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头,说:“还好吧,就是有一点干涩而已。再待一会儿吧,听着下雨的声音,遥望无边无际的大海,感觉很放松。跟自然比起来,人类好渺小,所有的情绪就更微不足道了。” 闻庭雪顺从她的意思,只是脱下了T恤外面的那件衬衫,拎着领口,递给她,“那你穿上吧,小心着凉。” “闻老师,”温霓忽地转过头,注视着闻庭雪,说:“你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闻庭雪愣住了。 “从昨天中午开始,你好像就不太高兴。”温霓盯了他片刻,从他手里接过衬衫,掀开,披在自己的身上,得出结论,“但是,现在好像好了,变回之前的样子了。” 没想到温霓的感觉如此敏锐,闻庭雪眸色幽深,打算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因为陈思梁有点烦人,一直缠着要我给他改论文,晚上睡觉还打呼噜。” “真的?”温霓眯起眼睛,显然是不太相信的模样。 “嗯。”为了增加可信性,闻庭雪还配合了肢体动作,点了点头,“睡眠不足会让人的脾气变差。” 温霓说:“这话我同意。” 闻庭雪放下了悬在半空中的心。 “那你会在某一时刻,变成另外一个人吗?”温霓诚恳地提出问题。 闻庭雪看向她,“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就是有点好奇,为什么一个人,能有截然不同的那么多面。”温霓的声调轻微,“有时候你会质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每个人本来就有很多面。”闻庭雪说,“一个人身处高位的时候,和跌落谷底的时候,肯定是不一样的。可是,不一样到哪种程度,往往就取决于这个人真实的本质了。” “听起来,似乎你也遇到过这样的人。”温霓不禁看向了他。 闻庭雪点头,继续说:“我曾经有一个亲戚,很小的时候就辍学,出去打工了。过了几年回来,像是变了一个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意气风发,说要帮镇里的人一起致富。我妈信任他,觉得毕竟是亲戚,肯定不会骗人,于是把几年下来,好不容易攒的钱都拿去投资他了。” “后来呢?”温霓忍不住好奇地问,“钱都被骗走了吗?” “没有被骗走,但是也没拿回来。”闻庭雪缓缓地说,“那个亲戚因为太过自傲,欺瞒投资人,没等初始资金到位,就在市里一年新开了五六家分店,结果后来资金周转不过来,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赔得连本都不剩。过年也不敢回家了。” “那你们的钱怎么办?” “当初都签了合同,他也努力地想把钱赚回来,不让大家失望。”闻庭雪顿了顿,说,“但是,哪有这么容易呢?他去找往昔的好友借钱,希望能暂时度过难关。可是行业的圈子就那么小,员工们都把丑事传开了。他借不到钱,最后连带之前的店,全部都倒闭了。” “好惨啊。”温霓皱了眉,不由地感慨。 “是很惨,他还有两个刚上小学的孩子,和没还完的学区房房贷。家里都靠他一个人支撑。”闻庭雪轻叹,“很久之后,我见过他一次,整个人瘦到脱相了。经常还有镇上的人去找他退钱,他的态度也从之前的道歉承诺,到后来的闭门不开。” “唉。”温霓也跟着叹气,“他的本性不坏,可是,许多事情并不由他的意志决定。或许他也想还钱,可是他也无能为力。还背着那么重的家庭负担……” “嗯。”闻庭雪应声道,“所以,我妈虽然难过,但是也不忍心再去逼他,只能当那笔钱丢了。因为生活已经让他为自负付出了代价。” 听完,温霓踌躇片刻,开口说道:“其实,我刚才是在跟我刚分手的前男友打电话。” 闻庭雪蓦地侧过头,他没想过她会主动说出来。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温霓自嘲地笑,“不就是分个手嘛。” “抱歉。” “没事。”温霓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他以为我不愿意跟他分手,所以一直没回他消息,今天打算打电话来做个了结。实际上,他的分手短信在我上岛前就收到了,我同意了,只是消息因为岛上的信号问题,一直没能发出去。” 闻庭雪默默地听着,时不时关注着她的脸色,“那你难过吗?” “我们在一起,差不多有一年了吧,说分手了完全没感觉,那肯定是假的。”温霓端起汽水罐,轻轻和闻庭雪的汽水碰了一下,而后不等他反应,自己仰头喝了一口,才接着说,“可是,很难过吗?似乎也没有。可能是我并没有多喜欢他吧。” “那你们为什么在一起?”闻庭雪抿了一口,任由气泡在口腔里相互碰撞。 “相亲认识的,见了几面,觉得还行,就在一起了。”温霓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是不是有点老土?” 在一起一年了。 通过相亲认识的。 闻庭雪迟疑了一下,才说:“不会。” “去年,我二十七岁,家里觉得年纪差不多了,希望我稳定下来,于是不停地给我介绍,不停地安排相亲。说实话,我见到每一个男人都心如止水。可是每次从加上联系方式开始,我妈就开启了实时监控,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追问我情况如何。”温霓说着说着,就笑了,“你知道吗?在此之前的我所有的人生里,我几乎可以说是自己一个人过的,父母都在各自的领域打拼着,没有人管我。我念书的时候,从来没有吃过一顿我妈做的早餐,也没有被我爸接送过一次,从小学开始,他们就只是定时给我生活费。他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考了多少分,也不知道我被哪个同学欺负了……” “然后突然到了二十七岁,他们就开始关心起我的人生了。我一点都不习惯,还很窒息。在我需要他们关注的阶段,他们没有出席。可是现在,他们进场了。”温霓垂眸,眼底的黯淡漫了上来,“仿佛只要我还单身,我的人生里,就只有结婚这一件事情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要让路。” 闻庭雪的眼眸在风雨中格外明亮,“所以,你跟他交往了?” “对,那时候的我,没有遇到能够相爱的人,可是我的家人推着我必须要往前走,他们告诉我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所以,我选择了将就。”温霓坦诚地承认道,“我也是第一次活着嘛,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这样子的,差不多就交往,差不多就结婚,差不多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了。