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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属意他接任赤翎军的,你觉得为什么他一个最纯血的贵族,最后却会成为你北境军的统领?” 寒意从胸腔里散出来。 那黑衣人唇齿叩得森森然,说道:“是因为天劫之誓啊。” 如同雷殁。五内俱灼。 “就在你亲手刺了他一刀之后,他还于金銮殿前长跪了三日三夜,拖着一具病躯,替你留在重华的残部求情。”黑衣人慢慢道,“他那么高傲的人……那一阵子简直把自己踩进泥尘里。他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你说话,为你辩白,最后换来的是什么?还不是你那锥心一刺!” “你知道重华那时候有多少人笑话他吗?” “他原本结仇就多,那些平日里比不过他的贵胄都出来讥嘲他,说他识人不清,说他鬼迷心窍,甚至说邦国出了你这样的叛徒,都是他觉察不及时所致。他们觉得如果他能早些认清你的面目,那些无辜之人便不会枉死。” “他们把战败与失利都归咎到他的头上。一面是家国对他的指责,一面是你对他的舍弃,一面是与叛国者的仇恨,一面是对你长久以往的情谊。”黑衣人一字一句都吐得清晰无比,恨不能化作尖针,每一针都刺透顾茫的魂灵。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备受煎熬,有苦难说吗?你在地狱的时候他一样也在夹缝里生不如死。不同的是,你去地狱尚知自己是为了什么,他在夹缝却根本迷茫至极。你们所有人都瞒着他,替他做选择,枉顾他内心真实的感受。顾茫啊……” 黑衣人的嗓音仿佛在唇齿间浸淫淬毒。 “是你逼他的。” 顾茫像是被蛇蝎蛰刺了一般猛地缩到帘帐深处去,脸色苍白如纸。 “是你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将他的双眼蒙住。是你畏惧他的挽留会动摇你的决心,所以自私自利地将他支到边境去――是,你是果断决绝了,可你连一个让他好好与你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不……不是的……”顾茫抱着头,缩在帐褥深处,“不是的……” “怎么不是?如何不是?顾茫,你把他的信仰、尊严、光芒,全都踩熄灭了。就因为你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会按着你安排的路走,从此过上清清白白高枕无忧的日子。你是何其得刚愎自用!” 剧痛裂颅,顾茫困兽一般弓蜷着,低声地哀哀道。 “不是这样……我不想他这样……” “你不想那又如何。事实本已经如此。”黑衣人近乎是讥嘲地,“正因为你的隐瞒,让君上能够拿那三万残部的性命要挟你们第二次。第一次要挟你为密探,第二次要挟他绝不能反。” “天劫之誓啊。”黑衣人满怀恶意地说与他听。 “为了一个他以为永远离开了他的人,你的羲和君减耗了他十年的寿命,立下了不背叛君上,不背叛重华的誓言。” “顾茫,不知你向他哀哀诉苦的时候,他把这些都告诉你了吗?” 明知故问的句子。 却像是笞打在顾茫身上的鞣鞭,令他浑身都在瑟瑟地发抖,嘴唇青白地哆嗦着。 不知他把这些都告诉你了吗。 眼前仿佛又浮现墨熄那张五官深邃而英俊的脸,长睫毛垂落的时候,遮住了眸中所有的墟场。 墨熄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地对他说:“师兄,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还有一辈子。” 他冒着灵核破碎的危险,掘得了顾茫叛国的真相,他带着顾茫泅渡上岸,听到了顾茫的痛苦,明白了顾茫的伤心,许诺了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和顾茫一同承受。 他唯独没有把自己的疮痍亮给他看。 唯独没有告诉顾茫,原来他们的一辈子,其实早已不再完全。那十年的阳寿,早已在无几个人知情的状况下,成了一个保全顾茫残部的誓言。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黑衣人看出了顾茫濒临崩溃的痛苦,上前一步,眼中端的是恶意满盈。 “最可笑的是,顾茫。他那个誓言根本就是白立的。你和君上明明早就承诺好的东西,却让他像个傻子一样什么也不知情,急得夙夜难寐。其实就算他不立这个誓言,君上就真的会将你的残部为难吗?不会的。” 他汩汩流出他的毒液,刺没到顾茫的肌骨里。 他胜券在握,他从顾茫的神情就可以看得出顾茫此刻的心境有多混乱,有多崩溃。 他像是蜘蛛挥舞着八螯,从精心织就的蛛网里踱向那个困在网中不得脱的猎物。最后一击犹如闷棍击落―― “你们合起伙来整治的高明算计,第一个算计的就是他。顾茫,我若是任何心疼墨熄的亲眷,我最大的希望恐怕就是望他这一生不要遇到你。” 仿佛瓷面在细碎地皲裂,发出令人不安的破碎声。 “是你害惨了他。” 仿佛弓弦砰然绷断,顾茫痛苦地低嗥了一声,额头重重地抢击在床褥之间,他背脊弓着,手指埋入发髻之中,喉管里是兽一般的哀鸣。 