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想躲避已是不及,四目相对,都有些许不自在。 灯泡如一只倒挂的鸭梨,氤氲着昏黄光芒,宝珍硬着头皮继续下楼梯,雪琴垂首不语,两人擦肩而过时,宝珍听到一声短促地“嗨”,迅速抬起眼睛,雪琴也在看她,不知怎地就松口气,互相笑了。雪琴把一个缎绸小袋递给她:“这是送给阿鹂的头箍和发卡,她走时忘记拿了。”宝珍打开袋口看了看:“阿鹂为啥要给宏森香面孔?”雪琴忍俊不禁:“宏森挑了只发卡,见阿鹂很欢喜,就讲可以送给她,但要香面孔一记。” “小色胚一只!”宝珍笑骂,拿出发卡对着灯打量:“好看倒是真好看!”雪琴也附和:“阿弟会得挑东西,我有时拿不准也要问他。” “听说他考进卢湾中学了?” “嗯!就看他整日里打篮球游泳搭乐高,学习没见花功夫,能考进属于运道好额!” “这也是一种本事。宏森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宝珍微顿,侧耳倾听:“不过伊嚎起来也蛮坍招势丢人!声音哈大很大!整栋楼皆听见。” 雪琴捂着嘴笑:“伊故意的!晓得姆妈顾面子,打几下也就算罢!” "听说你们打算十月一号结婚?" “嗯!本来让伊大阿哥先结,大嫂娘家比较迷信,索性我们这边先结掉算了。” “那.......你们打算住到啥地方?” “住到浦东去,买的伊表叔的房子。” 她俩人心平气和的聊着天,直到雪琴朝自己胳膊拍了拍:“楼道里蚊子真多!你去买消夜么?” 宝珍嗯了一声:“雁荡路口有卖柴爿馄饨的摊头,新来的,汤用母鸡熬的,鲜的眉毛落下来。你要么和我一道去?” 雪琴摇摇头:“我刚从北京学习回来,困的要命,想早点休息。”俩人前后走到两楼,宝珍道再会,继续往下一楼,忽然听雪琴道:“宝珍,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心底都有些惘然,不过并不重要了,宝珍没有回头,只是朝后挥挥手,穿过灶披间,嘎吱推开门,雨已经停止,弄堂狭长的一缕天,有零星几颗星星闪烁。阿鹂说新疆的夜空像宝蓝色的丝绒布,布满密密麻麻的星辰,她有些怀疑,小孩子说话总加了许多自己的幻想,把什么都能说成童话世界。 一阵穿堂风吹过,解了潮湿阴闷的空气,有一种说不透的清新凉爽,这天是快要出梅了!但酷暑也将紧随而至,她为此时能把握住这份无人察觉的凉意而心情大好。墙面爬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蛛网一样,却也会在某处结出一朵灯花来,静静照着一堆乌黑的煤球、搪瓷缸里几根碧绿青蒜、还有谁家忘记收回的马桶,孤零零倚墙靠着,一声娇笑从未关严实的窗缝里钻出来,却又嘎然而止,是意犹未尽的风情。 宝珍回想着方才和雪琴说话的心境,仿佛从没有起过什么罅隙,但确实睁睁地有几道抓痕,如猫爪子挠过般,尖锐的刺痛已经好了,可要全然不见,还需时光慢慢去磨平,但她们还年轻,有的不就是大把的似水流年么! 梁鹂一早在弄堂里水龙头边刷牙齿,一瞟陈宏森从外面晨跑回来,满头大汗地凑到水龙头底下洗脸,就起身往另一侧去,陈宏森真是奇了,这些天见到他东藏西闪的,哼,偏不让她得逞。 一个箭步展开手臂拦她面前:“嗨,躲着我做什么,又不会吃了你。”梁鹂瞪他一眼:“小流氓!” 陈宏森怔了怔:“什么?” “花花公子!” 