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温霓点头,心想老板是个聪明人,挺会做生意的,北寂岛的路下山好骑,但是上山就难了。游客们来游玩体验一下就算了,也不是真的来参加环岛骑行赛的。 从各方面的规划其实都能看出,乡政府早就在布线准备发展北寂岛的旅游业了。 把自行车推到路边,闻庭雪迈开长腿跨上车,单脚支在地上,单脚踩在踏板上,拍了拍车头,说:“上来吧。” 温霓曲了曲腿,做了一下预备动作,又忍不住提醒了一声,“我要坐上来了,你准备好哦。” 虽然她不是很重,但是她不知道闻庭雪的车技到底如何,这还是下坡路,万一两个人冲下去摔了…… 也不知道北寂岛的医院能不能看骨折。 不过,在此之前,她可能得先查一下,北寂岛的医院还在不在…… “嗯。”闻庭雪依旧没有多余的话,背脊笔挺,只留下一个如巍山一般的背影。 试探地抬起手,温霓的目光上下移动,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最后干脆扶住了闻庭雪的腰。 毫无预料,腰上传来的热量灼热了他的心脏,闻庭雪不自觉地连人带车都晃了一下。 “闻老师,你行不行啊!”温霓吓了一跳,幸好还没坐上去,“要不还是走下去算了。” “……”闻庭雪用咳嗽驱除喉咙的干涩,稳住重心,咬牙说道,“坐上来。” “你确定?”温霓尽量不让内心的质疑表露出来,但她的努力并没有什么作用。 闻庭雪黑着脸,说:“确定。” 温霓再次伸出一只手,可却不敢碰到他了,“我抓着你衣服哦。” “……”闻庭雪顿了顿,“嗯。” “我坐上来了哦。”温霓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抚平长裙,坐上坐垫。 “……嗯。” “我坐好了哦。”温霓的另一只手也攥住他的衣服。 “……”闻庭雪眼帘微低,看了一眼腰间扯着他T恤的两只手,沉声道,“你这样会摔下去。” “嗯?” “扶着我的腰。”他的声音好似掉落在海底,被水包围。 迟疑了一下,温霓松开了他的衣角,找了个她认为合适的位置,轻轻把手放上去,“这里不会痒吧?” 闻庭雪没回答她,脚在地上一蹬,飞驰着冲了出去。 “啊——”温霓下意识地搂紧了闻庭雪的腰,“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她没有听到男人的回答,手臂却被他紧绷的腹肌硌到了。 “嘁。” 在为她的质疑,跟她证明呢。 温霓垂眸轻笑。 环岛大道是岛上修建得最完善的地方,路面平坦,坡度也不陡。 闻庭雪骑车速度很快,但也很稳。 海风呼呼地吹起他的衣角,干净清冷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温霓在此刻有一种错觉,仿佛骑车载她的人不再是众人眼中那个沉稳清冷的闻老师,而只是一个肆意追风的少年。 她坐在他的后座,也逐渐大胆起来。 她放开了一只手,用手掌迎着海风,掠过海面上的烁光。 纤细的身形微微后仰,白皙的脸颊泛起桃花般的粉,嘴角笑意放肆绽放,任阳光遮住她的眼睛,任清风扬起她的裙摆。 好不快活自在。 - 一路疾行到了清水屿的对岸,没想到海水还是涨潮了。 站在通向对面的入口,温霓凝视着被淹没消失的路,自我调笑道:“闻老师,我们今天的运气不是很好呀。” 闻庭雪刚还了自行车回来,神色淡定地说:“下一次,运气一定会好的。” “好吧。”她的语气似乎也并不是非常惋惜,温霓转了个圈回身,思索着问,“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闻庭雪看着她的裙摆轻盈地扬起又落下,问:“要喝汽水吗?” “这里有汽水?”温霓的音调蓦地上扬,眼中也多了一丝雀跃。 闻庭雪带她穿过马路,来到还车点的隔壁。 “这里居然有自动贩卖机?”才在岛上待了几天,温霓仿佛变回了充满好奇心的孩子,见到什么都无比惊喜。 “来这里的游客多,自然环境也好,乡政府已经筹划在附近一带开发新的民宿,所以这里的各种设施也在逐渐完善。” 闻庭雪还没说完,温霓的目光就早早地穿进了贩卖机里,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上来回滑过,藏不住一丁点心思,急切地问:“你要喝什么?” 这几年温霓变得不太能吃甜,在城市里的时候,几乎每天一杯咖啡,汽水已经很久没碰过了。 “好像没有无糖的。”这是唯一不那么完美的地方。 闻庭雪不太爱喝饮料,因此从来没在这里买过东西,听到她降了一个调的语调,微微俯身,单手撑在贩卖机上,帮她确认了一遍,“没有。” 贩卖机里的冷气从出货口的缝隙里渗出来,带来丝丝凉意。 这么炎热的天气,温霓还是无法不被冷饮诱惑,最终她选了一瓶青柠味的汽水,“你喝什么?” “跟你一样。”闻庭雪在触屏上先点了一瓶汽水,然后又在数字的旁边点了一下加号,还没来得及解锁手机,就被人截胡了。 “我来。”温霓早有准备,连忙把手机的付款码伸到扫码处。 闻庭雪刚要张嘴说话,就被温霓的话堵住了嘴,“闻老师骑车辛苦了,这杯我来请。闻老师应该没有大男子主义吧,不会不接受女性请客吧。” 闻庭雪无奈地摇摇头。 付款成功后,货架上的产品被推了下来,温霓拢着长裙正欲蹲下,这次她被闻庭雪抢了先。 “我来。” 他一手顶住挡板,一手伸进去拿出两瓶饮料,而后带着温霓到沙滩边上的长椅上坐下。 面朝大海,落日熔金。 闻庭雪先拧开了一瓶汽水,拿给温霓,“有点冰。” 温霓接过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感受到一股气从喉咙里冲出来,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以前在城市里的时候,从来没觉得看着夕阳,喝着汽水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来了岛上以后,什么都没有了,才发觉幸福其实特别简单。” “当人拥有的东西越多,就会想拥有更多。欲望的沟壑永远没办法被填满。”闻庭雪也喝了一口汽水,眉头微皱,“反而是一无所有的时候,更容易快乐。” “有道理。”温霓附和道,“所以可能我现在才体会到。” 两人在海边一直等到太阳完全没入海底,才起身离开。 临走时,闻庭雪问温霓要不要买点饮料带上山。 温霓摇摇头,“太甜了,还是盐水冰棒好吃。” 本以为还要爬回灯塔,结果还车点的人因为闻庭雪付了钱,不好跟老板交代,死活要送两人上去。 闻庭雪估摸着以温霓的那点体力,爬回灯塔可能得到深夜了,再者,灯塔就快到启动时间了,他们还得提前做好准备工作,于是就没推辞。 重回灯塔,两人先去三层拉开了厚重的窗帘,一一绑结实,待灯器正常运行,暮色也浓了。 下了楼,闻庭雪让温霓先去洗澡,自己则去了厨房做饭。 反正她也不会做别的菜了,温霓干脆地答应了。 等温霓洗完澡下来,看到菜的第一眼,脸上充满了疑问。 