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沿着细长的钢筋扶手,温霓小心翼翼地踩上阶梯,努力跟上他,“这里好黑。” 自然垂落的手指曲了曲指节,他正欲伸手,只见温霓已经探出了头。 闻庭雪垂下眼眸,注意她的脚下,待她爬上来,才去拉开了一扇门,走出去,“过来吧。” 这里是灯塔的核心区,为海上航行的船只指路的灯器就在这里。 温霓像是发现了新世界一般,目光灼灼地环顾四周。 无数扇环形的透明玻璃窗连结拼接成三百六十度,为灯器铸成遮风挡雨的保护墙,工作了一整晚还未熄灭的灯器正在中央旋转发光,如同一只照耀四面八方的巨大水晶灯。 “好美。”温霓不自觉地发出赞叹。 “还有几分钟,它就会自动关闭了。”闻庭雪走到一处落地窗边,安静地眺望着没有尽头的大海,“现在这个时候,是北寂岛最美的时刻。” 当清晨的曙光铺洒在静谧的海面上,万物被点缀上斑斓的色彩,新的一天开启了。 温霓也走过去,沐浴在温暖之下。 “五、四、三……”闻庭雪甚至没有看时间,仅凭感觉开始了倒数,“二、一。” 犹如魔术似的,身后的灯器蓦地全部关闭了。 温霓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你……” “我。”闻庭雪语调轻微,白皙的脸庞在晨光的勾勒下透出一抹温柔。 “会魔法吗?”温霓问他。 “也许。”闻庭雪难得玩笑地说,手指解开每扇窗户旁边捆紧的厚重的遮光窗帘,细致地拉好,不让一缕阳光照到灯器。 温霓学着他的样子,背对他反方向去做。 等两人汇合时,与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这里已经黑暗无光,也预示着辛勤的灯塔终于结束了一夜的工作。 “我先出去。”视觉被削弱,听觉便愈加敏感。 闻庭雪干净的声音在温霓耳畔响起时,电流般的酥麻感让她忍不住摸了摸耳朵,“好。” 原本就昏暗的三层,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温霓好不容易摸到了大门,正要走出去,却被门槛绊了一脚,整个人扑了个空。 “啊——”一声惊呼。 闻庭雪动作敏捷地转过身,展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以为会摔跤的温霓没有迎来预想的疼痛,而是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怔了一瞬,她才僵硬地从他的怀中脱离,扶着门框直起身子。 “抱歉,忘记提醒你了,这里有门槛。”闻庭雪的语气带着几分自责,确认她站稳之后,才松开了双手,但他的手并未收回,而是虚虚地环在她身后,“脚还好吗?” “没事,是我自己没注意。”被这么一问,温霓内心更加窘迫,可面上却仍维持着冷静,说,“下去吧。” 闻庭雪的眼眸在黑暗中更加明亮,怕她在逞强,他定定地看了她两秒,在她的脸快热得烧起来的时候,终于转身下了楼。 太丢脸了,平地都能摔。还好这里乌漆麻黑,什么都看不见。 温霓轻声抒了一口气。 纵然声音很轻,但是闻庭雪还是听见了。 第8章 嘴角扬起微微的弧度,闻庭雪不动声色地用拇指压了下,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楼梯。 “还要做什么吗?”温霓走下楼梯。 “早上的工作结束了。”闻庭雪说,“可以下山吃饭了。” “这么早?”温霓拿出手机,上面的时间显示着五点二十分,“早餐店开了?” “岛上的人起得很早。”闻庭雪停顿,“你需要收拾一下吗?” 闻言,温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还好啊,不像睡衣吧。 闻庭雪见状解释了一句,“涂点防晒什么的,岛上太阳很烈。” 平时随意惯了,听他这么说,温霓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心还挺细的。” “之前总听志愿者说起。”闻庭雪跟她一起往回走,经过小厅堂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你上去吧,半小时够吗?” “不用这么久,十分钟就好了。”温霓爽快地说。 闻庭雪以为女孩子出门都要一段时间,本来计划先去巡塘,再来接她,没想到她速度这么快,那他只好调整了安排。 “好,那我在楼下等你。” “行。” 看着温霓的背影从拐角消失,闻庭雪进了小厅堂坐下,茶几上的报纸是杜主任走前留下的,只有他到现在还会每天下山买一份报纸。他不在,报纸自然也没有更新。 随手翻了两页,没什么新鲜事。 闻庭雪起身穿过小院,去了另一个房间,里面收纳着研究所的一些仪器,一些日常的测量、饲料配比、消毒水调配等简单工作会在这个工作间里完成。 他从桌上拿起今天的工作内容查看,一些重点的工作安排会在月初时就在计划表里标记出来。 池塘里的鱼类、对虾和贝类等养殖对象每隔半个月要随机抽样测量体长、体重等数据,上个月底的数据显示已经差不多快达到上市的规格了,这个月底前后应该可以起捕了。 闻庭雪专心致志地对比数据,完全没有发现背后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突然,左肩被人拍了一下,他习惯性地往左转头,却发现空无一人。 此时,温霓站在他的右侧笑开了怀,“上当了吧。” 闻庭雪面露无奈,问:“好了吗?” “嗯。你呢?” “走吧。”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跟温霓出去。 下了山,电车还是停在昨晚的那个地方。 来过一次,温霓已经认识路了,悠哉悠哉地走在了闻庭雪的前面。 这个时间没有渡轮抵达,自然也就没有游客。月光大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岛民来来往往。 一路上,每个人都会跟闻庭雪热情地打招呼。 “从昨天开始,遇到的每个岛民好像都认识你。”温霓忍不住好奇地问,“你该不会认识全岛的人吧?” “差不多。”闻庭雪沉沉道。 “真的假的?” “北寂岛以岛建乡,距离最近的市都有十几海里,虽然北寂岛的户籍统计有四千余人,但是真正居住在岛上的人只有几百人而已。”闻庭雪说,“今年是我来这里的第三年了,认识全岛的人也不稀奇。” 听到闻庭雪说出的数据,温霓心中隐隐有一丝酸楚。 她上岛之后看到的确实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年轻人都走出了小岛,为了生计,为了后代,也为了未来。