至少他们经历过了,或许更有经验。” “那你为什么选择了他?”闻庭雪浓密的长睫之下,隐藏着他的私心。 温霓思索着,逐渐在过去的回忆中,寻找到那一块拼图。 …… 那是一个仲夏夜。 炎热的晚风在大街小巷间肆意穿梭。 温霓刚出完一个急派的外景回来,下班时间比平常晚了一个多小时。 她急匆匆地回家冲了个澡,随意换了身黑色的长裙,来不及化全妆,她甚至只用粉底打底,描了眉,往包里揣了一只口红,就打车去了约好的相亲地点。 约定的地方是一家网红的花园咖啡店。 温霓下车的时候,距离八点还差两分钟。 总算赶上了。 忘记带隐形眼镜了,她只好凑近咖啡店门口的镜子,端详自己的妆容。还好没有因为司机的急刹车,将口红涂出去。检查完后,她才放心地进入了咖啡店。 玻璃门上贴着的招财猫,发出了一声“欢迎光临”,随后凉爽的冷风也迎面扑上来。 迈入店中,温霓正欲打开手机,查看对方发来的桌号,就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这边。” 她循声,向左转头。 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长裤,微微抬起了手,跟她打招呼。 温霓点头示意,缓步朝他走去。 男人选的位置处于白色墙壁与透明玻璃外墙的夹角处,他的身后是咖啡店店主精心设计、布置的盆栽布景。 上方的灯光是微弱的橙黄色的,并没有比夜晚的室外亮堂几分。 因此,他的模样令人看不太真切。 像是这样的相亲,温霓在一个月内就会被安排上十来场,她早就厌倦了。最初的时候,她还会询问对方的基本情况和照片,可现在她不再好奇任何一个也许只会见一次面的陌生男人,所以连事前了解对方信息和照片的工作都懒得做了。 “你好,你是A大的吗?”温霓在男人的对面坐下,礼貌地确认。 男人点头,“你好。” 他将一杯点好的冰咖啡和菜单一起往前推了推,“看你在忙,就先帮你点了一杯冰咖啡,不知道你是否喜欢。不喜欢的话,可以再看看别的。” 夏日燥热,仅是从花园咖啡店的门口走到室内这一小段路,就让她刚换上的裙子背后沾上了汗水的潮意。 因为这杯冰咖啡,温霓对眼前的男人有了一丝好感。 男人看似是第一次出来相亲,即使尽力掩盖,局促的神色仍会从眉目之间泄露出来。 放下咖啡,温霓友善地主动开口问他:“学生假期应该挺多的吧,你有去过哪里旅游吗?” 男人摇头,“我的学业压力比较大,没什么时间出去。” 也是,听介绍人说对方快要硕士毕业了,应该挺忙的。 温霓颔首,接话道:“确实。那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男人回答:“有空会打打篮球。” “挺健康的。” 相亲场面上的一问一答,让温霓不禁尴尬。以往都是男方主动挑起话题,她跟着附和一下,所以她对于气氛调动者的角色不太熟练。 幸好场子只冷了一会儿,男人斟酌后问道:“现在学校放暑假了,你应该也休息了吧?” “学校放暑假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温霓疑惑地眨了眨眼。 男人也愣了,问:“你……不是学校的老师吗?” “……”温霓沉默了片刻,有一个念头在心底冒了出来,“我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闻言,男人也懵了,“约的是八点,应该没有错吧?” 温霓拿出手机,调出相亲对象的聊天对话框,找到桌号,“这里是A7桌吗?” “……”男人的眸中有一丝慌乱掠过,“这里是A1。” “完了,真的认错了。”温霓也傻了。 下一刻,她看见一条新信息从对话框里跳出来。 温霓脸色微变,不知道对方现在坐在哪里,连忙背过身,看向玻璃墙外,小声地问:“你知道A7在哪边吗?” 男人抬头,扫视了一圈,用手指给她大概地指了方向。 “我的相亲对象已经到了,我现在先出去,晚点再进来。”温霓低垂脑袋,半掩着脸,跟男人交代,“你换一杯咖啡吧,不好意思了。” 男人瞥了一眼手机,也慌乱地点点头。 温霓迅速起身,跑到了咖啡馆的门口。 此时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扎着低马尾的女人与她擦身而过。 她多看了一眼,莫名觉得这位应该就是刚才那个男人的相亲对象。 花园咖啡店的门口,停着许多出租车在等待客人。她面前的那辆车的司机为了省钱,关掉了空调,降下全部扇车窗通风。 车里正在播放晚间节目,女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道:“我们迎来了百年一遇的高温天气,热浪席卷全国⋯⋯持续的干旱已经对农作物的生长造成了极大影响,因此A市今晚将进行今年以来第一次人工降雨……” 第41章 等到那条广播讯息播放完毕,温霓才重新走进了咖啡店里。 这一次,她先去了前台,然后才按照徐玮发来的桌号找过去。 路过转角的时候,她看见了刚刚跟她擦肩而过的女人,就坐在之前她坐过的位置上。 她与那个男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各自的视线,假装刚才那场错误的遇见从未发生。 望见摆放着“A7”提示字样的桌子,温霓绕到背对她的男人面前。 “你好,温霓。”徐玮看到来人,起身与她打了声招呼。 “你好。”温霓重新坐下。 徐玮的性格阳光开朗,跟在微信上聊时的感觉没什么差别,温霓只需要静静地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诉说他的校园生活,偶尔认同地附和几句就可以了。 事实上,很多时候,她状似认真专注地听他说话,然而她的思绪却并不在他的身上。 徐玮的容貌清秀,不扎眼也不难看,剪了清爽的寸头,乌黑的头发如同雨后的草地,十分茂密。身高一米七出头,不算高,但也过得去。最主要的是,看起来很主动,相处起来不会让她太费劲。 刚刚聊到一部两个人都感兴趣的新上映的电影时,他就立刻约她一起去看,得到她的点头后,在手机上订了九点多的票。 温霓默默地想,不讨厌的话,那就试试看吧。 反正,至少比总是一个接一个地去见不同的陌生人要好一些吧。 …… “就因为这样,”闻庭雪的眼里多了一份探究的意味,“你们在一起了?” “嗯。”温霓点点头,“刚开始的时候,相处起来还是挺开心的。也许是因为在学校里,他一直都是佼佼者,谈论起新闻理想时自信满满,那一刻我还是蛮欣赏他的。” “只是后来,他出国了,申请到了谢菲尔德大学,身边的同学是来自全世界的顶尖学子。他以前拥有的优越感顷刻间全部崩塌了。他们不仅能力比他出众,甚至连家庭背景也是如此。”