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了,时空裂了,天罚将至,木烟离以神躯祭魔途,薛蒙以灵核压制着踏仙君。 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前是一柄柄尖刀铸就的墙垣,柄柄寒光相对,而他要自其中穿过。 就像世人并非都是恶,蝶骨族也并非都有罪。 但他要阻绝他们所有人回家的路。 哪怕只剩最后二十九级台阶,二十九个尸体。 他也不能纵他们离去,让魔门洞开。因为只要魔门开了,天罚恐怕就会迅速降临,两个尘世会就此覆灭,九州之众甚至连喘息反抗的机会都难有。他该是有怎样的狠心,才能坐视这件事情的发生。 他不能…… 他不能再有丝毫的犹豫,尺寸的心软。 墨燃背负了两世罪名,薛蒙此刻还在以性命为他拖延时间,更别提曾经那些枉死的人,眼前这条血腥的路。 “凶手!” “你害死我们!你害死我们!” “无情冷血!你会有报应的!” 魂如火烹,却心硬如铁。 楚晚宁蓦地睁眼——他必须去当这个凶手。 他别无选择。 “师明净。” “……”师昧隔着攒动的人潮,遥遥看着他。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上还沾着泪痕,眼神似有疯狂,又似空荡。 起风了,他的衣袂在风中飘摆,他似乎已经认命楚晚宁会来杀他了。楚晚宁的掌中也确实亮起金光,怀沙再次出现——砰的一声,他以剑气斥开面前拥挤着,试图阻拦他的美人席们。 点足一掠,他目光如雪夜刺刀,剑刃朝着师昧直刺而去!! 也就是在这时,他们脚下的殉道之路忽然开始剧烈震颤,紧接着重重红色光柱拔地而起,其中数道光柱蓦地阻断了楚晚宁的去路。 有人喊了起来:“快看!快看前面!” “是魔门!怎么回事?” “桥在增长,桥要搭上魔门了!!” 到最后近乎成了尖叫:“门要开了!!!” 师昧一惊,回头望去,但见一道白金色光辉从木烟离死去的地方散射,由最后一级台阶延伸,以极其惊人的势头朝着魔界之门搭去! 楚晚宁脸色骤变,而师昧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脸上猛地涌上狂喜。 殉道之路要通了——人魔之界的桥终于要通了!! 一个疲倦而苍老的嗓音自魔门后面传来,回荡在天地之间,那声音似有褒赞,懒洋洋地:“殉道之路竟有神族献祭,尔等后生,折损神族性命,献于我道,其心可表。” 这个声音太响了,死生之巅方圆百里外都能清晰听到,整座山在大战的人此时都仰头望向后山那边。 姜曦的面色变得雪白,当然,不止是他,所有人都知道,魔域之门怕是要开了…… 果然,那苍老的声音接下来就说了一句: “天罚俄顷将至,魔尊陛下见尔等后生杀神有功,宽仁大赦,免去最后二十九阶桥身。即刻,大开魔门,允准尔等归乡!” “什么?!” 山巅山道瞬间乱做一团。 桃苞山庄的马庄主甚至一下子坐在地上,竟大哭起来:“天啊!!怎么办啊!!” 更有人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天罚马上要来了?什么天罚……什么天罚!?” 正与踏仙君激战的薛蒙梅家兄弟三人也是一惊,薛蒙心念晃动,被踏仙君趁机挣裂困锁,腾空而起,而薛蒙一下子受到力量反斥,只觉得当胸一窒,蓦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踏仙君听到动静,侧过猩红的眼,瞪了薛蒙片刻,他的神情很混乱,似乎脑中的记忆又开始错乱翻搅,体内的魂魄也开始相互折磨厮杀:“……薛蒙……?” 梅寒雪立刻掣起长剑朔风,将弟弟与薛蒙护在身后,沉声道:“小心。” 可踏仙君却并没有要继续攻击的意思,反倒是蓦地凝起长眉,额心成川,神情愈发痛苦。 “不……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茫然至极也愤怒至极地大吼一声,失去控制,迅速朝着后山密林扎去。梅寒雪这才稍松一口气,反身回到其余两人身边,问薛蒙道:“你怎么样?” “别管我,你去师尊那边!把之前我们布下的准备都跟他说!” 梅含雪搭着他的腕,摇了摇头:“你灵核已经濒临碎裂,得先疗伤。” 