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在那回忆集上写了许多事情。 写了学宫的生涯, 写第一次从军,写陆展星,写慕容怜,写君上,当然还有墨熄自己。但很快地墨熄就发现,无论是记录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过去常多苛待他的那一些,顾茫也都只记了别人的好。 厚厚一沓书卷,竟没有一个字的抱怨。 明明在学宫里受了那么多欺辱,他却只写“北学宫的烤饼金黄酥脆,价廉物美,真好。” 明明第一次从军生死一线,他却只道“结识了不少好友,身边的人一个也没有牺牲,特别好。” 他写陆展星,说人家“英雄豪迈”,写君王家,说别人“忧虑深远”。 哪怕写慕容怜,都是字迹清秀,心平气和地落下一笔“故人曾言,与我有恩,不可轻负。” 他写什么都是好的。 那些人生中的凄惨,如影随形的恶意,求而不得的悲苦,都被他漫不经心地删却了,他来这人间一遭,为了一个太过轻狂的梦想而受尽折磨,但他也只想记得他所遇到过的所有的善良。至于那些丑恶的,黑暗的,疯魔的……那些不过是摔了一跤时身上沾染的尘灰,拍一拍就散了,都不必再提。 单看这一卷,仿佛顾茫从前过着一个多好、多恬淡的人生。 一生所遇,尽是善意。 灯花默默地在烛台里淌成幽潭,明明是这样无限温暖的回忆卷,却看得墨熄数次凝噎,要缓上许久,才能接着读下去。 正翻到写着学宫初见的那一页,垂泪之际,忽听得身边小兽一般细微的动静。他忙拭了泪转过头去,却见得顾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湖水似的蓝眼睛默默望着他。 “你……” “你不高兴。” “……” “为什么哭呢。” 对话仿佛又回到了落梅别苑再见时那样,他顾师兄伶俐的话语,活跃的思潮,张扬的意气,绕了一圈,什么又都没再留下。 但这一次,墨熄知道自己再不会嫌弃他,鄙薄他,不会将他欺负。 墨熄伸出手,一边揉乱了顾茫的头发,一边尽力拾掇出一池浅笑来:“我没有不高兴。我看你之前写的东西,觉得很喜欢。” “我之前写的……”顾茫怔忡的,他将墨熄膝头的书卷拿来,搁在自己面前反复地翻动。他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墨熄,再低头看了看书。 他的神智已经被黑魔法咒侵蚀得残损不堪了,唯独对墨熄的信赖还固执地留着。 最后他把书卷一合:“记不得了。不过你喜欢,那我应该就写的很好。你总是对的。” 顿了顿,又好奇道:“我写了什么?” “写了……你忘记掉的很多东西。你过去的三十年。” “是吗。”顾茫因为思忖而鼓了一小处腮帮,他侧着脸想了一会儿,似乎很努力地在想了,但他想不起来。 他也无所谓,只很平静地问了一句:“那我过得怎么样?” 墨熄沉默良久,他的喉咙好像被最咸涩的海水浸泡了,湿润和苦意几乎要弥漫进他的每一次呼吸里。 他在顾茫坦然而好奇的凝视下,整顿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遇到的都是好人,碰见的都是好事。是很好的人生。” 顾茫微瞪大了透蓝的眸子,长睫毛轻动。 “是吗?” 墨熄还未及再忍着痛楚应声,就看到顾茫展颜笑了。 “那我真是好幸运。”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就是有点儿可惜,那么多好事,可我都不记得了。” “我就记得你,你对我一直很好。” 墨熄的酸楚更成了砭骨的尖刀,他几乎不敢张看顾茫澄澈的眼底,近乎有些无措地:“……也不是一直很好。” 我也……我也做过伤及你的事情。 我也曾经疏离过你。 可顾茫偏着脑袋思索了一阵,修改道:“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 说完,伸出手,模仿着墨熄安慰他的样子,照葫芦画瓢似的也反过去摸了摸墨熄的头发。 在这一刻墨熄忽然那么清晰地意识到,其实不记得太多对顾茫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他不用再为陆展星的死痛苦,不用再为七万袍泽的亡背责,不用再每日每夜从自己掌缝里看到无辜之人的血。 他可以只看着回忆卷,只捕捉到过往所有美好的东西。 只是墨熄无法这么选择―― 顾茫黑魔魔气的爆发只在旦夕,他找回那缺失的两魄,唤回完整的顾茫,才能不使他的心爱之人堕入炼狱。 “师兄……” “嗯?” “无论怎么样。”墨熄最终握着他的手,认真地对他说,“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顾茫坦然点了点头:“那真好。我也会一直都陪着你。” 窗外暴雨倾泻,又有雷霆响起。