中午的食材所剩无几,闻庭雪这是在锅里来了一个大乱炖啊。 “过来坐。”闻庭雪低着头打饭,没发现她表情中的异样。 “噢。”她接过他端过来的饭,犹犹豫豫地坐下了。 见她迟迟不动筷子,闻庭雪说:“怎么了?” “没事。” 闻庭雪微顿一秒,“是不是吃不惯?” “没有。”温霓挑了一块土豆,夹到嘴里。 不得不说,虽然这菜差了点卖相,但是味道还不错。蔬菜没有什么特殊的,怎么在她手里的时候就跟现在的味道完全不同呢? 温霓将功劳认定给汤料,“我喜欢这个汤的味道,你是用了什么料包吗?” 闻庭雪抬眸,思考了一瞬,“没有,就是盐、糖、味精那些。” “那太可惜了,回去就吃不到了。”温霓本来还想问他要个购买链接,偶尔不想吃外卖的时候,可以靠料包解决一顿。 闻庭雪看他一眼,见她从碗里抬起头,“不然,你把调配的比例发给我吧?” “我小时候就经常做着吃,到现在完全是凭感觉放,也没有什么严格的比例。”闻庭雪说,“你什么时候想吃,我再给你做。” 虽然知道离岛之后,就很难再聚在一起了,但是温霓还是应声道:“行呀。” 吃完晚饭,温霓就命令闻庭雪去洗澡了。 收拾善后,她一个人就足够。 - 十几分钟后,闻庭雪洗完澡从卫生间里出来,恰好迎面碰上了温霓。 “你洗好了?” “你洗好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出了这句话,片刻后又默契地笑了。 “不早了,早点休息吧。”闻庭雪率先开口道。 “好,今天很开心,”温霓笑眯眯地说,“辛苦闻老师了。” 闻庭雪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晚安。” “晚安,闻老师。”温霓说完,踩上楼梯,回到房间里。 闻庭雪听着一声声“吱呀”,也进了房间。 方才洗澡的时候顺便洗了头,他随意地擦了几下,这会儿额前发丝上的水珠又开始滴落下来。 他掀起挂在脖子上的黑色毛巾,盖在头上,快速地来回擦,很快,毛巾上就沾满了湿意。 晚上,北寂岛的温度不再炎热,闻庭雪没有去开空调,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了遮光窗帘,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他扯下头上的湿毛巾,走到露台的门前,打开。 夜色下,一盏巨大的“水晶灯”透过塔顶的透镜系统,将光芒照射在一望无垠的海面上。 借着光亮,闻庭雪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顷刻间怔在了原地。 空荡荡的露台上,原本孤寂的一根晾衣杆上挂着许多衣服,仿佛在跟他问好似地舞出了风的形状。 闻庭雪抬脚走出去,从洗手台的搪瓷盆里拿了一个衣架,将毛巾居中地放上去,拉开,抚平褶皱,再挂到晾衣杆的边角处。 黑色毛巾的旁边,就是温霓早上穿的那件长裤。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她撩起裤脚打结的模样,很是好笑。 还有长裤之下,她那纤细的脚踝,如同霜一样的颜色,踝上还戴着一条精致小巧的脚链,上面镶嵌着单颗的钻石与一个徽章似的小圆牌,玫瑰金的颜色衬得她的肤色愈加晶莹透亮。 闻庭雪抬起手,无意识地将挂着黑色毛巾的衣架调了调位置。 似乎更往里了些。 - 温霓爬上床,把两个枕头叠在身后当作靠背,半躺着阅读了一章节的书。 房间里似乎有点闷。 她的目光投向窗户,寻找原因。 是下午关上的窗户,忘记打开了。 掀开薄被,套上拖鞋,她走过去推开窗。 一阵清爽的晚风扑面而来。 夜晚的大海在皎洁月色的笼罩下,犹如一只沉沉睡去的幼兽,安静却充满着未知,与白天的景色不同,却各有千秋。 温霓站了一会儿,余光不经意瞥见了二楼的露台,她的衣服还晾在上面。 完了,她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她趴在窗台上,低头向下看,房间里的白炽灯光映在了露台的地面上,闻庭雪应该还没有休息。 想起白天他穿背心被她看见时的模样,分明是害羞了吧。 温霓莞尔,没有贸然下楼去敲门,回到床上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我把衣服晾在你的露台上了。 几乎下一秒,闻庭雪就回了消息过来:看到了。 在温霓踌躇要不要下去敲门的时候,对话框里又跳出了几条信息。 温霓立刻回了一个“好”,然后爬下床,下了楼。 二楼房间的门,像是在迎接她一般,已经提前打开了。 但温霓还是礼貌地在门上扣了几声。 “进来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要来,闻庭雪套上了一件T恤。 “抱歉,今天没经过你同意就进了你房间。”温霓一边走进去一边说。 “没事,要晾衣服的话,只有这边的露台。”闻庭雪拉开刚被关上的门,跟温霓一起出去。 温霓快步走到晾衣杆前,伸手摸了一下衣服,还是湿漉漉的。 “好像还没干。”她眉心微皱,“今天太阳这么大,我以为肯定会干呢。” 闻庭雪说:“可能返潮了。” 温霓说:“那只能继续挂着了,明天等太阳出来再晒晒。” “嗯。”闻庭雪在黑暗中点头,接着走了几步,绕到露台的另一侧,朝温霓招手。 “怎么了?”温霓走过去。 “其实,这里还有一个门。”闻庭雪跟她说,“从小厅堂的二楼,也可以过来。” “……”温霓无语地说,“我真的找这个门,找了好久。” “是我的问题,没跟你介绍,小厅堂的二楼有一个洗衣房,还有书吧。”闻庭雪带着温霓推门进去,“之前志愿者住在客房的时候,会在洗衣房里洗衣服。这样过来露台就很方便。” 客房就在洗衣房和书吧的对面,由于在装修,地上布满了灰尘,加上这期只有她一个志愿者,也就没有人上来了。 “可是,住在阁楼的话,绕过来有点麻烦。”闻庭雪说,“你还是从我房间直接过去吧。” 温霓眨眨眼,问:“方便吗?” “方便。”闻庭雪微垂眼帘,掩住深邃的眸光,说,“我平常不锁门。” 第14章 第二天的清晨,温霓依旧被四点四十五分的闹铃叫醒。 在岛上的生活十分规律,除了来的那天晚上去花灯会回来比较晚之外,平时只要天黑前爬上灯塔将灯器的窗帘拉开,确保灯器能正常运行,就没有别的正式的工作了。 加之白天爬了山,所以,温霓昨晚很早就睡下了。 房间里的窗帘特意没有合上,于是她伴着满天繁星入睡,又在晨光熹微时醒来。 温霓下楼的时候,二楼的门和昨天一样已经敞开了。 伴随着楼梯的“吱呀”声,闻庭雪在她抵达二楼时,恰好出来与她打了个招呼:“早。” “早啊,闻老师。”温霓说完,去了卫生间。 等她洗漱完出来,回房间放好东西,再出门就看见闻庭雪安静地立在二楼的楼梯口等着她。 温霓在他的注视下,缓缓下楼。 从一开始见到他,她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觉得他像是某种植物,亭亭玉立,即使在狂风暴雨中,也闲庭自若,微微摇摆。 