她沉默了一下,继续说,“其实,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明明靠自己才是最厉害的事情。可是,他承受不了自己在打工赚生活费的时候,别人都在环球旅行。而且,连我也会被他拿去跟别人的女朋友比较。那一刻,我猛然发觉,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自卑又敏感。” “也可能是你一开始就没了解清楚。”闻庭雪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是他笃定地说,“你最初的动机就不对。” “怎么不对?”温霓不由失笑道,“你连恋爱都没有谈过,怎么知道什么样的动机是对,什么又是不对?” “我是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开始,但我知道将就是不对的。”闻庭雪如实地说,“我们做试验的时候,如果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有时候也会选择用排除法来验证。” “排除法?” “只要减少错误的答案,你就能缩小正确答案所在的范围。” 温霓的眼帘微垂,像是在思考。 “人生只有一次,你可以将就一时,但是可以将就一辈子吗?”闻庭雪说,“我觉得依你的性格,做不到。” 温霓抬眸,好奇地想知道答案,“为什么?为什么依我的性格做不到?” “你可以为了你的新闻理想一头扎进工作里,再累再苦都能坚持下来,可是却不能忍受初心被毁灭。”闻庭雪缓缓道,“就如同我明知这个试验的结果是错的,我不可能把它拿出来,当成正确的。” “……” 闻庭雪镇定自若地说:“所以,你怎么会选择将就?连对待工作都做不到这样,更何况一辈子的人生。” “你说的有道理,似乎是这样子的。”温霓苦笑了一下,“大概这就是当局者迷吧。” “人生这条路的终点并不是只有一个方向。”闻庭雪鼓励她,“你可以坚定地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 “来这里之前,我只对工作感到迷茫,现在对感情也很迷茫。”温霓轻叹一口气,旋即装作拿着话筒的手势,放在闻庭雪面前,“闻老师,请以您的智慧,继续开导我。” 闻庭雪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扬起细微的弧度,配合地清了清嗓子,对着她的手,发表讲话:“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一个特别的轮回周期,几个月,一年,或是几年。等这个轮回周期一到,就会重新陷入同样的迷茫,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要不要去改变……诸如此类。” “那怎么解决呢?” “不去想。” “?” “所有的困惑,不会因为你不停地想,就出现答案。继续生活下去,会有答案的。” 温霓微微侧过身子,握起了拳头,在脸侧晃了晃,“虽然有点想打你,但还是谢谢你。” 闻庭雪的眼神里似有笑意,说:“不客气。” 温霓忽然开口问:“闻老师,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哪样?” 温霓思索着说:“这么耐心,脾气看起来也很好的样子,生起气来最多也就是沉默不语。” 闻庭雪对上她的眼眸,回答她:“很少。” “很少……这么耐心?” “嗯。”闻庭雪轻声地应道。 …… 在这场漫长的谈心结束的时候,北寂岛的雨依旧没有停下,只是从豆大的雨点,变成了飘渺的雨丝。 乘着夜风,闻庭雪开着电车,在灯塔的指引下,绕着环岛大道缓慢行驶。 回到灯塔时,已近十点。 在阁楼楼道的灯光下,温霓发觉了闻庭雪湿了半边的衣服。 如花灯会那晚一样,她以同样的理由,让闻庭雪先去洗澡了。 而她则回了房间,趴在窗台前,眺望着落雨的海面。 没有了风的助力,在屋檐的遮挡下,只有几缕雨丝飘进来。 温霓拿出手机,给北寂岛的雨夜拍了几张照片。 不经意间,她瞥见了挂着小红点的收件箱,点开来。 正当温霓托着腮,盯着屏幕,思考着这个任务该如何完成时,她望见了露台的晾衣杆上,挂着的那些犹如落汤鸡一般的衣服。 “完了。”她迅速将手机丢在床上,开门,冲向了二楼。 房间的门没关,闻庭雪正在往放在桌上的脸盆里装换洗的衣服。 忽然之间,一阵风从他身后涌来,他还没来及反应过来,背后就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第42章 柔软的触感令他的身子瞬间僵直,又很快离去。 “抱歉,拖鞋有点滑,没刹住车。”温霓一边道歉,一边打开通往露台的门。 又是一阵风扑来,闻庭雪才缓缓侧过了头,看向窗外那道秀丽的身影。 雨中,温霓手忙脚乱地收着衣服,很快,身边就多了一个人。 “你怎么也出来了?” “伞都在楼下。”闻庭雪回答,“一起收会快一点。” 温霓错愕地说:“反正,这些衣服都淋湿了,快一点,还是慢一点又没差。” 闻庭雪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只是说:“反正,我也淋湿了,那就一起淋好了。” 怀里都是湿答答的衣服,温霓竟不知如何辩驳,索性就算了。 闻庭雪从洗衣台上拿了一个搪瓷盆,打开水龙头冲了一遍,走回来,“放在里面吧,反正湿衣服都要重新洗。” 温霓低下头,把衣服裹成一团,丢了进去。 随后,搪瓷盆被放在地上,两个人收下了衣服,就扔进去。 直到所有衣服都被收完,温霓低着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反正,都淋湿了。” 听到她这么说,闻庭雪转过了头,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温霓蓦地抬起头,一双明眸为这朦胧的雨夜添了两颗耀眼闪烁的星星。 她冲他灿烂地笑了一下,旋即喊了一声:“闻老师。” “嗯?” 下一秒,她一脚踩在了他身边的小水坑里。 忽然之间,雨水飞溅,落了他满身。 闻庭雪甚至来不及抬起手遮挡,就被她偷袭了。 “你小时候有没有在雨里玩过水?”温霓一面逃开,一面将下半句话补齐了。 闻庭雪无奈地抹去脸上的水渍,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慢慢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救命啊。”温霓没逃掉,发出了一阵惊呼。 她被他环着肩膀,带到一个低洼的水坑边上,被迫接受了好几波水渍的洗礼。 “闻庭雪,你几岁了,好幼稚啊!”她胡乱地用双手轻拍着他。 他单手抓住她,“温霓,是你先挑起战争的。” 她改变了策略,打算博取他的同情,“我错了。” 