薛蒙怒道:“快去!!” “要不我先过去,你们都别动。”梅含雪知事态情急,刻不容缓,便指了指薛蒙,对自己哥哥道,“哥,你助他调息。我去找楚宗师。” 殉道之路前,随着最后一道台阶落成,魔界与人间的道路终于完全汇合贯通。那些美人席脸上都露出了做梦般的神情,几乎每个人都在发抖,甚至没有人敢抬脚先迈前一步,就连师昧都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具体是多久,或许只是一个转瞬,或许又漫长到令人透不过气来。 门前的魔域之门忽然轰隆震动,霎时间云流四起,八方风动,天地肺腑仿佛都在沉沉喘息,发出窒闷巨响—— 浮雕奢靡的魔门向左右分开,一道绯红光辉自缝隙中迸射而出! 楚晚宁只觉得一道从未感知过的可怖邪气与战气从那缝隙里狂涌奔流,那正是能助涨三大禁术力量的魔族之息…… 魔域开了!!! 第306章 怜我异族身 天地瞬息变色,魔族之息犹如一支利箭破云,朝着遥远处盘扭的时空生死门直射而去。 连绵十余日的暴雨骤然停歇。 方才还瓢泼倾盆,转眼间一滴都没了。 有人嘴唇打颤,怀着侥幸,颤巍巍地问道:“这是……这是怎么了?” 谁都没有去回答他,每双眼睛都盯着时空生死门的方向,可那几乎已布占了大半天际的黑色门洞一时却并无异状。 人们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心跳怦怦搏动…… 没有异状,没有异状。 没有异状。 “雨停了……是不是没出变故?” “应该是虚惊一场,没事了吧……” 陆续有人舒了口气,紧绷的面颊松弛下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脚下的大地却猛然开始晃动。 “怎么了?!” 再仰头望,但见时空生死门的黑洞以惊人之势开始扩张,吞噬着天空中未散的积雨云,紧接着一声尖锐哨响划破长空,众人目瞪口呆!——但见一只烈红凤鸟自黑洞里破出,划破穹庐,那只凤鸟双翼一张,几可遮天蔽日。它目硕如天池,指爪如山岳,仅一根羽毛就有百余米长,一扇翅膀,神州风烟滚动,无数草木连根拔起,离它最近的昆仑山更是积雪俱融,冰凌皆碎。 “啁啾——!!” 转瞬间,这只神鸟已栖在昆山之上,引吭啼鸣,发出的声响正是时空生死门洞开和闭合时会出现的那种哨鸣声。 “这是……” 有修士惨呼起来:“是始凰!!” “是始祖凤凰!!” 这是连绘卷都没有的亘古神兽,后来归于勾陈上宫座下,始凰有移山填海之能,当它鼓动巨翼翱翔九天时,其速迅于疾电,远胜曦光。 楚晚宁喃喃道:“原来……生死门的镇守者一直是它?” 勾陈所创三大禁术之时空生死门,其实正是打开了囚禁始凰的虚空牢笼,当人们踏进裂缝的瞬间,始凰啼鸣发问,载着进入者乘奔御风,横越时光,回到过去或者奔向未来,但是它的身躯太庞大,速度太快,所以开启生死门的人往往根本看不到它的影子,只来得及听到它的叫声,就已经被带到了想去的年代。 凤凰立在昆仑山上,金红火眼俯瞰大地,忽然发出低沉苍然的人语,如洪钟警响于人间:“红尘有序,尔等逆之,当受天罚。” 说完之后,腾空而起,只见它九盏金翅尾羽一一打开,拖曳于地。双翅一卷一合,人间山摇地动,丘陵土崩瓦解!那场面若非末日之景,实则壮阔无伦。 楚晚宁厉声道:“回撤!” 与他同时喊的不止一个人,几乎每个门派的掌门长老在此时都是同一个反应—— 回撤。 求生是本能,不需要再多提醒,那些在始凰面前渺若蝼蚁芥子的修士们纷纷御剑而起,朝着与始凰相反的方向逃窜纷飞。 梅含雪在此时赶到了楚晚宁身边,拂开眼前凌乱的额发,说道:“宗师,请让他们退到时空生死门边界。” 不等楚晚宁问,他又道:“这个尘世早就不行了。这八年以来,我们与薛蒙一直在想办法,为的就是这一天来临的时候,能够把灾劫压至最小。所以自两个红尘打通的那一天,我们就在生死门旁边,用玄武重甲布下了法阵结界。” 玄武重甲是与始凰同时期的玄武遗蜕,以它为根基,施展的守护结界能够增强千万倍。 只是这种甲蜕传闻在东极之海,九死一生之地。 这个红尘的梅家兄弟与薛蒙,是历经了怎样的艰险,才能将它带回来…… 梅含雪道:“请宗师让所有人都撤到那边,让他们全都回到自己的尘世里。” “……” “是这个红尘引生的灾难,就理当在此终结。” 