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的心吗?!!” 陆展星的嗓音也拔高了, 渗着血的唇齿一开一合着:“他的心太高了,迟早会把他的命吊死!你懂什么?!” 像两柄兵刃争鸣交锋,龙争虎斗。 “你生来就锦衣玉食,所谓的挫折也不过就是你家族内部的一些个破事!你体会过别人一个不悦就能断送你性命的那种无力感吗?你知道顾茫从小到大过得有多不容易, 才能活到今天吗?”陆展星因愤怒,因绝望,几乎有些哽咽了, “他就是一匹昏了头的蠢驴, 你们松去了他脖颈上的锁奴环,换了功名利禄来当做垂在他眼前的萝卜白菜,可事实改变了吗?” “他还是在用他的血泪在替你们拉着磨,偏偏像个傻子似的高兴得不得了……”陆展星说到这里, 忍不住仰起头, 以臂遮眼,沙哑道, “但驴子还是驴子,哪天他懒了,他累了,他再也走不动了,他还是只能任人屠戮尸骨无存!” 陆展星说到这里,深吸了口气。 “他看不清的,我就提前让他看明白。” “他明白却不愿意放手的,我就逼着他把十根手指都松开!” “他既觉得老君上对他有恩,那我便一直等着。我等到新君即位,我再行此一举,免去他与老君上恩转为仇。我还有什么没替他思虑周全的?” “……陆展星……”墨熄喉中压着的情绪似有熔岩翻沸,“你简直是个疯子……” “疯了的不是我,是他。”陆展星将手垂下来,他眼眶仍因情绪激动而微红着,但眼神里的柔软却已尽数剥蜕,只剩下了狠绝,他盯着墨熄,“茫儿是该有多疯,才能认为以他一己之力,能改变整个重华乃至整个九州对奴隶的看法?他该是有多狂多疯,才能觉得这一切都有希望!” 墨熄沙哑道:“你宁愿他失去他人生中的火光,也要让他如你所愿这样活着?” “曳尾涂中又有什么不好吗?人不过沧海一粟,他偏觉得自己是蜉蝣可以撼天。你看,如今他自己也应该知道结局了――只要新君上下嘴皮子一碰,他的海市蜃楼都会毁灭崩塌――付出这七万人的代价,从此顾茫也好,那些穷苦愚蠢的奴籍修士也好,都不必再为重华抛头颅洒热血!” 陆展星说着,嘴角的笑容近乎扭曲。 “谁的江山由谁自己镇守。羲和君贵公子,求求你,求你别管了,让这支可笑的军队就此分崩离析吧。我们也只是想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们?我们? 顾茫从学宫时代就一脸憧憬地说过,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改天换日,希望能改变这个世道哪怕一星半点。 只要能燃出一缕光芒,他愿意焚尽自己的身体发肤,四肢百骸。 陆展星却说“我们”也只是想好死不如赖活着。凭什么?! 墨熄似有一瞬极愤怒,但他今日与陆展星的冲突已尖锐到一时失控便会鲜血四溅的地步,他不想就此紊乱时光镜里的事情,于是他用力阖了阖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那过于暴虐的怒焰才熄下去。墨熄缓然舒开双眸,黑沉沉的眸子重新望向陆展星。 正想好好说话,却陆展星又补了一刀:“羲和君,你离他远些吧,从今往后我是不能再陪着他了,求求你老人家高抬贵手,别再给他那些会要了他命的希望。” 墨熄发觉自己不能再看着陆展星那张脸,看一眼刚压下的火就能又窜上来。他将脸庞猛地转开,盯着旁边摇曳的烛火。 陆展星道:“别再引他走这条路了。” “……”指捏成拳,墨熄的目光从幽昏的烛火上流离而落,最后落到了陆展星之前一直在把玩的那两枚骰子上。 他并没有太在意这两枚骰子,他只是太痛苦也太愤怒了,视线想找个凭依,想栖落在某个地方。 他盯着那两枚白底红漆的投骰半晌。 可过了一会儿,忽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发毛的感觉首先窜上来,继而墨熄陡地意识到了问题! 他的背脊蓦地绷紧。 这骰子…… 这骰子白底红漆,花梨木斫刻而成,第六个点旁边有一道非常不起眼的小莲花纹饰。 它是…… 顾茫的木骰?! 是,顾茫以前在军中喜玩叶子牌,也喜欢掷点子猜赌,他当时羡慕墨家岳家慕容家拥有属于自己的图腾,于是别出心裁地也给自己偷想了一个。 他给自己所设的图腾纹章是一朵佛莲,刻在其他地方太招摇,未免让人看了笑话,于是刻也只刻在和兄弟们耍玩的骰子上。 陆展星那时候还笑过他,说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拿朵小红莲当印记是怎么回事。 顾茫就笑着解释道,莲开七日,时候虽不长,却清香浸乾坤,有什么不好。 再后来,顾茫与墨熄私下定了血契,两人脖颈处各有一道莲纹,用的也是顾茫从前所设的图腾。 意识到这件事后,陆展星的声音就如同相隔着汪洋大海,墨熄再没有注意力去谛听他在讲些什么,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几欲抬手去拿起桌上那木骰细看。 “羲和君。” “……” “你放过茫儿吧。” 陆展星道:“你要真的在乎他,把他当人看,就别吊着他让他为你们卖命厮杀了。