然而,要确切地去说他到底像什么,她的脑海中却又浮现不出什么具象的东西来。 - 今天早上的工作与昨天相同。 先升旗,再去灯塔上等灯器自动关闭,然后迎着朝阳,放下窗帘。 从灯塔漆黑的三楼走出来,闻庭雪特地回头看了温霓一眼,提醒她,“这里有门槛。” 温霓耳根发热,感觉像是令人丢脸的事又被翻了出来,偏偏闻庭雪的容色淡然,并无嘲笑之意,只是真心地在提醒她。 “我知道了,明天可以不用提醒我了。”她忍不住开口道。 闻庭雪略有不解。 温霓轻叹一口气,坦然地说:“不然每天我都要尴尬一遍。” 闻庭雪微愣,随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小院,温霓问:“现在下山吗?” “昨晚,杜主任给我发了消息,说今天早上会和嫂子回来,带了很多菜,让我们不用去买了。”闻庭雪向她转述着杜宏亮的话,“一会儿我去巡完塘,正好接他们上山。你早餐想吃什么,我可以带上来。” “想吃昨天的菜包。”温霓毫不掩饰地咽了咽口水。 “好。”闻庭雪应声,片刻后又问,“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菜吗?我可以顺路去买。” 温霓纳闷地看他,“你不是说,杜主任不要我们买吗?” “怕万一……”闻庭雪看了她一眼,说,“你不喜欢他们带来的菜。” “没关系,我不挑食的。”温霓笑了笑,“对了,还有什么活儿是我可以干的?我可不能让杜主任刚来就看见我在无所事事。” “你不用有这么重的负担,其实之前来的志愿者也都很随意。”闻庭雪自然地说,“除了灯塔上的工作,别的时间由你自己。” “好吧,那我自己转转好了。”温霓抬手挥了挥,“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闻庭雪没再说什么,径自进了工作间。 温霓记得之前看过一个志愿者的游记里写到过,灯塔后面有一块地里种着蔬菜,打算漫步过去看看。 绕到灯塔后方,温霓一眼就看见了菜地。 菜地里的区域划分十分工整,还插着标了地号和菜名的木头牌子。 一号地是种白菜的,二号地是种茄子的,三号地种着玉米,旁边零散的区域还种着葱和韭菜之类的东西。 温霓好奇地四处打量。 以前,她在网上买过那种可以种在阳台上的草莓和小番茄的盆栽。 评价里的留言都说非常好养活,几个月就能结出果实,水果非常好吃。 浏览过后,她的心就更痒了,立刻下单买了七盆草莓和七盆小番茄。 没过几天,就收到了带泥土的小苗。 起初挺顺利的,草莓和番茄在她精心的浇水和施肥下茁壮成长,还开出了小花。 眼见盆栽们争气地开花了,她也不能掉链子,特意询问了卖家授粉的方法,并贡献出了两支全新的化妆刷给她的孩儿们授粉。 结果不知怎么的,草莓和小番茄就是不结果,好不容易结成了,也很快就变黑了。 最后经过几个月,她的草莓和小番茄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像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各结出了一颗果子,至此,她的水果自由梦想完全破灭。 所以一来到这里,温霓看到有这么一大片欣欣向荣的菜地,心情雀跃不已。 她兴冲冲地蹲下身,在白菜地里拔野草。 菜园不大,不过一路到头,温霓也蹲得两脚发麻,好不容易努力撑到了尽头,她终于可以站起来了。不料脑部血液供应不足,眼前呈现一片漆黑—— 她霎时体会到了什么叫天旋地转,山崩地裂。 要不是闻庭雪眼疾手快,她此刻已经摔在了菜地里。 “你怎么来了?”温霓的下巴磕在他的手臂上,懵懵地开口道。 “准备下山,想跟你说一声。”闻庭雪轻柔地握着她的肩膀,扶正她的身子,“结果到处都没见到你。” “我在除草呢。”脚软的温霓顺手抓住他的手腕借力,过了好半天,整个人才恢复过来。 “这么认真,”闻庭雪垂眸说,“腿上被叮了都没发现。” “哪里?”温霓低下头去找。 “这只脚。”闻庭雪指了指她的右脚。 温霓今天穿的七分裤,小腿露了一大截在外面,刚才她专心致志地跟野草作斗争,都没察觉腿上有什么异样,现下一看,白皙的皮肤上凸起了一个大包,顶端有一点点红。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注意到了这个包,感官都开始发挥起了作用。 好痒。 她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去挠了几下,白嫩的肌肤顷刻呈现出几道嫣红的抓痕。 “别抓。”闻庭雪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回了小厅堂,“先坐这,我找找药。” 温霓在沙发上坐下,上身趴在膝盖上,低头盯着那个小红点,闻庭雪不让抓,她只好轻轻揉了揉,抱怨地说:“好痒。” “我知道,很快。”闻庭雪单腿屈膝,从茶几下面拖出医药箱,打开来,找出风油精,“脚放上来。” 温霓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闻庭雪抬眸,见她没有拒绝,用手指拧开了风油精的盖子,而后在她的目光中,慢慢地轻握住她的脚踝,放到自己的大腿上,用瓶口对着小腿上那处泛红的肌肤,精准地来回涂抹。 “好点了吗?” “嗯。” 感受到一阵温热的鼻息,闻庭雪才猛然发觉,他们两个人的距离靠得很近。 近到似乎只要他一抬头,就会蹭到她的侧脸。 不自觉地,他的手抖了一下,担心被发现端倪,他刻意冷静地问她:“可以了吗?” 他的声音跟风油精的气味一样清凉,温霓“嗯”了一声,轻言道:“可以了。” 闻庭雪神色淡然地缓缓放下她的脚,拿起盖子旋紧风油精。 “谢谢。”温霓的注意力还在腿上,头也没抬。 “不客气。”闻庭雪垂眸说。 “你不是还要去巡塘吗?快去吧。”温霓轻轻地呼气吹着小腿,“我有点饿了,感觉被蚊子吸完了营养。” 她的语气被他解读出一丝可怜兮兮。 “……” 闻庭雪撑着茶几起身,说:“那我走了。” “嗯,快去吧。”温霓催促道。 走了两步,闻庭雪不放心地又回身嘱咐道:“要是没事,就上去睡个回笼觉。等杜主任回来就会给你布置工作了。” 言下之意是别再四处溜达了,免得一会儿又出什么问题。 温霓听出来了,点了点头,抬起头,用一脸诚实诚恳的表情望着他,“我知道了。” 说完,她跟站在小厅堂门口的闻庭雪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闻庭雪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小厅堂。 “感觉不像是蚊子咬的,这个包怎么这么大。”温霓歪着头观察,仔细看了看,又说,“擦了风油精为什么还这么痒啊。” 在不断传来的温霓的自言自语中,闻庭雪上了车。 - 身旁少了个人,闻庭雪开车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只用了十多分钟就抵达了试验的池塘。 