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在这个小岛上试验呢?”她侧眸看他,“去交通便利,人力资源丰富的地方,不是更好吗?” “一方面是因为自然条件,北寂岛的水质良好,水源充足,是南北流交汇处,各种生物漂流至此,生物资源多样性十分丰富。而且,这里附近是养殖产业集聚区,试验结果的参考意义比较大,周边的辐射效果也好。”闻庭雪说到专业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烁着光芒,“另一方面,当然也是希望能够带动北寂岛的经济发展,让更多的年轻人愿意到岛上来。” 温霓被他感染,神色认真地听他说话。 下山之前,在那个小房间里,她吓唬他之前,偷瞄过他材料上的文字,行行都是难懂晦涩的专业术语,但是他专注地阅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对他的专业似乎十分热爱,这也成功地让她产生了对未知领域的兴趣。 于是,在车上时,她用那微弱的信号搜索了他的研究所,和他的名字。 搜索引擎的页面跳出的第一条就与他相关。 是他的个人介绍。 一张端正清秀的证件照被贴在研究所官网的科研团队介绍里。 闻庭雪,博士,主要从事海水健康养殖和病害防控技术研究与应用。先后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1项,省级科研项目1项,参与科研项目6项。发表论文20余篇,其中以第一作者发表SCI论文10余篇。 满满当当的履历,令人肃然起敬,而他今年才25岁。 看过资料后,温霓觉得自己看向他的眼神中都不由地多了几分崇拜和敬仰。她也不是没有接触过学术界的大拿,只是如闻庭雪这般年少有为的…… 还真是少见。 在她出神的间隙,手臂忽然被一股力道握住,耳边传来手臂主人的温馨提示:“小心脚下。” 月光大道的路是由石头铺成的,每块石头形状各异,即使经过打磨,也不能细致到高低一致。 眼前这块石头的中间就有一个盛满了雨水的低洼小坑。 还好这次没摔,不然一天丢两次脸,她真怕闻庭雪会以为她小脑发育得不太好。 温霓心生尴尬,低着头小心地绕过了水坑。 “好好看路……别看我。”闻庭雪目视前方,后半句话的音量登时轻了下来,以至于温霓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听见了,可当她去看他时,他又面色如常,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想吃什么?”他站在文怡早餐店的门口,神色平静地浏览贴在墙上的菜单。 温霓扫了一眼,直接地问:“你吃什么?” “菜包。”不用闻庭雪回答,文姨就笑呵呵地说出了答案,“是吧,闻老师?” 文怡早餐店的老板在岛上卖了一辈子的早点,也被大家称作文姨。 “嗯。”闻庭雪配合地应声。 “那我也要菜包。”温霓干脆地说,“跟他一样。” “小姑娘是……”文姨看见了刚才闻庭雪拉住温霓的那一幕,八卦的眼神止不住地在两人身上游走,“闻老师的女朋友啊?” 场面静了一会儿。 闻庭雪以为温霓会否认,于是便没有立刻给出反应,不料温霓用一双澄如秋水的眼睛也在揶揄地望着他。 第9章 “不是。”闻庭雪只好在温霓的注视之下,开口解释道,“她是灯塔这期的志愿者。” 温霓这才笑着对文姨说:“对呀,文姨,我是志愿者。闻老师是不是不积极投身志愿者服务呀?要是经常带志愿者下山,您肯定都见怪不怪了。” “闻老师平时太忙啦,带志愿者的事都是老杜他们干的。”文姨也笑,掀开蒸笼的盖子,热气瞬间弥漫开来,她分别在两个纸袋里装了几样,递给温霓,“喏,第一次来岛上吧,尝尝文姨的手艺。” 温霓透过纸袋的开口,往里瞧了一眼,惊喜地说:“还有烧麦呀。” “送你们吃。”文姨笑起来,眼角浮现几尾银丝似的纹路。 在温霓和文姨聊天的空隙,闻庭雪已经扫码付了款。一听见入账的语音播报,文姨就佯装板起脸来,“闻老师,你怎么又这样。说了送给你们吃的。” 闻庭雪淡淡地笑,“要的。” “文姨,没事,下次再送我们吃。”温霓婉言解围,拎起两个纸袋在面前摇了摇,“谢谢文姨。” “行,下次请你们吃更好吃的。”文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与文姨道别后,温霓跟着闻庭雪继续向前走着。 她分了一个纸袋给闻庭雪,而后双手捧着自己的,一点一点往外翻折袋子,将包子送到嘴边,先是轻轻闻了一下,才大口地咬下去。 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会信,这真的只是一个菜包而已,可是味道真的非常鲜美,不同于一般包子铺的菜包,文姨似乎在里面加了什么秘制的海鲜调料。 连吃了几口,她满足地抬起头,没想到闻庭雪居然已经吃完了,要不是他手里揉着纸袋,她都以为是她没有把包子给他。 于是,她也把最后一大口送进了嘴里。 嘴里实在是塞了太多食物,导致她咀嚼的时候,看起来如同一只腮帮子囤满坚果的仓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闻庭雪看了她一眼。 温霓这会儿说不出话,只好用手挡在嘴巴前面,不停地咬来咬去,等她咽下去了,月光大道也快要走到头了。 “接下去,我们去哪儿?” “去买菜。”闻庭雪摊开右手掌心,垂眸道,“袋子给我吧。” 温霓叠了几下,把只有半掌大的袋子放上去。 闻庭雪一起揉进左手的纸团里,在距离垃圾桶五六米的地方,抬手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 “等一下。”温霓忽然出声。 闻庭雪的动作停顿,回头看她。 “打赌吗?”她的眼尾慵懒地上挑着,就跟她充满诱惑的嗓音一样上挑,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却分明充满了天真的灵气。 “赌什么?” 赌他能不能投进的话,答案未免太无趣了些。 只是那样一张灵动的脸庞入了眼底,闻庭雪的意识早已不受他的控制,只能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赌……能不能投进去。”温霓说。 不出他的所料,闻庭雪继续问道:“赌注呢?” “都可以,”温霓思索片刻,“胜者提要求,如何?” 闻庭雪没有异议,“你先选。” 温霓果断地说:“那我赌投不进。” 对他这么没有信心? 闻庭雪的眼皮耷拉下来,“我赌,投得进。” 话音落下,他重新抬起手肘,手腕刚要发力,就再度被温霓握住,拉了过去。 