天劫之誓。 天劫之誓……!!! 多年前学宫校场的风仿佛又起了,白桦瑟瑟,树下捧着粽子小口小口咬着的清丽少年觉察到他的目光,怔了一下,转过眼珠安静地看向他。 那双尘埃不染的黑眼睛。 那一个他初见时就觉得犹如璞玉般难得的少年……终究成了他们棋盘上第一枚沦陷的棋子,而他却还一直都浑然不知。 “羲和君,望舒君,陆展星……顾茫,你以为这些人的牺牲都与你没有关系,你错了。在你成为君上股肱,为了你们的正清公道而筹谋的时候,他们就都成了你手中的棋。你永远……也别想把自己摘出去。” 说完这番话,黑衣人把一枚窄小的――铭记了墨熄立誓往事的玉简放在了顾茫榻前。 他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外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留下去了,已经有强势的灵力向静室的方向逼来。他必须得趁着现在离开。 但是他信心在握,他知道顾茫定是极难扛得住这一次打击的,何况他还把记载了这段残忍往事的玉简设法盗了出来,交与了这个已经濒临崩溃的男人。 黑衣人低声道:“我说的话你若不信,玉简是做不了假的,你便好好看看,你当年的一个错误决定,到底逼得他有多惨。” 说完回刀入鞘,在墨熄他们赶到之前,疾电一般游上檐牙,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第160章 魔一念 墨熄和君上赶到的时候, 静室周围已经环了一群近卫修士,但是没人敢靠近这间屋子。 “参见君上!” “参见羲和君!” 君上停下脚步, 瞧见冲天的怨戾魔气从屋内奔涌出来, 直冲霄汉。黑色的灵流在空中一会儿扭曲成模糊不清的利爪之状, 一会儿又变成双目幽蓝的狼首幻影。 君上厉声问:“刺客何在?!” 为首的近卫长面色溏白,抱臂道:“属、属下无能,那刺客身法极好,已经逃跑……属下已经派、派人去追了。” 墨熄则问:“顾茫呢?!” 近卫长这些天也不是没有听闻墨熄和顾茫之间的暧昧传闻,陡地被墨熄这样逼问,不由地冷汗涔涔,咽了咽口水,惶然道:“我们赶到的时候, 顾茫的黑魔魔气已经爆发了, 属下尝试着冲进去过几次,但、但……” 君上乜斜过眼,看他那狼狈模样, 发髻纷乱,脸颊上有烟熏火燎的焦痕, 口角还有没拭干净的鲜血。 指责的话到了嘴边, 还是成了一声叹息。 他仰头, 看着那间已经完全被黑魔之气笼罩的屋子。阴暗欲雨的穹庐之下, 疗房被蹈舞着的雪狼虚影所笼罩,仿佛下一刻就会臼齿森突,将众人撕咬成渣滓碎片。 近卫长哭丧着脸和墨熄解释:“羲和君, 这屋子里的魔气太重了,一般人根本进不去的。如今我们只能结阵守在屋外,一旦顾茫从里头暴走出来,那么就――” 墨熄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也不想听他把话说完了。 他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逆着强烈的魔气,孤身闯进了静室里。 君上一惊:“墨熄!” “羲和君――” 焰浪袭来,众人或惊或恐的呼喊声都被墨熄抛诸于后,魔息风浪犹如尖刀锥刺着他,但不知是否因为他心中笼着一团因顾茫而生的火,他竟不觉得这魔焰有近卫长说的那般不可接近。 又或许是因为他的顾茫哥哥就在其中,所以赴炼狱入火海,亦不是疼的。 在这世上,没什么能疼过失去。 墨熄猛地一下子撞开了屋门,黄檀木门吱吱呀呀,里头更为疯炽的魔焰汹涌奔出,他抬手格挡了一下那几乎逼得人无法睁眼的灵流,而后向屋子深处看去。 顾茫就蜷在疗房的床榻上,身边是一卷已经被他的魔焰爆裂成碎片的载史玉简,他将自己的脖颈低垂,头颅深埋。墨熄只能看到一只兽一般蜷缩着的孤影,却瞧不见他的脸。 “顾茫……” 他快步到他身边,可还未触及他的肩膀,就被一阵强烈的魔气蓦地斥开。紧接着他看到顾茫抬起头来,那张清秀的脸庞此刻已爬上了黑魔咒印,他眼瞳充血,蓝色的眸子潋着森森然的幽光。 顾茫已经开始异化了。 尽管眉目之间仍有些许清醒的残痕,但痛苦清晰地印刻在他脸上,顾茫似是处于醒与梦的边缘,混沌不堪地面对着眼前的人。 “你答应过我的……”顾茫忽然嘶哑地开口,他盯着墨熄的脸,却好像并不是在对墨熄说话。他鼻梁上皱,眸中闪着近乎癫狂的光芒,“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全都没有做到!骗子!” 墨熄还未及反应,便被他猛地抬手紧扼住了咽喉。 “咳咳……” 顾茫瞧上去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狂乱当中,蓝眼珠子左右转动着,他起身,一面扼着墨熄的脖颈,一面逼将过去。 “我不求你能够给我正名,这些年我杀的人我染的血我都可以我也早就打算自己来背!可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墨熄被他扼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反握住顾茫的胳膊,喃喃道:“顾茫……” 可此刻映在顾茫眼里的却并不是他的小师弟,而是八年前黄金台夜雨里的君上,是金銮殿前让墨熄立下天劫之誓的君王。 