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沈谦繁声音哑的厉害,几乎是气音,他连连点头:“好,我来办!我亲自办。” 林母忽然呼出口气,身体慢慢地停止了颤栗。 但她盯着天花板,眼睛却开始涣散,声音也轻得快听不见:“佳音、佳音……” 沈谦繁心一颤,立刻起身:“妈你等我,我现在去找佳音回来见你!” 而后他转身拉住医生:“不要让我妈太疼……让她挺到我回来,一定要挺住!” 说完,他就迅速跑出了病房。 沈谦繁一路狂奔出医院,整个人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气喘吁吁。 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唯一清晰的是四肢百骸都阴冷刺骨,血液也快要凝滞成冰。 他怕赶不及,怕她们母女的最后一面,因为自己慢了一步而错过。 沈谦繁匆匆拦了辆车,上车就给林佳音打电话。 可一如往常,他打过去的每一通电话都没人接。 最后他只能打给林佳音的司机,用以前的交情换来了女人此刻的位置。 维也纳餐厅。 林佳音包下了一整间餐厅与顾瑾行共度烛光晚餐。 沈谦繁看到这刺目的一幕,脑海里全是林母命悬一线的痛苦模样。 都说母亲和孩子是有心灵感应的。 这个女人怎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佳音!”沈谦繁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妈不行了,你快跟我回医院见她最后一面!” 林佳音冷冷拂开他:“你的戏还没演够吗?滚出去!” 沈谦繁的心跟着手一空。 他的情绪在顷刻间决堤,径自拿起桌上的红酒瓶狠狠砸向桌角。 嘭!! 清脆的破碎声响彻整个餐厅。 红酒瓶的碎片洒落一地,沈谦繁满目决绝将碎片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眼中闪烁着绝望的光芒。 “林佳音,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他的爱震耳欲聋,唯独她听不到。 没事的,你感受不到也没关系,我是钢筋混凝土。 可现在我才知道。 人这一生会说很多谎言,最容易脱口而出的,就是我没事。 …… 沈谦繁止不住地发抖,碎片一下刺破皮肤。 血流下的那刻,外面的黑衣保镖迅速冲进来夺走酒瓶,将他死死压制在地。 沈谦繁整个人被迫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碎裂一地的玻璃渣划破了他的脸,血珠滚涌。 他带着血费力抬起眼,可看见的还是林佳音满眼的冷漠! 他死死的凝着她,声音低沉:“林佳音……别让自己后悔。” 林佳音置若罔闻,直接收回视线:“送他出去。” 黑衣保镖应了声“是”,便真的将沈谦繁给拖了出去,丢在门外。 被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沈谦繁感觉浑身的温度都被剥离,无边的痛楚从血肉里剖开,让他绝望。 餐厅门紧闭前,沈谦繁看见的最后一眼—— 是林佳音对一直不曾出声的顾瑾行安抚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对别人耐心温柔。 对她的母亲和丈夫却这样残忍?!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看见医院的电话,沈谦繁心头狠狠一颤。 他慌忙接通:“喂?” “沈先生。”听筒里传来冷漠的交代,“林女士,走了。” “哐当”一声,手机砸落在地。 沈谦繁大脑一片空白,只觉整个世界崩塌。 病房里,林母的遗体已被白布掩盖。 沈谦繁双腿一软,噗通直接跪在病床边。 “妈……” 积攒的情绪终于到了崩溃的节点,他掩面而泣。 他不敢想林母离开这个世界时是多么的难过。 都怪他…… 是他没有把林佳音带回来,没能完成林母的最后一个心愿! 医护人员将林母的遗体推走。 与此同时,律师伸手将沈谦繁扶了起来。 “林女士的死是解脱,你应该为她高兴。” 解脱…… 被病痛折磨多年,如今终于不再疼了,的确是解脱。 可林母和林佳音之间尚未解开的结,又该如何是好! 沈谦繁完全靠着律师才能勉强站稳。 他眼睁睁看着林母的遗体一点点被推远,手脚冰凉颤抖不已。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哑声问律师:“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律师沉默几秒,摇了摇头:“不,她是看着你和林小姐的婚纱照笑着走的。” 沈谦繁闭上眼,喉头一滚,将所有痛苦都咽了下去。 …… 林母的遗体安排了第二天火化。 这一夜,沈谦繁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宿。 临到天快亮时,迷迷糊糊间他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化。 安静无声的医院倏地变成了炮火声中的破碎梨园。 他看见自己一身戏袍站在崩塌的戏台上,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替穿着旗袍的林佳音挡下了一颗流弹。 可存活下来的女人连一眼都没有多看他,直接冲向了另一个男人! 不要走…… 沈谦繁伸出手,想要拉住离开的她。 下一秒,一只手将他从幻境中大力拉扯了出来。 “沈先生!你在做什么?” 沈谦繁怔愣回过神,只见律师深皱着眉看向他。 蓦地回神,他发现自己此刻站在楼梯边缘,离摔滚下去只差一步! 沈谦繁连连后退几步。 那有关前世的梦,竟然变成了幻境。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还是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他的病…… 律师还皱眉看着他:“沈先生,需要我叫医生来吗?” 沈谦繁回了神:“谢谢,不用。” 火葬场。 冷冷凄凄,浸骨的寒意让沈谦繁忍不住发抖。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林佳音的电话。 “嘟……嘟……” 机械声持续到自动挂断,他就再次拨过去。 一次、两次…… 不知道第几次,那面终于接起。 林佳音不耐烦的声音随之响起:“沈谦繁,你有完没完?” 沈谦繁攥紧了手机:“妈在火葬场,来见她最后一面吧。” 电话那端一阵沉默,久久没有传来林佳音的回应。 “撒谎要有个度。” 她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沈谦繁怔住,片刻才反应过来林佳音竟然觉得他在撒谎。 谁会拿一个人的生死开玩笑? 还是说在她眼里,他就是个没有真话的骗子? 他咬了咬牙,忍下心头蔓延的疼,拿起手机对着屏幕上“待火化”后面的林母名字拍了一张照片。 最后发给了林佳音。 失去和拥有,都由不得我。 我发现,我极力解释的样子像个罪人。 …… 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轮到林母的遗体火化。 沈谦繁给林佳音发完照片,继续坐在椅子上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广播响起:“请家属过来确认签字。” 林佳音还是没有来。 沈谦繁起身望着林母的遗容,指甲用力嵌进了掌心。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把她带来。 您不该选我当您女婿的。 沈谦繁别开眼迅速地签了字,不敢再多看一眼。 一个小时后,工作人员将骨灰给送了出来。 沈谦繁小心翼翼地捧着骨灰盒,离开火葬场走进了墓园。 林母的葬礼尚未对外界公布,遵循她本人意愿低调进行。 但陵园已站满了一群身穿黑衣的人。 沈谦繁不认识,也不在意。 他要完成的只有一件事—— 按照林母的遗言,亲手操办这场葬礼。 他走到墓碑前,正要将骨灰盒入土为安。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沈谦繁顿了顿,转头看去。 径直对上了林佳音冷漠的眼神。 她来了。 沈谦繁呼吸一滞,张了张嘴想喊她。 可还没发出声音,林佳音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对着身边人吩咐:“把他赶出去。” 话音落下,她身后的保镖立即上前。 沈谦繁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怀里的骨灰盒就被人夺走。 “林佳音,你做什么?妈已经死了!你连一堆骨灰也不放过吗!” 林佳音抬眸淡淡地看着他,眼里的厌恶没有少一分:“你和那女人演戏要适可而止,这样的假死戏码影响不了我。” 她让助理调查过情况,医院那边根本没有传来那个女人的死讯。 这场葬礼,不过是他们又一次演给自己看的苦情戏! 林佳音掂了掂骨灰盒的重量,便准备打开盖子。 “我倒看看你们把戏做到了什么地步!” 沈谦繁脸色唰地一白,拼了命地去阻挡。 “林佳音,不要!”他声嘶力竭。 但还是晚了一步。 骨灰盒被打开,冷风扬起阵阵粉末。 林佳音看着冰冷瓷器内灰白的齑粉和碎小的骸骨,瞳眸骤然紧缩! 她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嘭地让她一阵痉挛。 沈谦繁扑了过来,颤抖地盖住了骨灰盒的盖子,小心翼翼护在怀中。 “妈临死前只想见你最后一面你都不愿来,现如今你连一堆骨灰也不放过吗?” “林佳音,虎毒不食子,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你这么恨妈……” 他的一字一句,声声泣血。 林佳音眼底的情绪起伏不断,身体紧绷。 良久,她生生掰开沈谦繁的手,从他怀中夺过骨灰盒。 “既然她已经死了,谁还能护着你?” 她的声音,莫名变得沙哑,好似被刀片割过一般:“让他滚!” 林佳音一声令下,那些黑衣人保镖制住了沈谦繁,将他丢在了墓园外。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到最后,沈谦繁已分不清自己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 …… 不知过了多久,穿着黑色西装的人陆续离开陵园。 林佳音也从另一边坐车离开。 最后只剩下沈谦繁一个人站在雨里。 他远远看着林母的墓碑,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恍恍惚惚。 沈谦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别墅的。 看着熟悉的大门,明明离开没有几天,沈谦繁却觉得恍如隔世。 他在院子外愣了许久,直到一声声细小的呜咽将他的思绪骤然扯回。 他一下推开院子门,只见被他捡回来的小黄狗—— 此刻却奄奄一息地躺在积水中,浑身痉挛! 不论结局,感谢相遇。 可惜,所有人的余生,都无关于我了。 