他垂眸,俯视着她,任由她将他的手指一根根轻柔掰开,而后手心滑过一丝温热,纸团到了她的手中。 “投的人,是我。你投还有什么悬念。”温霓的眼里多了一抹狡黠,说着,她双手搓了搓纸球,“怎么样,怕输吗?” 闻庭雪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虽然转瞬即逝,“我开始期待了。” “为了显示赌约的公平公正,我还是会很认真地投篮的。”温霓微微眯了眯眼睛,摆出靠谱的姿势瞄准。 中考的时候为了考过三步上篮,她还学习过一阵子的篮球,因此身体对于投篮的基本姿势,还存在着肌肉记忆。只是很多年没玩过了,而且相隔这么远的距离…… 她都不太相信自己。 在她准备期间,闻庭雪默默用眼神测距,往垃圾桶的方向,多走了两步。 温霓柔和地发力,出手时,手腕将纸球推了出去。 下一刻,纸团在空中被丢出了一道抛物线。 两人的视线都定在那个纸团上,不过比起温霓的忐忑,闻庭雪并没有什么表情。 只可惜受人瞩目的纸团没有承载住温霓的期望,很快就开始坠落了。 仿佛预知了结果,闻庭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张开手掌,轻轻托住落下的纸团,多给了一点力,轻而易举地将它投进了垃圾桶。 “?”温霓挑了挑秀气的长眉,“这算谁的?” “算你赢。”闻庭雪说。 若是他跟她争辩,她还可以据理力争,可他直接就认输了,反而让她有一种占了别人便宜的感觉…… “一人一半吧。”温霓想了想,严谨地说,“毕竟,我们刚才也没说别人不能插手嘛。” “好。”闻庭雪还是应道。 “那你说吧,要我做什么?”温霓扬起下巴,等待他的答案。 前面就是菜场了,闻庭雪在脑海中思量。 “说啊。”温霓看出他的犹豫,于是催促他,“只要不违法,不违反道德,我都会做的。” “我可能需要先问一句。” “嗯哼。”温霓眨着眼,用鼻音回应。 “你会做饭吗?” “这个问题,未免有点不太尊重我了。”好胜心让她不由提高了音量,“做饭又不难!” 但好不好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因此,温霓理直气壮地直视他的眼睛,双手环胸,没有丝毫心虚。 没有从她的表情里抓到破绽,闻庭雪暂且决定相信她,“那午饭就交给你了。” “没有问题。”温霓一口答应。 说是菜场,其实也就是只是一条小巷,两边摆满了岛民自己挑来的刚摘下的蔬菜水果,也有海鲜,不过在岛上海鲜到处都是,摊位前的人气自然就比不上其他家了。 在温霓的记忆中,她就没怎么去过菜场,要是在家里阿姨会做好饭菜,要是在单位或者她的小公寓,基本都是靠外卖解决的。 最近一次去菜场,还是在她值班的时候接到一个价格纠纷的热线电话,跟摄像同事出了一趟外景。不过那毕竟是在城市里,场地管理规范,环境也整洁干净。 不像岛上,大家都很随意,扁担放下,筐子在哪儿,摊位就在哪儿。 被雨水淋了一夜的地面,因为出了太阳原本已经半干,可是鱼虾不停地扑腾,脸盆里的海水逐渐渗出,又将地面浸湿了。 温霓怕晒,穿着一身长裤下山,她低头看了一眼裤脚,长度堪堪蹭地,要是这么走一路,回去这条裤子就会充满腥气。 闻庭雪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就说:“你要做什么菜?我去买,你在这里等我。” 温霓还在盯着裤脚。 这是一条简约却极具设计感的喇叭裤,设计师在膝盖以下的裤缝处,设计了交叠开叉的效果,风吹动时,裤脚就会翩翩飞扬。 于是,温霓弯下了腰,抓住两片裤脚,尝试地打了两个活结,随后跺了跺脚,裤脚也没有散开。 “这样就好了。”她得意地冲他挑眉,然后依样把另一只裤子的裤脚也绑好,“怎么样?” 闻庭雪盯着看了两秒,嘴角艰难地抽动,说:“好看。” “真的?”温霓倏地凑上前,低了身子,在他身前仰头去看他的表情,“你明明就想笑。” “没有。”闻庭雪别过头去,迈开大步,缓缓向前,“挺有北寂岛的味道。” 温霓轻哼一声,将长发撩到耳后,并未因这个造型而感到羞赧,反而步伐从容得像是在走T台似的从后面跟上,甚至将声调扬高了些,说:“明天下山,你穿人字拖来!” 第10章 一路上,都是闻庭雪在买菜,而温霓负责说出菜名。 番茄炒蛋、香菇炒肉、炒青菜、炒土豆丝。 这几样应该不难做,炒熟就能吃了。 温霓在心中盘算着。 路过海鲜摊时,闻庭雪停下了脚步,问:“想吃鱼吗?” 想是想,但她不会做啊。 温霓差点脱口而出,又连忙把话吞了回去,撇了撇嘴,说:“不想吃。” 嘴上刚否认完,她的视线又忍不住从满地的脸盆上飘过——这些鱼看起来都好新鲜。 “但我有点想吃。”闻庭雪故意说给她听,而后扶着一边膝盖,蹲下身子,仔细地挑起来。 “……”也不问问她会不会做,温霓瞪了他的后脑勺一眼。 不料闻庭雪却在此时忽然转过头来,她被逮了个正着。 “干嘛?”温霓立刻倒打一耙。 闻庭雪一顿,说:“没事。” 他本想问问她想吃哪条,可转念一想,她估计连这些是什么鱼都不知道。 回过头,闻庭雪选了一条大黄鱼。 等老板拿来秤称好重量,他才站起来付了钱。 “回去吧。”闻庭雪拎上在袋子里活蹦乱跳的鱼,对温霓说。 “一共多少钱?”温霓走在闻庭雪身边,两人打道回府。 “什么?” “今天买的菜啊。”温霓理所当然地拿出手机,说,“既然是我的惩罚,钱当然要由我来出了。一共多少,我转给你。” “不用,杜主任那边有经费。”闻庭雪随口回绝道。 “真的?”温霓显然不信,认真地凝视他的眼睛,“你应该不是为了骗我才这么说的吧?” 温霓的一双眼睛生得水润漂亮,不是杏仁圆眼,反而偏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丝媚意。而她的眼眸,颜色有些浅,在阳光之下会呈现出柔和透亮的浅棕色,能很好地中和掉妩媚,令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无辜的天真。特别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格外迷人。 闻庭雪被这样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频率,他只能刻意克制住呼吸的节奏,才能不被她察觉他此时的悸动。 “真的。”说完,他不再看她,“航标处每年会拨足额的经费下来,用于灯塔志愿者活动的开展。” 温霓只是怕他不好意思收她的钱,于是故意诈一诈,听他这么说,便不再多说什么。 重新回到山上,也不过才早上八点半。 闻庭雪放下她和菜,拿上材料,就开着车去巡塘了。 温霓许久没有这么早起床了。 若是平时,她应该才刚打完卡,在电视台门口买早餐。即使是夜里出任务,现在这个点也该干完活,在家补觉了。 