你放过他吧。” 墨熄喉头攒动,最终还是生勒住了自己的这种冲动。几许沉寂后,墨熄脸色微白地把目光从骰子上移开,他望着陆展星,低声道:“……你这样替他谋划,就真的确定他会按照你为他铺好的路走,从此闲云野鹤了残生?” “那他还有什么路可去?” 墨熄黑褐的眼睛盯着陆展星的脸:“你有没有想过,他或许会反。” 陆展星着实是愣了一下,随后近乎是好笑的:“你在胡说些什么?茫儿会反?你难道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那你难道不知道你在他心里,那十万修士在他心里,有多重么?” “……”陆展星脸色发青,他沉默须臾,仍是一脸荒谬地抬头冷道,“他绝不会。” 墨熄一点一寸地丈量着他眉目间的情绪。把陆展星此刻的种种反应都尽收眼底。 陆展星道:“我了解他。他走哪一步都绝不可能走这一步……他……他……” 墨熄道:“是吗?难道你从未听说过你入狱这半年来,他有什么反常?” 陆展星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隐约透着些奇怪的惶然。 果然…… 墨熄从这份惶然中看出了他似乎知道些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 陆展星一定隐瞒了某些秘密。 在这绷到极致的沉默中,墨熄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陆展星,你入狱之后,是不是见过顾茫。” 陆展星犹如被一击冷箭刺中,猛地抬头! 随即血色褪白,又立刻将脸转开去。 半晌后,他道:“……羲和君这是在想什么?茫儿如今是戴罪之身,他怎么见我?我倒是渴望着和他再叙叙旧呢。不过……呵呵。”他自嘲地笑了笑,“梦里吧,还是做个梦来得更真实点。” “……”墨熄没再说话,只是陆展星在他那个问题之后的接连反应他都已经看了个透彻,他眸底的颜色更深了。 他几乎可以确认,这半年之内,顾茫一定是见过陆展星的。 可是这样一来,这件事情就显得愈发蹊跷。试问顾茫作为一个被罢黜的权臣,日日夜夜都被君上的暗卫盯梢,他怎么有机会突破这守备森森的天牢,前往陆展星的牢狱?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墨熄道,“陆展星,顾茫真的没有来这里找过你?” “……没有。” “你也真的没有丝毫冤屈?” 陆展星道:“没有。” 知道这就是不管怎么问,也再问不出什么像样的回答了。两人最终相谈不欢,谁也没能说服谁,谁也没有向谁让步。墨熄从阴冷的天牢囚室里走了出来。 身后是铁链门锁哗啦的声音,施过灵力的枷锁链子重新将羁押陆展星的牢房重重上锁。 墨熄离开前,侧过脸最后又看了一眼陆展星。 陆展星坐在那一豆油灯的昏沉光晕中,低着头,阖着目。 就在他彻底转身的瞬间,陆展星忽然又抬起头来: “等一下!” 墨熄抿了抿薄唇,侧望着陆展星:“怎么?” 陆展星咬了咬牙,说道:“还有件事。” “……” “既然你来了,我也想问问你。” “你说。” 陆展星犹豫一会儿,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里压了许久,都快沤烂了,他也知道若是此刻不开口,以后就再无机会。所以他咬了下牙,终于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知道。你……究竟和……” 见他神情,听他言语,墨熄心中已有所猜,此刻立在原处,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你对他……你对茫儿……你们究竟是不是……”想要表述的内容太过难以启齿,又是与自己的总角之伴有关,饶是陆展厚颜如此,也不禁有些磕巴了,“你们是不是……” 墨熄道:“是。” 陆展星像是被这句墨熄丢出的亲口承认打了一拳,方才任何的言词都没有此刻墨熄的这一声“是”来得更让他头脑发晕。 从戎那么多年,其实陆展星早就从一些细枝末节处看出了端倪。只是过去出于对顾茫的尊重,他并不好意思直接过问。可是他不问,不意味着他就是傻了瞎了。 他曾太多次注意到墨熄和顾茫对视时的眼神,一次两次,他还觉得是自己想得太过荒唐,可是次数多了,他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他们俩之间没什么。更别说他曾多少次见过墨熄等顾茫一起换岗巡查,而等两人回来之后,顾茫的眼尾总是有点红,嗓音也微微带着沙哑。 有一回,他甚至借着篝火,看到顾茫脖颈上有一点啮咬的红痕。 可猜测是猜测,当墨熄真的站在他面前,亲口承认这件事的时候,陆展星还是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他蓦地往后退了数步,坐在石床上,几乎是有些颓然地:“……茫儿他就是个疯子……他好端端地一个人,为什么非要和你搅和在一起……” 陆展星躬下身子,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揉搓着,哑声道:“他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出身吗……为什么……偏偏要去争那最不可能的东西……疯子……真是个疯子……” 顿了顿,陆展星几乎是疲惫至极地:“飞蛾扑火有意思吗?