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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夜却只来了三个修士,站到她旁边。 其他人则朝他们愤然怒视,横眉冷对。 那三个修士各有一番言辞:“这些年姜掌门将孤月夜打理得越来越差了,江河日下,要不是冲着寒鳞圣手在,我早就离开了。” “圣手有本事,我们只跟着有本事的人。” 有孤月夜的人受不了了,恼怒道:“叛徒!你们可真说得出口!” “就是!叛徒!” “毫无气节,滚出孤月夜!”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即便中了钻心虫也不肯就范,那女子一时间面色极为尴尬,但依旧涨红着脸,强自镇定道:“不用你们说,我们早就不打算待在这破门派了。你们跟着姜曦,就是孤魂随鬼!” 她又转头,瞪着自己的前掌门。 “我凌璧苒,从此与孤月夜,与姜曦,我一刀——” 两断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姜曦打断了。 姜曦面无表情,眼神极冷,他睥睨她:“别一刀了,你谁?” “我——我凌璧苒——” “你这个名字每天在我跟前念上百遍我都记不住。”姜曦道,“滚吧。” 那女药宗极是羞恼,咬着下唇半晌,仍是愤愤不平:“呵,想不到一派宗主,就是这种风度。” “你今天才见我?”姜曦冷笑,“不过说起来,孤月夜门徒数千余人,我倒是第一次见你。说句实话,若不是今天这个场面,就凭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与我言语。” 说罢已是衣袖拂落,一道香雾风起,姜曦竟已出手与华碧楠一方打了起来。 华碧楠眼前已有一个难缠至极的墨燃,此刻再来一个姜曦,显然吃不了兜着走,情急之下他催动一波钻心虫,在场所有身藏蛊虫的人立刻万蚁噬心,痛苦难当。 “啊——!” “救、救命!” 姜曦的身形也是一顿,但他不愧是孤月夜掌门,立刻在自己的数个要穴上点落,暂缓剧痛,依旧白着脸上去与墨燃同战华碧楠。 华碧楠也不傻,勾了勾手指,将那三个孤月夜叛投于他的人解开钻心蛊虫之痛,厉声道:“应战。” 痛楚之下,有些心智本就不坚定的人看到归降华碧楠可免受此罪,都纷纷地涌过来,霎时间人群中竟有一小半跪落,朝华碧楠喊:“求求圣手!解咒!我等愿效力于圣手!” “受不了了,太痛了……求求华前辈……” 华碧楠便在激战之中微微一笑,朝眼神狠戾,与自己打的热火朝天的墨燃道:“所以,墨宗师,你看。这世上最厉害的,终究还是药宗。” 他话音未落,姜曦已掣出雪凰,他厉声道:“药宗二字,岂是你这种惯用下三滥手段的人配说的?”言毕又对墨燃道:“你去阵法前助你师尊一臂之力,这里有我挡着。” 华碧楠冷笑:“掌门今日是非要与我为敌了?” “废话少说。” “拖着中了蛊虫的身子,还要与我相斗。姜夜沉姜掌门,你是真的嫌活着命长。” 姜曦阴着脸:“命长命短岂是由你说了算的?今日若不阻你,恐毁天下药宗清正声名!” 说罢,两个擅长用毒用药的人已见招拆招,刀光剑影之间更有毒粉相抵,迷药相克。墨燃见姜曦并非无力抗衡,便立即转身赶去楚晚宁身边帮忙,谁知行到路半,十来个暗黄色的影子扑杀而来。 墨燃咬牙:“黄啸月——!” 这些人正是黄啸月和江东堂的十余名高阶弟子。黄啸月宽袍大袖立于风中,捻须道:“墨宗师,钻心虫并非玩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面前,只得与宗师为敌,得罪了。” 非但是他,更有其他门派的高手无法忍受这种痛苦,都纷纷朝这边逼杀而来。 此时招魂台上已是鱼龙混杂,一片纷乱。 众门派的修士内讧,中了蛊虫的和没中蛊虫的,叛变的和没叛变的,所有人都在对峙相搏。 一时间,姜曦与华碧楠全力对抗,墨燃作为挡在楚晚宁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更是腹背受敌,与黄啸月等一波又一波的修士缠斗,楚晚宁则倾尽灵流,与那个神秘阵法胶着对峙着。 