可是今天,她不仅吃完了早餐,甚至已经买完了菜。 温霓散漫地在小院里晃荡,一会儿看看花草,一会儿看看天空。时间一多,她反而真的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绕到走廊的全身镜前,她看了一眼,猛然发现长裤的裤脚还扎着。 看起来,确实有点好笑。 难怪闻庭雪的“好看”说得那么勉强。 她弯下腰解开两边裤脚的结,余光瞥见裤子上被溅了好几个黑色的泥点,看来她的裤子还是没能幸免。 最后,她回到阁楼的房间里,换了一条焦糖橙色的长裙,顺便把长裤和昨天换下的衣服一并洗了。 从二楼的卫生间出来,温霓四处寻找露台的入口。 她房里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楼下有一个大露台,露台上就有晾衣服的地方,可是她住进来后上上下下多少回,都没找到通往露台的门。 那或许只有一个可能了。 闻庭雪房间的门敞开着,温霓探头进去瞄了一眼,果真看见了在长桌的左侧,还有一个门。 衣物都被她拧干了,搭在手臂上,但她进去的时候,依旧小心地托着衣服的下摆,担心会有水滴在房间的瓷砖上。 门是用插栓锁上的,她一拉开,风就从外面将门推开了。 走上露台,门边是一个水泥砌的洗手台,上面的搪瓷脸盆里整齐地放着许多塑料衣架。 温霓伸手摸了一下,没什么灰,于是拿了几个衣架挂在晾衣绳上,而后将悬在手臂上的衣物一件一件晾起来。 晒好衣服,她在露台上欣赏了一会儿海景。 直到室外的气温不断升高,她缩回了灯塔里,又开始无所事事地转悠。 时间越靠近中午,温度就变得越高,温霓坐在小厅堂里都觉得热得头昏脑胀,只能回了房间,打开空调续命。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响起了电车的声音。 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温霓飞速爬起来,趿着拖鞋下了楼。 闻庭雪刚停好电车,一回头,就望见了一抹秀丽的身影出现他的视野里。 “闻老师,你终于回来啦。”温霓无聊了一早上,这下就跟看到了救星一般,激动得不行。 “怎么了?”闻庭雪一怔,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问题,匆忙大步流星地走近。 “没。就是一个人太无趣了。”温霓的后背倚靠在小厅堂的门上,犹如一朵蔫了的娇花。 出了房间,热浪全方位袭来,只是下个楼的功夫,身上已经浮起了一层薄汗,她不禁感慨道:“为什么今天突然就这么热了。” “前两天是因为下了雨,才变得凉快。现在这个温度,才是北寂岛的日常。”闻庭雪跟她解释。 温霓叹了口气,抬手作扇子,往脸上扇了扇风,“热到完全不想动了,怪不得大家都起那么早出门。” “想吃东西吗?”闻庭雪把手伸进兜里。 “不想,没有食欲。” “这个呢?”说着,他变魔术似的,拿出了一个保温的冷藏袋,“要吗?” 只见冷藏袋被打开,里面躺着两只冰棍。 第11章 温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面容灿烂地点头:“要。你从哪儿弄来的?” “‘月光CBD’。”闻庭雪一边回答,一边拿出一根冰棍递给她。 天气炎热,温霓一握住冰棍,就感受到沁人心脾的凉意,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哪家店?” “路口左手边的第一家。”闻庭雪说。 这是北寂岛本地的盐水冰棍,没有花里胡哨的添加物,配料表上就只写着最简单的盐、糖、淀粉和水。 温霓撕开包装,迫不及待地吮吸了一口,连舌尖都是幸福的,“下次下山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可以运一点上来,冻在冰箱里,这样想吃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吃了。” 闻庭雪咬下一口冰棍,间隙看她一眼,“可以,但是冰的吃多了,对胃不好。” “……”温霓说,“年纪不大,倒是挺有养生意识的。” 闻庭雪没说话。 “年轻人,活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她装作老成地说,“姐姐告诉你,活到八十岁和活到一百岁其实没有多大区别。最后那二十年,反正都是要在床上躺着的,何苦呢。” 听到她这么说,闻庭雪差点咬到舌头,缓了一下,出声道:“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温霓吸了一口被高温融化的盐水,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差了三岁呢。三岁一个代沟,没听过吗?” “没听过。”闻庭雪顿了顿,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年纪?” “我在网上搜了你。”温霓直白地回答,随后故意说,“知道闻老师可厉害了喔。” “……”本来还想瞒下的。 闻庭雪眸光浮动,吃完了冰棍,随手丢进小厅堂的垃圾桶里,不咸不淡地说,“大了那么多,怎么还爱吃冰棍?” 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温霓一不留神,呛到了自己。 先是轻轻咳嗽了两声,还是没止住,她不由自主地按着腹部,弯下了腰。 “没事吧?”闻庭雪说话的语气几不可察地变了,眼底滑过一丝紧张,他跟着俯下了身子。 温霓头也没抬,说不出话,只能连连摆手。 早知道不逗她了。 闻庭雪皱着眉头,伸出手在她背上轻拍,片刻之后,咳嗽声终于渐渐消停。 “我没事。”温霓撑着膝盖,重新站起来。 手上捏着的冰棍融化之后变成了水,顺着她的手指不停地滴落在地上,她心疼地一口把余下的都塞进了口中。 “……”闻庭雪一脸无奈,却还是进去小厅堂的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来,“你这就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温霓被一大块冰冻得张大了嘴哈气,含糊不清地说:“毕竟岛上美食稀缺,不能浪费。” 在闻庭雪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下,她用他给的纸巾擦干手指,又将冰棍的棒子包裹好扔掉。 “还是有点粘。” “去厨房洗手。”闻庭雪看一眼时间,说,“差不多该做饭了。” “行。”