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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间偶尔传来杜鹃啼血之声,周围渐冷,阳光在一点点地消失,四野暗了下来。 “大师?” 他嗓音微哑,一边摩挲着,一边向前走去。 “怀罪大师?” 没有人应他。 但奇怪的,他一路攀行,几乎是盲走,却并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这条路顺得令人毛骨悚然,好像早有人在大雾深处布好了一场局,等着他单刀赴会,自投罗网。 “有人吗?” 雾渐渐消散了。 眼前的景致变得越来越清晰,浓霭伏落,山石藤木都浮现在他面前。 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回过头,来时的路却依旧被雾气所遮盖,倒是只有这一片地方是草木舒朗,月明星稀的。 他踏着凝满水露的衰草,一路向前,而后他听到一个人的背影。 墨燃怔了一下,随即惶然奔前,急唤道:“师尊?!” 楚晚宁背对着他,正跪在一个被紫藤萝所遮掩的山洞旁,在他面前,怀罪大师盘坐垂眸,神情愀然,缄默不语。 “师尊!你——” 蓦地失语,因为他看到楚晚宁回过头来,竟是睫毛湿润,脸庞有泪痕。 墨燃愕然:“你怎么了?” 楚晚宁没有说话,他一直在压抑自己,从很久以前,他都是高高在上,威严凛然的。好像一出生,他就是一个长者,一个仙尊,没有年幼与软弱的时候。 “墨燃……” 但这次,他耗尽全部的力气,却只开口说了两个字,哽咽就再也压抑不住,溢出唇间。 墨燃喃喃着上前,走到他身边,俯身跪地,紧紧拥住了他:“……怎么了?怎么就哭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抚摸楚晚宁的头发。楚晚宁的身上很凉,但此刻找到了他,还能拥他入怀,墨燃却觉得心里很烫。 他每一时每一刻的安稳都是偷来的,与楚晚宁讲过的每一句话,都成了上天错误的施舍,能多得到一点,他都视若珍宝,不敢轻负。 “好了,好了。”明明自己都那么无助了,他却还将楚晚宁拥在宽阔温热的胸膛间,宽慰着,“没事的,有我呢,我来了,我在这里。” 墨燃说着,亲吻了楚晚宁的额头。而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伏在自己怀里克制着,却依旧颤抖落泪,手指紧攥着衣襟的楚晚宁,像极了桃花源里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小师弟。 没有谁生来就是强者,楚晚宁也应当有过年少模样。 墨燃心中一凛,隐约明白了什么,他一边拥着轻微颤抖的楚晚宁,不住亲吻着他,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看向怀罪大师。 那个老僧坐在一块冰冷巨大的岩石上,眉心起皱,睫毛低垂,他半阖半闭着眼睛,眸中毫无神采,手中捏着一枝海棠花,微向前倾着,似乎要赠与谁。但那个人想必是拒绝了他的好意,花已颓败了,只有零星几朵还未从枝头枯落。 怀罪圆寂了。 这个身上藏着许多神话、许多谜团的人,到最后一刻,脸上并未有任何释然。 他的神情是痛苦的。 更令人难受的是,他死后,面目不再保有三十余岁的年轻模样,他彻彻底底成了个棘皮老僧,而且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的脸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只金色的小虫蚕食侵吞。 “这个虫子……” “是义虫。”楚晚宁终于开口,嗓音却沙哑得可怕,“厌弃自己样貌的人,有的就会与这种虫子定下血契。义虫可改宿主容颜,作为回报,到宿主离世那一天,义虫就会吞噬宿主全身。” 听他竭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缓缓说着,墨燃不由地将他拥得更紧。怀里的人许是在这里已经跪了很久很久了,手脚都是冰凉的。 从前世到今生,一直都是楚晚宁在做他的灯塔,他的火焰,在驱散他的黑夜给他力所能及的暖意。 但墨燃此刻拥着他,只觉得怀里的人是冰做的。 真冷。 他锥心的疼。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早就让我来龙血山了。”楚晚宁显得疲惫至极,好像有人抽空了他全部的温热血液,往里面灌注入无边无际的痛苦与煎熬。 “他知道我不愿当面与他说话,不愿听他任何解释,所以曾给我留过一封书信,信中极尽恳切言辞,但我还是刚愎自用,我不肯信他……我猜忌他。” 