顿了一下,他沉声道:“晚了。” 一开始,温霓还挣扎着抬起手挡脸,最后直接背过身去,将脸埋进闻庭雪的怀里。 这场夏夜的雨,最终以浑身湿透的两个人为结尾。 …… “你们在干什么呢?”从工作间回来的陈思梁趴在门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个成年人在雨里玩水,“都多大年纪了,还玩水呢?” “你几岁了,论文还要别人帮忙改?” 睥他一眼,闻庭雪端起地上被雨水灌入,变得沉重的搪瓷盆。 “噗嗤”一声,温霓弯了眉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师哥,你……你见色忘义!”陈思梁撇了撇嘴。 “对,怎么了,不行啊?”温霓嚣张地冲陈思梁眨了眨眼。 “怎么现在连你也开始欺负我了。”陈思梁假哭。 闻庭雪摇了摇头,跟温霓往洗衣房走去。 走进洗衣房,温霓打开了灯,率先走到洗衣机边上,提起了洗衣机的上盖。 闻庭雪将湿衣服放进去,顺便倒了适量的洗衣液,又丢了两张防染色纸进去,才合上盖子。 如雪色似的白炽灯下,洗衣机运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规律地响着。 水滴顺着衣物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两人的脚下晕开成两团湿漉漉的阴影,慢慢的,逐渐融合成了一片。 “你先去洗澡吧。”闻庭雪率先开口说道。 在温霓开口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去杜主任那边洗。” 温霓这才应下来,“嗯。” “晚安。”他低声地说。 “晚安。”她回道。 - 第二天依旧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经过一整夜的雨水滋润,山间万物都焕发出了盎然的生机。 清晨的工作结束之后,除了陈思梁还在赖床,其他人都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早饭了。 包燕燕昨天下山的时候去买了桂花鲜肉松糕,早上重新蒸一下,松糕就恢复了软糯糯的模样,再配上蛋茶,十分美味。 杜宏亮喝着蛋茶,跟温霓聊起来。 “小霓啊,昨天我看报纸,看到你们电视台那个新闻了。”杜宏亮竖起大拇指,“真是厉害了。” 温霓捧着松糕正小口地咬着,抬起眼睛,含糊地问:“哪个新闻?” “就是那个什么暗访出租屋乱象的那个,扒出来好多利益链啊。”杜宏亮连连感慨道,“这种大新闻现在可真是少见了。” 这个题材听起来好熟悉啊。 温霓蹙了眉头,问道:“您知道是哪个记者做的吗?” “就那个很有名的记者,叫什么。”杜宏亮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说,“噢,对,叫吴以诺。” 师傅? 怎么会是他? 第43章 一整顿早饭下来,温霓都吃得心不在焉。 这条群租房的新闻明明被上头压下来了,师傅怎么又去接着做了?而且还播出来了,真的没关系吗? 温霓若有所思地吃完了整块松糕。 她吃东西的速度本来就慢,加上分了心,就成了落在最后的人。 杜宏亮和包燕燕先去厨房洗碗了,闻庭雪起身跟温霓一起收拾餐具,擦桌子。 察觉她的异样,闻庭雪接过她手里的碗筷,说:“你去忙吧,这里我来收。” 温霓看了他一眼,没跟他客气,“嗯”了一声,就转身跑回了房间里。 拉开椅子,她捞过插在插座上的手机充电线,一边充电,一边坐在书桌前,在电视台的新媒体平台上,搜寻群租房的新闻。 指尖不断地向上滑动,而后忽然停住。 她看见了视频封面上关于暗访群租房的标题,点击进入,播放视频。 前面的镜头,温霓无比熟悉,那是她暗访时拍摄到的。 跟随着她的走动,纽扣式样的无线针孔摄像机微微晃动。 …… 进入昏暗无光的地下室,里面只有一条狭窄的走廊可以通行,头顶上是最便宜的那种灯,为了节省电费,还是声控的,只有人击掌或跺脚时大力地发出声音,才会亮起。 两侧的空间被隔成了无数个小房间,几乎一两步就是一扇门,每一扇门的背后就住着一户租客。 温霓拜托了一位送外卖的小哥,跟他谈好后,请他帮忙联系房东,才在这里租下了一个小房间。 寻找到门牌号,拿出收到的钥匙,她轻声地打开了房间的门,在墙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成功开了灯。 这是一个只有一两个平方米的逼仄的小房间,里面除了一张床,一个马桶和洗手池,什么都没有了。或者说,根本也放不下别的东西了。 来之前,温霓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一刻,她仍会震惊于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切。 大门还未来得及关上,对门的人恰好也开了门出来。 “新来的啊?” 温霓回过身,看到一位穿着外卖平台制服的少年,点了点头,“你好,我今天刚住进来。你在这儿住很久了吗?” 少年一边锁门,一边笑着回答道:“还行,三四个月了。” 温霓说:“那挺久了。” “是挺久了,主要是这里便宜,比别的地方便宜多了。” 少年看起来才二十岁左右,性格开朗,温霓感觉他对生人并不排斥,于是就多聊了几句。 “你是外卖小哥吗?”温霓的视线掠过少年的制服,“我听说送外卖一个月收入还不错,怎么也住在这里呢。” “出来打工嘛,能少花点就少花点,多攒点钱,就能给家里多寄点过去。”少年跟温霓挥挥手,说,“我赶着开工,下次有空再聊。” “行。”温霓目送少年离开后,关上了门。 住在群租屋里的这几天,她四处闲逛,摸透了这里的环境。 电线私拉乱接的现象严重,电压负荷过大。隔断的材质不好,发生火灾的话很容易燃烧。消防通道被堆满了杂物,根本无法让人通过。到处都充满了安全隐患。 除此之外,她也遇到了形形色色的居民,大多是外地来的打工者,生活作息毫无规律,有些人深夜才下班,有些人凌晨才归来。由于隔断的隔音效果不好,一整夜都能持续地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门口走动的脚步声,完全无法入眠。 住了几天之后,温霓收集够了素材就离开了。 最初,她只是因为接到群众的投诉——群租屋噪音扰民,存在消防隐患,才去跟的这条新闻。后来,她觉得如果这条新闻只做到这一层,还远远不够。 回到台里,她连夜剪辑出了暗访群租屋的第一期节目视频。并很快策划出了第二期的节目主题,在跟有关部门合力解决问题的同时,加快解决外来从业人员的住房问题。 可是,她没想到第一期节目在审片的时候,就被频道主任压下来了。 主任以为她只是跟往常一样,拍一个简单概括的外景,没料到她竟然挖得这么深。 能将地下室这么一大片做成群租房的房东,必定是早就打点好了某些关系的。 