温霓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应完就往厨房走去。 厨房也在一楼,跟闻庭雪那个工作间正好是对面。 L型的操作台,一边是水槽,另一边是灶台。 闻庭雪特意放慢了脚步,倚在门边,问:“需要我做什么?” “先……”温霓看了一圈,下达任务,“洗菜吧。” 闻庭雪走到水槽边上,先淘米把饭放在电饭煲里蒸上,接着才开始着手她安排的工作,把早上买的蔬菜都清洗好,再用流水冲一遍,最后放在盘子备着。 完成后,他抽了一张纸巾,把手擦干,回过身,就见温霓正在摆砧板,挪来挪去,挑好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之后,又选起了刀。 “……”一看就是不下厨的人。 但他也没揭穿,只是淡淡地说:“菜洗好了。” 听见他的声音,温霓立刻收起了小动作,佯装沉稳地抛了一个眼神给他,“那把鱼也清理了吧。” “嗯。” 闻庭雪熟练地把暂时养在脸盆里的大黄鱼取出来,从刀架上抽了一把刀,翻过刀背,把鱼鳞刮干净,而后动作干脆地给鱼肚子斜切一刀,再用手清理内脏…… 温霓望着他行云流水的手法,目瞪口呆,手里拿着刀,一时忘记了动作。 “怎么了?”闻庭雪感受到背后那道炙热的目光,淡定地问道。 “没……” “小心手里的刀。”眼神落在她的手上,他嘱咐了一句。 温霓的鼻子不由地轻轻皱了皱,真诚地问他:“有没有人说过,你杀鱼的时候,很像一个变态杀人狂魔?” “……”闻庭雪顿时语塞,好心帮她杀鱼,还落得了个如此的称号,“那你来?” “不用不用,我切菜就好。”温霓婉言谢绝,立即回头专注盘里的蔬菜。 十二点左右,两人在厨房门口的走廊里摆好了餐桌,坐下了。 清蒸大黄鱼被闻庭雪一手包办,温霓简单炒了几个菜,味道不至于难吃,反正就是回归食材的本真。 吃菜的时候,温霓时不时偷瞄闻庭雪的表情,她吃着其实觉得嘴里有点淡,可看闻庭雪一言不发地努力清空盘子,她也不能打了自己的脸,将就着吃完了。 菜是两人一起做的,那善后的事也不能丢给一个人做。 温霓将吃完的餐具收拾好,端进厨房,放进水槽里,顺手拿上抹布擦干净桌子,又在水槽里涮了一遍布。 “碗我来洗吧。”闻庭雪也进了厨房,主动提议道。 这样的分配很合理,温霓没有反驳,用洗手液洗净手上的油渍,侧身让出位置,“那我就不客气了。” “嗯。中午太阳大,睡一觉吧。”闻庭雪走到她身旁,说,“下午三四点等天气稍微阴凉点,可以下山玩玩。” “哪里好玩?”温霓来了兴致,有人主动当导游,多好的事。 “去北寂岛的南线。” 水槽的高度对闻庭雪来说矮了一些,他得弯着腰工作,姿势不太舒适。 可是,刚刚吃冰棍时,他就注意到温霓的手细腻娇嫩,圆润的指甲上涂着淡淡的温柔的奶咖色指甲油,那显然不是会做家务的手。 虽然她性格爽朗,不矫情,也不介意做这些,但是,他不想,不想让她做。 要不是怕她察觉异样,他大概希望她完全不要动手。 “南线有什么?” 按照温霓平时的做法,遇到了任何问题,都会先想办法自己解决,再不济也能上网搜索一下,实在解决不了了,才会跟旁人开口寻求帮助。可是,北寂岛上的信号让人无法信赖,偶尔还会令人绝望,所以只要闻庭雪在,温霓更愿意遇上了问题,就去问他。 “石头房、北炮台、清水屿,还有沙滩。”闻庭雪启唇,一一报出名称,“但不一定都能去到,得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温霓站累了,于是坐在厨房门口的餐桌边,好奇地问。 做饭的时候,厨房里热气腾腾,纵然里面有窗户能够通风,温度也降不下来。 闻庭雪就去搬来了两台风扇对着厨房吹。刚才吃饭就换了朝向,现在都对着温霓。 她闭着眼享受着夏日的凉风,又看闻庭雪一个人在厨房里有点可怜,起身拎了一台给他吹。 背后忽然送来源源不断的风,闻庭雪的嘴角有了淡不可察的弧度,“看涨潮的时间。清水屿是连着北寂岛的一个小岛屿,要是海水涨潮,来回的小路就会被淹没。” “感觉很有意思。”温霓面朝风扇,由于离得太近,说话声音都被吹出了细微的颤音,“那能不能过去都靠缘分吗?” 闻庭雪说:“靠观测潮汐的软件。” “这个回答,瞬间就变得不浪漫了。”温霓耸了耸肩,继续说,“我以为会有像牛郎织女之类的故事。” “……”闻庭雪最后刷了锅,架在沥水盘上,“别对着头吹,会受凉。” 温霓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根本就没回头,“你怎么知道?” “听声音。”闻庭雪转身,从厨房出来,顺手关掉了风扇。 温霓也按掉面前这台,“走吧走吧,午休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阁楼里。 温霓回到房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空调,烧饭出了一身汗,现在整个人都汗涔涔的。虽然有点累,但是让她这样子躺在床上午休,她肯定是做不到的。 踌躇片刻,她还是想先洗个澡,于是抱着东西去了卫生间。 洗完澡回来,温霓心情舒畅,拉上了房间里的遮光帘,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瞬间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摸出手机一看,已经四点钟了。 温霓陡然清醒,连忙换了一身衣服下楼。 二楼房间的门是关着。 她抬手轻轻扣了两下,里面很快传来闻庭雪的声音,“稍等。” “嗯。”温霓安分地站在门口等着。 几秒钟之后,闻庭雪打开一点门,眉眼间还残留着睡梦中的迷蒙。 房间里没有光亮,空调的冷气透了出来。 “在睡觉吗?”她站在最后一阶楼梯上,右手抵在墙上,轻声细语道。 刚起床的闻庭雪没反应过来,意识到两人的脸凑得很近后,屏住呼吸,稍稍将身子后仰了几分,嗓音因为刚起床而有点沙哑,“嗯,你发消息给我了?” “没有,我也刚起来。”温霓说,“那我们还去南线吗?” 闻庭雪说:“你想去吗?” 温霓诚实地点点头,“可是已经四点了,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过去看看吧。”闻庭雪没有犹豫,“等我换身衣服。” 这时,温霓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身上的肌肉线条不用使劲也很清晰,“其实,不换也行。” “……”闻庭雪一怔,旋即关上了门。 - 景点分布的地方多半都没办法停车,因此这次下山,得走路去。 “你的防晒帽呢?”闻庭雪戴着一顶渔夫帽,站在大门口,等涂好防晒霜的温霓慢慢走出来。 “太阳都要下山了,不用戴了吧。”