另一边,薛正雍和死生之巅的众人镇守在前线,不让更多叛军逼近正在封印那个神秘阵法的楚晚宁,师昧更是奔走在那些中了钻心虫而誓死不降的修士中间,试图替他们解开虫咒。 “好疼……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师昧俯身抱起一个满地打滚的青年,那青年抓住他的手,嚎啕大哭,“真的太痛了,我不想降,我不想降,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杀了我!” “忍一忍。”师昧一边劝慰他,一边将指尖搭在了他的脉门处。 “我受不了了——” “你看着我,快看着我的眼睛。” 可是那青年根本听不进师昧的话,他手指紧紧攥着,整个人就像捞出水面的鱼在不住扑腾抽搐,大口大口地喘气:“受不了了……” 师昧没有办法,便只得强行将他的脸颊掰过来,又抬手去掀他紧闭着的眼皮。这实在是很不容易,因为青年不断地在踢打挣扎,在师昧胳膊上手背上挠出了一条条红印子。 “看我,你看着我!” 那人勉强被唤回了些心智,气喘吁吁地转动眼珠,满眼是泪地望着师昧。师昧口中默念咒诀,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忽然间,那青年一个激灵,感到腰肋处有个东西在迅速上攀,很快就爬到了胸口,喉咙,嗓子眼。 “呕——!” 他猛地翻身,随着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他哗地吐出一大滩呕吐物,腥臊刺鼻至极,里头一条红色的钻心虫正不住痉挛。 师昧凌空一点,立刻将那虫子裂作齑粉。 他倏地起身,大声道:“钻心虫可受瞳疗术掌控,可解!我可以帮你们解开!” 他四下奔走着,焦急地喊着:“别打了!可以解开的,不要再自相残杀了,可以解的——可以解开的啊!” 但是混战之中并没有太多人听他的,他的声音也并不响亮,很快就淹没在呼喝与嚎啕,爆炸与碰撞声中了。 姜曦却听到了师昧的呼喊,他一凛:瞳疗术? 就像很多虫子趋火趋光,有的毒虫没入身体之后,只要用相应的瞳疗术作为引导,它们就会跟飞蛾扑火一样,被诱出体外,蛊虫之毒就能应运而解。 华碧楠显然也听到了,他暗骂一声,眼中闪动着凶煞的寒光。 “这一路上来,我杀死了孤月夜所有会瞳疗术的修士,没有想到破破烂烂的一个死生之巅,居然还有人会这种高阶药宗术法。当真是——” 他手中的刀与姜曦的雪凰猛地擦过,格格相撞,爆出点点星火。 华碧楠咬牙切齿道:“后生、可畏!” 忽地撤了佩剑,整个人犹如蝙蝠一般后掠,朝着激战的人群之中跃去。 “不好!”姜曦猛地一惊,已看破华碧楠的意图,正要提气跟上,却因钻心虫发作,胸口一滞,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插剑半跪于地。 他浸润了鲜血的嘴唇一张一合,望着华碧楠远去的地方,想出声提醒其他人,可是却发不出更响的声音来,“当……心……” 师昧正在给踏雪宫中了蛊虫的修士解毒,那修士呕出了钻心虫后,果然不再能感到锥心之痛,便起身忙着师昧大喊了起来。 “都别打了!来解蛊,可以解开的!” 薛蒙也在忙着劝架,他拽了十来个人往师昧那边走,不住嚷着:“好了好了,忍一忍,都不要叫痛了,马上就给你们解开,马上就给你们解开,我师弟那是什么人?本事一等一的,不比孤月夜的弟子差,我——” 薛蒙说着,去唤师昧,也就在他抬头的瞬间,话音断于唇齿。 “师昧!!后面——!!!” 第232章 双目渺 几乎是声嗓扭曲的一声惨喝,薛蒙猛地向师昧那边扑去,但来不及了,华碧楠犹如阎罗降世,死神临天,自半空疾掠,猛地从后头掐住了师昧的脖子。 “师昧!” “师明净!” 死生之巅的长老也好,薛蒙也好,纷纷闻之回首,华碧楠已带着师昧御剑临风,升到半空之中,在那一轮皓然当空的明月之下,冷眼看着下面乱做一团的众人。 薛蒙都快疯了,踩着龙城直追而上,却在半途被华碧楠甩出的杀人蜂逼得无可前行,应接不暇,只得又退回地面,踉跄落下。 华碧楠制着师昧的脖颈,那只戴着灵蛇指环的细长手指慢慢抚过对方的喉咙,忽然“铮!”