原来最痛苦的惩罚不是忘记,而是永远记得。 …… “小脏!” 沈谦繁踉跄地扑过去将狗抱起来。 小狗的身体冷透,不知道在外面冻了多久。 林佳音再讨厌他,怎么能这样对一个生命? 沈谦繁将小狗抱起来,大步前去按门锁密码。 可一声急促的“滴滴滴”声之后,电子门禁显示密码错误。 沈谦繁一怔,又试了一次。 还是错误。 林佳音换了密码! 她真的说到做到,他把狗带回来,她就把他和它一起赶出去…… 缩在沈谦繁胸口的小狗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心急如焚,将大门敲得哐哐响:“林佳音!你开门!” 门开了。 但站在门后的人却不是林佳音。 身穿家居服的顾瑾行站在门口,就像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沈谦繁脸色一白:“你为什么在这儿?” 顾瑾行靠在门框边笑笑:“佳音让我以后都住这里。” “沈谦繁,你识相点吧,她根本不属于你,你强娶她,碍她的眼碍了四年还不够吗?” 他说完看向沈谦繁怀中的小狗,神情带着蔑视。 “看看你,就和这条狗一样狼狈,也和它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谦繁掐破了手心。 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啊,当年如果不是林母,娶林佳音的人绝对不会是自己。 现在不过是各归各位罢了。 被爱的登堂入室,而他如同没有家的流浪狗,也该离开了。 怀里的小狗猛地一抽,突然不发抖了。 沈谦繁骤然回神,抱紧了它转身就走。 他记得这附近有个宠物医院。 他用尽力气跑到最快,抱着小狗的手越来越紧:“再坚持一下,别死,不要再死了……” 小狗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惶恐不安,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下他的手背。 那一点点温热让沈谦繁的顿时心悸。 跑进宠物医院,他一把拉住兽医,急得差点摔倒:“救救它……拜托你们救救它!” 医生立刻接过小狗开始检查,十分钟后,他神情凝重地看着沈谦繁,摇了摇头说。 “抱歉,已经晚了。” 沈谦繁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晚了?它还活着!它刚才还舔我了!” 可医生怀里的小狗,明显已经没了呼吸。 它死了。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让沈谦繁好像又回到了昨天,那种眼看着失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再次蔓延全身,比绝望更让人窒息。 他一个踉跄,往后重重撞上了玻璃门。 是不是他跑得不够快,所以才来不及…… 都怪他,都怪他! 沈谦繁起身抱回已经僵硬的小脏,而后夺门而出。 雨越下越大。 沈谦繁全身湿透了,可他一直跑,就是不停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在一处地方停住。 抬头,黑色的大理石碑上刻着“青山墓园”。 他走进去,抱着小脏的尸体在林母的墓碑前跪了下去。 “对不起……” 如果他能再快一点,他就能见到林母最后一面,也能救回小狗。 可他终究失去了他们,在短短两天里面。 雨下了很久,还是没有停。 而沈谦繁人生的这场大雨,也不会再停了。 …… 沈谦繁一直在墓园待到天黑。 离开前,他把小脏的尸体埋在了林母墓碑旁边的树下。 他希望在那边,小脏可以保护林母。 做完这一切,他离开墓园,又回到了别墅。 他再次敲响大门,这次来开门的人是林佳音。 她看见沈谦繁一副落汤鸡的模样,深深厌恶地皱起了眉:“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沈谦繁抿了抿唇。 现在的他什么都没了,能玩什么把戏? “我来找你离婚的。”他直接越过林佳音走了进去。 沈谦繁坐到沙发上,他故作平静地拿起桌上护手霜的同时淡声道。 “我知道,你早把离婚协议书和离职通知准备好了。” “我可以签署,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他说着,就想将护手霜涂到手上。 然而下一秒,林佳音忽然大力抓住了他的手:“沈谦繁,你疯了吗?!” 沈谦繁怔了怔,离婚不是如她所愿吗,怎么就疯了? 他顺着女人的视线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根本不是护手霜,而是一把水果刀! 而水果刀的刀尖,正对着他的左手腕! 人生苦短,万般皆是命。 不被爱,不被怜,不被人关注。 世人千万,唯他一人。 …… 幻觉,又是幻觉。 沈谦繁手腕被林佳音捏疼,手指一松,刀就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一声“咣当”,打破了一室的僵硬气氛。 沈谦繁的心底,也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林佳音松开手,凝着眉满脸寒霜。 “你嘴上说着离婚,却又用自杀来威胁我?” 沈谦繁眼前有点模糊,甚至分不清现在看见的一切是不是真实的。 他只能用力掐破了手心,用那点痛保持清醒:“不是……我没想威胁你。” 他是真的想放手。 可林佳音亲眼看着他要割腕,当然不相信。 她没来由的觉得烦躁,一脚将那刀踢开,然后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签了。” 她把文件摔在茶几上,声音比刚才还要更沉几分:“以后,我和你再没关系。” 看见《离婚协议书》那几个大字,沈谦繁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 许久后,他把文件往旁边一推,站了起来:“三天后是我的生日。” “陪我过完这个生日,我就签字,以后再不见面。” 他想在最后清醒的日子里,再深深地记住她。 话音落下,一阵的沉寂。 听到沈谦繁的条件,林佳音那个“不”字就已经到了嘴边。 可不知道怎么,她突然发现他变得很瘦很憔悴,单薄得仿佛碰一下就能折断。 心底跟着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鬼使神差的她开了口:“你最好说话算话。” 沈谦繁心脏一颤,没想到她会答应。 他一下有些愣,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等着,看她是不是还有后话。 但林佳音什么都没再说,转身上了二楼。 沈谦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别墅。 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马路边。 街头车来人往,人人都有归处,唯独他孑然一身。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走吗?” 沈谦繁犹豫了几秒,开门坐进去。 “小伙子,去哪里?”司机大叔很热情地问。 沈谦繁有些恍惚,他能去哪里呢?现在的他无处可去。 “不知道去哪里,那就送你回家。”司机看出了他的落寞。 家…… 沈谦繁微微一怔,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 他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家可归,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父母留给他的老房子。 郊区,小院。 古橡树高耸过屋顶,枯黄的树叶落了一地,处处萧条。 破旧的电梯嘎吱作响,停在了18楼。 沈谦繁推门进去。 屋里全是灰尘,空气也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 但他累极了,什么也顾不上,躺到沙发上就那么睡了过去。 沈谦繁这几天没睡过好觉,还淋了一天的雨。 没一会儿他就发起了高烧。 但他沉在睡梦里,又梦到了前世。 这次他和林佳音是青梅竹马,从上学到参加工作,一直在一起。 他以为他们互相喜欢,这辈子都会在一起。 可最后,林佳音爱上了别人。 他参加了她的婚礼,看着她给别的男人戴上戒指,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后来在他二十八岁生日的那天,她的孩子出生。 他在买完礼物去医院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撞飞,当场身亡。 那粉身碎骨的疼让沈谦繁瞬间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好半天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全身都被汗浸透了。 不过烧竟然也退了。 沈谦繁缓了会儿,拿起手机才发现自己竟然睡了两天两夜。 而这两天里,没有一个人联系他。 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死活。 鸸沚趽槠徊凙葞堃贕衈許戺櫘芞康聻 包括林佳音。 窗外不知为何放起了烟花。 看着璀璨的天空,沈谦繁有些恍惚的想。 还有八个小时,就是他的二十八岁生日。 而自己答应离婚的条件,林佳音还记得吗? 故事结束了,可我还在故事里。 总会有人陪着她,但不会再是我了。 …… “叮” 手机传来简讯声。 林佳音发来消息,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沈谦繁敛了神,把地址发过去之后,就起来打扫屋子。 这房子自从他和林佳音在一起后,就没再回来住过。 一方面是离得远,另一方面……他住在这里,过去的痛苦记忆就会涌上心头。 匆匆收拾好才下午四点。 沈谦繁洗了个澡,就出门去买蛋糕。 父母死后,他就再没过过生日,所以连蛋糕店都没再去过。 如今的蛋糕样式多到能让人看花眼。 沈谦繁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个普通的草莓蛋糕。 而后回到家,他就把蛋糕放在桌上,等着林佳音的到来。 很快夕阳西落,天幕黑沉。 时间转眼就从五点滑到了九点。 但林佳音还没来。 沈谦繁无数次打开和林佳音的聊天框,最后的消息还是他发过去的地址。 他犹豫着想打个电话过去,但怕林佳音因此不耐烦,就不来了。 只能继续等。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沈谦繁的心也一点点地往下沉。 当手机显示晚上十一点半时。 沈谦繁拨通了林佳音的号码,却显示无法接通。 他再拨了一次,电话竟然直接关机。 沈谦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攥紧手,将手机慢慢放下,然后打开了面前的蛋糕。 点燃蜡烛那一刻,眸中烛光在摇曳,他不由得轻声自嘲。 “林佳音……我只求过你这一件事,可你就连施舍我,都不愿意。” 她恨他,厌恶他,他都知道。 所以他从来没奢望过什么,到今天也愿意成全她。 他只想要的,只有一句生日快乐,却都不能实现…… 沈谦繁抓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他不明白。 奶油明明是甜的,吃起来为什么这么苦…… 接连几天,沈谦繁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此刻油腻的奶油进到嘴里,让他不受控制地弯腰全都吐了出来。 他不甘心,吐完了再塞。 直到一整个蛋糕都被他塞完又吐掉后,时间到了11点57分。 沈谦繁看着依旧毫无动静的手机,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去阳台。 迎面吹来雨后冰凉的夜风,刺骨而又噬心。 很冷,冷到他快要失去知觉。 但他知道,大雨过后,便是天晴。 可惜,他等不到了。 沈谦繁拿出手机给林佳音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按下发送键,他迎着清风,毫不犹豫地从阳台栏杆一跃而下—— “砰!” 第七世,沈谦繁的人生定格在二十七岁最后的一分钟。 这一次,他的命运是自己作主。 …… 林佳音从林家老宅离开已经是十一点半。 她的助理在林母的遗物中找到了些东西,是关于当年她为什么要离开林家,又为什么突然回来掌权,以及为什么赶走顾瑾行,非要沈谦繁娶她的东西。 那些真相是她从不曾了解的。 等她看完,才发现已经离零点剩不到半小时。 她出去就开车往沈谦繁给的地址赶。 本想打电话想告诉他一声自己会晚到,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 林佳音忽然就莫名觉得心悸。 她扯过数据线给手机充上电,然后一脚踩下了油门。 赶到沈谦繁家老旧的小区时是十一点五十七。 林佳音拿起手机就匆匆下车。 恰时手机开机,继而震动了一下。 看见是沈谦繁发来的,她停下脚步点开了消息。 这内容让林佳音忽然呼吸一紧。 她感觉自己不仅错过了那个男人的生日,还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存在。 心口莫名慌乱,她连忙拨打沈谦繁的电话。 电话传来‘嘟’声,林佳音身旁上方突然传来什么急速坠落的声音。 她下意识抬头看—— “砰!” 一个人影擦过她,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车顶! 温热的血迸溅在林佳音脸上。 下一秒,熟悉的手机铃声在血泊中缓缓响起。 林佳音大脑一片空白。 大概有足足一分钟,她都没有作出任何反应,甚至忘记了呼吸。 最后她因为窒息而猛然从震惊中脱身。 她连退几步靠上斑驳掉灰的楼道墙,大口地喘气起来,心脏剧烈跳动得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为什么? 沈谦繁没有理由自杀,就算没了林氏的工作,他还有林母转赠的百分之三十的林氏股份。 而她也会在离婚后给他一千万。 他当初接近她,想尽办法娶她,不就是为了钱吗? 林佳音的头突然疼得厉害。 那铃声一直响,响个不停,并且越来越大声。 她一手捂住刺痛的头,一手拿起手机去看—— 她打给沈谦繁的电话早就自动挂断了。 可为什么还在响? 林佳音的头疼变得更加剧烈,就好像被生生劈开来,有什么东西被硬塞了进去。 一道白光在眼前闪过,她一下单膝跪倒在地上。 同一时刻,无数的画面碎片涌进了她的脑海。 林佳音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从身体里被拉了出来,然后到了另一个世界。 轰—— 万花齐开的春日花园中,身着华服的小皇子正被自己的父皇抱着赏景。 征战归来的大将军带着自己的独女上前觐见。 “臣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当朝皇帝笑呵呵地让大将军起身,附身放下了自己疼爱的小皇子:“爱卿起来吧……这就是你的女儿?” “是。”大将军推了推自己的女儿,“阿音,见过陛下。” 九岁的小姑娘被家里教得极好,甚至在进宫前还被特别交代过了面圣的礼仪。 可此时此刻,小姑娘却望着小皇子出了神,久久没有动作。 大将军背后冒出冷汗,再次用力推了下:“阿音!” 小姑娘这才回神,朝皇帝和皇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阿音参见陛下,参见小殿下。” 皇帝不怒反笑:“看来你的女儿很喜欢朕的儿子——阿音是吗?等你二人长大,朕将你许配给九皇子可好?” 小姑娘怔了怔,还没说话, 大将军先一步跪了下去:“陛下……” 皇帝抬手拦住他:“哎,你不要如此,朕只是问问。” 小皇子躲到了父皇身后,拽着龙袍一角,怯生生地不肯露头。 皇帝哈哈大笑,心情更加愉悦。 之后皇帝让宫人将小姑娘给带了下去,与大将军谈起远番战事。 未来要继承将军之位的小姑娘也留在旁侧,默默听着。 但她什么也没听进去,眼前脑海中都是小皇子那张稚嫩却俊俏的面容。 …… 十年过去,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 年迈的皇帝驾崩后,皇位由他的第三个儿子继承。 当年驰骋沙场的大将军也因伤病退位。 昔日的将军府独女也已经长成了婀娜多姿、倾国倾城的女将军。 九皇子也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翩翩公子。 而女将军仰慕于九皇子的事,京城人人不知。 这一年,女将军第一次打了胜仗,凯旋归来。 全城百姓夹道相迎。 而高高的城墙之上,一向身居深宫的九皇子代替长兄迎接女将军。 两人遥遥相望的那一眼,成为女将军后来很多年都无法忘却的一幕。 在尊贵华丽的宫殿,新帝询问女将军想要什么奖赏。 女将军望向了九皇子。 她跪在大殿上,虔诚地俯下身:“臣女别无所求,只仰慕九皇子,希望陛下能够成全臣的一片爱慕之心。” 新帝却拍案而起,愤怒离席。 五日后,边疆传来敌寇进犯的消息。 敌寇放言,若是能将九皇子发配匈奴当质子,那么就会立刻退兵。 得到消息的女将军怒火攻心,她等了一天一夜的传召,最后却等到新帝的传令—— 将九皇子发配吐蕃。 女将军第一次不顾臣礼,硬闯了大殿。 她跪在新帝面前,向天发誓自己一定能够击退敌寇,恳求新帝不要将九皇子送去当质子。 九皇子此刻就站在幕后,他也无可奈何。 而新帝再次发怒,让人直接将女将军拖下去,关在了天牢。 被关进大牢的女将军想不明白,为什么新帝一定要将九皇子当质子。 九皇子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从小到大没有受过丁点委屈。 吃穿用住,甚至比生母皇后更加奢贵。 可却要当质子发配匈奴! 女将军闹了三日,滴水未沾,一副硬朗身子被折磨到消瘦得不成样子。 意识迷糊间,她望见了心心念念的九皇子。 两人隔着一扇铁栏门,昏暗的烛火照耀下,九皇子眼里却没有任何光彩。 她猛地起身:“阿谦!” 九皇子维持着笑意:“阿音,你不要急,等我离京,皇兄便会将你放出来。” 女将军一把攥住他的手:“为何?我可以打赢的!为何一定要你去匈奴为质?!” 九皇子开口解释:“我为质子去往匈奴就可以阻止一场战事,可以避免那么多将士前仆后继地赴死,自然……” “匈奴不是真的一定要你为质!”女将军厉声打断他,“阿谦,他们知道我仰慕你。他们这时提出这种要求,定是为了侮辱你!” “你不要去……我求你,不要去……” 女将军的泪重重砸在地上:“阿谦,从我九岁见到你第一面起,我就决定此生此世只嫁你为妻。”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她以为长大后,她就能够得到想要的一切。 她能征战沙场,却不能保护心爱的人! 九皇子伸手擦去了她的泪:“阿音,皇兄厌弃我,就算没有匈奴要我为质,他也绝对不会将你许配给我。” “你与我,此生缘浅。若有来世……若有来世,我一定娶你为妻,好不好?” 女将军哭着摇头。 她不想要来世,她只想要今世。 可是她爱的人已经走远,再也听不清她苦苦哀求的话语。 三日后,九皇子去往匈奴为质。 女将军被新帝放出大牢,新帝旁敲侧击警示她不要轻举妄动,破坏两国的交情。 回到将军府,女将军便大病了一场。 而在她病好那日,历经了五日快马加鞭的信终于送到—— 九皇子已然离奇暴毙。 他的尸身被剥去衣服,用利剑钉在匈奴高高的城墙之上,告知天下人这便是女将军心爱的人。 她连心爱的人都护不住,是个懦夫。 女将军没有得到皇令,便遣调十万军马,直奔匈奴而去。 战火持续了十天十夜。 所有跟随少年将军的将士都说她疯了。 她浑身被血浸透了,眼神像阎王附身般狠戾可怕。 没人知道她杀了多少人。 他们只知道,女将军将九皇子的尸身从城墙上放下来后,她抱着他,跪在地上痛哭出声。 那嘶哑的哀泣,声声都带着从她心头剜下来的血。 历经此战,匈奴从骨头里感觉到了惧意。 他们主动割让了三分之一的国土,并宣称永不越界,俯首为臣。 可这些都与女将军无关了。 她抱着九皇子的尸体,一步步走到高山之上的神庙中。 一步一叩头,九百九十九步,九百九十九次叩头。 到神庙,圣僧亲自为皇子的尸身超度。 而女将军在佛前一跪不起。 整整十年,将近四千日。 她每日只吃一点斋饭,喝一点水,从不曾离开半分。 第十年,她终于精殚力竭,在佛前去了。 可在她死后,她却出现在了一个满是金光的地方。 一个巨大的人形被佛光笼罩,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听见他威严的声音。 他告诉女将军:“你的诚心打动了上苍,所以予你与他七生七世纠缠的缘分。” “每一世,他都会记起前世,然后在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死去。” “只要有一世你们彼此相爱,那么第八世,你们将会白头到老,并且生生世世都将会在一起。” “但如果你们一世都没有相爱,那么到第八世,他会彻底忘记你,忘记所有前世。” “你们将形同陌路,再不相见。” 女将军泣不成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那道声音逐渐变得虚无缥缈。 “去吧。” …… 林佳音猛然从深陷的场景里脱身。 她仿佛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整个人被汗给浸透了。 她颓然瘫坐在地,大口呼吸着,胸腔里心脏好像被千万遍凌迟过一般。 疼……好疼…… 林佳音用力摁住心口的位置,可那钻心的疼痛并没有消减半分。 她垂下头面容痛苦,浑身颤抖不止。 而就在这时,一大颗眼泪重重砸在了地上。 原来沈谦繁没有骗她…… 七生七世,前生今世,竟然都是真的! 而这七生七世的缘分,还是她自己在佛前跪了整整十年才求来的! 可她都做了什么? 记忆恢复的那一瞬,林佳音感觉自己心底有一个开关突然被打开了。 汹涌的爱意如涨潮的海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倏然想起了过往几年,沈谦繁在她身边做的种种。