但这一次顾茫没有害怕,他转过幽蓝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懵懂的好奇,望着铅灰色的天幕。 反倒是一直伏在旁边沉睡的饭兜被惊醒了,它呜呜低哼着,起身踩着四爪跑来床边,偎着他的两个主人坐下。 夜深了,骤雨滂沱。 然而雨总会停的,黎明也总会来。 就像搁在两人之间的那一卷回忆书一样,回首望去,所记得的都最是光明的。 君上一开始并不想让墨熄陪着顾茫到临安去。 用他的话说:“去这一趟找到大修的可能实在太渺茫,你不如还是等姜拂黎云游回来,他诊断了之后再说。” 又道:“我们得了血魔兽的残魂,如今周鹤正在钻研其道,或许不久之后就能创出抑制黑魔气息的术法,你留在都城,多少还能去看看状况,如果真的创生出来了,也能马上给顾茫使用。” 但墨熄执意先去一试,再加上梦泽从旁劝谏,君上最终还是松了口。 只是临行前,他把墨熄唤道朱雀殿,对墨熄道:“羲和君,如今燎与重华的边关战事频频,恐怕很快就会再次爆发大战。你一向头脑清醒,也当知道顾卿的心意,明白他的为人。他一定不会愿意你因为他的事情而耽误战事,孤虽允你一月闲假,让你陪他去临安寻求招魂之道,但希望无论结果如何,一月后,你都要按时归来。” 墨熄道:“是。” 君上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又叮嘱几句:“如今望舒君险境未脱,岳钧天又年老病重,重华国内境况其实很是令孤不安,更何况宫中刺客,暗杀望舒君的刺客均还没有查出眉目,孤担心那些幕后之人还会对你下手。你这一路上,要多多留意。” “另外,等到了临安府,若是有闲暇,你也去拜会一下岳钧天,敦促他快些将周鹤需要的法器炼出来,也让他们一家行事当心些,孤总觉得那些刺客的暗杀远还没有结束。” 墨熄一一都应了,临离别时,君上却又唤住了他。 “等等。孤还有一事。” 墨熄侧过头来,但这回君上却没有很快地说出他的想法,神情之间反倒多有些犹豫。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段时日,坊间有些传闻,说你和顾卿的关系……” “……” “孤且不多问什么,但是人言可畏,众口烁金,无论你们之间是什么情谊,只要存了心想中伤你,话都会说得很难听。你们之间的事情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会揣测你的居心,甚至已有人说你和顾茫一样,最终的目的都是想重演花破暗自立为王的旧事,其心不纯。” 墨熄听完了,却对君上笑了一下:“君上信么?” “……你说呢。”君上翻了个白眼,“孤再是多疑,至于多疑到一个立过天劫之誓的人身上?孤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与你驭军不利,你最好还是离顾卿稍远一些。”顿了顿,又试探地望向墨熄,“……唉,但你不会真的与他……” “君上不是说不问么。” “……孤也只是随口一说。” 墨熄道:“十多年前,我家门蒙尘的那些日子,一直是顾师兄在照顾我,于泥泞里陪伴我。他最好的兄弟陆展星曾在那时候劝他别和一个落魄贵族走得太近,以免以后我生出什么不幸,会累得他连坐受苦。君上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么?” 君上一时默默。 “他当年的答案便是我今日的答案。”墨熄顿了顿,曦光透过大敞的窗映照在他清丽的脸庞,他平静却执着地说了四个字。 “人贵有情。” 言下之意已很明显,无论是什么情,兄弟,袍泽,恋人……情谊所在,人言也好,困苦也罢,都是九死不悔的。 他不会放下顾茫,亦不会因与顾茫在一起会染上污点而却步。因为当年,在他深陷泥淖的时候,是这个人伸出尘埃不染的手,将他从寂冷与污脏中救了出来。顾茫不是他的污点,而是他长久以来,心底不灭的光明。 言至于此,若不想将场面闹得难看,也没有什么可再追问,君上颇有些疲倦地往夔龙黄花梨圈椅里一坐,朝墨熄挥了挥手:“真行,那孤还能说什么?再说孤就不是人了呗。好吧就这样吧,赶紧滚滚滚。” 顿了顿,又愤愤道:“你也是不给孤省心的,你们都不给孤省心。” 墨熄抿了下薄唇,行作一礼,转身离开了朱雀殿,准备回去收拾东西,带顾茫启程前往临安地域。 第163章 安封地 从重华都城到临安不算太远, 乘灵舟走水路,一天也就到了。 这一路上顺风顺水, 两岸重山猿声相啼, 所过城镇也渐渐地从深檐斗拱的恢宏建物变成了粉墙黛瓦, 枕水人家。 替他们掌船的是个约摸十七八岁的船娘,临安人氏,常年往来于这一条水路之上。墨熄和顾茫常服出行,这船娘平日又只关心鱼虾多少一斤,明日风浪如何,对政事毫无兴趣,所以也没将他二人认出来。 一路上,她操一口吴侬软语, 咯咯笑着和两人谈天说地, 一会儿讲梨春国的风俗,一会儿讲燕北城的严冬,樊城的牛肉汤粉要隔着胡辣子最是好吃, 北境一家炊饼摊子卖的炊饼咯吱酥脆。 