温霓想到得走路下山,肯定会出很多汗,再戴个帽子,头发都要粘在头上了。海边的风又大,要是帽子一不小心被吹走,那模样可真是惨不忍睹了。 “确定不戴?”闻庭雪沉声问。 “我的防晒衣也有帽子啦,走吧走吧。”温霓双手从颈后抓住帽子抖了抖,连声说完,推着他出门,准备上路。 见状,闻庭雪没再多说。 从灯塔后方的小路步行下去,朝向大海,大约走个二十分钟左右,就能看见石头房了。 为了抵御风雨侵蚀,岛上的房子大多都是用石头建造的。因此,石头房并不是指某一座房子,而是特指这一处的建筑群。 “那边那个……是学校?”隔着很远,温霓就看见了一个写着“北寂岛小学”的大门牌。 “嗯。”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颓败?”温霓疑惑不解,侧目看向闻庭雪,“是因为有了新学校吗?” 闻庭雪回答说:“没有,这是岛上唯一一所学校。” 温霓沉默了一息,心头涌上一阵酸楚。 距离越来越近,他们的脚步也慢慢放缓。 北寂岛小学的面积比灯塔还大不少,可是偌大的学校,却空荡荡的,毫无生命力。这种感觉,不像是正值暑假学生们都放了假没有人在,而是因为没有了蓬勃的朝气。 学校的大门是敞开着的,上面锈迹斑斑,原本的操场上也长满了野草。 温霓跟闻庭雪并排走着,走廊上的宣传栏里还贴着陈旧的手抄报,纸页历经时光,不仅泛黄,而且轻轻一碰就会落下齑粉。 “岛上难道都没有孩子了吗?”温霓吹掉手上的粉末,忍不住开口问。 “有,这间小学里还有几个教室,给幼儿园的小朋友在用。”闻庭雪指着走廊尽头那几扇翻新过的门,说,“六个孩子,五个老师。新学期不知道还会有几个学生。” 温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家庭都会送孩子到市里上学,毕竟市里的学习环境比起岛上,好太多了。”闻庭雪淡淡地说。 这样下去,北寂岛上的人会越来越少,用不了多久,整座岛都会跟这里的石头房一样,了无人烟。 温霓轻叹着,推开了一扇破旧教室的后门,里面摆放着整整齐齐的桌椅。 最后一排的课桌抽屉里还散落着几张照片小卡。 她俯下身,歪过头去看,发现是她小时候看过的几部偶像剧的男主角。 光影流动在桌面上,温霓蓦地忆起了自己上小学的时候,也曾把喜欢的电视剧男主角的照片带在身边,整天幻想长大后会遇见一个像男主角一样的男朋友。 “你上小学的时候,有什么爱好吗?”她突然很好奇闻庭雪这样的人是怎么过的童年。 太过久远的记忆,闻庭雪已经不太记得了,“大概是看书吧。” “不喜欢看电视吗?”温霓起身,目光移到他的身上,“我记得那时候好多男生还喜欢约好一起去网吧打游戏。” 闻庭雪站在门口,摇了摇头。 “果然是好好学生。”温霓笑了下,走出去,回到他的身边,“你一看就是那种每天只会读书的学霸,不但做作业,而且还要自己找题做,是吧?” 闻庭雪坦诚地点头,“我小学跳了两级,不好好学习的话,会跟不上进度。” “……”温霓哑然,不想自取其辱,于是努力寻求新的话题,“上学的时候,学霸都可受欢迎了,应该有很多女生追你吧?” “不清楚。” 要是别人,温霓大约会觉得那人是在装,可要是闻庭雪的话,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他说的是实话。 “那你谈过恋爱吗?”温霓随口问。 闻庭雪回答:“我没时间。” “到现在为止,一次都没有?”温霓讶异地打量着他。 看他的样子不会是花心的类型,但就算他不主动,也会有许多女生来追他才对。 他没什么表情,还是说:“我没时间。” “这就是个借口,时间是可以挤出来的。”温霓显然不相信,以他的性子或许是宁缺毋滥吧。 她说:“除非是,你没有遇到过一个你喜欢的人。” 闻庭雪迟疑了一下,琥珀色的瞳眸如同此时的海面,注视着她,泛起柔软的涟漪,他若有所思地说:“遇到过。” “那为什么没在一起?”温霓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他们重新回到操场上,脚下的杂草被踩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操场中央有一棵参天大树,傍晚镀上金色的日光被大树茂密的枝叶剪成细碎的斑斓的光点。海风吹过时,地上的璀璨便翩翩起舞。 闻庭雪清润的嗓音被风轻轻摩挲,传到温霓的耳畔。 “因为没有再遇见。” 第12章 “听起来,似乎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温霓说。 “没有时间,只爱学习”的闻老师难得遇见一个喜欢的人,结果两个人却不了了之了。 可怜哦。 温霓略带惋惜地抿抿唇,似乎还想安慰他几句,可是这种时候,说多了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走着走着,像是发现了什么,她蓦地驻足,蹲下身子,拽了拽他的裤脚,说:“看。” 闻庭雪低下头。 荒草丛生的地上长着一小簇三叶草。 温霓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手一根,拔起了两根,仰起头问:“那这个,你总玩过吧?” 闻庭雪应了一声。 她抬起手,想递一根三叶草递给他,却被他误解了意图。 闻庭雪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 他的力气很大,温霓被惯性带着,不由自主地向着他的方向多走了一步,要不是她使劲平衡身体,稳住脚步,又要摔在他身上了。 “我是想给你这个。”她勾着嘴角,用眼神示意手中之物,故意逗趣道,“我还没到需要你‘搀扶’的程度吧,闻老师。” 闻庭雪的手顿了一下,松开她的手腕,垂眸从她手中抽出那根绿油油的叶子,轻轻剥去了一段外面的茎,只保留中间的那根细线。 看他连贯的动作,温霓感慨了一句,“看来是个老手啊。” “算不上。”闻庭雪伸出手,三叶草的叶子悬在空中荡来荡去,“但是,赢你没问题。” “哟,这么自信。”温霓也将处理好的三叶草甩出去,勾住他的,用力一扯。 下一秒,温霓手中的三叶草就干脆利落地断了,连推拉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眉峰上扬,找补了一句,“你赢了,但是你的三叶草根茎分明比较粗。” “是你给的。”闻庭雪如实说。 “那是姐姐让着你呢。”温霓撇了撇嘴角,“嘁”了一声,状似心情郁闷还在嘴硬。 事实上,她的余光却在偷偷关注他的表情。 是,是她故意给了他一根更壮实的三叶草。 可是他赢了,心情好像也并没有好一点,还是一脸平静。 