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她望见他第一眼莫名漏掉的心跳、他成为她秘书后的事无巨细…… 每次她留在集团彻夜工作,他永远都会陪伴,哪怕只是隔着一扇门望着…… 她过往为数不多的失误,他都能第一时间弥补…… 结婚后,他每一天都早起做的丰盛早餐、每一顿都精心搭配过营养的晚餐…… 明明有这么多个瞬间,但她的目光却从来都没落到过他身上。 一日又一日,他望向她期待的眼神,终究历经时间后,变得黯然无光。 到今日,到这一刻。 他的目光,也再不会落到她身上了。 撕心裂肺的痛苦在身体里蔓延开来,像是无数只嗜血氮肉的蚁虫,将她一寸一寸啃咬。 林佳音摔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看向那血泊中的苍白人。 阿谦…… 她向他伸出手,眼泪砸在灰尘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对不起…… 是我忘了你。 林佳音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 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刺激得她皱起眉,感觉呼吸都受到了阻碍。 她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怔了好几秒,倏然坐起了身。 这一下把守在旁边的顾瑾行吓了一跳。 他捂着胸口“哎呀”了声,又连忙去扶她:“佳音,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林佳音转头看向他,眼里是冰冷的寒意:“沈谦繁呢?” 顾瑾行怔了怔,变了脸色。 见他不回答,林佳音掀开被子,扒掉针头就起身下了病床。 “佳音!”顾瑾行慌慌张张一把拉住她,“你无故晕倒,医生都没检查出来毛病,等下还要做更精确的检查,你……” 林佳音甩开他,厉声将他打断:“我问你沈谦繁呢!” 顾瑾行的脸色青了又白,变了好几个色度:“你问他做什么?” “警察已经判定他是自杀,尸体送到停尸间了,现在估计就要火化了。” 林佳音闻言转身就走。 医生当然不可能检查出来她身体有什么毛病,她会痛到晕倒,是因为她的心被撕碎了。 是沈谦繁的死,是她迟来的爱意。 林佳音越走越快,一张脸还停留在痛苦之后的煞白。 顾瑾行只在原地愣了几秒,就再次追了上次。 但这次他的脸色更加难看:“林佳音,你什么意思!你给我站住!” 他小跑着上前拉住了林佳音的手臂,无论如何都不让她再往前走一步。 林佳音一双眼瞳漆黑深邃,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一样。 这眼神让顾瑾行有些发怵,但他还是如以前那样任性跋扈地开口:“警察都已经说了沈谦繁是自杀,和你没有关系。” “说不定这个沈谦繁喊你过去,就是故意想把他的死和你挂上关系……” 话没说完,林佳音脸上浮现怒气:“闭嘴!” 顾瑾行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慢慢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不管是四年前恋爱,还是重逢后的相处,林佳音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更没有用过这样冰冷的语气。 可他现在不过是说了沈谦繁两句,她竟然让自己闭嘴?! 顾瑾行从没在林佳音这里受过这样的对待,他的情绪当即就炸了锅:“林佳音!你再说一次?” 然而林佳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冷漠的语气和眼神没有丝毫的改变。 “顾瑾行,你四年前为什么和我分手出国,真实的原因你敢说吗?” 顾瑾行狠狠一震,眼神闪烁:“你、你说什么,什么真实原因?当年我们分手,就是你母亲来找我,逼我离开的。” “我为此不得不放弃自己大好的事业,背井离乡……你却不相信我?” “佳音,你是在怀疑我吗?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林佳音昨夜在赶去沈谦繁家老房子之前,曾去老宅看到了很多东西。 如果说她之前对那些东西只有五分相信。 那么顾瑾行的反应,就补齐了剩下五分。 林佳音冷冷收回了视线:“你知道吗?每当你和我吵架,如果你有理,那么你就会喊我的全名。” “可当你心虚,你就会喊得亲密。” 顾瑾行呼吸瞬窒。 不等他开口辩解,林佳音再次开口:“琳达是谁?” 顾瑾行脸上的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大脑一片空白,不明白林佳音怎么会知道琳达。 “你……你怎么会……”他一下捂住自己的嘴,“我不认识什么琳达,琳达是谁?” 林佳音眼底全是矜冷的讥讽:“我会找时间好好和你谈琳达的事情。”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 一路到负一层的停尸间。 工作人员正推着一个病床往外走。 病床上的男人浑身带着干涸的血迹,颜色很深,没人知道他流了多少血。 林佳音仅仅只是看到那一眼,心脏刚消减下去的剧痛,就再次迸发开来。 她挡住去路,一双眼阴沉得吓人:“为什么不给他整理遗容?” 工作人员顿了顿:“他……医院查过,他已经没有家人了,所以没人出钱给他请入殓师……这种尸体在停尸间里每天都有,都是直接送到火化场去的。” 林佳音垂下眼,深邃的眼底倒映出沈谦繁惨白开始发青的脸。 她不舍得…… 她隔了七生七世才想起他,她都没有来得及好好和他说过一句话…… 林佳音声音沙哑得厉害:“去,去找最好的入殓师,准备最好的灵堂和冰棺。” “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许把他送到火葬场。” 工作人员愣住了:“林总,您跟这位……” “他是我丈夫。”林佳音眼眶被泪意冲得通红,再次强调说了一次,“他是我丈夫。” 工作人员惊讶地张大了嘴。 下一秒,她看见林佳音慢慢俯下身,红唇轻轻贴在了沈谦繁的额头上。 …… 顾瑾行从“琳达”这个名字从林佳音嘴里说出来后,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林佳音怎么会知道琳达? 他明明已经做好善后工作了。 不,不可能……林佳音不应该知道的…… 可她既然已经知道琳达,是不是他的那些事,她都知道了? 顾瑾行越想越心冷,他不确定林佳音到底知道多少。 还有沈谦繁,林佳音对沈谦繁的态度也突然变得很奇怪。 他快步走到一旁没人的地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边接通,顾瑾行正要说话。 但还没开口,身旁走过去两个小护士。 他们谈论的声音传进顾瑾行耳朵里:“听说了吗?昨天和林氏集团总裁一起送来的那个男的,跳楼自杀的那个,竟然是她的丈夫!” “不可能吧,林总不是未婚吗?” “是真的,是停尸间的小吴听到林总亲口承认的!” “我靠,那为什么要跳楼自杀啊?” “那谁知道,可能是有病吧。娶了个这么好的老婆。想要什么没有?竟然想不开去自杀。不过小吴还说,林总对她那个丈夫好深情,都不允许把尸体送到火葬场去。” “那这么说两人还挺恩爱的,那就更没理由自杀了啊。” “上次看林总和那个大明星顾瑾行的绯闻,我还以为……” “哎!别说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在经过顾瑾行的时候,投来了几眼异样的目光。 顾瑾行死死抓着手机,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等那两个小护士离开,他才听到电话里那一头的声音:“顾先生?” 顾瑾行这才回神,皱紧眉头地低声问:“林佳音昨天都去过哪儿,见过什么人?” 林佳音亲自把沈谦繁的遗体送到了殡仪馆。 放在灵堂的冰棺里,可以延缓尸体的腐烂。 如果可以,林佳音希望沈谦繁的遗体可以永远放在冰棺里,永远不要变样。 可冰棺只能延缓,不能保持。 到灵堂后,林佳音就坐在冰棺旁边,一瞬不瞬地看着沈谦繁。 二十八岁……既是他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 过去七生七世,每一个她不曾望向他的瞬间,是不是他都失望难过,痛苦至极? 她竟就让他这样痛苦地过了七个人生。 林佳音垂下头,手捂住眼睛,想起梦里那道威严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如果七生七世,他们都不曾相爱,那么到第八世,他们将会彻底沦为陌生人,再也不相见。 而后无数个生生世世的轮回,她也都再见不到他! 她不想这样…… 她还有那么多话想和他说,她还有那么多话没有和他说! 直到今天林佳音才理解了那句话。 拥有的时候没有珍惜,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 原来她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与他度过,可她没有珍惜一分一秒,只觉得他在身边变得碍眼,只觉得厌烦。 是她误会了他…… 为什么他不早点把那些事情都告诉她? 为什么他要和她母亲一起隐瞒? 林佳音的心里有那么多话想问,可如今再没有人可以回答她。 她恨了自己的母亲十几年,恨了沈谦繁四年。 现在,他们全都离她而去了。 助理走进灵堂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颓废的林佳音,更不敢相信是那个从没被放在眼里的沈谦繁,导致林佳音变成今天这幅样子。 助理脚步顿了顿,才抬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林总,鱼上钩了。” 林佳音的身体一瞬停止了微微的颤抖。 几秒后,她抬起头,眼神就已经恢复到了平日的冷静和理智。 助理上前,将手中的平板递过去。 平板上是老宅的监控,画面中,一个女人熟练地避过其他监控,鬼鬼祟祟进了三楼的书房。 林佳音脸色冷若寒霜:“她进去前打过电话吗?” “打过。”助理点头,“林总放心,证据都保存下来了。” 林佳音冷冷移开视线:“那就抓了吧,带到郊外的废弃工厂。” 助理立刻应声。 等她转身离开,林佳音站起身:“我很快回来……等我。” 说完,她走出灵堂,吩咐门口的保镖一个人也不准放进去。 而后才问:“顾瑾行去哪儿了?” 保镖颔首:“林总,顾先生就在外面,一直在等您。” 林佳音走出去果然看见一脸不安的顾瑾行。 他抱着双臂,脸上戴着大大的墨镜,像是怕被人认出来自己,却又不得不在这里等。 他刚才想进去找林佳音,却被保镖拦住,窝了一肚子火。 他们凭什么敢这样对他? 说到底,还是林佳音生了他的气。 但好在他对林佳音足够了解,只要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东西,他保证还能把她给哄得服服帖帖。 看见林佳音走出来,顾瑾行立刻凑上前:“佳音……” 林佳音突然对沈谦繁转了态度,这一点让他非常的不爽。 不过沈谦繁人都死了,顾瑾行看着这点也不想过多计较了。 