三年前,项目组经过实地调研,决定在北寂岛进行海水池塘多营养级循环养殖的试验,通过海水围塘在这里改造了三口总面积大约七八十亩的池塘。 探索具有自净效果的海水围塘养殖技术和模式已经成为当今水产科研工作者的热点课题之一,但是闻庭雪要做的是,运用生态学和食物链等原理,根据北寂岛本地的生物实际情况,进行多生态位品种搭配养殖,营养相互利用,减少尾水的排放。 简单来说,就是实现北寂岛海水围塘养殖尾水的循环利用。 让高营养级的肉食性鱼、虾类搭配低营养级的滤食性贝类养殖,鱼虾类的排泄物和残饵等“废弃物”成为滤食性贝类食物——单细胞类的营养物。这样单细胞类的繁殖生长既能解决“废弃物”,又能为鱼类净化生存环境。 这样就能同时实现经济效益和生态效益,一举两得。 闻庭雪走在塘堤上,先眺望一眼池塘的整体状况,而后沿着池塘边缘,细致地观察池中各类生物的状态与池塘的水质状况,确认都没问题之后,还要检查一下各项仪器的运行情况等等。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他的晨间工作告一段落。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闻庭雪估计杜宏亮应该快到了,便开车先去了月光大道。 闻庭雪在文怡早餐店的门口停下车。 人还没下来,文姨就大声吆喝道:“闻老师,不用下来。你就说几份,我打包好给你。” “两份。”闻庭雪说完,还是从驾驶座上下来了。 文姨按照前一天的样子,给他包好,双手扯开塑料袋的拎手,挂到他手上,“今天还来文姨这里,说明文姨的手艺被你们看牢了,不许给钱啊,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闻庭雪一手拿着两个袋子,另一手被文姨按住,不许他动。 “赶紧走走走。”文姨说着推着闻庭雪回了车上。 “好,文姨,我不给钱。”闻庭雪满脸无奈,只好接受了,准备下次上岛的时候多带些礼物来还礼。 “你们喜欢,文姨就开心了。”文姨笑着说。 “对了,文姨,有件事我想麻烦你一下。”闻庭雪敛眉,客气地说。 文姨热情地回:“闻老师你说,别客气,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 闻庭雪沉声道:“我想问您要一样东西。” “新奇咯,闻老师主动要东西哦。”文姨把耳朵凑近了,听闻庭雪说完,一口答应,“你等一下啊,我去给你拿。” 看着文姨跑进后门的背影,闻庭雪回到车前排,俯下身,先把袋子挂在了挂钩上。 很快文姨手里拿着东西就出来了,“来,闻老师,这个效果很好的,包准好。是北寂岛的偏方,你拿去试试。” 闻庭雪摊开手掌,接住文姨递过来的东西,跟文姨道了谢。 “不谢不谢,这点小东西算什么。”文姨摆摆手,“闻老师赶紧忙去吧。” 闻庭雪颔首,把东西揣进口袋里,上车回了码头。 此时,北寂岛码头还没开始营业,因为渡轮的开航时间还没到。 杜宏亮今天不是坐渡轮来的,他有一辆自己的小艇,所以来去时间比较自由,不受限制。 闻庭雪在电车上安静地坐着,伸手在口袋里掏出了文姨给的东西,打开盖子闻了闻,味道不难闻。 一阵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 闻庭雪抬头,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他将东西放回口袋,等着杜宏亮靠岸。 平静无波的海面上,一艘小艇快速行驶而来,艇身周边的浪花飞溅起来,白花花的一片,如同一面扇形的水墙。 远远的,杜宏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掺杂在小艇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闻庭雪听见他喊了一声:“闻老师!” 小艇后面还坐着一个女人,是杜宏亮的妻子,包燕燕。 闻庭雪站起来,走到岸边,跟两人招了招手。 几分钟后,杜宏亮的小艇在划出的特定区域靠岸了。 闻庭雪帮他一起固定好小艇,伸出手,用力拉着他的手,带他上岸。 杜宏亮上来之后,回过身子,接过包燕燕手里拎的菜,交给闻庭雪,然后才将她也拉上来。 “嫂子好。”闻庭雪说。 “闻老师好!”包燕燕留着一头齐肩短发,温柔地对闻庭雪笑了笑。 杜宏亮瞥见了车前排挂着的文怡早餐袋包装,和蔼地拍了拍闻庭雪的肩,“闻老师,你们还没吃啊?” “对,来接你们,顺便买点早餐上山。”闻庭雪解释道。 “那赶紧先上山吧,一大早吃冷的可不好,上去让燕燕给你们再弄点汤配着吃。”杜宏亮说着,揽着包燕燕一起坐上了电车后排。 - 昨晚睡得早,温霓此时全然没有睡意,就在小厅堂里玩了一会儿手机。 一早上都在忙,等闲下来,她才看到收件箱里躺着一条短信。 一串略微眼熟的号码下面,发来了一个新任务:寻找一片刚刚落下的漂亮叶子,夹在你最喜欢的书里收藏,作为你独一无二的书签。 这是今天的新任务。 看完后,温霓将手机倒扣在膝盖上,仰头倒在沙发上,寻思着去哪里找叶子。 昨天下山的那条路上,好像有一大片树林,晚点可以去那边逛逛。 灯塔里万籁寂静,只有墙上的钟表发出规律的“咔哒咔哒”的响声。 她侧眸看了一眼,距离闻庭雪离开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她又开始了无所事事的漫长等待。 一瞬间,温霓想起了一位灯塔志愿者曾经写到过的一句话:“在北寂岛灯塔的工作不累,只是很寂寞。” 温霓才刚来没几天,新鲜劲还没过去,尚且时常感到无聊,那么,那些像杜主任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驻扎在这里的工作人员们,又会是如何的心情呢? 正想着,门口传来了一阵车子行驶的声音。 是他们回来了。 温霓连忙从沙发上起来,快步走到门口迎接。 “你好,是温霓同志吧。我是北寂岛灯塔的工作人员杜宏亮。”杜宏亮一面从车上下来,一面笑呵呵地自我介绍。 憨厚的笑容跟网上的照片一模一样,温霓一眼就认出了他,颔首道:“杜主任。” “别这么见外,叫我亮哥就好。”杜宏亮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而后与她轻握了一下。 “好,亮哥。”温霓豪爽干脆地说,“那您叫我小霓就好。” “行。小霓,你跟闻老师赶紧先把早饭吃了。”杜宏亮跟身后的包燕燕说,“燕燕,给他们弄个蛋茶吧。” 杜宏亮回过头,补充了一句:“这是我妻子,包燕燕。” 温霓的目光越过杜宏亮,看到他身后的人,笑着问好:“嫂子好。” 包燕燕柔声回道:“你好你好,小霓。蛋茶喝不喝呀?我给你们弄。” “喝的。”温霓也笑,说,“麻烦嫂子了。” “不会。”包燕燕说完,拎着带来的菜进了厨房。 “你们先吃,我去帮她。”杜宏亮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温柔,路过闻庭雪身侧时,交代说,“快去,都冷了。” 