她在脑袋里扒拉来扒拉去,想找出点能跟学霸产生共鸣的趣事,她绞尽脑汁,又说:“我小时候有一个邻居哥哥,也跟你一样厉害。” 闻庭雪举目,安静地等她的下文。 “邻居哥哥的爸妈管他可严了,每天只允许他看一个小时的动画片,但是呢,他看的动画片每天更新两集,加上中间的广告时间,看完怎么也得要快两个小时了。”温霓绘声绘色地说完,眼神定格在闻庭雪身上,“然后,你知道他是怎么看完的吗?” 闻庭雪思索过后,平淡开口道:“看一分钟,关一分钟?” 操场上霎时静了几秒,温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问:“你是怎么猜到的?” 闻庭雪露出浅淡的笑容,“如果是我,我会这样做。” “果然,这就是学霸的共鸣吗?”温霓念叨了一句,却没有漏掉他嘴角的弧度,笑着昂着头,说,“笑啦?” 闻庭雪目露疑惑,随后很快反应过来,“你是在逗我开心?” 他继续说:“因为那个女孩?” “我怕因为我的八卦,勾起你的伤心往事。”温霓说,“于心不忍。” “我没有伤心。”闻庭雪很快看了她一眼,又去看那棵树,补充道,“现在没有。” 早知道刚才就不用费尽心思逗他了,温霓追问道:“为什么?” 闻庭雪说:“因为,我觉得也可能会是个美好的故事。” - 从北寂岛小学出来,闻庭雪和温霓绕进了一条石头铺成的小路。 过了山腰的高度再往下,陆陆续续的,就能看见一些居民的房子了。 铺路的石头很大块,遇到阶梯,温霓要迈两三步才能走到下面一级上。小路左右两边都是石头房,两间背靠着背,门前都围着一个几平方米的小花园,里面种着各种颜色的花。 每间房子前都是一条小巷,纵横交错,似乎不论走入哪一条小巷,都不会迷路,只要前进的方向正确,最终均会通往你所要到达的目的地。 “过了前面,就没有地方遮阴了。”闻庭雪忽然出声说,“把帽子戴上吧。” 下山这一路,温霓先是一路躲在山路两旁的树木下,后来又换了石头房的屋檐,总之有遮挡物,就会有阴影处。她跟跳格子似的藏来藏去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 “噢。” 抬起手挡住额前的太阳,温霓走出阴影试了试。 其实,她心里有一点点后悔没听闻庭雪的话,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日头还是如此猛烈。 “岛上的落日时长会比陆地要久一些。”闻庭雪见状解释道。 温霓缩回阴影里,这一次乖乖地戴好了帽子。 只是防晒衣的帽子,作用约等于无。软趴趴的材质,也没有帽檐。 “我后悔了,闻老师。早知道应该听你的。”温霓叹了口气,闷闷地盯着脚尖说。 温霓骨子里是个不服输的人,她不喜欢被人嘲讽挖苦,所以不会轻易把自己的真实情绪摊开在别人面前,免得成为一个话柄。 之所以能在闻庭雪面前毫无负担地坦白,是因为经过了两天时间,她发觉他是一个没什么胜负欲的人。 并不是指他这个人很消极,而是相反,他太过低调沉稳,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因此无所谓眼前的结果是输还是赢。 这样的人,不会抓着别人的错处喋喋不休。 突然间,温霓的头上一重,一顶浅色的渔夫帽被罩在了她的脑袋上。 她用指尖蹭了蹭帽檐,眼睛一眨,“闻老师?” “嗯。” “你把帽子给我了,你怎么办?”温霓的声调软得如同在撒娇,明明是她自己不听劝,他不但没有指责她,还把自己的帽子给了她。 “没事,晒习惯了。”闻庭雪轻描淡写地说。 “可是,你的皮肤好白。”哪里有总被晒的样子。 温霓抬起手,拉起防晒衣的袖口,跟他比了比,也就只比他白了一个度而已。 而且,她的肤色是冷白皮,丢进人群里也藏不住的那种,亮得夺目。 “已经比以前黑了一点,我只是白回来比较快。”闻庭雪用纤细的食指随意扯下T恤的领口,露出衣物遮挡之下的皮肤。 “真的好白,你还不擦防晒霜。”温霓既羡慕又嫉妒,“真是天生丽质。” 虽然经常听人这么夸他,但是闻庭雪从来也没觉得这有什么。 男人白一点黑一点都无所谓。 但女人好像会介意,特别是眼前的这位。 于是他没作声,任由她打量着他。 即将走到路的尽头,闻庭雪才再度开口,“你要拍视频吗?” “啊?”温霓被他没头没尾的问题问住了。 “拐个弯,就是海了。”闻庭雪目视前方,对照周边的景物,说,“应该是在这里开始拍。” 温霓粲然一笑,“又是志愿者告诉你的?” 闻庭雪颔首,“嗯。” “那就听闻老师的。”温霓拉开防晒衣的拉链,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相机的摄像模式,选了个角度,点击录制。 面前就是拐角处了,为了增加稳定性,温霓双手端着手机,慢慢地走过去。 顷刻间,她愣在了原地。 就像电影里的画面一般,手机镜头里的海面散发着柔和却又璀璨的光,宛如一张毛绒绒的皮毛上散落着千千万万颗光泽透亮的珍珠。 它们肆意快活地滚来滚去,灵动而美丽。 闻庭雪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不催也不急,仿佛有足够的时间,等她从眩晕的美好里醒过来。 良久,温霓被录制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提醒,回过神来,用眼神搜寻闻庭雪的身影。 一个回身,他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烈日之下,这里无处可藏。 他就背光立着,仍旧是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只是纹样有些变化,大约是黑色吸热,长裤换成了卡其色的。 他单手插在兜里,侧脸朝着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即使不是在太阳的直射下,他的浓密睫毛下也晕着一片阴影,只是很轻很轻,如果不仔细看,或许不会发觉。 “拍好了?”他微眯着眼睛,往温霓的方向走过来。 温霓点头,锁了手机塞回口袋里,“要下去吗?” “嗯,下面那个平台就是北炮台。”闻庭雪向着那边,抬了抬下巴。 温霓只看到了一坨石头堆叠在一起,遂发出了疑问:“哪有炮台?” “就是你看到的那些石头。大炮被拆下,运去展览馆保护起来了,就留下了这些。”闻庭雪继续说,“北炮台现在更多的是作为一个观景平台。” 那块平地上确实有三三两两的游客在拍照。 站在这里俯瞰下去,可以看到海面上搭建了一个巨大的环形物漂浮物,有海鸥短暂停留在上面,海水起伏之时,海鸥也随之摇晃,如同一个贪玩的孩子在玩着摇摇车。 “那个环形的东西做什么的?”温霓问。 “渔场里布置的养殖用的工具。”闻庭雪为她解答。 温霓问:“那你们试验也是用这个么?” 