林佳音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到了车边:“上车。” 顾瑾行怔了怔,第一次不确定林佳音是在和自己说话。 他有些犹豫地开口:“我?” 林佳音没有多看他一眼,弯腰坐进车里,然后才淡声开口:“带你去个地方。” 顾瑾行心里一喜。 他就知道林佳音不会对他那么冷漠残忍。 就算她真的听到点什么风声,他也有信心一定可以糊弄过去。 他笑了笑,走过去坐去了另一边。 车一直往郊区开。 顾瑾行眼看着路上的车越来越少,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少,不由得问了一句:“佳音,我们这是去哪儿?” 林佳音侧过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是说了,找个时间,谈谈琳达。” 顾瑾行心脏骤停。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而不等他整理清楚思路开口,车一个拐弯,紧接着就急刹停在了一个废弃工厂的门口。 助理给林佳音开门,她走下车,径直就往工厂走去。 这样偏僻阴冷的地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顾瑾行不想下车了。 可助理作了个手势:“顾先生,请下车吧。” 助理身后站在几个黑衣保镖,气势压人。 顾瑾行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下车,跟着走进了工厂。 进到工厂里,林佳音已经在椅子上坐下。 而在她身前,一个女人双手被捆住,整个人吊在半空,已经鼻青脸肿。 可顾瑾行还是一下就认出了这个女人是谁。 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是林佳音的助理及时扶住他:“顾先生,你没事吧?” 林佳音闻声看来,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探究:“怎么了,你认识这个人?” 顾瑾行手脚发冷,不知道林佳音到底知道多少事。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但如果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很危险。 顾瑾行顿了顿,艰难吞咽了一下喉咙:“不、不认识……” “是吗?”林佳音淡淡收回目光,抬起修长的手指,指了一下被吊起来的那个女人,“可她说她认识你。” “她今天偷偷潜入了老宅的书房,在里面翻看了很多不该看的东西。” “她说自己是受了你的指使,才会铤而走险……你给了她多少钱?” 顾瑾行呼吸一窒,腿窝开始发软。 他捏紧了墨镜的眼镜腿,深深呼吸了一下:“佳音,我根本就不认识她,一定有人让她诬陷我……你该不会相信这么拙劣的谎言吧?” 林佳音冷嗤了声,像是一声低笑。 可落在顾瑾行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像是一声嘲讽,特别的刺耳。 他有点着急了:“佳音,你听我说……” 林佳音打断了他:“我的确不会听她一面之词就怀疑你,所以我让人拿来了她的手机。” 助理立刻把手机奉上。 林佳音调出女人最后通话的号码,直接拨打了过去。 顾瑾行紧张地握住了手包。 饶是他已经把那张用来和女人联系的电话卡拔出来扔了,可现在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 果不其然,下一秒听筒里就传来冷漠的机械声:“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林佳音眉梢微挑,将手机丢回了助理手里。 顾瑾行刚要松一口气。 助理却在这时将一个平板递给了林佳音。 平板上,正是顾瑾行在医院打电话的画面—— 助理摁下了监控视频的播放键。 下一秒,顾瑾行清晰的声音在整个空阔的场地里回响。 “林佳音昨晚去了哪儿?她有没有让人查我?” “老宅?她不是恨她妈,好几年都没去过老宅了吗,怎么会突然去老宅?” “有东西给她看?那你赶紧去查查到底她都看了什么东西……” “我管你怎么查?你在老宅那么多年,避开几个监控还不是简单?” “行了……赶紧查,我好有个应对的办法……林佳音不知道怎么知道了琳达,我怀疑她调查了我。” “事成,该给你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是,我是没钱,但林佳音会给我啊。” 最后一句,顾瑾行声音含笑,语气听上去得意极了。 但当时的顾瑾行有多么得意,那么他现在就有多么的害怕。 这下他是真的没了力气,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而这次没有人去扶他。 林佳音双腿叠搭在一起,十指轻搁在膝盖上。 她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顾瑾行:“琳达,你当年跟我还在一起的时候,就和这个外国女企业家搞在了一起。” “你不仅出轨,并且亲手害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母亲当时找你,就是知道了这件事,让你坦白离开。你这种腌臜事,怕我发现,所以顺水推舟和我说分手,然后拿着钱出国去找了那个人。” “你以为你找到了一生的寄托,结果琳达是个变态,她不仅没有嫁你,还一直用各种方式侮辱你来得到快感。” “你后悔了,所以找到我身边的人打听我的情况,伺机回来了。” “你利用当年的误会和感情,再次回到我身边——顾瑾行,你好本事,主意都打到我身上了。” 顾瑾行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想过有一天可能会东窗事发,但一直心存侥幸。 毕竟有当年的误会,林母也已经死了,他把能消除的痕迹全都消除了,只要不细查,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在他身上发生的事。 他死死攥紧手,仍旧不想就这样放弃。 他挪了两步到林佳音的身边:“佳音,你听我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之所以让她去查,就是因为我猜不透你的想法,我想要更加了解你……当年我根本就是被胁迫的!” “我想报警,可一旦报警,我这样的身份肯定瞒不住,到时候我的事业就完了!” “琳达威胁我,是她让我去美国找她的……我真的都是迫不得已!” “这些年,琳达一直折磨我,你既然调查过,也知道我当年差一点就死了!” “佳音,其实这些年我根本就没有忘记你,我是爱你的,不然我为什么拼了命回来找你?” 林佳音眉眼淡凉,始终没有因为他的一字一句改变分毫。 她就这样静静地等待顾瑾行说完。 等他哽咽着说完,她才终于开口:“顾瑾行,你不必把自己说的这么可怜。” “你觉得凭我的本事,你掩盖的那些东西,真的就找不出来?你留下的那些伪装的痕迹,就真的能骗得了我?” 顾瑾行狠狠一震,心彻底凉了。 他的指甲刺破了手心,感觉心脏处的血液都在倒流。 对上林佳音毫无波澜的双眸,他明白,自己再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了。 林佳音什么都知道了。 她今天把他带来这里,不是要听他解释的,而是和他撕破脸的。 他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把脸上的泪痕一擦,刚才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 “是你妈留下了证据,是吗?” 不等林佳音回答,顾瑾行紧接着讥讽扯起嘴角:“这个老女人,做事还真是留着两手准备,我为了回到你身边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漏了她。” 他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不过我很好奇,既然她留了证据,为什么不早点把我的事告诉你?” “如果她早点告诉你,我知道你都知道了,也就不会费尽心思的回来了。” “我猜……她一定是怕你不相信她吧?毕竟你们母女俩的恩怨,还有谁是不知道的呢?” 说到这,顾瑾行突然笑出了声。 林佳音眸色一沉:“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顾瑾行却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waH兔y兔a{p故Vl^事A屋c提@取xj(本|8文`Ja勿s9-私,n自-搬>3运MG 只是不知道这眼泪究竟是因为觉得好笑,还是因为他内心其实对林佳音还留有真心,所以觉得难过。 他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珠,继续笑着说:“为什么我不能说?” “我一想到你妈当年因为你们之间的误会,所以什么都不敢说,宁愿让你对她的误会更大一些,也要让你强行和沈谦繁结婚。” “导致你嫁给沈谦繁的这四年受尽冷落和委屈……这难道不好笑吗?” “更好笑的就是这个沈谦繁,他也什么都知道,却也什么都不敢说,这一个个都张了嘴,却都像个哑巴似的。” “沈谦繁这四年来不好过吧?也是,他要是好过的话,怎么会去跳楼自杀……啊!” 话没说完,林佳音突然起身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扼住他的喉咙,让他不能再发出一点声音:“闭嘴,你是一切的源头,是罪魁祸首,还敢对我的生活评头论足?” “顾瑾行,如果可以,我真想杀了你。” 顾瑾行呼吸不上空气,一张脸很快就憋得通红。 他痛苦至极,气管像是被火燎一样难受。 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扯起嘴角继续说:“就算……我死了……沈谦繁,也回不来。” “怎么,林佳音……你事到如今,发现……真相了,就突然……爱上他了?” “你不觉得……可笑吗?” 林佳音的眼前倏然划过沈谦繁那张再也没有气息的脸。 不,不止那一个瞬间。 过去七生七世,每一个他痛苦的瞬间,全都在顷刻间,如同电影画面一般在林佳音的脑海里迅速略过。 虽然快速,可是每一个画面都是那样的清晰! “阿音,不要为了我伤心。” “阿音,等我离开京城,皇兄就会放你出来的……” “阿音,我走了之后,你不要任性,你要嫁一个好郎君,好好地活下去。” “下辈子,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娶你为妻。” “佳音,你回来了。” “佳音,我给你做了早餐,不吃早餐会胃疼,你吃一口,好吗?” “佳音,别这样对我行吗……” “林佳音,你想离婚吗?”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陪我过完这个生日,我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放你自由……从此以后,再也不见。” 