墨燃摸着他的脸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楚晚宁。 加上前世都没有。 这不禁令他心下惶然,他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楚晚宁只是空荡荡地答:“是我猜忌他……” 这个一直冷静,一直理智的人,终于支离破碎了。 他犹如一张角弓,弦绷到极致蓦地断裂。他在墨燃怀里发抖,不住地发抖,那么绝望,那么可怜。 楚晚宁佝偻着蜷缩着,绷了半辈子的人一旦崩溃,那种蓄积依旧的悲恸就足以决堤:“我早该来这里的……如果听了他的话,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南宫不会死,师昧不会盲,原本都是来得及的……都是来得及的。” “师尊。” “如果我听了那封信里的话,就不会这样……” 墨燃花了很长时间,才略微将他安抚,良久之后,楚晚宁终于不再哭了,可是他的眼神是失焦的,墨燃捏着他的指尖,却发现怎么也焐不热,正如那细微的颤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为什么不愿再信他一次……” 墨燃默默地听着。其实这一路过来,因为踏仙帝君的原因,墨燃其实预想了无数种和楚晚宁再次见面的场景,想了很多的解释与央求。 可他发现都用不上了。 他没有料到再见到他,会是这般局面。 “他……还留下了一个回忆卷轴……”最后,楚晚宁终于慢慢静了下来,墨燃摸着他的脸颊,他的脸颊是冰凉的,“……他走之前,一直希望你能来,亲手给你。” 听到与自己有关,墨燃的指尖一僵。 回忆卷轴? 那里会写着什么?怀罪大师又都知道些什么? 墨燃觉得自己的手也开始冷了,寒毛倒竖,他冷得彻骨。 楚晚宁沙哑道:“但是他等不到了,他的寿数尽了。”他说完,似乎被触及了某个极其疼痛的疮疤,眉心蹙着,不再多言。 他大抵是怕再多说一句,就又会崩溃。 楚晚宁以胳膊遮着眼睑,他平复着自己,慢慢收拾着自己一地狼藉的镇定、平和、清冷、可靠。他把这些碎片拾掇回来,缓慢地穿戴于自己身上。 他终究不习惯做一个弱者。 最后,楚晚宁抬起湿润的凤目,把那个卷轴从怀中取出,递给了墨燃。 “这里面有他知道的所有秘密。” 墨燃的嗓音有微不可查的轻颤:“……他给你也看过了吗?” “看过了。” 墨燃心下栗然。 他望着楚晚宁的眼睛,那一瞬间他有一种极其可怕的念头。 他觉得,楚晚宁似乎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接过青玉为轴的画卷。 他却忽然那么不安,于是蓦地握住楚晚宁的手指,摩挲着。 “晚宁……” “……” “如果在蛟山,那个人……跟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会恨我吗?” 楚晚宁脸色原本就很苍白,这时候更是血色全无,连嘴唇都微微泛着青。 “你会恨我吗?” 墨燃握着他的手,力气是那么大,固执,甚至是野蛮的。可与那力道截然不同的,是他柔软睫毛之下的苦苦哀求。 “会吗?” 楚晚宁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眸,“……看卷轴吧。” 怀罪大师留下的卷轴阴气很重,和凡间的法咒并不相似,倒跟接近桃花源羽民的造梦幻境。 墨燃又深深望了一眼楚晚宁,而后打开绘轴,将散发着莹玉光辉的画卷抵在眉心。 龙血山的景象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先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暗黑中,怀罪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嗟叹,回荡在墨燃耳边。 “楚宗师,墨施主,老僧自知时日无多,但见如今天下生变,大灾将至,若不竭尽所能,将所知一二,告知二位,以助回寰,老僧于炼狱之中,也会愧悔难当。” 那声音顿了顿,接着缓缓道来。 “这卷轴中,所涉往事,俱是匪夷所思,更有老僧从前过错,无可掩藏。我自知半生倥偬,前尘深罪,加之愚钝浅薄,心胸狭隘,算来这两百多年的偷生,清醒的时日,竟是屈指可数,所做的善事,亦是少得可怜。我一生怀罪,无可赎尝,死后也将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只是,我仍心有奢望,希望二位看后,莫要对老僧心生厌弃,觉得老僧……禽兽不如。” 