闻庭雪一根食指勾着塑料袋,朝温霓走去。 温霓抬手,摊开手掌。 闻庭雪把早餐放在她手中,在她的手要合上时,又放入了一个金属的扁扁的小圆罐。 “这是什么?”温霓端详完小圆罐,抬眸看着闻庭雪。 “擦在被虫子咬过的地方。”闻庭雪说,“是本地的偏方。” 第15章 温霓的眼尾轻轻撩起,眸光与闻庭雪对撞。 “哪儿来的?”她问。 “文姨给你的。”他回答。 那文姨怎么会知道她被虫子叮了? 温霓的眼睛被嘴角一起带弯了,如同月芽儿般的眼睛皎洁澄澈,她用手肘碰了碰闻庭雪,“闻老师,你可真好。” “……”闻庭雪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于是先一步在小厅堂的沙发坐下,语气有点硬,“涂完赶紧吃饭。” 温霓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旋开小圆罐的盖子,随手放在茶几上,她凑近些,看见里面是装得满满的淡绿色膏体,不难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弥漫出来。 抬起手,她忽而顿住。 上岛之前,她以为节目会播出,奖励了自己一天的假期,还兴起去做了美甲,虽然留的指甲不是很长,但是一挖药膏,也容易堆积在指甲里。 绿油油的,怪丑的。 正在她踌躇之时,闻庭雪已经伸了手过来,从她纤柔修长的手指之间拿走了小圆罐,用指腹勾了一小坨药膏出来。 “手。” 温霓的食指依言举了起来。 闻庭雪小心细致地将药膏蹭在她的指腹上,而后收回手,带上茶几上的盖子,旋紧,重新塞进她的手中。 温霓盯着手指愣神了一下,才去涂抹被虫子叮咬之处。 小厅堂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吃菜包时的咀嚼,舌尖与牙齿的细微动静。 不过很快,杜宏亮的声音就伴随着他有节奏的步伐传了过来,“蛋茶来咯。” 由于刚做好的蛋茶太烫了,杜宏亮一只手端着一个碗,轻放在茶几的桌沿后,才缓慢地推着碗到闻庭雪和温霓的面前。 蛋茶的做法是用开水冲入搅拌均匀的鸡蛋液里,嫩黄的蛋液会被高温烫得立即成型,如同一条条柔软的轻纱似的,随着碗中水流的方向缓缓打转。 温霓低下头,捏住白瓷勺子,舀起一口,对着吹了吹,等热气消散几许,接着送到唇边,小口地尝了尝。 是甜的。 但口感不腻,清清爽爽,配上菜包刚好。 “加了冰糖。”闻庭雪搅散碗中的滚烫,也喝了一口。 - 早餐结束,闻庭雪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他一边说话,一边回了工作间里。 即将要迈出小厅堂的时候,他突然转身,目光落在吃完的空碗上,他轻捂着话筒,用口型无声地说:“放着,我来收拾。” 温霓没说话,只是挥挥手,让他去忙。 又过了十多分钟,她才吃完,看到桌上的空碗,顺手就把自己的碗叠了上去,一起拿去厨房。 杜宏亮正和包燕燕听着节奏温柔的歌,在择菜。 温霓走进来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打扰了人家夫妻俩。 她轻轻在水槽里放下碗,刚打开水龙头,就被杜主任喊住了。 “小霓,放那就行,你别管了。”杜主任手上一点没停,对着温霓说,“一会儿我们收拾的时候一起洗。” 温霓放下碗,说:“那我帮忙一起做午饭吧。” “不用不用,燕燕喜欢自己在厨房弄,连我都要被她赶出去。”杜宏亮笑呵呵地说,“我弄完这点,也出去了。你自己去玩吧。” 包燕燕也接话道:“你去休息休息吧。” 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中,温霓退出了厨房。 又剩下她一个人没事做,她没想好要不要回房间。 路过小厅堂的时候,她不经意间瞥见了通往二楼的楼梯,脚步倒退了两步,转向了楼梯。 二楼的楼梯上覆盖着浮尘,她放轻了动作上楼,朝着书吧走去。 其实昨晚就来过了,但只是在门口粗略地扫了一眼,也没有开灯,没能看个仔细。 今天入内,温霓才发现整个书吧的地板、天花板、书架和吧台都是用柚木色的木板制作而成的,连百叶窗也是同色系的,很有特点。 莫名的,她闻见了浓重的海的味道,恍如误闯进了一艘古船。 可回过神来,她还站在灯塔的书吧里。 右手边的墙上是顶天立地的整排书架,上面的书籍数不胜数。 她走近了些,随意抽出几本来看,有的里面还写着读书笔记,有的则是赠言。 比如她手上的这本童书的扉页上就有几行稚嫩的字迹,写着:“谢谢杜叔叔陪我玩,也谢谢燕燕阿姨给我做饭,这几天超级开心。等我小学毕业了,一定再来岛上找你们!” 落款处画了一个哭泣的小女孩,还画上了对话气泡,里面是“不想走”。 真可爱。 温霓的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嘴角也微微翘起。 再翻开一本,通本没有任何笔记,直到她翻到最后一页,才看到清秀的字迹—— “我在人人羡慕的大城市里过着看似光鲜的生活,可是只有自己才知道每个月除去那些生活成本还能剩下的,只有一颗疲惫不堪的心。想要回到家乡,却担心亲戚的闲言碎语让父母面上无光。 在最迷茫的时候来到这里,本想做一个生活的出逃者,暂时放下所有凡夫俗子的琐事,逍遥几日。 却没想到杜主任不但没有耻笑我,反而告诉我,‘每一种生活都是生活,没有哪一种才是最好的。你的生活只属于你自己,只要是你喜欢的,便是你人生的最优解。’ 所以,在我生日的最后一刻,我决定辞职了。 祝我好运。” 留言的旁边写满了各种祝福语,温霓也从桌上的笔筒里,抽了一支钢笔,揭开笔帽,在所剩不多的空白处,写上了一句话:“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小心翼翼地吹干后,她才把这本书放回了原处。 看完了书籍,她往里走了几步。 旁边一个书架上摆的都是关于灯塔的油画、版画、LOGO设计等,还有一些非遗的作品,全部都是志愿者创作赠予的。 看样子,北寂岛灯塔在无数人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是欣赏着书架上的这些物件,温霓就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千千万万个关于爱、梦想、坚守……的故事。 不知道等她走的那天,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许到时候这个书架上也会留下一样关于她的物件。 温霓退后几米,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整面充满故事的书架。 时间尚早,她想挑一本书来阅读,眼神从书架上随意掠过,蓦地止住。 