够了……够了! 林佳音喉咙里发出极其嘶哑哀戚的一声。 她不受控制地放开了顾瑾行,捂着头连连后退。 “林总!” 在这惊恐一声没落地前,林佳音眼前一黑,直接倒了下去。 林佳音这一次昏了一天一夜。 助理让医院各科最好的医生来给她诊断,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查到心脏科,医生脸色骤然凝重—— 心衰竭,但是没有任何原因。 林佳音的心脏,就像是突然一下坏掉了。 而找不到原因,就不能治疗,就只能眼看着它越来越坏。 助理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没有原因,突然生病的人? 但医院所有精密的仪器的确没有任何反应。 林佳音再次醒来时,还是在医院。 又闻到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她忽然胃里泛起恶心,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可真的趴伏着想要呕吐,又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助理见她醒了,立马倒了杯水过来。 “林总……” 林佳音挡开那杯水,声音沙哑得像被刀子割过:“沈谦繁呢?” 助理怔了怔,一瞬间以为她失忆了,忘记了沈谦繁已经死了的事情。 助理顿了顿,谨慎回答:“沈先生的遗体……好好地放在灵堂里呢。” “入殓师来给沈先生清洗过身体,遗容也都整理好了。林总,沈先生的遗体什么时候火化?” 林佳音没有回答,缓了半晌,慢慢坐起来,又下了病床。 “去殡仪馆。” 助理想劝两句,也想告诉她心衰竭的事情。 但林佳音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很着急的样子。 助理只能先跟上去,然后在车上和林佳音说了她昏倒后的事情。 “林总,依据您的交代,那个潜入老宅书房的人已经送到了警察局。顾瑾行去美国的机票也已经买好,这个时间他已经起飞了。” “我们安排在那边的人会时时刻刻盯住他,没有您的命令,他永远都回不了国。” “还有就是,您晕倒的原因……” 说到这,助理就变得磕巴起来,欲言又止。 林佳音看着窗外的景色,声音恢复清冷:“说。” “是。”助理喉咙滚动,一字一句慢慢开口:“医生给您检查过了身体,您的心脏出了问题,但奇怪的是,找不到任何原因。” 林佳音的神情依旧没有任何波动:“什么?” 助理咬了咬牙:“是心衰竭。医生说您的心脏正在快速衰老,这样下去,恐怕您……” 后面的话助理都不敢再说下去了。 林佳音正值壮年,也不抽烟也不喝酒,每一年的体检报告都没有任何问题。 可就这么突然,她竟然得了心衰竭。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荒谬至极。 助理以为林佳音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肯定会有反应了。 可是话音落下,林佳音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助理很想问问,难道她就不担心自己随时会猝死吗? 林佳音还真的不怕。 她知道这是自己伤害沈谦繁的惩罚,不管是因为什么,误会也好,上天的故意安排也罢。 她伤害沈谦繁,是不争的事实。 做错了事,就要罚。 这就是她的报应,她正在历经属于自己的痛苦。 车很快到了殡仪馆。 刚停下,车还没停稳,林佳音就急着去拉车门。 她一只脚都已经跨了下去,但又收回来,看向了助理:“等我死了,把我和他的尸体一起火化,骨灰混在一起,一同下葬吧。” 林佳音这话一出,助理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助理下意识想说,话不能乱说,现在医术这么发达,一定能检查出来心衰竭的原因。 就算不能马上治好,至少也能缓解症状,延长生命。 可林佳音说完就下了车,径直大步走进殡仪馆,然后又坐在了沈谦繁的冰棺旁边。 就像一天前,助理来找她时的画面,一模一样。 助理本来想跟进去,但看见这一幕,脚步一停,顿在了门外。 不知道为什么,助理突然明白过来林佳音为什么会说刚才那番话。 不是她不相信现在的医术可以迟早查出来她的病因,并且治好她的病。 是她自己不想活了。 从沈谦繁死了之后,林佳音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的灵魂,她的心,好像都跟着死了。 所以她如同行尸走肉,所以她的心脏会突然坏掉,衰竭下去。 助理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悲恸。 明明林佳音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沈谦繁。 可那种悲伤心碎的感觉,却弥漫得到处都是。 别人只要稍微靠近,就都能感觉到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助理从前是真的能看出来,林佳音不爱沈谦繁。 但现在也是真的能感觉到,林佳音对沈谦繁那种深沉久远的爱。 仿佛不见的深潭,仿佛持续了千万年之久。 助理倏然摇摇头,将这些想法挥散。 而后转身拿起手机,打给了林佳音的律师。 灵堂内。 林佳音坐在冰棺旁看着沈谦繁,认真到连零点零一秒的眨眼都不肯。 因为回想过往小半辈子,她似乎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沈谦繁。 明明他就在她身边,明明两人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可自从他们结了婚,她就在每一个应该对视的瞬间,迅速移走自己的目光。 而现在报应来了。 她想要好好看看他,但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就算珍惜每一分每一秒,那也是不够的。 阿谦…… 林佳音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眼眶又开始发酸发涨。 但是她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如果沈谦繁死后灵魂还在的话,他现在看见她这幅模样,是不是会觉得很可笑? 从前那么冷漠的人却在这里装深情,他是不是会嗤之以鼻,迅速离开? 也是,他应该不会再想看见她了。 毕竟他已经看过那么多次她的背影。 林佳音轻轻伸手握住了沈谦繁冰冷的手,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心如刀割。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沈谦繁生日那天,林佳音被叫去了老宅。 在老宅,她看见了林母留下来的所有东西。 除了林母赶走顾瑾行的真正原因,还有林母在林佳音六岁时离开的真相。 原来当年,并不是林母主动离开的。 是林父爱上了别的女人,用尽手段把林母逼走的。 但林父付出所有,那个女人也不爱他。 很快他就换上重病。 林父即将离世的时候,又派人将林母找回来,恳求他回到林家,好好教导她唯一的女儿。 林母不同意,但因为女儿,她还是心软了。 林父留给林佳音的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之所以落在林母手里,就是因为林母知道自己的女儿误会自己。 母女俩有了隔阂,如果她不握住什么,林佳音绝对不会听她的话。 而她为什么不告诉林佳音真相? 林佳音在一个录音笔里听到了林母和沈谦繁的对话。 录音笔里,沈谦繁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您不将当年的真相告诉佳音?” “如果您告诉她,那你们之间的隔阂就不存在了,母女俩也会母慈女孝啊。” 林母深深叹了一口气:“谦儿,你不知道佳音的性子。” “在她眼里,她父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崇拜的人,她以她的父亲为榜样,时时刻刻约束自身。” “她觉得她的父亲是完美的。如果我告诉她,她的父亲曾经出轨爱上别的女人,甚至不惜想要把林家的一切都拱手让人,她的信仰就崩塌了。” “我不敢想象那个后果……如果佳音她一定要怨恨一个人,那么就怨恨我吧。” “只是委屈了你,我逼着佳音嫁了你,她更加恨我,也连带着恨你。谦儿,你怨我吗?” 沈谦繁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不,如果没有您,我永远都不可能娶到她。” “我相信日久生情,水滴石穿。我一定会用我的爱打动她。” 录音结束。 林佳音那时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 她明明是个再冷静不过的人,只是因为林母离开她那年,她还太小。 那份恨和难受深深根种在她的心里,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不肯去想另外一种可能,让她长大后也没有去调查母亲当年离开的真相。 所以导致误会将近二十年。 没有什么比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更让人悔恨。 她恨错了人,导致林母回到林家后,她再没有像一个女儿一样向母亲撒娇。 哪怕她心里是想的。 直到林母离开,她心里的恨都没有消减半分。 这让她错过了和母亲的最后一面。 林佳音倏然就想起了那天沈谦繁带着满身的伤去找自己。 他站在她的桌前,摔碎了红酒瓶,用尖锐的碎片抵着自己的脖子。 他浑身颤抖,明明那么怕。 可她都没有相信他! 她还让人把他丢了出去…… 那时的他,该有多么绝望? 林佳音不敢去想了,只要一想,她的心就难受到鲜血淋漓。 还有那条狗。 林佳音的确不喜欢这样毛茸茸的动物,可那天她回家看见那条狗,她知道是沈谦繁带回来的,却也没有把狗丢出去。 没想到顾瑾行会趁她离开别墅的时候,把那条狗给丢了出去。 她刚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的人来禀报,说沈谦繁抱着一条狗的尸体,在她母亲的坟前跪了一天,她才知道。 林佳音当时就知道这是顾瑾行做的。 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责怪顾瑾行,也没有可怜沈谦繁。 但在此时此刻,林佳音忽然反应过来,这条狗或许是当时沈谦繁唯一的精神依托。 对他好的林母离世,她又对他视而不见,他只能与那条小狗互相陪伴。 但他最后连那唯一的依靠也没有了…… 痛苦在身体里蔓延。 林佳音弯下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蜷缩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种痛苦才稍稍消减。 而就在这时,她的助理拿着一份报告走了进来。 “林总,您得看看这个。”