墨燃眼前渐有微光亮起,他眨了眨眼眸,目所能及之处,是断壁残垣,老树昏鸦,到处有啄食着眼珠,掏吃肚肠的鸟群。 他微怔,莫名觉得这个场景非常熟悉,但又一下子想不起来。 直到城门口尘土飞扬,驰来一群人,勒着额环,背着羽箭,骑着瘦马。其中一个年轻人猛地勒住缰绳,从马背上滚下,朝着城门口一具尸体扑过去,口中不住嚷着:“爹!阿爹!” 墨燃才猛吃一惊,觉得背后阵阵发凉。 这是…… 桃花源羽民幻境? 这是战火之中的古临安?! 第237章 神木 和桃花源时不同,这一次他不再身涉其中,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回忆里的任何一个人都瞧不见他,他走到那些骑兵旁,他低着头,看着那个抚尸痛哭的少年。 颅内一根青筋在不停地抽搐,跳动。 他感到彻骨的寒意,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再次看到这个场面,他很清楚这个少年最后在临安惊变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出卖太守公子楚洵,为了让养父死而复生,不惜捐出了整座城池的性命。 “小满,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难过了,这里不能久留,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不……不……我哪里也不去,我要阿爹……他、他是替我去找吃的,所以才会丧命,是我对不起他,爹!爹爹!” 墨燃盯着那个少年看。 这个人是谁? 是怀罪的父亲?或者…… 他目光落在小满的左手上,左手虎口处,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 他猛地想到了怀罪大师的手,也是这个位置,一模一样的地方,也有那么一颗痣,分毫不差。 墨燃惊愕了。 这时候,那渺远的嗓音又缓缓响起。 “我自幼,生于临安,没有父母,被太守府的一个马夫收养。十四岁那一年,鬼界天裂,临安受难,家中无米无粮,我腹饿难当,养父便冒险替我出城寻食,到了傍晚还没回来。” 心惊肉跳—— 怀罪,真的是两百年前的小满?! 怀罪轻声道:“待我出了城,寻到他时,他已被邪祟所杀,肚肠流溢,眼睛被乌鸦啄空。那个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墨燃耳中嗡嗡地,他跟随着小满进城,当年临安天裂血雨腥风,鬼王要挟众人交出楚洵。这些事他都已看过一遍,再次观来,却仍觉得凄惨悲凉,人心险恶。 他看到事发那一晚,小满百般央求,求众人不要将他的养父肢解除患,求管家让他等到楚洵归来,看能不能留父亲一个全尸。 “求求你们,再等一等,再一会儿公子就回来了,我一定看着他的尸体,如果起尸了,我一定会拦着,求求你们……” “起尸了你根本拦不住,孰轻孰重你要分清楚!” “不!不要撕碎他,求你们不要撕碎他……” 暴雨滂沱,小满不住地跪地磕头,磕的满头满脸都是血,却依旧阻拦不住,父亲的尸身还是被粗暴地从他怀里拽扯出来,被太守府的管事拖到了府衙外,他们围住了那具随时可能异变的尸首。 小满的视线被挡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看到血水从众人的脚下流出来,顷刻被大雨冲刷成淡淡的粉色。 “我那时自私,只觉得心灰意冷,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怨恨,所以叛出临安,自荐为鬼王手下,我想报复他们。” 随着他的自述,墨燃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曾经令他内心震撼的画面。 母亲掏吃了孩子的肚肠。 城民背叛了他们的英雄。 楚洵跪在城隍庙前的石阶上,佝偻到泥泞之中,泣不成声。 他看到暴民将楚洵押解至庙堂,犹如兀鹫食腐,乌泱泱地围作一团,为了自己能苟延残喘地活着,不惜献出楚洵的性命。 他看到楚洵将自己的心脏与灵核一同掏出,交到为他哀哭的零星百姓手中,让他们尽快离开这里,不要再做逗留…… 这一些,小满也都瞧在眼里。 “后来,我去了鬼界。多少次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都会想到楚公子当时的惨状,想到他献出的心,想到他从前……待我们的好。每次想到这些,我都觉得惴惴难安,我越来越逃脱不了内心的谴责。” 怀罪顿了顿。 他的的嗓音变得极为痛苦。 “我是个叛徒。” 墨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善恶有时只在一念之间,有的人刀子捅落的瞬间,其实便已后悔了,但那又怎样呢? 