的一声,灵蛇指环上窜出一道长刺,闪着凛凛寒光。 “瞳疗术极其难修。”华碧楠慢条斯理地说,“这位小友年纪轻轻,又非孤月夜门下徒,居然能使用得如此得心应手,想来也是天赋异禀。” 他这般举动,地面上打斗的诸人谁还能注意不到? 一时间薛正雍也好,墨燃也好,甚至连结界前的楚晚宁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师昧被华碧楠所擒拿。 墨燃的瞳眸猝然收拢,盛怒焦急之下,见鬼猩红光起,竟是将黄啸月等十余人生生震退数丈,有几个倒霉的甚至直接被击下了招魂台断崖边,茫茫云海,掉下去连回声都不会有,就被吞没了。 “华碧楠!你放开他!” 师昧脸色苍白,低头看着墨燃,看着薛蒙。 他抿了抿嘴唇,最后说:“去帮师尊,不用管我。” “师昧!” 楚晚宁在法阵前,亦是面如白纸,一双抵着阵眼的手不住痉挛颤抖,手背上青筋暴突,一颗心已悬至喉咙口。 师昧的目光转过来了,落在了他的身上,眼里竟有了一丝凄楚。 “师尊……” “这么巧啊。”华碧楠愣了一下,随即微笑起来,“我这随手一抓,抓到的居然是楚宗师的徒弟么?” 楚晚宁:“……” “那也难怪小小年纪,便已学有所成了。”华碧楠倒是不吝赞誉,“这么好的徒弟,当师尊的,难道不心疼?” “华碧楠,你若伤他,他日我定要你偿还!” “言下之意就是今日宗师打算袖手不管?”华碧楠微笑着,附耳对师昧道,“听到了吗,救你,亦或是封印法阵,他选择后者。” 师昧阖目,嘴唇微颤,却不作言语。 华碧楠朗声笑道:“这样一来,我倒真有些心疼这位小友了,拜了个师尊,倒是把大义看得比徒弟的性命更重要,师明净,你当真叫人怜悯。” 周遭是猎猎风声,良久无人作答。 许是因为命悬一线,师昧在这片岑寂中,缓缓睁开双目,他说:“师尊,对不起。” “……” “我知道……你们都记得,从前我因一己私欲,做过一些事情。那些事情,我至今仍不清楚是对是错……我其实不配当师尊的徒弟吧,很多时候,我都做不到舍生取义大义凛然……” “师昧……” 高台之上,薛蒙听他这样说,不由地想到了楚晚宁身死那一夜,怀罪令他们前往地府救师,而师昧却略有踟蹰,没有很快答应。 而墨燃则想到了当年的那一碗抄手,想到了客栈里,师昧长作一揖,歉然告诉他,那一碗温柔,原是楚晚宁所做。 而楚晚宁呢? 楚晚宁想到的是金成池求剑前,师昧对于神武求而不可得的嗟叹。 除此之外,却也想不到他更多的缺憾了。 师昧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是温柔的,是完美的,是乖顺的。他就像一场凛冬新落的大雪,洁白无垢,因此雪地上落一星半点的尘泥,开一枝半朵的梅花,都会显得格外惹眼,格外令人耿耿于怀。 他的错也好,他的犹豫也罢,他偶尔的一点自私,一点心眼,都是那么的清晰可见,且难以忘怀。 但他本也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啊,不是一尊石像,一副绢画,他也有私情的。 可是从没有人真正了解过他。 对于薛蒙而言,师昧是友,他觉得这个友,理所应当跟在他后面,陪伴他,肯定他,扶持他。 对于曾经的墨燃而言,师昧是倾慕的对象,他觉得这个对象,理所当然是圣洁的,宽容的,温暖的,毫无瑕疵。 对于楚晚宁而言,师昧是徒,他性格温和,平易近人,有着令自己羡慕与欣赏的宽容与隐忍。 这个时候,他们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一直以来,师昧就这样默默当着薛蒙的挚友兼跟班,当着墨燃曾经的朱砂痣后来的蚊子血,当着楚晚宁座下最不起眼、最不出挑的徒弟。 他唯独没有当过的,是他自己。 华碧楠冷冷笑着:“你这是有遗言要说么?” “华碧楠你放开他!” “不要伤他!” “不要伤他好说啊。”华碧楠道,“你们全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我自然不必要他的性命。” “……” 楚晚宁眼前的阵法时明时暗,显然那阵法已经到了存亡攸关时,是被封印还是爆裂成型,便再此一举了。