有一本《遇见你之前》小说的译本,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是她最喜欢的电影之一,虽然小说中有一些剧情与电影里有出入,但是也无碍,不妨碍她对它的喜爱。 温霓忍不住伸手将这本书抽了出来,来到书吧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悠闲地翻阅起来。 《遇见你之前》探讨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爱,温霓之所以喜欢,因为其中的爱很复杂,在这份爱里还包含着尊严、选择、梦想、价值…… 一个原本过着优渥生活却因为一场意外,脖子以下高位截瘫的男主角,与一个家境贫困,开朗乐观的小镇姑娘之间的爱情故事。 看起来,他们的生活轨迹应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但是,命运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它的未知。 某一天,男主角因为病情需要一位护工看护,而女主角就在这个机缘巧合下出现了在他的生命里。 这似乎是现实版灰姑娘的美好开始,可是在他们相爱之后,男主角的病情却日渐恶化,最终他以所有人都没有预料的方式——安乐死,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女主角纵然悲痛,却仍是尊重了他的决定,陪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后面的情节就是令许多人产生争议的地方了,女主角获得了男主角留给她的一大笔财富。 毋庸置疑,这笔财富在一定程度上解救了女主角。可是,温霓认为她最大的收获,是从男主角身上获得了追寻梦想的勇气,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是她优秀的品格与乐观的精神,让她获得了被尊重的资格。 一切的因缘际会都错综复杂,每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的发展都有无数种可能性。 温霓记得上一次看这部电影,还是跟徐玮一起看的,那时他们还在热恋。 她与他分享她最爱的电影,可徐玮看完却只说:“这种剧情在现实中是不可能会出现的,他们的家境、学历都差得太远了。如果男主角没有那样的家境,女主角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听完这句话,温霓满腔的动容都如死火山一般,熄灭沉寂了。 也许,他们从来都是不合适的,只是一开始双方的热烈,掩埋了许多微妙难察的细节。 阳光的影子在纸页上漫步,时光从万物的缝隙中悄悄溜走。 温霓脱了鞋子,窝在沙发上,沉浸主角的故事之中,全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听见名字被人唤起,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闻庭雪从门外进来,提醒她:“该下楼吃饭了。” “这么快?”温霓讶异地仰起头,脖子靠着扶手,倒在沙发上,侧眸看向闻庭雪。 闻庭雪的眼神停留在书吧墙上的闹钟,告诉她,“现在快十二点了。杜主任派我来喊你下去。” “那你等我一下。”温霓单手撑在沙发上,把腿放下,穿好鞋子,起身将未看完的书合上,放回书架里。 “腿上还痒吗?”闻庭雪静静地站在原地。 温霓看书入了迷,早已忘记了这回事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知不觉中,小腿上的红点褪了干净,肌肤也恢复了白净无暇的模样。 “居然好了。”她的眸中满是不可思议,“文姨给的这个药膏好厉害。” 闻庭雪几不可察地笑了笑,“走吧,去吃饭。” - 厨房门口的小院里,杜宏亮在阴影处摆了一张比昨天温霓和闻庭雪吃饭时更大的圆桌,桌上满满的全是菜。 温霓定住,眨了眨眼睛,各种海鲜、蔬菜做了差不多有十多盘菜。 她凑近闻庭雪,轻声地问:“怎么这么多菜啊?还有人来?” “就我们。”闻庭雪说,“这些都是杜主任和嫂子为了欢迎你做的。” 温霓一怔。 “平常除了志愿者,很少有人在灯塔里吃住。所以,每次有志愿者来,杜主任夫妇都会热情招待。”闻庭雪替她拉开凳子,“要是有他们的儿子跟另外的工作人员在,就更热闹了。大为跟嫂子一起做菜,能再多摆两桌。” “……”温霓信了。 “快快,坐下来。”杜宏亮端着敲鱼汤出来,笑呵呵地招呼两人,“吃饭了。” “杜主任,你和嫂子也赶紧坐下吧。”温霓连忙劝道。 “马上就来,你们先坐。”杜宏亮说着,又回到厨房里。 “不会还有吧?”温霓看着杜宏亮跑来跑去的背影,眼神凝滞。 “还有最后一盘,水果。”闻庭雪说。 果然,如他所言,杜宏亮又带来了一盘水果,才在位置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包燕燕也解了围裙出来了,于是大家正式开吃。 “刚刚在哪儿找到小霓的?”杜宏亮边吃边聊。 闻庭雪说:“在书吧。” “书吧啊。”杜宏亮笑着说,“小霓,这个书吧,我可得给你讲讲。” 温霓点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看见书吧里那些木头了吧?” “嗯,好像有点年头了。” “那些都是用老船木做的,五年前海运过来的一段废弃的非洲花梨木。”杜宏亮嘴角一扬,问,“猜猜,有多重?” “这还真是难为我了。”温霓弯了弯嘴角,摇摇头,转头悄声求助闻庭雪,“有多重?” 第16章 闻庭雪的筷子顿了一下,低声给出答案:“两吨。” “这么重?”温霓的眸中是掩不住的惊讶。 “对啊,就是这么重。”杜宏亮得意洋洋地说,“还有阁楼那边,也是用这个老船木做的。” 温霓恍然,“我之前还好奇呢,在海边为什么要用木头来造房子,原来是这样啊。” 看到她的反应如此捧场,杜宏亮不禁来了兴致,说:“灯塔里的故事多着呢,你要想听,我慢慢给你说。” “对了,说起这个,”温霓突然想起陈暮一之前托她问的事,“杜主任,我有个朋友是做公众号的,这两天碰巧也在岛上,想上来参观一下,给灯塔做一期推文。她让我帮忙问问您方不方便。” “那当然好啊,能有更多的人关注到北寂岛的灯塔,这是好事啊。”杜宏亮毫不犹豫地说,“她想什么时候来?” “我问问她。” “行。”杜宏亮朗声道,“你跟她说什么时候都行,反正我都在。到时候我们开车下去接她。” “好,谢谢杜主任,我先跟她说一声,免得一会儿忘了。”温霓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给陈暮一发了一条消息,询问她的时间安排。 “对了,小霓,我看你那个志愿者的申请表上填的,是在市电视台工作啊?”杜宏亮吃着菜,又问温霓。 温霓发消息的动作僵了一下,不过很快抬眸,回答道:“原来是,不过来之前辞职了。” 