他话音落,遥远处始凰已扑翅腾飞,金红尾雉一拍,卷起昆仑千堆雪,而后变化作天地间一道红光,它的速度快到谁都瞧不见,但眨眼间黄河倒灌,长江逆奔,浩浩沧海之水被激起万丈高,仿佛汪洋从海底被整个掀起,朝着大陆扑杀而来! 瀚海之水天上来,九州转眼作洪荒。 楚晚宁正欲退,却发现洪水噬地的速度比众人御剑而逃的速度还要快,眨眼间竟已朝他们所在的地方逼近,只怕转瞬就能追上回撤的大部分人。 他当机立断,对梅含雪道:“你与薛蒙先领着他们走,我留在这里,拖些时间。” 他说着,再次召出升龙符,腾于天际。 楚晚宁厉声道:“天问!万人棺!” 柳藤拔地而起,他咬破指尖,滴血其上,喝道:“筑墙!” 藤萝覆压着藤萝,柳枝盘绕着柳枝,重叠往复,层峦叠翠,刹那成了一道望去无垠的高墙。 “九歌召来!” 掌中光芒陡生,九歌已于膝头躺卧。楚晚宁拨动琴弦,流水华音间,金色的光辉包裹住柳藤筑起的阵墙,将其变得愈发牢不可摧。而当他做完这些,滚滚洪流已经扑至—— “哗——!” 一个水花打在了垣墙上,刹那翻起通天巨浪。 楚晚宁侧了半张脸对梅含雪道:“快走!” 此种情形梅含雪也是不曾料到,他虽心如火焚,却也无法可施,只得向楚晚宁施作一礼,返身消失在了榛榛莽莽的密林深处。 一时间,修士大军在撤退。楚晚宁在极力御抗。 奔腾洪水在咆哮,试图撕裂天问与九歌铸就的长堤。 而殉道之路上,蝶骨美人席眼前却缓然洞开了魔界之门。魔界绯红与深紫色的云霞安宁,与人间一片凄惶交织在一起。 门,彻底开了。 站在最前头的师昧是第一个被纯澈魔族气息包裹的。那种气息令他浑身战栗,通体舒泰,他情不自禁地贪婪呼吸着魔气,胸腔里那颗萎缩的灵核因为终于接触到魔息而膨大复苏。 一股属于魔族的力量此刻终于涌遍他全身。 原来,灵力强大是这样的滋味吗? 他终于感受到了……他终于感受到了! 狂喜让他眼神发亮,俊美的脸庞上甚至出现了些野兽般的精光。与他一样的还有他身后所有的蝶骨族族人。 那些曾经因为缺乏魔族气息,灵核委顿,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人席,此时此刻终于获得了本就属于他们的强大力量。 一个佝偻着身子,须发净斑的老人缓缓出现在了魔域门口,赤色的眼眸扫过众人,而后鸡皮皱起,咧嘴一笑:“哎呦,老身在此已经候了四千年了,上头继任守门人都湮灭了,也没有瞧见能做到这一步的美人席们。” 他拄着拐杖,颇为满意地说道:“好啦,好啦,尔等与神界作对,功劳颇厚。不错,不错。” 他说完,望了一眼正在分崩离析的人间,笑着露出黑黄的牙齿。 这只老魔侧过身子,给蝶骨美人席们让出通路,悠悠颤颤地说道:“老身,恭迎诸君归乡。” 他们身后洪水滔天,但那已是人间之事,与魔何干? 师昧回头看了一眼在竭力与天灾相抗的楚晚宁,区区微薄人力,妄想只手回天。 这究竟是英勇,还是痴傻? 不过大概也就是楚晚宁的这份痴傻,曾经让他心绪难平。临到走了,师昧竟又忍不住想起来那年玉衡长老撑着伞带他一起回家的情形。那时,他们于奈何桥边,见到一只匍匐佝偻着的蚯蚓。 楚晚宁随意看了一眼,挥了挥衣袖,那蚯蚓被一道金光裹挟,稳稳当当地放回了草木之中。 “长老这是做什么?” 楚晚宁面无表情:“它挡路了。” 这个理由自然蹩脚,师昧笑了:“长老真是好心。不过下雨的时候地里头闷,您把它放回土中,不一会儿它还是会钻出来,爬到外面,到时候又要挡着长老的路啦。” 楚晚宁的脚步就微微顿了一下,光洁的眉心似有一道浅痕皱起。 “……这倒是从来不知。”他又垂眸看了师昧一眼,“你懂的还挺多。” 师昧有些腼腆地笑道:“蚯蚓是地龙嘛,常拿来入药的。我就多少了解过一些他们的习性。我也只懂这些用不太着的东西。” 两人就继续往前走着,结果师昧发现楚晚宁懂虽懂了,却依然会去随手“收拾”那些挡路的小东西。最后他有些哭笑不得,干脆也帮着一起。 楚晚宁看他怀里抱着一摞厚书,却还勉勉强强弯腰的样子,说道:“何必。” “它们挡长老的路了呀。”师昧在清冽的雨露中朝他回眸温柔道,“弟子让它们学乖一点。” 楚晚宁摇了摇头,走过去,再次把青骨纸伞端端正正地遮在师昧上方:“别跑来跑去,都淋湿了。” 回去的路不长不短,两人并肩走着,不聊些什么总有些尴尬。 