早已无路可退。 “不久之后,我听闻楚洵的灵魂投入地府,他是个善人,修为虽未至巅峰,不可尸解成仙,但也足够立入轮回,来世富贵荣华,终享一生清宁,可是他没有走。他的孩子,他的夫人,因为当年那场大劫,魂灵混淆,四分五裂,他便去阎罗处央求,愿意用自己三世福禄,换取妻儿解脱。但最终的结果,却并非那么顺利。” 墨燃看见了怀罪在鬼界四下奔走着,他因为羞愧难当,无颜面对楚洵,便一直小心翼翼躲着楚洵,但他想尽办法拉着那些鬼兵鬼卒在询问:“那对妻儿呢?最后阎罗说了什么?能想办法拼凑出他们的魂魄,让他们重入轮回吗?” “能想想办法吗?求你了。” “求你们帮楚洵公子想想办法吧,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可以商量……” 有个鬼卒嘲笑他道:“早就听说你的光辉事迹了,当初不是你帮着九王,害死了楚洵一家?怎的到了地府,你又忽然转了性子,你怕楚洵做了鬼,来和你清算呀?” 墨燃跟在怀罪后面,看他求了很多人,跪了很多人。或许不该叫人,应该叫鬼。但很多时候,人和鬼的本性其实都是一样的。 就像楚晚宁说过的,灵魂或许会改变性格,改变爱好,改变脾性,但本质,绝不会因为生死轮回而变更分毫。 怀罪四下打听楚洵妻儿轮回一事,很快被九王知道了。 九王当时与楚洵交手,毁去一只眼,早已对楚洵恨生,听闻手下的小满,竟又满怀愧疚帮着旧主偷偷问起了轮回之法,不由地大怒。 他收回了怀罪自由往返鬼界的令牌,将他叱回人间,并夺走了怀罪作为鬼卒永恒的寿命。 “滚回阳间去,当你身上的所有地府之气消散,你就会死去。死后永堕无间地狱,灵魂万劫不能超生。”九王用唯一尚能使用的那只眼睛,森森盯着怀罪,“这就是你替旧主谋事的代价。” 地府的黑暗消失了。 墨燃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是春天,细雨如酥,润泽着碧绿的新芽。 他看到怀罪落发为僧,在春雨里走着。 “我回到了人世,这时候,人间已过去了百年。鬼王虽拿走了我的令牌,但我身上残存的阴气,能让我在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重返鬼界,但是停留久了,损耗就极大。我其实……还是很怕死,便不敢常在鬼界久驻,只有实在需要一些线索,一些帮衬的时候,才会偷偷返回阴间。” 墨燃听着他低沉的自述,看着面前点着芒杖,在竹林中踽踽独行的怀罪,冬梅卧雪,夏荷听雨,他一个人走着,从万木春生,到霜林染透。 麻鞋走破了一双又一双。 怀罪到处在寻找着,探问着,希望能得到一星半点的记载,可以给那一对被他毁去灵魂的母子,转世重生的机会。 怀罪说:“那也是我赎还一点罪孽的机会。” 他人或许会并无所感,只觉得怀罪何其可笑,可墨燃听到这里,眼眶却蓦地湿润了。 赎罪。 每个犯下过错,想要悔改的人,都如鱼渴水般,渴望着赎罪。 他是这样,怀罪也是这样。 他们都不是善人,手上都有淋漓的血,脚下都是支离破碎的头颅。 怎么赎罪。 用曾经杀过人的手,往功德池里放归生命,罪孽就能一笔勾销了吗?他但愿人世间的是非善恶,福报因果,都能这样简单。 可他知道不是的。 “我在人世间,又走了近百年。”怀罪缓声叹道,“这一百年,遇难必援,见苦必救,我知道这么做没有用,不管再积多少善德,我死后依旧会下炼狱,受尽煎熬苦楚。可我只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我只是想,若是公子尚在人间,他一定……也会忧人之忧,难人之难吧?” 百年间多少往事流淌而过。 他看到怀罪背着盲眼的孤儿在山林间行走,看到他在田间地头帮着劳作,他看到怀罪在一豆孤灯之下缝补旧衣,却捐尽钱两只为修葺被邪祟毁灭的村落。 “楚公子,一直没有轮回。我后来摘了一枝人间开到灿烂的海棠,想到这是他与夫人最喜欢的花,我便头脑昏沉,鼓起勇气去鬼界见了他一次,结果自是不用说,他将我拒之门外,令我今后不得再来。” 画面上是怀罪立在鬼界巷陌之间,清癯的背影。 这个时候,他的背脊已隐有佝偻了。 “我不敢惹他烦心,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但那束海棠,他没有丢弃。我想他或许还是喜欢这人间事物的,他在地府见不到,我就采来托人送给他。我希望他对我的恨,能因此少一些,哪怕一点点也好。” “再后来,我听说楚夫人灵魂可以恢复,只是需要时日,但小公子的三魂七魄却已粉碎,恐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往后天上地下,都不再有他。