此话一出,杜宏亮和包燕燕都惊讶地看向了她。 连闻庭雪夹菜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啊,怎么辞职了呢?”杜宏亮瞪大了眼睛,“这工作多好啊。” “遇到了一些问题吧。”温霓不想多说,便轻描淡写地带过。 杜宏亮还想继续问,被包燕燕在桌下拧了一下大腿,疼得直抽气。 包燕燕斜他一眼,给温霓打圆场,“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别问那么多。” “行行行,我不问。”杜宏亮连连点头,揉着大腿,小声跟她解释了一句,“我就是想请小霓帮忙拍拍北寂岛的风光,到时候可以发到我们公众号上去宣传一下。” 温霓被两人老夫老妻模式的拌嘴吸引,淡淡笑着说:“没问题的,杜主任。” “真的?”杜宏亮的腿也不疼了,立刻笑容满面。 温霓点头,“我之前就是看到了其他志愿者拍的照片,还有写的感想,才让我下了决定来报名的。我肯定也要发挥特长,帮咱们灯塔宣传一下。” “那可太好了!”杜宏亮喜笑颜开,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这下子开心了?可以好好吃饭了?”包燕燕亲昵地瞥他,而后将目光投向温霓,小声念叨,“老杜他就这样,三句话不离灯塔。” “没事。”温霓浅浅一笑。 饭后,包燕燕依旧将众人赶出厨房,一个人独揽洗碗收拾的活。 杜宏亮乐得自在,准备去小厅堂看报纸。 “闻老师,中午还有些剩饭剩菜,你要不给咪咪送点去?”杜宏亮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这几天我不在,咪咪肯定到处野去了。” “咪咪是谁?”温霓在小院里散步消食,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 “咪咪啊。”杜宏亮笑呵呵地在沙发上坐下,说,“是我们这儿的大美女。让闻老师带你去后面看看。” 温霓秀气的眉毛微挑,看向闻庭雪,“山上还住着人?” 闻庭雪的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怕猫吗?” “原来是猫啊。”温霓哭笑不得。 杜宏亮一副老顽童的模样,看着两人笑。 “被杜主任骗到了。”温霓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走吧。” “要不要去拿防晒帽?”闻庭雪说,“中午太阳烈。” “咪咪在哪里?”温霓问。 “应该在后面的林子里。” “有树,不会很晒的。” 闻庭雪颔首,“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厨房问嫂子拿点吃的。” 温霓说:“好。” 她站在小院里,盯着虎皮兰的叶子看了一会儿纹路,闻庭雪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不锈钢的食盆,里面的菜都用开水过了一遍,去油去盐,清淡许多。 他用眼神示意了方向,温霓迈开腿,跟上他的步伐。 他们走的是昨天下山的路线,小路两旁绿树成荫,凉意袭人。 温霓一边走着,一边低头用目光四处搜索。 “怎么了?”闻庭雪放慢了脚步,“在找什么?” 温霓头也不抬地回:“一片叶子。” 闻庭雪以为是他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一片叶子?” “对。”温霓抽了个间隙,看他一眼,说,“一片刚落下的漂亮的叶子。” 闻庭雪不明所以,“你要做什么?” 温霓笑了一下,说:“秘密。” “好。”闻庭雪不再追问,只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温霓用手指点了点他手中的食盆,“你去完成你的任务吧。” 闻庭雪点点头,转过头,开始在林间捕捉咪咪的身影。 午后,被太阳烘热的风在树林间穿梭,让人不由生起一丝困倦。 地上掉落的树叶很多,可是她觉得它们都一样,看来看去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好半天没有寻找到称心如意的那片叶子,温霓在烈日和暖风的通力合作之下,热得浑身懒洋洋的,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哈欠。 就在此时,林中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咪咪。”闻庭雪视线划过,提高音量唤了一声。 温霓捂着刚刚闭上的嘴巴,使劲眨眨眼,驱散眼眶中的湿意,慵懒地开口道:“咪咪在哪儿?” “看左边。”闻庭雪给她指了方向,“它过来了。” 温霓朝左边看去,果然有一只灵活的肉团子警惕地躲在树后几次探出脑袋,确认是熟人之后,最终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慢慢靠近他们。 “咪咪,吃饭了。”闻庭雪说着,蹲下身子,将食盆放在一棵树下。 猫咪听到有食物,马上加快了速度,跳跃着奔跑过来,精准地在树下用肉垫来了一个急刹车,而后优雅地低下头,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猫咪吃东西时吧唧吧唧的声音太治愈了。 “咪咪,原来你是一只橘猫呀。”温霓也蹲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声调不自觉地开始变得粘粘糊糊的,“我可以摸摸你吗?咪咪。” 闻庭雪顿了一下,讶异的眼神在温霓身上停住。 “怎么了?”温霓的语气又变回了正常的声调,浑然不在意被他看见反常的自己,甚至还有几分理直气壮,“这是人类面对小动物的本能。” 本能?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本能。 闻庭雪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刻意淡然地回复道:“可以理解。” 温霓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只问:“可以摸吗?” 话音刚落,闻庭雪还未开口,小猫咪就警觉地从食盆里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温霓:“……” 闻庭雪没忍住笑意,说:“好像不可以。” 但他紧接着摆了一个台阶,“咪咪有点怕生,等熟悉了就好了。” 温霓撇了撇嘴角,抬眸看他,提出质疑,“那你摸摸。它也不一定会同意。” 闻庭雪听她的,放低了手掌,还没碰到猫咪,猫咪就放弃美食,整个身子凑了过来,贴在他弯曲的腿上,熟稔地将下巴放在他的手指上蹭了蹭。 “……” 温霓无言以对,“咪咪,我看你就是被美色蛊惑了。” “美色?”闻庭雪神色认真地问,“是说我吗?” 要是别人,温霓定能调戏人家几句,可是面对不苟言笑的闻庭雪,总怕冒犯了他,于是话到了嘴边,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说:“是是是。” “我不好看。”闻庭雪说。 温霓轻叹一口气,说:“闻老师对于自己相貌的认知,似乎不太准确。” “你觉得我好看?”闻庭雪又问。 “好看啊。”温霓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阳光落下,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纵使是蹲着,他的背脊也挺得笔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让他多了一丝生动的气息。 怎么不好看? 垂着眼抚摸着猫咪的男人,倏然抬眸,望向眼前的人,嘴角挑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你说好看就好看。” 这语气…… 温霓啼笑皆非,“原来闻老师是故意让我夸你呢。” 闻庭雪没有否认,猫咪倒是符合语境地“喵”了一声。 猫咪饱餐之后,在闻庭雪面前翻身,露出了白花花的肚皮。 在温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之下,闻庭雪给猫咪揉了好一会儿。 等猫咪餍足地跑开,两人也准备离开。 闻庭雪端起已经空盘的干净食盒,率先起了身,将另一只空着的手抬到温霓面前。 “干嘛?”温霓扬起头,充满醋意地说,“把这只撸过猫的手,施舍给我蹭一下?” 记仇了。 闻庭雪神色无奈,“扶住。不然又要摔了。” 温霓轻哼一声,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顺着他的力道慢慢站起来。 闻庭雪没有马上抽回手,安静地与她面对面站着。 她微微合眼,睫毛如蝴蝶展翅般细微颤动,身体也极小弧度地晃了一下,大约过了几秒钟,才站稳,收回了手。 闻庭雪略加思索后,缓声道:“你是不是有点贫血?” “有一点。”温霓边走边回答,“不过也不是一直这样,可能是前段时间有点累吧。” 闻庭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干嘛这么看我?”温霓皱了皱眉,狐疑地问他。 “你等一下。”闻庭雪轻轻握了一下温霓的手腕,待她停下就松开了。 “嗯?” 闻庭雪抬起手,目光掠过她的脸,向上移动。 “不会是有虫子吧?”温霓的身子顿时僵住。 “不是。”闻庭雪很快回答,“是有一片叶子。” 为了不扯到她的头发,他小心地捏起叶子的叶柄,缓缓放到她的眼前,“刚落下的叶子。” 温霓蹭过他的指尖,接过来,是一片绿色的漂亮叶子。 “我看着它飘落下来,落在了你的头上。应该符合你的要求。”闻庭雪一脸真诚地说,“但是漂不漂亮,需要你自己判断了。” 温霓的食指和拇指捏着叶子的叶柄来回摩挲,叶片也跟着旋转起来,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你这个人……”她端详完叶片,又打量他。 “?” “没事,”温霓对着叶子说,“很漂亮。是我想要的那片叶子。” 第17章 回到灯塔的小院,温霓匆匆地跟坐在小厅堂里看报纸的杜宏亮打了声招呼,就往二楼的书吧去了。 她一眼就找到了早上看过的那本《遇见你之前》,随后从书架上取下来,随意翻开一页,将叶子夹进去。 就在即将合上书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忽然停下来,思索片刻,托着书脊走到桌子旁,拿出叶子摆在桌面上,又在纸巾盒里抽了三张纸巾将叶子包裹起来,最后才把书压在了上面。 新鲜的叶子存在水分,夹在书里久了,或许会晕染了干净的纸张。 温霓准备先将叶子里的水分吸干,再放进书中。 指尖在厚实的精装版封面上轻弹了几下,她满意地拍了拍书本。 手机响起了一声提示音,是陈暮一回了消息来。 温霓就近在沙发上坐下。 温霓眼见一条条消息从对话框里飞快跃出,左手打字回道:好。你差不多结束的时候,给我打语音,我下来接你。 疑问三连还不止,陈暮一又发了一个可爱的“惊呆了”的表情过来。 温霓的嘴角漾开一抹笑意,回道:别怕,我现学一下就行。 温霓笑开了,终于不再逗她,回过去:放心,我不开,我找人一起过来。 这下陈暮一悬着的心稳稳地放下了,连发来的表情都带着雀跃的憨态。 温霓收起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搭着扶手,走下楼梯。 茶几上平摊着一份翻到一半的报纸,杜宏亮一只手的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指捏着眼镜架,脑袋一点一点地时不时坠下,犹如小鸡啄米似的。 她弯下腰仔细看,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阖上了。 温霓不禁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从他面前走过。 路过小院的时候,包燕燕恰好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 温霓小声喊了一声“嫂子”,接着告诉她:“杜主任在沙发上坐着睡着了,要不要让他回房睡?” 像是早就习惯了,包燕燕大手一挥,说:“没事,他就喜欢坐在这里午休,回了房间反而又睡不着了。你忙你的,不用管他。” 温霓点点头,“那我先上去了。” 包燕燕说:“去吧。” - 林间的蝉鸣声声不断,时响时轻,也将温霓上楼时的脚步声遮掩了几分。 从小阁楼上去,二楼的门依旧敞开。 温霓瞥了一眼,看见闻庭雪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两手边的书厚厚一叠。 而他面前的窗外,能看到几支绿意盎然的爬山虎的枝桠冒头出了窗台。 许是修剪过不久,又蹿出了新枝。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静静地看风摇曳。 须臾,闻庭雪就挺直了身子,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夹着笔搁在桌面上,转过了身。 “怎么了?” 还是被发现了。 温霓笑盈盈地看着他,说:“陈暮一想下午来,可是我刚才看杜主任在小厅堂的沙发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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