫敛皆铭记于心。” “公公若担忧我有异心,大可不必。”卫敛淡笑,“今日同公公说这些话,不是要您日后与我行方便,只求莫要再与我为难,如此可好?” 李福全思量一番,肃容道:“公子是楚人,陛下是秦王。楚人对我们陛下如何痛恨,奴也是知晓的。公子既坦诚相待,奴也不妨直说。您若是意图伤害陛下半分,奴拼了命也得让您付出代价。” 卫敛道:“此事绝不会发生。” 虽然他确实有些弑君的念头……那也只是想想,谁让秦王太能折腾他了。 可他还没打算真正杀死秦王。如今秦王已经维持了七国的平衡,天下趋于安定。这个节骨眼他再杀了秦王,乱世再起,又没有第二个人有一统天下的能力,长期混战下去生灵涂炭,他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当然,卫敛自认,他有能力成为这个第二人。 可是他懒。 比起征伐天下,他更爱逍遥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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