得知此讯后,我更是愧疚难当,悔恨不已——直到有一天,我得到一样东西。” 月夜春山,烟波江上。 怀罪坐在船舱里,星星点点的渔火倒影于江流之中,也映着他手里捧着的物件。 墨燃走过去看,他在怀罪旁边坐下,离得近了,发现是一段木头。那木头长得奇怪,别的树木枝干都有粗糙的树皮,细密的纹路,但它没有。 它只有一只手掌那么大,树皮光滑细腻,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即使是在幻境当中,墨燃都好像能感觉到这块木头似乎在流淌着一种清香。 “炎帝神木。” “!” 墨燃蓦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一段光华流淌的断枝。 这是……炎帝神木?! 传说中在东海之极,无人抵达的地方,生长着的那种千万年的圣树?墨燃活了两世,行走江湖多年,又怎么会不知道炎帝神木的传说。 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可以淬炼成比神武更强悍的神兵利器。 甚至可以襄助凡人飞升,直接脱离轮回之苦,永立仙班。 怀罪显然也是知道这些传闻的,他轻声道:“神木有灵,炼入灵核,可不日飞升,成为仙人。……我就再也不用受炼狱诅咒,从此,可解脱了。” 墨燃猛地想起了关于怀罪的传言。 坊间说他拒绝了天界的邀约,从此长留人间。 难道真相其实是他炼化炎帝神木未果,失败了吗? “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将这段神木据为己用。有一段日子,我甚至觉得这是天意,是上苍怜悯我,原谅了我,不想让我堕入地狱受苦,所以才会让这段神木因为机缘巧合,来到我的身边。” 船舱里,怀罪摩挲着那一段神木,眼中闪着渴望与迷茫,他的神情是那样矛盾,一如墨燃耳边回荡着的嗓音。 “但是,我曾在一卷古籍上读到过,炎帝神木和女娲遗土是一样的,凭着这段神木,可以创生出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238章 无魂 “什么?!” 墨燃大吃一惊,后退半步,若非他在这回忆画卷中不过是个虚渺的人,恐怕此刻已碰翻了旁边的鱼篓网绳—— 炎帝神木可以再造活人? “炎帝木,女娲土,伏羲琴,这三样原是三皇创世的神器,灵力极纯,相传天地间的第一批无量上仙都是由这些神器所创生。我得了一段炎帝木,即便没有神农通天彻地的法力,想要塑人亦非难事。就如同通天太师死后,其母以莲藕重塑其身,我最终下定决心,决意拿这一截神木,绘刻成楚小公子的模样。” 墨燃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晕。 雕刻成……楚小公子……楚澜的模样? 怀罪说:“我想还恩公一个儿子。” 墨燃喉间干涩至极,仿佛有什么堵住了,半天才喃喃道:“不可能……” 画卷中,无悲寺晚钟响起,暮色四合。 倦鸟也归巢了,僧侣们衣袂飘飘,宽袍大袖自廊庑下而过。 怀罪大师坐在禅房里,门窗紧闭,伴着青灯古佛,悉心地一点一点雕琢着,他不敢妄自下刀,在拿炎帝神木重塑活人之前,已经刻过了成百上千的偶人,直到惟妙惟肖,和记忆中的楚澜一模一样。 这天晚上,他终于小心翼翼地捧出了炎帝木,在端详了许久之后,慎重而仔细地,落下了第一刀。 木屑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就散作了金粉。 他每一笔刻落,都尽了最大的努力,每一笔刻落,眼前都是那两位故人的身影。百年的时光就在刻刀之下跌宕起伏,老僧把头颅埋得很低,脖颈仿佛早已被罪孽压断。 “我就此闭关,在寺庙之中,花了整整五年时光,才终于将‘楚澜’刻完。” 墨燃木僵地朝怀罪走去,他看着僧人缓缓放下刻刀,已是最后一笔了,星星点点的余灰被怀罪拂落。 怀罪颤抖着摩挲过那木雕公子的脸庞,衣冠,他哭了,跪在地上,不住地向那一尊木像叩首。 墨燃呆呆地看着案几之上,摆放着的那一尊小像。 神木为身,愧疚为刃。 小小的身躯,却是楚晚宁孩提时的模样。 此时正值傍晚,钟声叩响,天地之间只剩下最后一点残阳血色,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几案上。 日暮钟声遍传寺庙,院外有僧侣在焚烧柏木与松叶,馥郁的香味里还沾染着一些苦涩与清冷。 夜晚将至,禅院安宁。 “就叫你,楚晚宁罢。” 最后一击洪钟落了,怀罪对着那一尊木像轻声自语道。 他咬破指尖,滴落饱含着金属性灵力的一滴血,刹那间,屋内一片璀璨华光。 墨燃在这片华光中颤抖着睫毛,阖上了双眸,他的眼皮不住在颤抖,他试图努力去看清光芒中的一切,却因泪眼朦胧,光亮刺目,什么都瞧不清,什么都看不见。 