他的手上力道未撤,但却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鬼界天裂,取舍只在须臾之间,甚至来不及有更多的思索。 这是把刀架在他徒弟的脖子上,给他犹豫,给他亲眼看着,令他痛苦难当芒刺在背。 华碧楠微微抬起下巴,轻笑道:“怎么样,阵法开了,你们也可以再应战,但这一刀要是落下了,要再活过来,却是千难万难。宗师可想清楚了。” 就在这时,师昧说话了。 他声音不是很响,但依旧清晰可闻。 “其实,我不喜欢吃糖葫芦。” “……”华碧楠低头盯着他,似乎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师昧没有哭,师昧竟是微微笑着的,看着地面上的挚友、旧人、师尊。 “我不喜欢吃糖葫芦,但是少主,你小时候总是让我帮着你吃,我最想修的其实是结界术,可惜师尊觉得我天赋不够,不肯授我太多,我……”他的目光落在了墨燃身上,“阿燃,我其实知道彩蝶镇天裂那天,你想说什么。” 墨燃蓦地怔住,茫茫然望着他。 师昧依旧笑容温柔且平和:“……可是后来师尊回来了,你再也没有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讲完。在酒楼上,我看到你们一起吃饭,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这辈子也不会再讲那后半句话了。” 墨燃:“……” “我其实很羡慕少主,我也……我也很羡慕师尊。”师昧轻声道,“你们能不能不要因为我的羡慕,而觉得我讨厌……”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讨厌过啊!”薛蒙急得大喊,眼眶不由地红了,“我、我不知道你不喜欢糖葫芦,我是真的不知道……师昧!师昧!” 华碧楠却已不耐烦,他一把扼住师昧的脖颈,盯着楚晚宁,厉声道:“我数到三,你若不住手,我就毁了他!” “不要!”薛蒙仓皇回首,朝楚晚宁焦急喊道,“师尊,先停手吧!不能看着师昧在我们眼前出事啊!停手吧!” “一。” 楚晚宁手指尖的颤抖已从微不可查,到所有人都清晰可见。 他望着师昧,一贯凌厉的凤目对上了一贯柔润的桃花眼,凤目湿润了。 “二!” “唦——” 便在这一瞬间,血花飞溅。 薛蒙和墨燃的喊声几乎已成利剑刺破穹庐:“师昧!!!” “……不用数三了。”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师昧抬起手,掩住了自己的双眸。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哭过。 但此刻,眼中却有血涌出指缝,顺着他的脸颊潸然滑落。 他竟在华碧楠数到二的时候,就自己撞上了华碧楠悬在他面前的那一道寒刺,横抹而过。华碧楠一惊之下似要收手,尖刺偏了几寸,原本要抹到师昧脖子的尖刃擦着眼睛划了过去,刹那间,双目俱渺! “玉衡座下,不曾有降,亦……不曾有……弱。” “师昧!” “师昧!!!” 声裂云霄。 楚晚宁亦是心下大震,他原已倾力,此刻亲眼见到徒弟自毁眼眸,血流脸庞,不由地手上一软,那阵法竟在这转瞬间猛地反噬,裂缝中狂涌出一阵灵流骇浪,竟将他整个当胸击中,震出丈外。 楚晚宁猛地呛出了一口鲜血,却自顾不暇,反手要将那法阵再补上,却是再也来及了。华碧楠一怔之下,哈哈大笑,他一把拽起师昧的衣襟,将他拉起,眼中闪着欣喜的光芒。 “想不到你竟这么有用?这样看来,若是杀了你,反倒可惜了。” “华碧楠你要做什么?!” 华碧楠不答,只瞥了薛蒙一眼,而后又将目光转向正在迅速裂开的黑色神秘结界,笑道:“这阵法合了那么多人的心力,总算是要开了。诸位道门翘楚,英杰好汉,此阵乃是华某生平第一次开启,聊作尝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可并不清楚。” 