看着节目的视频,温霓再一次被拉回到了那段住在地下的日子,她想为她见到过的那一张张朴实的脸庞做点什么,可是,她却无能为力。 温霓一直没将辞职的事情告诉吴以诺,就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请吴以诺帮忙,以吴以诺在业内的声望和资历,或许会有办法让节目播出。 可是,播出之后呢。 她可以说走就走,吴以诺又该如何在电视台里自处。 视频的播放进度即将要到结尾了,吴以诺穿着简单的运动装,出现在镜头中做着最后的总结,而他的身后是正在执勤的民警。 师傅就是师傅,直接联合公安局一起行动了,完全没给自己留下一点转圜的余地。 视频播放完了,手机屏幕因为许久没有操作,直接暗了下来。 手中紧紧攥着手机,温霓深吸了一口气,视线漫无目的地在窗外的海面上滑动着。 师傅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她提起任何关于这条新闻的事。 她不想连累他,才没跟他说,可是结果还是把他拉下水了…… 温霓垂眸,点了一下手机,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暗淡下去。 重复了几次,她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微信,搜了吴以诺的名字,在跳出的对话框里输入了“师傅”,然后就停住了。 她能做什么? 安慰师傅?询问他现在的情况?还是谢谢他做了她想做的事? 这些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 她已经辞职了,不再是记者了,也没有权利再干涉这件事了。 突然,左上角多了一个红点。 温霓退出来,发现是黄欣然发来了消息。 原来,黄欣然也已经回去了。 点了一下照片,温霓放大看了一眼,接着退出,打字回复她:还没想好,回来了告诉你。 温霓发了一个“没问题”的表情过去,随后退出。 重新点开与吴以诺的对话框,她放弃了打字,而是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他朋友圈的第一条,就是转发的暗访群租屋的新闻。 良久,温霓锁了屏,放下手机,双手垫着下巴,趴在桌上。 蓦地,手机亮了起来。 温霓拿起手机,刷脸解锁,一只手缓慢地打字:没有。 很快,闻庭雪又回过来:一会儿上来找你。 第44章 温霓眨了眨眼,回复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等了片刻,闻庭雪都没有发来新消息,她索性去床上躺下了。 大约十多分钟之后,温霓的门被敲响了。 从楼梯响起“吱呀吱呀”的声音时,温霓就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闻老师。”温霓随意地倚靠在门边,“消息也不回,神神秘秘的,怎么了?” 金灿灿的阳光通过天窗散落下来,使得闻庭雪的周身仿佛被铺上了一层金粉,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他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到温霓的面前,一束雪白色的含苞待放的花占据了她的视野。 “这是?”温霓讶异地看了一眼洁白的花束,又抬眼去看闻庭雪。 “月光花,只有在夜晚才会开花。”闻庭雪的目光温和,似一池柔静无波的池水,手往前递过去。 温霓疑惑地问:“送给我的?” “嗯。”闻庭雪应声,在她接过去的时候,说,“告别的礼物。” “告别?” “嗯。” 温霓握着一把绿色的茎,手指轻轻抚过还未绽放的娇美的花瓣,声调轻微地说:“谁跟你说我要走了?” 闻庭雪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告诉她:“今天的渡轮,会在下午三点起航。” 温霓低垂着头,目光在月光花上流连,轻叹一口气,说:“闻老师。” “嗯。”他答应着。 “我还没想好回去要怎么办,我已经辞职了……”温霓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我曾经看到过一句话,‘人生是旷野,而非轨道。’”闻庭雪平静地缓缓道,“辞职了又怎么样呢?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温霓慢慢扬起头,视线在空中与他对撞。 闻庭雪一脸云淡风轻地问道:“你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吗?” 她的眸光宛如一簇被点亮的火苗,越燃越旺,而后轻笑一声,“不在乎。” 闻庭雪点点头,“就算你没办法拿出电视台记者的身份,很多事也并非无法去做,只是难一些而已。” 温霓“嗯”了一声,“闻老师,回去请你吃饭吧。” 闻庭雪几不可闻地勾了嘴角,“你都是无业游民了,还是我请你吃饭吧。” 温霓挑了眉,笑着说:“也行。” “你收拾东西吧,下午我送你。”闻庭雪说,“要我下去跟杜主任先说一声吗?” “好。” …… 知道温霓要离开,杜宏亮和包燕燕临时加菜,准备了一大桌的菜,就跟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顿一样。 温霓整理好行李下来,来到桌前,看着正在分发餐具的闻庭雪,问:“还有?” “嗯。”闻庭雪分出一个勺子和一双筷子,搁在温霓面前的碗上。 “最后一个果盘?” 温霓与闻庭雪不约而同地弯了嘴角。 不一会儿,杜宏亮就端了一盘水果出来,“小霓啊,怎么这么匆忙,今天就要走啊。” 包燕燕也跟着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边摘下围裙,一边说:“就是呀,急急忙忙的,早知道上午就多买点菜上来了。” “没事的,亮哥、嫂子,都是自己人了。”温霓佯装失落的模样,说,“再客气就是拿我当外人了。” “怎么会呢。”杜宏亮招招手,跟她说,“快坐快坐。” 温霓在看过新闻之后就着急着回去,大家心里多少都有点数,于是没人再多问工作的事。 “你回去了,可不能忘记给我剪视频啊。”杜宏亮说着,抬了抬下巴,“我们可是说好了的,不能跑路了。” 温霓笑着应道:“亮哥,你放心,我一回去就弄。你开着小艇就过来了,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唉,这么突然,还有点不舍得了。”杜宏亮把大黄鱼往温霓那边推了推,“小霓啊,多吃点,回去了就没有这么新鲜的大黄鱼吃咯。” 温霓夹了一口,玩笑地说:“亮哥,我还会来的,你放心好了,不会给你省鱼的。” “多来,多来。”