师昧就温声问道:“长老,你总是这么好吗?” “……” 褐色眼珠下转,凤目威仪。 楚晚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哪里好了。” 师昧冰雪聪明,此时也看出了玉衡长老并没有传闻中那么不近人情。他笑道:“长老明明知道有些事情是无用的,却还是会去做……” 楚晚宁没答话,沉默地往前走着。 就在师昧以为他并不会再搭理自己的时候,楚晚宁开口道:“路遇乞人,明知些许钱财并不一定能使其从此摆脱困境,就不给施舍了吗?” “……” “路遇屠杀灵兽,明知救下后放归山林,不久后依然可能重入罗网,就袖手不管了么?” 师昧落了柔软睫羽,温和道:“弟子明白长老的意思了,多谢长老教诲。” “……”他这么柔和,楚晚宁反而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不过蚯蚓这件事情。就真的只是挡路而已。” 师昧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侧着脸,明明很冷酷的模样,但耳朵边缘却有些红了。 忽然觉得好可爱。 于是师昧抿了抿唇,嗓音如水波:“长老真好。想必对其余生灵,也会有所怜惜。” “……” 顿了顿,忽又问:“对了,今日在书中读到一事,弟子有所不解,却也没有师尊可问。长老可替弟子释惑吗?” 总算不用再尴尬至极地聊救命不救命这种肉麻问题。楚晚宁如释重负,点头道:“你说。” “孤月夜药经包罗万象,许多修炼之法都令弟子瞠目结舌。其中最令人不解的,是一种迅速精进灵核的圣药,服用之后,可使——” 楚晚宁的脸色不知为何阴沉起来,他打断他:“你想要这种药?” “长老知道是哪种?” “这药早些年在修真界颇受推崇,大小门派都会去药宗求卖。”楚晚宁微眯着眼,“我又怎会不知。” 师昧察言观色,而后道:“弟子对那药物并无兴趣,不过见药引中所需材料有蝶骨美人席之血肉,心中多少有些不解。不知这美人席……当算人,还是算兽?” 楚晚宁没有片刻的迟疑,他剑眉颦蹙,神情肃穆地回答向他求问的弟子。 “是人。” 他甚至没有说“算人”,而是不假思索地说“是人”。 “……” 师昧还未接话,楚晚宁就扫了一眼他怀中抱着的那本孤月夜药宗宗卷,一抬手执入掌心。 “长老?” “孤月夜药宗所涉内容正邪难分,不宜初学时参鉴。你明日可去藏书阁借阅贪狼长老的著述,或更合适。” 师昧低头道:“藏书阁的存书,弟子只能借外区的那些,里头的……里头的都需要有亲传师父的允准……” 楚晚宁怔了一下,想到这孩子入门也有段时日了,却因为资质卑弱,连最宽容的璇玑都不愿收他。 斜风细雨间,他解了自己腰间的琳琅佩玉:“拿着。” “……!” “藏书阁的人问起来,你把我的令牌给他们看就好。”楚晚宁叮嘱道,“阅书当有择,不要因为看错了书而走错道路。” 师昧想双手接过玉佩,可是怀里的经卷太多了。单手又实在大逆不道,正不知所措面红耳赤间,楚晚宁却单膝半跪下,瞬间变得只比青涩稚气的孩子高了一点点。他垂下长睫毛,亲手将玉佩系在了师昧腰间。 做这一切的时候,楚晚宁的神情都很寡淡,似乎也就是和抬手收拾“拦路”的蚯蚓一样。 换作别的长老是绝不可能把自己的藏书阁令牌借给任何一个不熟悉的弟子的。这是规矩。 但楚晚宁显然不是个活在规矩里的人。 “好了。”给师昧系好玉佩,他重新站起来,垂下那只因为常年修葺机甲而生出细茧的手,“走吧。” “……”青稚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深吸那一口气,但如果不吸的话,胸臆里霎时充满的某种情绪大概会让他痛哭。 其实很委屈。 无论是作为美人席,还是作为灵力缺乏的弟子,他一直都没怎么受到过公平的对待。往日里他也觉得无所谓,反正都已经习惯了,这些人在他眼里一个个的也都不过是丑陋至极的屠夫而已。 可真的有个人停下来,告诉他“蝶骨美人席是人”,真的有个人停下来,就这样把亲传弟子都不一定能得到的令牌交给他,只为了他不走歧路。那颗千锤百炼的心,不知为何竟忽然疼的厉害。 才终于觉得很委屈,一直以来,都忍得太辛苦。 师昧知道,其实自己看似温柔有礼,但那终究不过是他将危机看透后,给自己铸就的一张假面而已。 