他说着,驱剑迅速俯沉,带着师昧,朝招魂台的甬道口疾掠而下,消失于甬道前时,他朝众人抛落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就留在这里,好好玩玩吧,这蛟山宏伟,用来当埋骨之地,也不失于一桩美事了。” 几乎就在同时,天空传来振聋发聩的巨响,那阵法犹如泼染于宣纸上的墨,迅速洇开,竟在眨眼间吞噬了大半天空,连月亮都被掩盖在暗沉沉的黑色后头。 “怎么了!” “这到底是什么阵法?!” “是鬼界天裂吗?” “可是鬼界天裂不是这个颜色的!” 方才打得不可开交的众人此刻竟又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全都警觉地仰头看着那黑魆魆的天幕裂口。 这或许已不能叫做裂口了,招魂台上方,一大半的天穹都已皲裂,深不见底的黑暗处隐约传来沉闷而急促的震动。 黄啸月脸色蜡黄,鼻翼翕动:“这是……这后面有什么巨怪要出来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墨燃一马当先,手持见鬼立在最前面,忽然,一道惊雷自夜幕划过。 轰隆隆——! 天雷空破! “裂开了!!” “后面有东西!有东西出来!” “是厉鬼吗?!” 薛蒙见墨燃和楚晚宁离那黑暗裂缝太近,猛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朝着自己的堂哥和自己的师尊就要跑过去,可他却被薛正雍拽住了,紧紧拉到了自己身后。 “爹!” “别过去,站在这里!” “我不要!我要和师尊,要和我哥在一起!” 薛正雍眼神竟是从所未有的凌厉,他不容置否:“你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 剩下的话犹如枯枝断落,他怔愣着没有再说下去。 薛蒙哭了。 几乎是嚎啕着地:“爹,我要去帮他们,师昧已经被带走,我不能再躲在你身后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受伤了!求你了!!” 薛正雍还未应答,那漆黑的阵法中间嘶嘶冒着青烟和雷电,只见得那里面有一层滚滚烟云汹涌而来。 离得近了,竟发现是一群身着黑衣,覆着假面的修士! 他们踩着佩剑,凭虚御风,自雷鸣电闪中从天而降,一群群一个个,看不出门派,也看不出来路,为首的男子披着绣着金丝银线的华贵斗篷,戴着帽兜,也用一张银灰色的狰狞面具覆盖住脸庞,他负手立在空中,八方风动,云气聚合,纵是一言不发,都有着不可估量的腾腾煞气。 “这到底是什么?” 薛正雍惊呆了。 其他见过世面少的,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茫然地望着天穹。 是鬼吗? 但是不对,没有这样的鬼。 从黑云之中御剑而出的人越来越多,几十人,几百人……最后乌泱泱立于云霄上,竟和地面上的修士不相伯仲,近千人! 薛正雍栗然,半晌聚气喝了一声:“阁下究竟是人是鬼?何不自报家门?!” “……”为首男子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薛正雍身上的时候,竟似有些意味深长。 “说话呀!你听得懂我们在讲什么吗?”薛蒙也跟着喊道。 男子没有多言,顿了顿,抬起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凝顿于空中。 而后,一挥而落,言简意赅。 “杀。” 作者有话要说: 不算情敌的情敌一号终于出场啦,聪明滴你们肯定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啦,明天给他正脸~ 第233章 本座想换标题就换!任性! 刹那间那些黑衣覆面的修士从云端齐齐御剑俯冲,犹如争抢啄食的鸥鹭,朝着下面伤亡惨重的阵营袭去。 墨燃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作为前世的踏仙帝君,这些人被珍珑棋子所掌控的气息实在太多明显,这些棋子做的精湛、完美、实力雄厚,和徐霜林做的那种半吊子完全不同。 