包燕燕拍了拍温霓的后背,“我们随时欢迎你。” 温霓说:“嗯。” 回想一下,上岛不过才七天的时间,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可是,温霓却觉得这里已经成为了她的另一个家,一个能让她避风的港湾。 这顿饭吃下来,即使众人都刻意活跃着气氛,离别的氛围还是愈来愈浓重。 知道温霓下午三点就要走,大家吃完后就没再多聊,把时间都留给了温霓。 杜宏亮拉着闻庭雪去了办公室,说:“闻老师,你来帮我写一下那个证书,你的字好看。” 温霓独自一人从小厅堂上了二楼,去了书吧。 她找到了志愿者的留言簿,翻到最新的空白页,拔开笔盖,想了想,太多的感慨,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思忖之后,她最终引用了闻庭雪送给她的那句不知出处的话—— “人生是旷野,而非轨道。” 随后,写下了落款和日期。 将留言簿放回原处,她慢步来到桌前,那本《遇见你之前》还压在树叶上面,可是翻开纸巾,树叶除了颜色暗沉了一些,并没有太多的变化,看来风干还需要很久的时间。 于是,她决定在她走后,就委托闻庭雪来照顾这片树叶了。 “温霓。”闻庭雪的声音忽然从楼下小院传进书吧的窗户。 温霓扶在窗台上,微微探出头去,俯视着他,“嗯。” 第45章 “下来吧。”闻庭雪仰着头,明亮清澈的眼眸映着流动着云彩的蔚蓝天空,与她。 他的身边,站着杜宏亮,手里正托着一本红艳艳的大红本。 “来了。”温霓嫣然一笑,应声后便从窗口消失了。 很快,她回到小院之中。 在距离闻庭雪和杜宏亮一米的地方,缓下了脚步,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他们面前。 “小霓啊,来。”杜宏亮翻开手中的证书,将字正着对她,“这是给你的志愿者证书。” 温霓神色郑重,在杜宏亮和蔼的目光中接了过来。 证书上面赫然印着六个红色大字“志愿服务证书”,右上角还有属于她的独特编号,就像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所经历的旅程都拥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 下面是闻庭雪用黑色钢笔写下的她的名字。 “温霓”。 “于二零二二年八月四日至二零二二年八月十日在A市航标处北寂岛灯塔志愿服务七天。” 字迹遒美健秀,刚正坚韧。 字如其人。 双手捧着证书,温霓心中莫名涌上一阵感动,仿佛这一段时间将会被永远镌刻在她的人生时间轴上。 “怎么了,这几个字还不认识了?”杜宏亮笑呵呵地打趣道,“都看半天了。” 本来眼眶忍不住泛起的微红,听杜宏亮这么一说,温霓被逗笑了,眉眼不由地弯成了月牙的形状,眼角的那颗淡淡的痣犹如夜空中明亮的星,随之闪烁了一下。 “亮哥,我正感动着呢。你怎么老破坏气氛。” “可不能哭啊,一会儿你嫂子也该哭了。”杜宏亮轻轻拍了拍温霓的肩膀,语气变得温柔。 沉默了一会儿,温霓抽了抽鼻子,说:“亮哥,我马上就要走了,有些话,虽然矫情,但是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觉得我得说出来。” 杜宏亮安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亮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守护着灯塔,也谢谢你愿意坚持把志愿者这项活动开展下去。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活动的话,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来到这里。 我看了志愿者的留言簿,刚开始的时候,大多数人和我一样,都是带着迷茫困惑而来的。来这里之后,每天在灯塔上,看着初升的朝阳,看着落下的夕阳,时光似乎都变慢了。 你也不会派很多的工作给我们,全凭自愿,于是我们有了足够的闲暇停下来,慢慢去正视人生,思考困惑。” 温霓说着,抬起头,崇敬地仰望着高高矗立的红色灯塔,继续说:“北寂岛灯塔,不仅是往来船舶的灯塔,也是我们心中的灯塔。而您就是那艘渡我们上岛的轮船。” “哎哟喂,小霓,你真是……”杜宏亮忍不住深深地呼吸,才能抑制住不断翻涌上来的感动,“把我搞得都要不行了。” “可不能哭啊,一会儿嫂子该怪我了。”温霓反过来逗他。 杜宏亮指着她,哭笑不得地说:“你这个小姑娘!坏得很。” 闻庭雪从餐桌上拿来一包抽纸,递给杜宏亮,被他轻拍了一下。 “干嘛,我没有哭。” 包燕燕抿着唇,忍不住掩嘴笑了一下,揭短道:“别看你亮哥平时看起来高高大大,干什么重活都不在话下。每次你们走了,他回来晚上都吃不下饭。” “诶!诶!怎么连你都开始了。”杜宏亮连忙摆手打断包燕燕的话,“来来来,不说了,我们一起拍张合照。” 杜宏亮和包燕燕拉着温霓,来到灯塔的大门口。 闻庭雪去工作间找来一个三脚架,架在下坡路上,镜头略微上仰,将红色的灯塔框进画面里。 把手机的角度调整好,他按下定时拍摄,抬眼跟众人说:“准备好,十秒钟倒计时开始。十、九……” 大家异口同声地高声数着数字。 杜宏亮留出了中间的位置给闻庭雪,等他大步流星过来,就拉住他往空位里塞。 “三、二、一!” “茄子!” …… 离别终有时。 快两点的时候,温霓抱着月光花从阁楼上下来,闻庭雪跟在她的身后,帮她提着行李箱。 “走了啊?”杜宏亮听见声音,一边摘下眼镜,一边从小厅堂里走出来。 温霓应道:“亮哥,我走了。” “行,让闻老师送你下山吧。”杜宏亮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你嫂子给你准备了不少吃的,你装进箱子里一起带走。” 说完,他呼喊着包燕燕。 包燕燕擦了手,从厨房里出来,拎起桌上的一个大袋子走过来。 “这些都是我们给你准备的小零食。你要是坐船饿了,就吃一点,怕晕船的话,就回家再吃。”包燕燕牵过温霓的手,把袋子的拎手挂在她的手上,“都是干货,能放好一段时间的。不着急吃,吃完了我们再给你寄。” 手上沉甸甸的,温霓温柔地拉住包燕燕,“嫂子,真的太多啦,我带一点路上吃就行。剩下的你们留着。” “不行,都带走。”杜宏亮故意板起脸来,说,“我们在岛上还愁没得吃吗?” 闻庭雪替温霓拎过来,说:“陈暮一走的时候,杜主任和嫂子都给准备了好多吃的,给你的肯定不能比她少。带着吧,不然杜主任和嫂子该不开心了。” 听他这么说,温霓也不再推脱,“那我就谢谢亮哥和嫂子了。” “都说了是自家人,怎么还客气呢。”杜宏亮舒心了,笑着开了口。 闻庭雪说:“那我们走了。” “去吧,别晚了。”包燕燕笑着说,“下山慢慢来,还能到处看看。” 温霓“嗯”了一声。 