在被刺到完全闭目的时候,墨燃想的是—— 楚晚宁也已知道这一切了,他的心,该有多痛呢? 不是活人。 无父无母。 只不过一截枯木,一滴鲜血。 在天地之间茫然不知地,活了三十余年。 “神木有灵,滴血为人后,就真的如我所愿,变成了楚澜小公子的模样。我将他放在寺院里养大,收他作徒,慢慢地,他长大了,开始问我自己的身世,问我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墨燃看到小时候的楚晚宁坐在怀罪大师身边,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问:“师尊,你一直说我是被你从雪地里抱回来的,那你到底是在哪里把我抱回来的呢?” 怀罪的目光投向了远山寒黛处,他出了一会儿神,而后叹息似的道出了两个字。 “临安。” “所以我是临安人吗?” “嗯。” “可我从来都没有出过寺院,临安是什么样的,我都不知道。”楚晚宁显得有些沮丧,“师尊,我想下山去看看外面。我……想去看看临安。” 幻象渐渐淡去,无悲寺渺远了,随之而来的是艳阳灿烂的江南夏景。 正是六月,荷塘里藕花娇艳端正,芳菲扑鼻,比夏司逆还要小一圈的楚晚宁踢踢踏踏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怀罪跟在他后面。 “晚宁,你慢一点走,当心摔着。” 楚晚宁笑着回过头来。 那是墨燃从来没有见过的稚嫩青涩,无忧无虑的笑脸。 “好啊,我等师尊。” 那时候的楚晚宁,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小僧袍,没有落发,扎了个小髻,头上顶着一张荷叶,那荷叶还沾着些晶莹剔透的露水,衬得楚晚宁的脸庞愈发纯澈、明朗。 怀罪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好了,看过西子湖了,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去吃些东西好吗?” “那就……”怀罪顿了顿,“去城里吧。” 他们相携进城,墨燃就走在他们身边,他看着楚晚宁顶着荷叶,连自己的膝盖都不到,心中又是怜爱,又是难过。 他伸出手,明知道无法触碰幻境里的人,却还是伸过去,摸了摸楚晚宁的头。 “嗯?” 岂料这一摸之下,楚晚宁忽然停下了脚步。 怀罪和蔼地问:“怎么了?” 楚晚宁抬起头来,仰着脸,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清如两泓甘泉,不偏不倚地,竟落在了墨燃身上。 墨燃几乎是愕然,只听得心跳砰砰,血流湍急。 他觉得匪夷所思,但又隐秘地期待着…… “那是什么?” 楚晚宁松开怀罪的手,朝着墨燃走去。 墨燃越看越觉得难受,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没有顾虑,神情疏朗的楚晚宁,他忍不住俯下身来,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想要抱住他。 可是楚晚宁径直从他的虚影里穿了过去。 墨燃愣了片刻,回过头,看到那孩子走到了自己身后的一家点心铺子前,正仰头看着摊主掀开竹笼,烟雾升腾蒸袅,里头露出了淡粉色的花糕。 墨燃心下微松,随即又竟有一丝怅然。 果然只是个巧合而已。 他跟着怀罪一起走过去,楚晚宁见怀罪来了,笑道:“师尊,这个糕点,看上去好吃。” “你想尝尝吗?” “可以吗?” 怀罪的神情似有些恍惚:“你们果然都喜欢……” 楚晚宁听到了,微张大了眼睛,天真无邪地问道:“谁都喜欢?” 怀罪抿了抿唇,说:“……没什么。师父想到了一个故人。” 他掏钱买了三个糯米花糕,若有所思地看着楚晚宁咬了一口,蒸汽上腾,模糊了稚子的脸。 往事如川,滚滚而过。 怀罪轻轻叹息,合上了眼眸。 忽然袖子被人轻拽,他低下头,看到的是掰作两半的糕点,里头红豆沙细腻柔软,散发着热气与甜点的清香。 “师尊一半,我一半。大的给师尊。” “为什么大的给我?” “个子高,吃的就多啊。” “……”墨燃看着怀罪接过糕点,和楚晚宁两个人就站在摊边吃着点心,说着话。他静了片刻,站在灿烂的临安阳光之下,微微笑了。 很痛。 但又觉得心坎里有汩汩春水流淌,他觉得对着这样的楚晚宁,没有人会不心软,会不喜爱。 那是世上最乖最好的孩子。 眼前的繁盛阳光又淡去了。 这次新的画卷没有立刻浮现,墨燃站在一片漆黑之间,耳边是怀罪空落落犹如幽魂的声嗓。 “我终日与他相处,教他认字,读书,与他讲经,明理。但我最关心的,是他的法术——我依然没有忘记,自己造出这样的一个孩子,是为了最终将他归还给我的恩公。