绝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墨燃几乎是悚然回头,对那些完全没有领教过珍珑棋真正厉害的人吼道:“跑!!” 他紧紧攥住身边楚晚宁的手腕,又一把拽起跪坐在地上的姜曦,一路上推搡着众人,瞳孔急剧收缩着。 “跑啊!快离开这里!快离开招魂台!别留下!别打!打不过的!!” 不用他说更多遍,在第一个棋子落地挥剑时,众人就惊觉了他那骇人的实力,纷纷朝着甬道处拥去。 跑在最前头是胆小如鼠的马庄主,他第一个赶至甬道的石门处,然后停住了。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一个叠一个都跟着停下了脚步,东倒西歪撞在一起,有人怒吼道:“怎么了?!为什么停下来?!” 马庄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恐和哭腔,从漆黑甬道的最前方传来。 “关、关上了……” “什么关上了?” “华碧楠逃出去的时候,把石门关上了……”马庄主说着,脚一软,噗通一声绝望地跪坐于地,已是满面是泪浑身筛糠,“这是蛟山之石,一旦闭合,没有南宫家族的血液,是……肯定打不开的啊。” 有人急着道:“南宫驷虽然不在了,但还有南宫柳啊!他那位被做成珍珑棋的爹不是还在山上吗?他人呢?” “在前殿,觉得他没用,根本就没有把他带过来……” 绝望弥漫了整个甬道,黑暗的气息简直浸透了他们的骨髓。 “怎么办啊?” “出去硬拼吗?” 外头仍有不明所以的人在朝里面挤,还有更多挤不进来的人,就只能硬着头皮在背据出口,和天裂中出来的神秘棋子们大打出手。 昏暗中,黄啸月忽地大吼了一声:“让我过去!我能开这大门!” 他奋力把众人挤开,犹如一条洄游途中气势汹汹的鱼,一路闯至石门前。 马庄主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道:“黄道长?” “让开,让我来!” “可你姓黄啊,你又不姓南宫……” 黄啸月不理会他,金刀大马闯来,他挥开宽袖,所幸他还留着一点南宫驷的鲜血,原是为了去偷开宝藏密室而偷偷存下的。他还特意给血迹施了点法咒,不让它立刻干涸凝结。 不过这法咒持续不了太久,此刻他也不禁庆幸这一切惊变的发生之在转瞬之间,但愿这血还有用。 黄啸月拿自己那只枯瘦老手在断石上狠力按下。 甬道内果然传来了魔龙缥缈的声音:“所来者,何人?” 心跳砰砰。 黄啸月道:“儒风门第……第七代源血宗亲,南宫驷,拜上。” 凝顿片刻。 那魔龙沙哑道:“惘离……恭送……主人……” “轰——” 石门降下,黄啸月第一个出了甬道,后头江东堂的弟子陆续跟上,马庄主连忙一咕噜爬起,举手仓皇道:“等等我!我出来我出来我——” 一把剑却抵在了他的胸口。 马庄主脸上一滞,愕然抬头:“黄道长,你这是做什么?” 黄啸月冷笑道:“方才中了钻心虫时,我与诸位的阵营就已对立。若是此刻放了你们出去,恐怕日后战乱平息,要找黄某算账的人会如蚁排衙,黄某老了,折腾不起。” 马庄主惊恐道:“不不不!你要做什么!你别胡乱!有话好说!哎呀寻什么仇呀,都是要做生意的,黄道长快放我们出去,桃苞山庄的货品以后给贵派统统半价——不,半价的半价!” 黄啸月那种枯木老脸上露出一丝狰狞,他嘲讽道:“半价?得了儒风门蛟山的宝藏,天下财富怎可能还入得了我的眼?区区桃苞山庄而已,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说着一夫当关,将马庄主狠狠一推。 马芸倒地,连带着后头挤在一团的众人皆是东倒西歪摔坐一团。 而他们挣扎着爬起来,所看到的最后一幕场景,便是黄啸月和江东堂诸人站在外头,黄啸月扣动落下封石的机关,他脸上闪动着贪婪、渴慕、幸灾乐祸…… 他身后江东堂的一干人,更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有人甚至直言不讳:“活该,让你们一路上狗眼看人低。” “我们黄道长明明毫无过错,却被尔等宵小骂了一路,受尽委屈。