上了电车,跟第一天遇见时一样,温霓坐在后排,扶着行李箱,花束被她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闻庭雪检查好了安全锁的插栓才坐上驾驶座。 白色的小车,从红色的灯塔小院里驶出。 温霓转过身,趴在车座的椅背上,不停地跟杜宏亮和包燕燕挥着手,直到站在灯塔大门口的两个人影越来越小,然后消失。 “舍不得了?”闻庭雪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温霓。 温霓点头,“是有一点。亮哥和嫂子,人都太好了。一想到我走了以后,他们又要孤独地守在这座灯塔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眺望着这片海……心里就挺难受的。” 闻庭雪选的是那天他们环岛游的路线,经过郁郁葱葱的树林时,他说:“这是他们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 温霓明白,只是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感情。 “无论有多少人曾经,或是未来将会踏上这座岛屿,可毕竟我们都只是过客,这片土地的日月星河,终究还是要由杜主任一个人守护。” “前行的路总是寂寞的。”闻庭雪坚定地说,“他守护灯塔,就如同你想守护真相一样。” 温霓抬眸,与镜子中的闻庭雪视线交错。 良久,她眨了眨眼,浓密的长睫颤动,带来风的流动。 “也如同你想守护这片海洋。” …… 冗长的寂静,忽而微风吹过,只有林间的蝉与茂密的叶发出声响。 “要跟咪咪告别吗?”闻庭雪将车靠边停下。 “咪咪在吗?”温霓的目光在树木之间寻找着那一团熟悉的身影。 闻庭雪给出建议,“你打开嫂子给你准备的小鱼干试一试。” “你确定?”温霓质疑地看着他。 闻庭雪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温霓解开袋子绑好的拎手,取出一包鱼干,撕开包装袋的上沿。 “然后呢?”她问。 “抖一抖袋子。”他答。 温霓按照他说的做了,包装袋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片刻,一簇橘黄色的团子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朝着他们的车子飞奔过来。 “咪咪!”温霓惊喜地喊了一声,“闻老师,咪咪来了。” “嗯。”闻庭雪坐在位置上,侧过身,淡定地将长腿跨下车,弯下腰,友善地伸出手,等咪咪主动凑近。 咪咪早已习惯他身上的气味,很快就上前,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 “你用小鱼干试试。”闻庭雪转过头,看她。 温霓捏住一条小鱼干,打开插栓,走下车,蹲在咪咪的旁边,“咪咪,来吃。” 咪咪警惕地竖着尾巴,仍在辨识她的气味,不敢贸然靠近。 “咪咪,我今天就走了。”温霓把手中的小鱼干往前送了送,“你给我点面子?” 不知是咪咪听懂了她的话,还是认出了她的味道,想起前几天她跟闻庭雪一起来喂过饭,它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走近了她。 咪咪看了她一眼,低头嗅了嗅小鱼干的味道,而后才大快朵颐地吃起来。 小鱼干是一整条的,温霓担心咪咪不好咬,于是就一直攥着,让她一口一口撕着吃。 不过几分钟,美食全部入了咪咪的肚子,它餍足地眯了眯眼睛,给面子地蹭了一下温霓的手,旋即转身重归林中。 温霓满足地拍了拍手,拂去指间留下的食物残渣。 正欲起身,眼前便多了一只手。 她抬起头,只见闻庭雪单手支在膝上,而另一只手向她摊开了掌心。 “走吧。” “走吧。”温霓将手放上去,借了一把力,慢慢起身,回到车上。 沿着环岛大道开下去,转角之后,又是那片闪烁金光的海。 温霓这一次不用闻庭雪提醒,就已经打开了手机的相机,准备录制。 电车一路行驶,镜头丝滑掠过,不用运镜,就极具电影感。 再往下,经过北炮台和那片人来人往的沙滩,他们在自行车租赁店前停下。 温霓喊了停,随后下车,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两瓶青柠味的汽水,顺便跟老板告了别。 下山的路还在继续,温霓的视线划过清水屿裸露的赤色岩石,最后抵达了月光大道。 这次她不用开口,闻庭雪就已经把车开到了入口处。 闻庭雪陪着她一起下车,“要吃盐水冰棍吗?” 温霓点头,说:“不过,我想先去跟文姨打个招呼,再回来。” “好。” 两人并肩,一起往文怡早餐店走去。 已经过了早上的营业时间,店里的门拉上了一层防蚊帘。 温霓转头,指着店里,“文姨会在里面吗?” “文姨就住在楼上,应该在。”闻庭雪倒退了两步,仰头看着楼上的窗户,喊了一声,“文姨。” 温霓也走到他边上,抬起头。 “诶——谁呀?”很快,文姨就推开了防蚊窗,看下来,“闻老师和小霓啊,你们怎么这个时间过来呢?” “文姨,我一会儿就走了,顺路过来跟您打声招呼。”温霓笑着冲文姨挥了挥手。 “怎么就走啦,等我下来,我现在下来。”文姨匆忙地说。 “文姨,别麻烦啦。”温霓赶紧喊住她,“我的船就要开了,我得走了。” 文姨长叹一口气,“那你下次再来岛上玩,文姨请你吃包子。” “好,谢谢文姨。”温霓莞尔一笑,“那我走啦,文姨再见。” “嗯,路上小心哦。”文姨不舍地嘱咐道,“闻老师,好好照顾小霓。” 两人在文姨的目光之中离开,重新回到月光大道入口的那家小超市前。 闻庭雪从冰柜里拿了两根盐水冰棍,递了一根给温霓,在温霓跟老板道别时,扫码付了钱。 看了一眼时间,两人快步回到车上。 “闻老师,我都要走了,你不趁机吃我点,怎么还抢着买单呢。”温霓开玩笑地说,“回了市里,还要请我吃饭,你这可不亏大了。” 闻庭雪启动了电车,往码头驶去,“没关系,我准备放长线钓大鱼。” “行。”温霓撕着冰棍的包装袋,随口应道,“那你多放点饵,看我上不上钩。” 闻庭雪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扬起了细微的弧度。 到了码头,距离开船,还有十几分钟。 两个人坐在码头的石头砌成的围栏上,吹着海风,一起吃完了盐水冰棍。 在提示上船的鸣响响起之后,温霓从石头上跳下来,抱起手边的月光花,走到闻庭雪的身侧,拉起行李箱的拉杆,“那我走啦,闻老师。” 闻庭雪的脚抵在围栏的墙面上,轻轻使劲,就跃了下来,握住拉杆,“我来。” “你要送我上船啊?”温霓挑了眉。 “嗯。” 温霓以为他是开玩笑说的,结果等真的到了检票口,她进去之后,闻庭雪从口袋里也摸出了一张船票。 第46章 渡轮发出一声鸣笛,缓缓驶离北寂岛。 当轮船与岸边脱离,这一瞬间似乎才真的到了离别的时刻。 