我从一开始就打算好,当楚晚宁发身长大,灵力与身体能够承受的时候,我就将带他前往鬼界。” 怀罪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了一些。 “带过去,将楚澜小公子仅剩下的残破魂灵,熔炼到他的体内。” 墨燃:“!” 怀罪沙哑道:“我那时候觉得这么做并没有错。楚晚宁是什么?他不是一个真正的活人,他只不过是一段木头,一座木雕,是我给了他性命,教会了他为人处世的道理,但终归,他身上流着的不是真正的血,肌骨上覆盖的也不是真正的肉。” 墨燃原本就已耿耿于怀,听怀罪这样说,再也忍不住,他喊道:“不是的!” 可是有什么用呢? 怀罪听不到他愤懑的反驳,那僧人的嗓音依旧犹如漩涡涌动,将墨燃卷进更深更痛楚的漩涡里。 “楚晚宁是多余的,他没有生命,没有灵魂。” “不是的!!为什么神木就没有灵魂?他有生命,他有魂魄!他不是任何人!他也不像任何人!”墨燃在幻境里犹如困兽嘶嗥着,“怀罪,是你养大他的,你每天看着他……他不是活人吗?他和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 但怀罪还在呢喃自语,犹如佛前诵经的麻木,千锤百炼的字句从唇齿间锻造而出,不知是真的一心礼佛,还是只想麻痹心中那太过剧烈的痛楚。 “他是我为楚澜雕刻的一具肉身,只有楚澜的灵魂住进去,楚晚宁才算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墨燃几乎是毛骨悚然,他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几近癫狂,他在黑暗里奔走,可是哪里都是深渊,哪里都没有出处,他口中不住地喃喃,喃喃又变成嘶吼:“不是的!你不能毁了他,怀罪,他身体里有灵魂,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跪下来。 他忽然那么的害怕,甚至比前世真相的暴露还要害怕。 他忽然怕接下来会看到怀罪把楚晚宁带去鬼界,剖开胸膛,将灵核与楚澜的魂魄融为一体。 那原本的楚晚宁呢? 楚晚宁的神木之灵就会离开,六道轮回,他一截碎木,能去哪里? 天上,地下,云间,黄泉。 哪里都不会要他。 “不……怀罪……你不能……”墨燃觳觫,嘴唇青白,“你不能……” 怎会没有灵魂? 怎么不是活人? 那个顶着碧嫩荷叶笑嘻嘻在路上跑跳着的孩子。 那个小心翼翼掰开花糕,把大的给师尊,小的自己吃的孩子。 他还那么小,却比许多人都有情有义,有声有色。 他不比任何血肉凝成的生命逊色。 怎会,不是活人…… 但墨燃极尽绝望的央求与嘶喊,是唤不醒怀罪的。 怀罪百年心结便在此处,他觉得自己亏欠了楚洵一家,他历经千辛万苦,才塑出这样一具义身,他怎会错放。 “日子一天天过着,楚晚宁慢慢长大,他是楚澜复生的躯壳,我担心他的性命安康远胜过担心自己百倍。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只在他五六岁时,带他去临安小住了数月,后来,就再也没有出过无悲寺地界半步。” 怀罪叹了口气,接着道:“有时候我会想,给他看过的人间风月,是不是少得可怜,他活到十四岁,除了临安,哪里都没有去过,他有的自始至终都只是无悲寺禅院的那一方天地,尺寸春秋。” 眼前终于又亮了起来。 是个月夜,墨燃首先看到怀罪站在禅房门口,向院外望去。 他也忙走过去,如霜的月色下,他看到十四岁的楚晚宁正在舞剑,海棠花飘飞,那个白衣少年在花瓣与寒月的映照下恍若谪仙。 怀罪的声音依旧未散,和凌厉的剑破长空之声,一起萦绕在耳边。 “但我又觉得,见得少一些,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人间的苦难太多了,如果这段神木之灵注定只有短暂十余年的性命,而后就要被楚澜取代,那么活的轻松,率真,坦荡,不知红尘疾苦,会不会更仁慈一些?” 舞剑毕。 残花落。 楚晚宁将长剑收于臂后,另一手双指竖起,凝神静气。 他平复下略显急促的呼吸,抬起头,瞧见怀罪在看自己,于是笑了。 晚饭吹拂着他的额发,有些痒,他轻轻吹了一下,试图把不停挠着他脸颊的碎发给吹开,但这显然是无用的,所以他最后只好拿手掠捋,墨黑凤目微笑着回望着怀罪。 那也是墨燃站着的方向。 “师尊。” “嗯。不错。”怀罪点了点头,“你过来,我测测你的灵核如今修炼得怎样了。” 楚晚宁就毫不疑他地走过来,捋开雪白的衣袖,将手递给怀罪。 一测之下,怀罪道:“很雄厚了,只是还有些不稳,再多练练吧,冬天前,你应当能有大成。” 