顾茫一边咬着船娘赠给他们的小鱼干,一边懵懵懂懂地听着, 忽然来了一句:“你去过好多地方。” “我?我才没有去过呢。”船娘的笑声比细竹竿子点起的清浪还要晶莹, “我到了一个口岸, 教人家把吃的用的都送上来, 我一年都不下几次船,嘿嘿,脚尖不沾土, 我是水上仙。” 这要换作别人说,未免显得轻狂造作。可这娘子确实生的明若芙蕖,艳若桃李,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浓深,眼眸更是含情带水,黑得发紫。她立在船头,素手纤纤撑着竹竿,衣袂飘飞乌髻如墨的样子,倒真有些洛神出水的惊艳模样。 只可惜是个小话痨。 一路上尽听她得儿得儿地舌灿莲花,墨熄听得有些累了,但侧头一看顾茫,他倒是津津有味,一双蓝眼睛瞪得大大的,有时候听入神了,鱼干衔在嘴里还忘了咬。 “我从小就跟拣我回来的师父在这小船上过,师父驾鹤后,就我一个人过,别看我船小,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物都载过。” 墨熄见顾茫有兴趣,于是也就顺着船娘问下去:“你都载过谁?” 船娘颇为得意地:“不少大修啦,他们名号太长的,我都记不住的。不过我跟你们说,我师父在的时候,临安封王岳钧天还撑过咱们的船呢。” 墨熄颇有些无言,苦笑道:“岳钧天自己是炼器大师,他怎需得乘旁人的船?” 船娘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我又没有说谎,怎么不会。他年轻时好喜欢微服出行,就有坐过我家的船,我当时还小,认不得他,回头我师父就告诉我,说那个色眯眯的就是岳钧天。有事没事就爱来临安城惹些风流债。” “……” “我师父还说幸好我小,再大一些,见到这个人,就要往脸上抹淤泥,不然我那么漂亮,就会被他看上,抓回去当小老婆。” “……” 船娘道:“幸好这些年他年纪太大了,玩不动啦,我们这些掌船人都说没再瞧见过他私行南下。”说着拍了拍胸脯,“松好大一口气哦。” 这一番话顾茫听得糊里糊涂的,墨熄却颇有些尴尬。 岳钧天这个人好色,这是重华人尽皆知的事情。慕容楚衣和江夜雪这种后辈的孽缘归根结底也都是因为岳钧天太花心而导致的。 只是他没想到岳钧天在民间的名声这么糟,尤其他自己封地的姑娘们,居然都把他当做鬼怪传说一般骇然的人物,私下里这样说他。 不过船娘讲的也没错,岳钧天确实不靠谱,得亏他这些年身体不好,年纪也大了,不然继江夜雪,岳辰晴之后,他没准还能给自己再作出第三个继承人来。 船娘聊着聊着,有些飘飘然起来,边撑杆边道:“哎,也无怪岳老头儿喜欢往我们这里跑,临安府多美人,有几家姑娘生得那叫一个水灵标致,我好几回在水上瞧见她们洗菜浣纱,那模样真是动人,也就比我差了那么一点点。” 墨熄听得头有些疼。 顾茫倒是很淡定,又咬了一口小鱼干,说道:“你是好看的。” 船娘一下子便心花怒放笑逐颜开,娇声夸道:“小哥你也很俏。” 顾茫回头看墨熄:“俏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也好看。” 顾茫于是点头,对墨熄道:“那这条船上你最俏。” 墨熄一时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最后转过脸去,望着粼粼湖水被一苇剪破,轻咳了两声。 快到临安城时,水上头的船只明显得多了起来。水乡到底与帝都不同,船楫横流,窈女浣纱,渔舟唱晚,越儿争泅。 墨熄甚至还看到一个最多四岁大的孩子浪里白条似的在河中游得欢腾。不由道:“水性真好。” “那可不是,这临河一带的住户都是先学会戏水,再学会走路的。”船娘咯咯地笑着,“两位客人,你们记得拾掇拾掇东西,等前头看到更多踩浪捕鱼的,那临安口岸就到啦。” 墨熄谢过了,又问道:“姑娘,你这些年见过那么多人,可曾听闻临安山郊有个隐士,掌握着重生之术?” 他见她烂漫天真,也不在乎什么仙门术法,原本只是侥幸一问,并不太指望她能回答些什么。却不料船娘歪过脑袋:“那是传说中的三大禁术之一吗?” 墨熄心中一亮,说道:“正是。” “哦……我之前确实有听几个船客谈起过这个传说,说什么临安城外是有这样一个高人。” “可知具体方位?” 船娘摇了摇头:“那我可没记那么清楚。我师父说过,生老病死都不能勉强,什么重生之术的,我听着也觉得太玄乎,当时就当成几句闲谈过了耳。你们若是有兴趣,不如去城内找一找修士问吧。最近岳钧天大老爷来封地修养祭祀,举家相伴,问那些修士肯定比问我有用得多。” 她言谈间瞳眸清澈坦然,自有一番寻常百姓的从容释然。 其实也是,如若放舟天外,一生过得漫长悠闲,生死倒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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