作为灯塔志愿者,往返渡轮的费用都是由航标处报销的。 来时,杜宏亮希望在渡轮上给温霓提供更好的环境,因此买的二层的包厢座。回去的时候,温霓坚持要买一层的普通票,杜宏亮拗不过,就顺了她的意。 温霓的行李箱被闻庭雪安放在楼梯下面的储物处,花束被他轻轻绑在拉杆上。 两人拿着汽水,在船舱里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夏日的海上,大多人是早上上岛游玩后回程的,玩累了都只想待在船舱里吹空调。 于是,船舱里人声嘈杂。 温霓背靠在塑料座椅上,端起汽水,拉开了易拉罐的拉环,一阵清新的青柠气味倏然弥漫开来。 “你怎么也上船了?”她对着易拉罐的开口喝了一口,抬起眼睛看着他。 闻庭雪说了两个字,但温霓却没听清楚,她睁大了眼睛,问:“你说什么?” 她旁边挨着的是两个大学生,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个叫初初的博主最近拍了一支新的旅行VLOG,接下去和摄影师男朋友会有一个合体的展览…… 见她一脸疑惑,闻庭雪又说了一遍,可声音还是被此起彼伏的说话声覆盖了。 温霓猜测着说:“有事?” 闻庭雪没否认,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然后给她看:里面太吵了,出去吗?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将手机拿了回去,多加了一句话:怕热吗? 温霓伸出右手,用一根手指在他握着的手机上戳了几个字母,输入:走吧。 而后,两人默契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往船舱外的甲板上走去。 打开船舱的门,热浪疯狂地扑了上来,他们听见身后的人发出了一声语气词,于是很快走了出来。 温霓走在前面,虽然在北寂岛多日,已经能与这样炎热的天气相对和谐地相处,但是待在太阳底下肯定是不行的,她绕到了不会被太阳晒到的那一侧。 反手带上了门,闻庭雪跟在她的身后,跟她一起找到了一处藏在阴影里的围栏边。 眼前又是那片熟悉的海面,可是,温霓的心境已然不同了。 “其实,感觉坐楼下跟坐包厢,好像差别也不大。”温霓随口说道。 “楼下的中央空调更足,而且颠簸感会轻一些。”闻庭雪说,“但是船程时间太长了,楼上的包厢里坐着会舒服一些,也更安静。” 温霓附和地点了点头,问:“你在岛上的轮班还没结束吧?” “嗯。” “那你还要回来?” “嗯。” 温霓问:“什么时候?” “今晚。”闻庭雪回答。 “还真是挺折腾的。” 闻庭雪没说话。 温霓看着闻庭雪一只手握着汽水,轻松地拉开拉环,“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可以。”闻庭雪不假思索地说,“你说。” 乌黑的长发被海风吹乱了,不断地扬起,在温霓脸上来回扫荡,她把手上的汽水往闻庭雪那边递了一下,闻庭雪自然地接过去。 然后,她张开手指,作梳子顺了顺头发,双手拢住,一只手勾住另一只手手腕上的大肠发圈,熟练地绕了几下,扎成了一个低马尾。 温霓将汽水拿回来,继续说:“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去喂咪咪时,我去捡了一片树叶?” “记得。” “那时候,你问我要做什么,我没告诉你。” “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 “对啊,因为今天的任务就是跟一个人分享这件事情,把温暖传递下去。”温霓笑了一下,“其实,那是陈暮一公众号里发起的一个活动。” 闻庭雪颔首,用眼神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七天的时间,每天完成一个治愈自己的小任务。”温霓解释完,又问,“你听说过‘尤利西斯清单’吗?” 闻庭雪摇头,“愿闻其详。” “有一个离家出走的德国小男孩跟一个小女孩在火车上相遇了,他们相谈甚欢,可是却没办法留下联系方式,于是小女孩就说,他们可以相互为对方完成一件事情,这样就会一直记得对方了。”温霓娓娓道来,“小男孩答应了,跟小女孩交换了任务。而小女孩给他的任务,就是读完《尤利西斯》这本书。后来,小男孩觉得很有意思,就想把这件事情延续下去,便和遇见的有趣的陌生人都用这个方式交换一个任务,约定在未来的日子里完成。” “所以,这就是‘尤利西斯清单’?”闻庭雪抬眸,问道。 “嗯。不过,我也是看陈暮一的公众号上这么写的,后来我去查过,只有一个博主提到过这个故事,没看到详细的出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温霓举起汽水,跟闻庭雪“但是,这个故事挺有趣的,不是吗?” 闻庭雪仰头喝下一口汽水,侧过头,问:“所以,你要给我什么任务?” “那片树叶,我想做成一支书签。”温霓露出苦恼的表情,“可是到我离开之前,它还没风干。你可以等它风干之后,帮我夹进那本书里吗?就是压在上面的那本。” 闻庭雪脱口而出书的名字,“《遇见你之前》?” “对。” “可以。”闻庭雪答应了她。 “那我的‘尤利西斯清单’呢?”温霓笑着看他,一双明眸顾盼生辉,眸中的期待显而易见。 闻庭雪思忖之后,沉声道:“下船的时候,再告诉你。” “还卖关子?”温霓扬了秀气的长眉,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不会很难吧?” “不会。”闻庭雪的手指握着易拉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似笑非笑地说,“别害怕。” 落日熔金,余霞成绮。 当无边的海面被夕阳铺满,城市里高楼林立的缩影逐渐在视野里浮现。 在海的另一边是与淳朴原始的北寂岛截然不同的,充满现代科技感的高楼大厦。 温霓忽而感到一阵恍然,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亦或是说,她忘记了自己就是从这里来的。 “怎么了?”闻庭雪发觉温霓似是全神贯注地望着对岸,可是她的目光却又恍惚散漫。 “对这座城市突然有点陌生。”温霓无厘头地问,“你说北寂岛是不是在天上?”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闻庭雪听懂了她的意思,故意打破她的惆怅,说,“那等下次我回来的时候,你岂不是就比我大十岁了。” 温霓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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