闻庭雪说:“不,我们围了池塘。” “在哪儿?”她的眸光里流露出新奇的情愫。 许是没想到她会对他的工作感兴趣,闻庭雪愣道:“离这里有点距离,步行过去的话。” “噢。”温霓的语气略有失望。 闻庭雪忽道:“你想去的话,下次开车带你去。” “好啊。”温霓不假思索地回答。 在北炮台待了一会儿,温霓也被阳光沐浴够了,有海风轻拂,倒不至于出很多汗,不过整个人被晒得懒洋洋的。 她慵懒地眯起眼睛,犹如一只瞌睡的猫咪,应景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可是当闻庭雪问她要不要直接回灯塔,她又想再去清水屿看看。 “那我看看涨潮时间。”闻庭雪拿出手机,正要查询,便被温霓拦下了。 “别看了,去碰碰运气吧。”温霓转过身,后背靠在栏杆上,抓着渔夫帽,笑眯眯地看着闻庭雪。 “好。”闻庭雪收起了手机,“你还走得动吗?” “有多远?” “走路可能要半个小时。” “还有别的选择吗?”温霓拂了拂被风吹起的头发,眼睛却盯着闻庭雪的脑袋。 为什么他戴完帽子,头发却不会瘪下来,居然还这么蓬松? 可能是因为发量比较多? 这样在阳光的照耀下,所有发丝毛茸茸的样子,好像一只大狗噢。 真想伸手摸一下他的脑袋。 温霓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眼神便露出几分迷离。 很快,闻庭雪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或许。” “嗯?” “下去就知道了。” 五百米后,他们来到了一片沙滩边,对着沙滩的一侧有几家商店正在营业。 隔着马路,温霓看到店里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泳衣和游泳圈,许久没有下过海的她犹豫地问:“我们要下海?” 之前他可没说这个安排。 闻庭雪挑眉道:“这里的沙质不好,你要玩的话,改天我带你去另一个沙滩。那边是当地人去的,没有游客,比较干净。” “那就好,这里的泳衣……”温霓用手做喇叭状,凑在闻庭雪耳边,悄声说,“好丑啊。” “今天的风浪大,不适合下海。”闻庭雪的笑意短暂地闪烁,“就没跟你说。” “怪不得沙滩上都没什么人。”温霓恍然,“那我们是要去干嘛?” 闻庭雪继续往前走,“会骑自行车吗?” “嗯?”突然被问,温霓卡了一下,才回答,“会啊。” 话音刚落,他在一间自行车租赁店前面停了下来。 “骑车去清水屿的话,可以减少很多时间。”闻庭雪不敢说得准确,因为他不知道她骑车的速度会是多快,但以他的力量和速度,时间至少可以缩短一半以上。 “你是认真的?”温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怎么了?”闻庭雪问。 “你说呢?”她双手环胸,侧了头。 闻庭雪眼睫微垂。 看了一会儿,温霓见他的眸中充满了真诚的困惑,凝神思考的模样比看试验数据时还严肃,于是决定放他一马,轻启红唇道:“我穿着长裙呢,闻老师。” 她一手捏住裙身轻轻提起,用料十足的裙摆就像水中的金鱼尾巴似的摆动起来,“你不会打算让我把裙子也打个结吧?” 不经意间,闻庭雪就瞥见了那一截莲藕般细长白净的小腿,他避开目光,抬头看她,在她眼神的烘烤下,说:“还是走下去吧。” “闻庭雪,你是不是故意的?”温霓的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涂着奶咖色指甲油的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早上我穿着长裤,带我去菜场,下午我穿着长裙,让我骑自行车?” 手臂上传来点点热度,闻庭雪感觉一股灼意从这里开始,钻进他的血管,流窜到他身体上的每一处角落。 他的喉咙发涩,脸上却仍没表露出什么情绪,“抱歉,是我没注意。下次,我会早点说。” “当真了?”温霓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眼睛弯弯的,荡漾着笑意,眼角处有一颗淡淡的痣,“跟你开玩笑呢。” 闻庭雪侧过身,不去看她,视线滑过摆在最里面的几辆自行车,“走吧。” “诶,等等。”温霓喊住他。 闻庭雪回眸。 “早上的赌约,你的惩罚还没有实现呢。”温霓冲他一笑,狡黠地说,“看到最里面那几辆自行车了吗?” 闻庭雪神色自若地点了点头。 最里面的几辆自行车,装了后座,可以载人。 “不如,罚你载我吧。”温霓的嘴角扬起,划出一道彩虹似的弧度。 第13章 闻庭雪一出现,自行车租赁店的老板就开始注意起他了,要不是看到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老板早就过来打招呼了。 直到两人站在店门口商量好,闻庭雪才进到店里,跟老板租车。 加了后座的自行车排列在老板收银桌的另一侧,他扫视了一眼,有几辆的坐垫上的皮质外表由于太过陈旧,开裂似干涸的田地。 “闻老师,要哪辆?”老板说着靠过来,扶住一辆车的车头,“店后面还有那种双人骑的自行车,两个人骑也很好玩的。” 闻庭雪说:“不用,就这种。” 于是,老板给闻庭雪倾情推荐,“这辆的坐垫上周刚重新包过,这辆好。” 闻庭雪看了一眼,回答说:“那就这辆吧。” “去清水屿啊?”沙滩再往下就只有这一个景点了,老板笑着问。 闻庭雪点点头,“对,我就在那边还车了。” “行,没问题。”老板回到收银处,写了一条单子拿给他,等他接过去,俯身开了车轮上的锁。 闻庭雪看了一眼单子,说:“可能要租两个小时。” “没事,闻老师,你只管骑就好了。”老板大手一挥,推着自行车出来,把着车头交给闻庭雪,顺势凑近了,偷偷地瞧一眼门口的人,说:“闻老师,这次带女朋友上岛玩啊?” 温霓的身后是闪烁着金光的海,发觉老板和闻庭雪同时望向了她,就冲人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真漂亮。”老板夸赞道,“闻老师眼光好啊。” 闻庭雪没吭声,淡淡地笑了笑。 在岛上,闻庭雪去哪儿都能刷脸,温霓当然乐得享受福利。 打完招呼,见老板跟闻庭雪又聊了几句,她就走远了几步,到马路的边缘,靠近沙滩的地方,四处闲看。 等闻庭雪推着车过来,轻唤了她的名字,温霓才折返回来,“我突然想到,我们骑着车下去了,等一下是不是还要骑回来啊?” 闻庭雪说:“不用,很多景点附近都有还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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