楚晚宁便笑道:“多谢师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墨燃看到怀罪的肩膀,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怀罪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表示,也没有改变。 他转身进了屋里。 墨燃立在原处,他不再去看屋里的怀罪了,他极尽渴望极尽迫切极尽贪婪地看着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消失的少年楚晚宁。 依旧是干净,纯澈,甚至温柔。 这样的人,怎会是没有魂灵的? 他的目光下落,无意瞥见楚晚宁洁白衣襟下起伏的胸膛。 墨燃陡然想起了什么,忽觉五雷轰顶,胸臆间仿佛落下了一块巨石,激荡起千层骇浪。 “不……不……” 他后退一步。 可是又能怎样呢? 记忆已经伸出了狰狞指爪,攫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来了,楚晚宁的胸口有一个疤。 ……他被开过心腔!他……他…… 墨燃颤抖着,眼前的楚晚宁在月下舞着剑,踏着飞花。 那么俊美。 可他觉得胃里仿佛落了一桶寒冰,他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被……剖开过胸膛…… 所以怀罪最后真的做了吗? 他真的吧楚晚宁带去了鬼界,把楚澜的灵魂碎片融到了楚晚宁的心里,所以最初的楚晚宁早已不在了,所以—— 他抱住头,他蜷坐于地。 他发着抖,不敢再想下去。 疼。 心好疼。 宁愿被挖出心脏的人是自己,宁愿被褫夺最初魂灵的人是自己。 楚晚宁。 他那么好。 为什么要受如此苦楚,最后竟落得一个“并非活人”的判词,被缔生者当做一具毫无性命的躯壳,去承载另一个性命? 那他拜的师尊,究竟是谁? 是楚澜,还是楚晚宁? 墨燃只觉得自己要疯了,头颅一阵阵发痛,甚至感到晕眩和恶心,他不知自己在原处坐了多久。 后来天色暗了,禅房与花树都消失。 楚晚宁也淡去了。 怀罪的嗓音在黑暗中慢慢流淌着。 他说:“楚晚宁十四岁那年,时机已渐成熟,我打算再过一年,将带他前往鬼界,与楚澜融魂。” 第239章 有心 墨燃空洞而木僵地听着。 他已经不喊了,他坐在原处,眼神直兀兀地,盯着前方。 “原本一切都很顺遂,但那一阵子,下修界天裂严重,流民四溢,野有饿殍。” 眼前重新亮起来,是初冬,铅灰色的天空中落着细雪,一条山路缓缓出现在了墨燃面前,路上结着一层白霜,覆着新雪,还有交错纵横的车马印子。 “我没有料到,有一天,在我和他去山脚采取灵石回来的路上,我们会遇到一个快要饿死的孩童。” 墨燃依旧麻木地看着。 楚晚宁和怀罪出现在了山道上,楚晚宁背后有一个娄筐,里头装着灵力原石,他披着一件棉布御寒斗篷,走在怀罪旁边。 “师尊。”忽然间,楚晚宁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乱草坡里,“那里好像有人?” “去看看吧。” 两人一道走了过去,楚晚宁细长白净的手指拨开乱草,他吃了一惊,微张凤目:“是个小孩子……” 他立刻回头,对怀罪道:“师尊,你快来,你快瞧瞧他,他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怀罪也好,墨燃也好,都可以一眼看出来。 那孩子又脏又臭,衣着褴褛单薄,那身衣服脱下来肯定就穿不再上了,丝丝缕缕都是破洞。说难听一点,寺庙里的狗吃着残羹冷饭,活的都要比这个小孩光彩一些。 若不是孩子还在呻吟,还有呼吸,那已跟一滩烂肉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 每次大灾面前,人力都是如此的微薄渺小,别说死一个孩子了,易子而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也只有从小在寺庙里长大的楚晚宁,才能怔忡地问出这么蠢的话来。 怀罪皱了皱眉,说:“你别管了,先回去吧。我来看看他。” 楚晚宁信任师尊,所以立刻听话地起身了,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走,斗篷的衣摆却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拽住了。 那只手是如此无力,以至于拽的力道那么小,犹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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