他躲在这张假面之后,用温和以自卫,用温和来退避,他看上去对谁都和蔼可亲,其实谁都浸不到他心底。他的心已经被蝶骨美人席的族群之仇给装满了,不会再有半点温情。 但是那天回去,写拜师帖的时候,他笔端勾勒,却多少总带了些难能可贵的真心。 信写完了,将毫毛破损的竹笔搁落,师昧望着流淌成潭的灯花。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除了复仇与归乡之外,似乎多了一点意料之外的惊喜。这种惊喜对他而言或许有些危险。但当时,他觉得有一点柔情或许无伤大雅,改变不了他心中最大的报负。 此时此刻,师昧回头望着自己曾经的那么点“柔情”,心中亦不知是什么滋味。 愤怒?悲伤? 好像又不止那么单纯。 道不同,终是不能为谋。 师昧停顿片刻,还是半带嘲讽地说了一句话:“师尊,你看。无论是谁,在天命面前都是忍不住要争上一争的。你、我,人、魔,都一样。” 这句话说的很轻,楚晚宁立于高空,不可能听得到,但师昧说了,自己心里就觉得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率着千余名蝶骨美人席,转身向恢宏壮阔的魔域之门走去。 归乡。 看门的老魔头自然走在最前面的人,便是这群人的首领,因此对师昧十分客气尊敬,在他迈入域门后行了一礼。 “公子稍慢。” “怎么?” “魔界按家族血统化归高低品级,公子既归乡里,先需验测本源,归宗认祖。” 师昧面无表情道:“蝶骨美人席不都是勾陈上宫的母族?还有什么好测的。” 那守门老魔道:“勾陈母族早被取了魔籍,公子与身后诸位回了魔界后,要按血统中其余家族的混血安排籍户。” 师昧皱了皱眉头,虽嫌麻烦,但回头望见楚晚宁势力单薄,也不知还能撑多久。而自己后面还有上千人等着进魔域,便点了点头:“那快些吧。” 老魔抬手一挥,掌中出现一柄兽首獠牙的权杖,他口中默念咒诀,但见兽首口中飘出百道红色光带,犹如锦缎将师昧重重包裹。 “白、程、谢、周……” 每道光带上都影影绰绰闪烁着一个字。 师昧问:“这是什么?” 老魔道:“宗族谱,哪个家族与公子的血统最符,哪个家族的光带就会环至公子手腕。” 师昧就不吭声了,低头看着那一道道溢彩流光的缎带。 “秦、费、欧阳、上官、钟离、洛、叶、段、楚……” 老魔口中念念不止,但过了许久依然不见有缎带栖落,他的眉心就不由地皱了起来,抬眼看了看师昧的面目。 师昧也平静地望着他。 对上目光,老魔讪讪地笑了笑,又继续加速了咒诀吟唱,吟着吟着,忽地一根红色缎带绕上了师昧手臂,师昧若有所思地抬手,细细端详:“是这根吗?哪个姓?” 他左右看了看,但还没来得及瞧清上面的字迹,那根缎带就迅速枯焦发黑,瞬间成了齑粉灰末。 师昧:“……” 守门老魔一时也没有说话,僵在原处,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师昧慢慢将目光抬起几寸,心中其实已隐约有了答案,但他还是幽森森而笑吟吟地问:“怎么了?” 老魔面目豹变,鼻梁上皱,厉喝道:“神裔!?!” “……”师昧凝顿片刻,嗤笑一声,随手将腕上沾染的灰黑拂去,淡淡道,“我父亲确实是神明后裔,但那又怎样,我一生未行半寸神族之事,处处以魔族归乡为己任。总不至于我身上带了那么点脏血,你就要给我扣上一定神裔的帽子吧。那也太——” 话未说话,就见得那守门老魔身周裹起一道黑色劲风,逼得师昧不由往后倒退一步。 风散了,那佝偻老魔消失了。 出现在魔界入口的,是一个獠牙交错,擒着巨斧的骷髅怪物。那怪物猛地将手中战斧往地上一劈,阻去蝶骨美人席们一众去路,仰天怒喝一声,嗓音粗嘎。 “自古神魔不可勾结,尔等族群混有神血,污脏至极!!殉道之路不可作效,速令尔等孽畜滚出魔域——魔门立闭!” 随着它这一声喝,左右魔门轰然惊动,就真的朝中央合拢,而原本搭建好的殉道之桥,也从远处的死生之巅方向起,以雪崩的可怖声势滚滚塌陷!! 第307章 蝙蝠的黄昏 “怎么回事?” 后面的美人席瞧不清前面的变数,还伸长脖子焦急张望着。 楚晚宁高筑的防堤虽然坚实,但在九州汪洋之前也不过一座土丘而已。