顾茫的头微微侧偏,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磨出来:“军队,兄弟,名声,记忆……我什么都没有了,蛰伏八年,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而你呢?答应我的海晏河清,你给我看到了吗?答应我的人人公允,你让我瞧见了吗?” “所有能算计的都被你算计完了――你能不能放过我?!我受够了!不想再听到你那些精彩权谋,我只觉得恶心!” 人非圣贤,孰能毫无怨怼。 胸腔里的那些愤懑,那些曾经被理智所禁锢的不甘在魔气的催化下变得如此强烈。 顾茫狠狠一击将墨熄抵住,紧盯着墨熄的脸,却辨不出眼前的人。他已然沉溺在了自己的痛苦与疯魔之中,脑颅里乱作了一团。 黑魔之息萦绕着他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释放得越来越鲜明,越来越强烈。魔痕也从他的心腔处不住地扩散,蔓延到手臂、脖颈……甚至眼睑之下。 “顾茫……”墨熄在不伤到他的情况,竭力将他那痉挛的手微松开,“你看清楚……是……咳咳,是我……!” 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刺客没有将人刺杀,但他显然是对顾茫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以至于击溃了顾茫的精神力,让他崩溃成了现在这样。 ……到底是……说了……什么?! 砰地钝响,墨熄闷哼一声,被顾茫猛地抵按在了墙上。他身后飘摆的魔狼灵焰更明烈了,一双眼睛更是蓝的犹在发光。 那双眼睛里属于兽类的疯劲越来越强,而属于人的理智却越来越少,唯一弥漫不散的是莫大的痛楚,熏红着他的眼眶。 “为什么……我留不住陆展星……” 质问逐渐成了充满了煎熬自责的喃喃。 “为什么……会害得慕容怜……被人……刺杀……” 声音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悲切。 “为什么……” 他几乎是绝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发着抖。 “为什么……会逼得墨熄走了那一条路……是我在左右他的人生……是我……” 黑衣人冷酷的声嗓仿佛就萦绕在他耳畔,那诉诸于他的真相像是刀子剜入耳膜,贯入咽喉,一路往下,将心肝脾胃都搅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魔痕布满的脸庞淌落,他身上的魔焰因那绝望和痛苦变得愈发炽烈。 那一具曾在风雨里也无限炽热的身躯,好像就要被这样撕裂,被这样吞没了。 自我在一点一点地消散,黑魔的咒印甚至已弥散到他的指尖。 顾茫哽咽道:“是我……一事无成……将你们……将你们都累作了盘上棋子……” 展星。 慕容。 墨熄…… 顾茫崩溃地哀嗥着:“你为什么要让他立下天劫之誓啊……!!!” 墨熄蓦地一怔。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击碎的载史玉简之上。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顾茫的恸哭声仿佛是从鲜血淋漓的喉管里撕扯出来的,困境中哀哀地低鸣着,犹如濒死的兽:“为什么要逼着他立下天劫之誓……为什么要害他到这一步……” “我只是想让他过得好一些……我一直都希望他能过得好一些……” “是我在害他……” 刚愎自用。 自作聪明。 什么路都没有给对方留下,什么真相都不肯让对方知道。 最后落得这样的境地。 顾茫,顾茫……你太聪明。 血从黑色的衣襟下透出,墨熄被意识沦丧的顾茫狠狠抵着,靠的太近了,那爆裂的黑魔之气就像是数以万计的尖锥刺入他的骨血里,将他凌迟,解围碎片。 可墨熄还是忍着剧痛,抵着魔气的重压,微微颤抖地将双手抬起来,一点一点地,最后――他捧住了顾茫已经浑然失了神的脸庞。 血腥气从喉咙里翻涌而上,他低头凝视着顾茫的眼睛,他似是想说什么,然而魔息对他的逼迫实在是太过强烈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用那战栗的指尖,轻轻地…… 覆上了顾茫脖颈的莲花咒印。 ―― “我会陪着你的。” “我不在的时候,这个剑阵也会守护着你。” “只要你需要我,只要你愿意告诉我,只要你可以相信我……你就唤我一声吧,师兄。” “我一定会来到你身边。” 过往的承诺犹如风吹雪散,被强炽的魔焰烧灼成了劫灰。 顾茫的周身每一寸都笼着那样危险的魔息,离近一寸,痛便深一分。墨熄抚摸着他颈侧的咒印,皮肤相贴处,直接被灼得皮破血流,却还这样固执地不松手。 最后,墨熄抵着剧痛,犹如信任斩尽误解,宽恕折尽冤仇,纯净的魂灵穿过黑魔的诅咒―― 他将顾茫紧紧拥到怀里。 他感到那具身躯在细密地颤抖,感到魔气几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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