助理露出难言的表情,“这是我刚刚查到的。” 林佳音撑着冰棺缓了一会儿。 直到视线清明,她才抬眼望过去—— 患者:沈谦繁。 诊断结果:重度抑郁症,出现幻觉,需要入院治疗。 这份报告的时间远在几个月前。 有那么一瞬间,林佳音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字了。 重度抑郁…… 她迟钝地反应了几秒,猛然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就是……”助理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沈先生患上了重度抑郁,说明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产生幻觉。” 幻觉。 林佳音顿了顿,脑海里突然又闪过了很多她曾经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有一天她回到家,沈谦繁原本靠在沙发上休息,听见她回来,他立刻醒来站起身说:“你回来了,我做好了晚饭,我去给你热一下。” 但桌子上根本没有什么晚饭,而是她不曾动过的早饭。 还有沈谦繁来找她,主动说离婚的那一次。 他进门坐在沙发上,表情语气都很正常,却突然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就往自己的手腕上划。 还有! 还有那次,她半夜去接顾瑾行的那次。 她回到家后,沈谦繁突然来找她,说他病了…… 当时她一个字都不信,只当他是找理由诓骗自己,想让自己陪陪他。 林佳音的心脏再次剧烈地疼了起来。 原来那时沈谦繁没有骗她,也不是想让她哄一哄他。 那根本就是他深陷深渊,拼了命向她伸出手,发出的求救信号! 沈谦繁原来曾是那么开朗灿烂的一个人…… 最后却变得寡言抑郁。 他的死,根本就是她一手造成的! “啪嗒,啪嗒。” 突然有水落在了那张检查报告上。 林佳音怔了怔,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助理真的从来没有见过林佳音流泪的样子。 更没见过她这幅脆弱的样子。 有些不忍:“林总……” 林佳音却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走吧。” 助理见她这幅样子就放心,有些犹豫:“可是……” 但林佳音又坐了回去。 她依旧怔愣地盯着沈谦繁,哪怕眼泪掉下去,也好像没有知觉一般。 助理将后面的话吞回去,转身要走。 但一抬步,林佳音的声音又响起:“我大概没几天了,我死后,除了我和你交代的那些,我名下所有的财产都捐出去吧。” 助理心中一惊,但想了想,林佳音没有后代,那些钱原本也就没了用处。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助理跟了林佳音这么多年,怎么样都是有感情的。 听见这话,心里难免发涩。 但还是郑重点了点头:“林总您放心,我一定都会办好的。” 林佳音没有再应声,只摆了摆手。 助理转身走了。 之后几天,林佳音都没有离开沈谦繁的冰棺半步。 她不吃不喝,一如第一世跪在佛前那般。 她整个人很快地消瘦了下去。 助理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着一些文件让她签字。 最后一次,她带来了一个笔记本。 “这是在清点房子时,我们在沈先生房间里找到的。” 林佳音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她接过来,慢慢地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是沈谦繁苍劲有力的笔记。 …… …… …… …… …… …… 釹雈巁打簗粹罘駧嵞焏膿凌鳒轭懪村 …… …… 这是这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后面沈谦繁似乎还写了什么,但被他全部都给撕了。 林佳音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看完了,这才知道这么多年来,沈谦繁都是怎么过来了。 每一个日日夜夜,他都在想什么,她现在才知道。 太晚了,已经太晚了…… 她再想弥补,都太晚了! 林佳音脸色变得惨白,陡然手指一松,那本日记掉落在地。 同时她重重地向前倒了下去。 助理惊慌失措地接住她,下意识就想喊人叫医生来。 可是下一秒摸到了林佳音的脉搏—— 一片死寂。 助理的心狠狠沉落,像有一块大石头从高空落下,重重砸在了心上。 助理跟了林佳音很多年,这些年的知遇之恩,提携之恩,都没齿难忘。 助理深吸了口气,压下舌根泛上来的苦涩,然后喊了守在外面的保镖进来。 他们将林佳音的遗体抬起放进了冰棺里沈谦繁的身旁。 而后退后几步,深深地弯下了腰。 “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网络上突然出现了这么一篇帖子。 意料之外的,这篇帖子竟然很快火了起来。 有很多人都在话题下评论。 有人说自己家的小孩曾经语出惊人,说的话根本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 也有人说自己对某个古物觉得十分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在这无数条评论里,有一条刚发布的评论刷新了出来—— “相信,因为我梦见过前世,整整七生七世。” 但这条评论没有热度,很快就被挤到了最底下。 林佳音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人的讨论,定定怔了几秒,而后放下手机锁了屏。 而后她起身走进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 一抬头,镜子里的她五官轮廓干净利落,带着少女该有的稚嫩。 是的,她轮回重生了。 上一世,她死于没有任何原因的心脏衰竭。 再次出生,到今年,她刚满二十岁。 而她还没有找到沈谦繁。 从十岁开始林佳音就开始做梦。 从第一世开始,一直到第七世,就这样循环地做梦,直到她把七生七世发生的所有事都记起。 刚开始她当然不信。 但就这样梦了十年,她分明没有见过梦里的那个男子,却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汹涌澎湃的爱意。 所以林佳音一直在找他。 沈谦繁,她亏欠了七生七世的那个人,她爱到骨髓里的那个人。 可他到底在哪儿? 林佳音用冷水洗完脸,清醒了一些。 转身回到房间,推开门,迎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从十六岁开始,她就一边读书,一边抽空到全国各地去寻找沈谦繁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坚定地相信,沈谦繁一定是和她一起进入轮回重生的。 就算他或许比她小了那么几岁,那她也一定能找到。 但至今都疾疾无终。 林佳音拿起一旁的记号笔,在地图某一角画了个红色刺眼的叉号。 这里也没有。 你到底会在哪里? 难道真的如第一世那个威严声音说的那样,我错过了你七生七世,便再也不可能和你相遇吗? 可如果真是这样,上天为什么要她记得前世的种种? 只是单纯为了折磨吗? 林佳音的头突然有些疼。 她捂住头倒在床上,这是自她开始做梦后就有的症状。 那时她的父母还带着她去医院检查,但和前一世一样,根本查不出任何的原因。 后来林佳音就默默忍受着,不喊疼了。 缓了一会儿,林佳音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机票是晚上的,她等下就会退房离开。 不想刚收拾完,她却接到航空公司的通知,说飞机延误,估计要明天早上才能起飞。 酒店最晚是明天中午退房,并不耽误事。 林佳音想了想,决定去昨晚去过的酒吧再喝一杯。 正是旅游季,酒吧的年轻男女特别多。 林佳音对别的都不感兴趣,一个人坐在吧台,要了一杯浓烈的威士忌。 半口入喉,火辣灼烧。 正出神,旁边突然坐下个男人:“美女一个人?” 林佳音没有理会,把杯子一推就要离开。 男人却拉住她:“等等!” 林佳音皱起眉看向他的手。 他立刻松开,然后凑近了压低了声音:“美女帮个忙吧,我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求你把微信给我,我保证绝对不会打扰你的!” 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桌子。 林佳音只是下意识顺着往那边看了一眼。 然而就这一眼,让她猛地僵在了原地—— 五彩斑驳的灯光里,那沙发上坐着的一众男女中,有一张格外清俊的脸。 林佳音并不是为他的容貌着迷。 而是那张脸,过去十年,日日都出现在她的梦里! 是他。 沈谦繁。 林佳音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心脏在这一瞬急速地跳动起来,就像要从胸腔中冲出来,像要从嗓子里直接钻出来。 要怎么形容当下的这种感觉? 就仿佛全世界都被按下了停止键,周围的一切都失去颜色变成黑白。 只有他是鲜活的,是鲜艳的。 沈谦繁……她找到他了。 她竟然真的找到了他! 林佳音下意识抬步就要往那个方向走去。 下一秒,身旁的男人却再次拉住她:“美女,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突然变得好难看。” 林佳音终于回过神。 她顿了顿,皱眉反问:“很难看?” 女人点了点头。 见她盯着自己那一桌像失了魂,男人又很快明白过来:“美女,你是不是看上我朋友了?你说吧,你喜欢谁,只要你帮我这个忙,我就帮你介绍。” 林佳音突然感觉自己的喉咙异常地发涩。 她抬起手,竭力控制着微小的颤抖,指向了沈谦繁:“他……他叫什么名字,也是你朋友吗?” 男人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原来你喜欢那个类型的。” “他叫沈谦繁,也是我朋友——想不想要微信?” 林佳音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就点了头。 男人笑笑,将自己的微信名片打开凑到她面前:“加个好友,等下我把他推给你。” 林佳音这次没再推脱,拿出手机扫了添加。 男人露出得逞的笑,拍了下她的肩膀:“谢了,等下推你。” 说完就走回自己那一桌。 林佳音站在原地没动。 男人回去,拿着自己的新好友提示得意洋洋地在众人面前显示了一番,然后伸出手:“来来来,拿钱拿钱。” 众人唏嘘,一个个掏出钱给他。 而后男人坐到沈谦繁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凑到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林佳音一直看着这边,但对发生的一切都好似没看见。 她只看着沈谦繁的脸,看见他在听到朋友的耳语之后,忽然转过来看向了自己!