眼见着九歌结界开始破碎,有水流从藤叶间淌出来,那些美人席都不禁乱了手脚,朝前嚷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还有人回头望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殉道之路坍塌了!” “什么?!” 如此一来,美人席一族内外交困,前方魔门紧闭,后方魔桥坍塌。而他们脚下是无尽深渊,能逃到哪里去? 刹那间一片粥粥乱象,师昧厉声道:“都到前面来,不要慌张!” “华宗师……” 扩音术将他的声音传至末尾:“我说过。我会带你们归乡。” 这是他两辈子都在求索的事情,也是他母亲生前的夙愿。到了这一步,他再也不会有丝毫退让。 “可是宗师,我们又哪里有能力与魔使相抗?” 师昧侧过眼珠,浅褐色瞳仁映着末日景象。 “从前确实没有。但现在呢?” 他这么一说,那些惊慌失措的美人席才猛地想起来,因为魔域洞开后奔淌出的气息,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恢复了一些魔族的灵力。 师昧道:“你们退到我身后来,集在一起去减缓殉道之路的湮灭。” “那宗师你呢?” 师昧抬眼看向前方挥舞着斧盾的骷髅,说道:“我去击败他。” 话音落,魔骷髅已咆哮着扑了上来。 ——“宗师小心!” 师昧并不以为意,他从未得到过如此澎湃汹涌的灵流,这股魔息在他体内驰骋纵横,令他一往无前。 其实蝶骨族本身就该是这样强悍的部族,只是因为一人之背叛,千万年来就要受此命运不公…… 眸中有恨,掌燃烈焰,二话不说朝着那骷髅掷去。 骷髅闪过了,火焰球撞在了魔门上,一个焦黑印记。 “叛徒安敢造次!” 师昧愤怒道:“我身体里流着怎样的血,难道是我的错吗?!因为勾陈母族的血,被流放人间,难结灵核。因为神明后嗣的血,被拒之门外,不得归家——我做了什么?蝶骨族做了什么?怎么就是叛徒了?” 那骷髅只是庄严又固执地重复着:“叛徒安敢造次……” 就像僧侣口中的佛号。 像是黄泥塑成的金身。 明明是那样缥缈无踪的东西,却如此地顺理成章。 天上,楚晚宁在极力御抗着滔滔洪流,远方,修真界诸人已大抵退至两个红尘的交汇处,在那里筑起了玄武结界。 眼前,师昧在与魔骷髅生死交战着。 每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使命,有着各自的选择。他们或许曾因利益交集戈矛相向,可是此刻都无力再与对方争个你死我活。 命运的罚判终于降临时,人们的面目都是如此相似—— 我或卑微。但不愿束手就擒。 “宗师!殉道之路快坍至尽头了!” “我们撑不住了……” 有些年幼的美人席禁不住濒死之绝望,掩面而泣。 他们在哭,哭声灌入烈风中,拥挤着塞入师昧的耳廓…… 仿佛那一年,他瘦小的身子狠命撞击着天音阁的冰冷石门。 门开了,他看到了嘴角滴血的父亲和骨肉支离的母亲,他听到母亲在惨叫着,血糊糊的躯体蹭着地面,她冲他撕心裂肺地喊道: “跑啊!——快跑!” 跑吧,离开这里。 跑吧,去一个终究可以容得下我们的地方。 带着所有备受欺凌的族人一起。那是娘亲出卖灵魂、出卖肉体、最后献祭生命也想实现的毕生之夙愿。 跑吧。 “所以,我究竟有哪里对不起魔族?” 这是他的最后一问,他也没有打算等一个回答。 但见师昧纵身跃起,避闪过魔骷髅的重斧攻击,紧接着身法轻盈如纸鸢,转瞬双膝一沉,跪于魔骷髅肩膀上,夹紧了那左右转动着的脑颅。 脚下的道路摇晃地越来越厉害,珍珑棋子堆砌而成的桥梁在迅速坍圮,尸骸纷纷掉入无尽深渊,甚至连落地的回声都听不到。 师昧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族人们已经挤做一团,这些人逼出体内方才获得的魔息,竭力减缓着这条归乡之路的殇灭。 他们是纯血的美人席,是相携归巢的众鸟——而自己呢? 深渊里有蝙蝠扑翅的声音。 师昧掌上亮起一道森然寒光,一根荆棘刺蓦地腾出,淬上魔族锋利的煞气。他将它高高举起,对准了魔骷髅的颅心—— 猛然刺落!! …… 蝙蝠究竟算什么呢? 是翱翔于天际的鸟?还是蜷伏于暗夜中的兽? 或许两边都不会认他。他的血是脏的,无论到哪里,他都只能做一个叛徒。 几许死寂。魔骷髅轰然倒地!刹那间化作万点灰黑,湮灭不见。