他这一生所求的,怎么无论是事,还是人,都是这么地……这么地……” 喉结滚动,唇间落下两个字来。 “荒唐。” 晃动的光影中,墨熄睨着他,过了一会儿,墨熄说:“你别怨他。我与他的事,不是他争的我,是我飞蛾扑火,我纠缠的他。” 说罢,转身,黑袍滚滚拂动青阶,消失在了长长的甬道深处。 是夜,回到羲和府后,墨熄辗转反侧也无法入眠。最后他蓦地从床上坐起,披衣推门,星空透水,碎钻般铺满了整片深蓝色的穹天。 他取了一件斗篷罩在外面,径自又去了杏花楼。 虽然他为了查出更多掩埋在过去的真相,此时不便再出现于顾茫面前,但他仍是忍不住希望能多看八年前的顾茫几眼。 第88章 秘之人 夜深了, 杏花楼燕语莺声丝竹弹拨不绝于耳。墨熄从偏径往顾茫所在的楼台走去,他并不担心被人看见, 因为他身上披着的斗篷乃是岳辰晴的祖父用隐踪鸟的羽毛所制,虽然隐踪鸟的羽毛离体即失效,但是岳家先祖毕竟是炼器大宗师,成功保留了翎羽的特性, 所制的斗篷可有三次隐身之效。 墨熄掠下檐牙, 无声地停在了繁花盛开的露台外。 那扇八合的楠竹移门此时是敞开着的,顾茫并没有把弹琵琶的飞天姑娘叫回来, 里屋只有他一个人。 顾茫以手支颐,阖着眼眸坐在桌前。 他看起来好像已经睡着了,又好像还很清醒,长睫毛随着呼吸而微微拂颤着, 烟篆袅袅,自顾茫手边的熏香炉里升起,将他的五官浸润得很柔和……墨熄一寸一寸地凝视着他, 从他的眼角眉梢, 到他的嘴唇下颌,烛光流照,像是橙色的蝶,栖落在他的鼻尖。 墨熄披着隐身斗篷, 凝神屏息走近他身边, 自上而下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这个时候他忽然明白了慕容怜对浮生若梦的依赖究竟有多沉。 明知是淬着毒的,明知绝不该碰, 明知能销人意志蚀人筋骨,却还是宴安鸩毒―― 原来他对顾茫的瘾,也早已入骨入髓。和烟麻一样深。 “笃笃。” 忽然,掩合着的门被叩响。 墨熄和顾茫几乎是同时从自己的涣散中回神,墨熄往后退了一步,而顾茫则起身去开门。 墨熄原以为叩门的又是什么飞天入地之类的小妖女,可当门打开,顾茫侧过身子让对方进来时,他看到来者并不是什么歌女,而是一个与自己一样,披着玄色斗篷的人。 那人虽然并没有用隐形披风,但他以一盏银金色覆面结结实实地遮盖了五官,唯能从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上判断出,此人应当是个男子。 他是谁? 思疑方生,这斗篷男子就开口了。他的声音明显用幻音术扭曲过,显得十分沙哑古怪。 男子道:“今日可有什么异状?” 顾茫沉默片刻,答道:“没有。” “是么?”斗篷男若有所思地,“没有人来寻过你么?” 顾茫仍答道:“没有。” 男子见他坚持,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他将手里的一个包袱搁在了桌上,说道:“给你带来的,去换上吧。” 顾茫抬手掀开了包裹一角,但很快就又将包裹拢上了。 他问那个斗篷男子:“这什么意思?” “你要去那个地方,总该准备准备。” 顾茫的手指尖仍垂在包袱边缘,闻言蓦地一僵,指节不自觉地蜷紧,握住了包袱皮。他这个状况让墨熄愈发不解,要知道顾茫一贯是个非常镇定的人,天掉下来他都能当被子盖,可是这个斗篷男只消一句话,竟已让顾茫变了颜色。 “那里的情况,只跟你说,怕你不信。”斗篷男子道,“今夜带你亲眼去看一看。眼见为实。” 饶是烛火如此温暖,也焐不暖顾茫脸色的苍白。顾茫似乎是在压制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连嘴唇的血色都在逐渐褪去。他垂下眼帘,肩膀微发着抖,最后他捧起那一只布包,转身去了屏风后面。 待顾茫再一次从屏风后面出来时,他竟已和那个黑衣斗篷男子换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装束,绣融着淡金色云雷纹的披风将他的身躯从头到脚遮得严实,顾茫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遗芳阁,墨熄也一直在他们身后跟着。这青楼瓦肆最是鱼龙混杂的地方,鸨母也好,姑娘也罢,心里都铭记着三个“少”,即少看少问少听。因此这二位打扮突兀的男子走过花楼的长廊,侍女们也没有露出半点惊诧的神情,只管着自己低头行礼,而后眼观鼻鼻观心,就让他们这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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