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林佳音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是真的停止了跳动。 他看见她了…… 他还会记得她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什么都记得,而这么多年,他也在找她? 林佳音的心跳在停了一瞬之后,再次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她在期待着他的反应。 然而沈谦繁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可能只有零点五秒? 总之没有停留,目光没有变化,完完全全就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如果非要说有点什么。 林佳音不太确定,她好像在他眼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厌恶。 酒吧里的音乐声太大了。 蒋文涛没能听清沈谦繁第一遍的回答。 他堵住一边耳朵,再次问:“你说什么?” 沈谦繁叹了口气,直接贴住他的耳边:“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那女生的脸,莫名觉得有点烦。” 蒋文涛有些惊讶,又凑过去:“她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沈谦繁点点头:“是,但是她……我也说不上来,还是别把我的微信推过去了。” 两人是从小到大的朋友。 既然他说不喜欢,蒋文涛绝不会勉强。 他应了声,坐直了给林佳音发了条消息过去。 手机震动。 林佳音垂眸点开了消息,只见上面写着: 她立刻回了个问号过去。 然而没发过去,问号后面接了个红色的感叹号。 竟是把她删了! 林佳音再抬头看去—— 沈谦繁原本坐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就这么几秒的功夫,沈谦繁就消失了。 林佳音找遍了酒吧,又在酒吧门口一直等到打烊,也都没再看见他的身影。 沈谦繁的出现就好像她一闪而过的幻觉一般。 如果不是和那男人的聊天框还在,林佳音真要以为自己是醉了,出现幻觉了。 她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牙关咬紧,发送了再次添加为好友的请求。 但直到第二天早上,对方都没有通过。 林佳音一夜没睡,心脏揪着疼了一晚上。 她满脑子都是沈谦繁,这次错过,不知道她要找多久才能再次找到他? 茫然间,她收到航空公司的短信提示,这才想起来还有几个小时她就要离开了。 因为明天是开学的日子。 林佳音想了又想,把机票退了,又和酒店前台续订了几天房间。 然后给导师打去电话,请了个假。 之后林佳音又在这个城市找了三天。 她去了大多数年轻人都会去的地方,然后到最后依旧是一无所获。 而那个把她删了的男生,也没有同意她的好友申请。 甚至还因为她添加得太频繁,在一个深夜偷偷地把她给拉黑了。 这下林佳音找到沈谦繁的路彻底被堵死了。 三天时间到,她无论如何也得到学校去报道。 只能心灰意冷地离开,想着等这一阶段学术研究结束,再来这里寻找。 北京。 林佳音回到学校,先去跟自己的导师报道,把前几天的假条给补了。 导师见她神色不佳,不由得多嘱咐了两句:“你现在还年轻,不要因为学习熬垮了自己的身体,身体才是本钱,要是你一病不起,学再多的知识又有什么用?” 林佳音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学校上门招揽的。 她在各个老师的眼里,就是一个行走的瓷器香饽饽,生怕她哪里不舒服了。 有成绩和成就在身,林佳音就是提出什么要求,学校都会答应。 所以对她时不时就请假到各处去旅游的行为,他们也都是全力支持。 导师一叮嘱起来就停不下来,林佳音耐心听了会儿,最终还是找了个时机给打断了。 “您要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导师点点头:“行行,你回去吧,刚坐完飞机,多注意休息啊。” 林佳音应了声,转身离开。 到门口时,导师又喊住了她:“对了,这大一新生开学,我看过了,有几个不错的苗子可以进入团队,这是学生资料,你拿回去看看,然后明天你也参加选拔。” 林佳音就又折返回去,拿了资料离开。 她表面上看上去一如往常,但其实心思根本就没有回来。 她心不在焉地回到宿舍,把资料往桌上一丢,转身在床上躺了下去。 而后她看着天花板,再一次出神地想着沈谦繁。 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次想起他了。 真的很奇怪,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见如故。 她从前只是在梦里见过他,有时候他的模样甚至都算不上清晰。 那天也明明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可看见他的那一眼,她就感觉到不同的感觉。 或许这样说真的有些矫情。 但林佳音确确实实有一种,彷佛命运注定的宿命感。 就这样想着,林佳音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没有丝毫意外,她又一次梦到了前世。 这一次,是他们的第二世。 先皇崩逝,五子夺嫡。 兄弟手足的血染红了迈上龙椅的路。 最后手持十万大军的老将军,扶持着曾经最不受宠的三公主成为了朝代的女帝。 年轻的女帝坐在龙椅上,接受万臣朝拜。 唯独那位将军没有。 而偏偏女帝还不能表现出一点愤怒或不满。 女帝今年刚满十六岁,因为不受宠,所以他在朝中没有一支支持他的势力。 如若不是老将军手握兵权,这皇位,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坐。 这些话,就是女帝登基之后,听过的最多的传言。 身旁的太监深深弯着腰,彰显着十足的诚心:“陛下,外面那些人还说,您能做得了这皇位一时,却不一定能做一世。” “老将军今日能扶持您坐上皇位,来日您诞下龙子,依旧能扶持小儿登上皇位……” “砰!” 女帝将手边的茶杯狠狠摔了出去。 太监立刻跪下:“陛下息怒!” 女帝阴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老将军为什么扶持她上位?原因很简单,因为老将军的儿子是她的夫君。 如今她称帝,那将军之子也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其实她与夫君是青梅竹马,互相爱慕。 她嫁他,既在情理之中,也在情意之中。 但当时老将军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原因也很简单,老将军看不上她。 太监跪了半晌,见女帝没有再发火,便期期艾艾地直起身继续说:“陛下,虽然老将军是您的公公,也对新朝劳苦功高。” “但为了避免外面那些传言成真,恐怕……您不能诞下皇子啊。” 女帝想也不想,直接一脚揣在了太监的心窝。 “混账!朕与夫君之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太监连连磕头:“陛下饶命!可陛下就算是生气,做奴才的也不得不说一句,这件事还请陛下三思啊!” 女帝没有理会他,起身离开了议政殿。 因为不受宠,女帝没登基前也只有一位夫君。 他去了夫君的凤贤宫,进门就看见她的将军夫君在跟宫中的绣娘学着什么。 见他来,他跑上了前:“阿音,你来了!” 女帝烦闷的心情有所缓解,嘴角不由得带上些笑:“阿谦,你在做什么?” 将军举起手中绣了一半的小老虎:“我在给我们未来的儿子缝小帽子呢,你看好不好看?” 她满心都是未来与妻子相濡以沫的幸福日子。 却没发现身旁妻子眸色发沉。 儿子,他为什么那么急着想要个儿子? 是他真的想要,还是他父亲跟他说了什么? 年轻的女帝曾对丈夫说,夫妻之间最忌讳的就是互相猜忌。 可在这至高之位上,人是会变的。 自古皇帝多疑,如今也轮到了她。 女帝在夜色时离开凤贤宫,陪在她身边的还是之前说话的那位太监。 她冷冷地吩咐了太监:“朕记得父皇曾给贤妃用了一种特制的药,你去找出来,给朕。” 宫中所有人都知道先帝的贤妃一辈子没有子嗣。 太监应声离开。 转眼十年过去,国在女帝的治理下越发兴盛。 她也一直没有子嗣,虽然补药一直在喝,但是怎么也怀不上孩子。 朝臣都在怪将军不行,要女帝另嫁新夫。 后来,女帝嫁了别的男子,儿女成群,唯独和那位将军没有子嗣。 可即便如此,女帝还是爱他,为他做什么都甘之如饴。 人人都夸赞将军与女帝夫妻同心。 可只有将军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卫才知道,将军受了多少白眼,是怎样从一个翩翩公子,恣意潇洒的模样变成如今这幅寡言悲戚的模样的。 至于女帝对将军的爱…… 十年来,侍卫陪将军听过最多的话便是—— “你整日哭丧着一张脸,是存心给朕找不痛快吗?” “朕已经同你解释过了,朕身为一国之君,我与你一直未孕子嗣,朕又能如何?” “三男四宠本就再正常不过了,朕的心在你这你便完全可以知足,你如此贪心,到底想如何?” 后来女帝就很少来找将军了,而将军也一直沉默寡言,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是相爱之人互相猜忌,彼此之间越来越远开始的。 还是因为权势和忌惮? 本以为日子就要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 直到边塞来犯,女帝钦派了早已年迈的老将军去迎战。 将军得知此事,第一次不顾所谓的礼仪,直接闯进议政殿跪在了女帝面前。 他恳求女帝体谅年迈的父亲,他愿意亲自带兵上战场。 女帝却冷漠至极,以他身份特殊的理由,将他关回了宫中。 将军没有办法,当晚擅自骑马离宫,带着十万大军出征边塞。 这一仗将军赢得很漂亮。 他以为自己打败了边塞敌军,女帝至少会看在过往的情意,不与他计较。 却没想到,在他凯旋归来回京的那一日,迎接他的,却是女帝亲手射出的一箭。 那一箭并没有射进他的心脏。 却真真正正杀死了那个爱着阿音的阿谦。 直到这一刻,将军才不得不承认,当初那个深爱自己的女子。 其实早就死在了她登上皇位的那一天。 后来将军在牢中撕破了脸。 女帝承认了不肯生下他的孩子的事实,并赐死了将军的父亲。 当晚将军在狱中自杀。 但是被人及时发现,又即使救回了一条命。 可又好像没有救回来。 那天之后,女帝突然变了个性子,她每日都去将军的宫里,用尽办法想让他开心。 然而将军再也没有正眼瞧过女帝一眼。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女帝的耐心被消耗殆尽了。 恰时边塞再次进犯,朝中没有可用之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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