但这个时候,魔门的关合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师昧跃地而起,一个腾空掠至高处,以血肉之躯暂撑住正在闭合的浮雕石门。 他转过头,朝着下面茫然失措,犹待泪痕的美人席们,没好气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跑啊!!” 跑啊…… “跑啊!”华归临死前的尖叫声透着韶光穿云而来,二十年了,依旧撕心裂肺,“阿楠,跑啊!!!” 他闭上眼睛就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胳膊被撕开,腿脚的筋骨被打断,在血泊中扭动着挣扎着,作困兽之斗,她往前扑拽住丈夫的腿脚,只为了给自己的孩子让出一条生路。 “跑啊!!!快跑!!别回头!别回来!!!啊——!!!!!” 男人一脚踩下,她的脸破碎模糊。 最后一刻,她竭尽全力道:“跑……” 咔地一声。 喉管断裂…… 师昧咬紧牙关,将魔息灌注全身,骨头格格作响,却还极力地撑在门与门之间,不让魔域就此关闭。 他看着下方,汗水渗出额前,嘴唇被噬破,鲜血流出。他浑身都在颤抖,筋骨都要被挤碎——魔门的关闭虽然变缓了,可是力道却半点不曾松弛,就这样威仪而冷漠地向这具血肉之躯施加着高压。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 青筋暴突,面颊赤红。 却还是看着下面涌动慌乱的人潮,嘶哑道:“跑啊……” 快一些,再快些。 我说过要让我们回家的。哪怕满手血腥万人唾骂欺师灭祖众叛亲离。我历尽歹事,为了这一条路,我什么都做了。 但我不是叛徒。 骨骼仿佛都要错位,都要碾碎,却还是撑着那座硕大无朋的巨门——真可笑,蝼蚁擎天,蜉蝣撼树。 这时候,忽听得不远处一声轰然巨响! 师昧勉强抬起汗湿的脸庞,从湿润的睫毛缝中向外张看。他看到楚晚宁被吞天之浪击中,天问与九歌铸成的墙垣本已破碎不堪,主人自高空坠落后,这座苦苦维系苦苦支撑的堤坝霎时土崩瓦解。 他亲眼看到了楚晚宁被一个巨浪打入水中。 “师尊……” 墙垣坍塌,洪水再无阻挡,以破竹之势向两界交汇处奔踏席卷,荡平山峦楼宇,填满沟壑空谷。只是转瞬,一切都沉于风浪。 人间不复昨天。 沧海已成桑田。 也就在这一须臾,魔门的重压竟又生生拔高了数成,师昧只觉得错骨分筋,灵力透支,蓦地呛出一口血来。 他低眸看向下方,还有最后十几个人没有来得及过去。 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他怒喝一声,目眦欲裂,脖颈经络暴突,手足并用竭力挡住就要关闭的大门。 “华宗师!!” 过了界的美人席们不曾远去,都聚在下方看着他,不过师昧此时已经瞧不清他们的面目了,他眼前昏昏沉沉,什么都是氤氲的。 最后八个……五个……三个…… 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报复性地绽开快意恩仇的灿笑,口中淌血,贝齿鲜红。 什么天地命运,人魔神鬼,什么阻我归途,前功尽废—— 还不是……敌不过…… 一颗心坚硬如铁。 此一身固执难移。 最后……一个…… “跑……” 师昧纵情笑了起来,莫说蜉蝣不可撼树,只要心硬,蚁穴亦可决堤。 他最后,不还是都做到了吗? “砰”的一声! 魔域之门轰然闭合,眼前霎时红黑交加,红的是血,黑的是天。这只夹缝中的蝙蝠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声音,是一声“咔嚓”脆响。 毛骨悚然。 是天灵盖的碎裂? 还是幼年时,母亲脖颈被踩断的回声呢…… “华宗师!宗师!”蝶骨族的哀哭随着轰然关闭的魔门一起,被阻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魔域之门鲜血淋漓,夹缝中,有华碧楠的碎肢跌落……但紧接着就一个惊天巨浪袭来,亿万骸骨累成的殉道之路被冲刷得再无痕迹。 待浪潮过去,魔门不见了。 唯剩死生之巅陷入瀚海水浪之中,通天塔倒伏,红莲水榭湮灭,丹心殿砖瓦翻飞刹那被吞噬殆尽。 楚晚宁呛咳了好几口水,几次欲唤怀沙御剑而出,却都因为灵力暂透而无法成功。 