陈宏森恍然大悟,往事不堪回首:“我也很惨啊,让你香一记面孔,被姆妈的藤条抽得都是伤。你瞧,给你瞧!”他掀起后背衣服:“看到没,藤条印子!”梁鹂抿嘴偷笑:“活该!反正我不要理你了!” 陈宏森龇牙道:“你敢不理我,我就四处嚷嚷,你香我面孔。” 梁鹂不笑了,一跺脚:“你敢乱说!我就告诉你姆妈,再抽你一顿。” “让我不说可以,再香我一记面孔!” 梁鹂脸也不洗了,收拾起盆子气嘟嘟的回家。 陈宏森笑洒洒跟在她后面,嘴里哼起歌来:“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烧泡饭的爷叔揿着锅盖问:“啥小秘密?” 陈宏森接着唱:“ 压心底压心底粉红色的回忆不能告诉你.......哈哈!” 🔒第肆壹章 天边晚霞绯红,华灯初上,弄堂里藤椅、竹榻及小板凳陆陆续续摆好,人未在先占好山头,骑自行车晚归的人拼命摁铃铛、也没有谁理睬,只得跨下来推着走,甚至还要用力抬起搬过去,没有埋怨,已经习以为常。 这时正是吃夜饭的辰光,穿堂飘散着各种饭菜味道,糖醋小排骨的酸甜,雪菜蒸小黄鱼的鲜腥,腌笃鲜的咸香,小公鸡烧板栗的浓油赤酱,有户人家的男主人是湖南人,喜欢青辣椒炒肉,辛辣从前弄堂进,后弄堂出,冲得很,就听得打喷嚏声四起,有孩童端着碗站在弄堂里,吸着鼻子也能吃一碗白饭,当然都是贫民百姓,这样的味道不常有,倒是炒青菜的猪油渣香每日里可闻。 吃好夜饭,太阳落了,晚霞也散了,刷好锅碗瓢盆,摇着蒲扇从门里走出,坐到弄堂里乘风凉,分拆蚊香用铝片架戳起,立在纸壳面点上,现在市面上蚊香分两种,一种绿的,一种黑的,据说黑色是炭粉做的,价钿虽然一样,但绿蚊香用习惯了,虽烟也大,给人一种安定感,沈家妈就常说,古代赶蚊虫用的就是松枝药草、烟熏火燎这才有效果,黑色是无烟的。 梁鹂在房里用脚盆洗过澡,换身干净衣裳,抹了一脖子痱子粉,和沈家妈一起出来。阿宝、毛头和四尼陪阿婆围着矮方桌搓麻将,阿婆岁数大了,老眼昏花,记忆力也不好,却来得沉迷搓麻将,总是输,骂骂咧咧掏钱,沈晓军蹲在旁边看他们白相玩。忽听得震耳欲聋一声响:“嘭!”整个弄堂都似乎抖了抖,阿婆捂捂胸口:“吓人倒怪,差点吓出神经病!”阿宝噗嗤笑了:“是心脏病!”阿婆眼一瞪:“我心脏好的很!” 梁鹂顺声望去,一股子黑烟伸腾弥漫,麻袋像吹风机般鼓膨膨的,又像弥勒的乾坤袋,张爱玉抱着饼干筒走过来,装了半听爆米花,沈晓军抓了几把给阿宝他们,沈家妈接过饼干筒道:“那你们去吧!”张爱玉脸一红,沈晓军笑嘻嘻的,再抓一把爆米花,揽住她的肩膀进门上楼。 “沈家妈!”牛肉面店的老板娘、李建丰的妈,很稀罕这时出现在弄堂,沈家妈已经问出来:“店里不忙么?”递上饼干筒。 “忙得四脚朝天。”建丰他妈摆摆手,坐到她旁边,四处望望:“晓军不在啊?我有急事体寻他拿主意。” “他打浴洗澡去了。”沈家妈好奇心生:“啥事体?讲把我听听。”建丰他妈把一张名片给她看:“方才店里来个客人吃面,听到建丰跟着收录机唱《玲珑塔》。讲唱得不错,嗓子也好,让拿他的名片、去文化宫寻个唱滑稽戏的王老师,可以培养培养。” “好事体啊!”沈家妈眯眼细看名片,就认得个童字,作罢,还给她,笑说:“我让晓军空了去寻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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