又是一个翻天浪头打来,强大的水压击中楚晚宁胸膛,裹挟着一段碎裂浮木,他猛地被击沉入海水深处,痛苦地蹙拢眉心,呼吸不过来……也抓不住任何救命的稻草…… 白衣招展,青丝散乱,他在水中不断地下沉,下沉。眼前的光晕慢慢消失,他透不过气,渐渐有了灵魂出窍的感觉。 薛蒙他们……应该已经退到玄武结界处了。 之后的事情,他们会不会出差错? 还有墨燃…… 墨燃………… 他缓缓睁眼,冰冷的水中,天光渺远,几缕细碎的气泡自唇边浮出。他茫然空洞地仰面向上,大概是要快窒息而死了,他竟生出了幻觉。 他看到一个墨色的身影人鱼般向他潜来,离得近了,能瞧见熟悉的眉眼,黑到发紫的瞳眸,甚至脸上细碎支离的疤痕。 那是被他裂尸未果之后留下的痕迹。 楚晚宁蓦地合眼,大抵真的是自己太过狠心。所以到最后,连死前的幻觉都在折磨他。 他沙哑道:“对不起……” 唇齿开合,却只有细碎的气泡。 忽然间,一只手用力拽住他,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落入了一具坚实宽阔的怀抱里。那个胸怀冷得厉害,没有一星半点的温暖,可是却连海水都好像要被这个男人身上强悍野性的气息蒸干。 “楚晚宁。” 他模糊听到有人在唤他。 “晚宁!” 散乱的意识中,有人噙上了自己的嘴唇,微凉的唇瓣启合着,渡入一丝一缕的灵力。 “不归,召来!” 霎时一道幽碧光华自海水中掠近,男人一把抓住,陌刀载着他们以疾光之速向着水面飞去。只在转瞬间,“哗啦”一声,他们破水而出,楚晚宁浑身都湿透了,他天生畏冷,浸在冰凉的水里微微发抖,嘴唇都是青白的,一点血色也没有,大口大口喘息着。 喘了好一会儿,才蓦地反应过来刚才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蓦地抬起头,不偏不倚对上一双深邃湿润的眼睛,不再是混乱迷惑的,而是清冽明澈的。 墨燃也微微喘着气,嘴唇性感地微张着,有些湿润。他的黑衣裳也湿透了,贴着肌肉紧实的胸膛,他就这样低头盯着楚晚宁,没有说话。 这是谁? 是傀儡还是活人? 是踏仙君,还是墨宗师? 楚晚宁喉头阻鲠,一时也发不出声音,喉结攒动半晌,刚想开口,然而这时候恰好一滴苦咸海水顺着额头滑落,淌入眼眶。 他一下子闭上眼睛,眼尾通红。 也就是他闭眼的这一刻,男人在水中拥住他,微凉的嘴唇贴上了他的额头。 “是本座来迟了。” “……” “华碧楠施的枷锁解开了,没有人再能控制的了本座。”他亲吻着他的额头,眼睫,因为方才救人游得太快,依然有些喘。 踏仙君望着楚晚宁慢慢再次睁开的眼睛,抬手揉了楚晚宁的头发一下,而后举目望向这个洪水滔天的人间。 他的嗓音低缓沉炽,半晌道: “走。送你回你的世界。” 第308章 协力御洪流 时空生死门前,玄武结界已经打开,这是最后的防线,一旦海潮突破此处,后面就是另一个尘世。 “红尘有序,若序崩裂,天罚将至,皆归鸿蒙。” ——按古籍上的警世记载,一旦生死门被撕裂到无可扭转的地步,洪水就会淹没这两个世界,万事万物归于始初。 这一切对于在场的那些修士而言都还太多突然,他们被杀得措手不及,不少人除了哭竟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这也难怪,在突如其来的末日前,又有几人能泰然处之呢? 但是对于已经经历过踏仙君时代的梅家兄弟,以及青春不复的薛蒙而言,他们却早已有所准备。 梅含雪道:“主修攻伐和疗愈的都回去,回到生死门的另一边。主修御守的都出来,跟我去玄武结界旁。” 有人问:“去做什么?” “固防。” 众人看了一眼那道通天贯地的玄武结界,再看向远处滚滚奔来的灭世洪流,不禁心中发憷。 有个女修战栗着问:“这……拦得住吗?” 梅含雪回头一看,见此女容貌昳丽,于是眯着眼睛微笑。他这家伙当真是游戏人间把生死看透,都命悬一线了却依然有闲心逗人家:“唔,拦不拦得说不好,但是不拦肯定会死,姑娘怕不怕?” “……” 梅寒雪冷着脸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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