他冒着性命危险留下来的鲜血,凭什么要帮衬尔等?” 轰! 石门再次封合。 这一次,甬道内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与彷徨。 一片死寂。 绝望中,有终于崩溃了的女修掩面啜泣了起来,悲伤的情绪是会传染的,很快大多数人都灰心意懒,斗志大失,困顿在其中,既不能往前,也不想出去。 “姊姊……我还不想死……” “师父……” “阿爹,我们出去决一死战吧,也比困在这里要好啊。” 人语声嗡嗡作响。 这时候,忽然又有一个沉默了许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更多的决绝。 他说:“我来。” 面色灰败的马庄主颤巍巍扭头,看到一束火光亮起,他微微睁大了眼,愕然道:“墨宗师?” 墨燃掌着手中的焰火,映着他明暗不定的英俊脸庞,他走到封石前,站定。 “你,你也留了南宫驷的血?” 墨燃不答,他知道甬道门口虽有人抵挡着,但肯定支持不了太久,那些棋子很快就会杀进来。 他一路上山,在南宫驷面临危险时,曾许多次心头热血起,想要做这件事,但最后都没有做成。 他原以为自己受上天眷顾,此番亦能逃过睽睽众目,逃过命中一劫。 但此时腹背交困,他知道自己终于别无选择。 再也无路可退了。 “墨宗师……?” 他没有打理马庄主,他抽出了腰间配着的银色短刀,于掌心,狠狠一抹。 刹那间,鲜血流了满掌。 这时候薛蒙也好,薛正雍也好,都已赶来了,楚晚宁也在,他们在墨燃身后停下。薛正雍嗓音里尽是茫然:“燃儿,你这是做什么?没用的,蛟山只会听从南宫家族的命令,你流血也是无济于事。” 墨燃不回头,他那只淌血的手在细微地颤抖。 终究,还是狠狠地拍在了封石之上。 触手冰寒,砭人肌骨。 他闭上了眼睛。 魔龙惘离的悠远声音再一次回荡于这片黑暗里。 “来者,何人?” 喉头攒动。 墨燃在一众人的注视之下,在一片压抑至极的寂静中,低缓地,慢慢地回答—— “儒风门……第七代源血宗亲。” 薛蒙蓦地色变,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不住摇头:“什么……” 薛正雍的脸色比他更难看,他虎目圆睁,瞪着墨燃高大挺拔的黑色背影,喃喃道:“怎么可能……?” 一字一顿,犹如尖刀。 明知会血流如注,一发不可收拾,也再无别的抉择。 他轻声说完最后半句话:“墨燃墨微雨,拜上。” 薛蒙嗓音嘶哑,赤着双目大喊道:“不可能!!” 但是,门,终究还是开了。 惘离那薄烟般空灵的声嗓,却如一柄雪亮刺刀,刺入耳膜心腔。 “惘离……恭送……主人……” “燃儿……” 薛正雍已经完全愕然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楚晚宁亦是心乱如麻,他及时搀住薛正雍,抬眼看着前面。 那石门轰隆,一寸,两寸,重新没入地底,外头龙魂池的橙色火光涌入了黑暗中,墨燃逆光立着,那光线将他的背影打磨得棱角模糊,近乎虚渺。 “墨燃!墨燃!!你怎么能打得开?什么儒风门第七代宗亲?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薛蒙竟似有些惶然与疯狂了,“你怎么会和南宫家有血缘?你明明是……你明明……” 墨燃顿了顿,他最后只在晃动不定的光影中,低声说了一句:“大家先出去吧。” “墨燃!!” 声嘶力竭。 有那么一瞬,墨燃偏了偏脸颊,似乎是想要回头说些什么的,但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没有停留,不再犹豫。他往前,光影随着他高大身形而攒动,他最终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在他之后,各大门派的人争相逃窜,来时气势汹汹,不可阻挡,去时惶惶,如漏网之鱼。 墨燃在这奔涌的洪流中,在这过江之鲫般的逃亡中,独自走着。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他看到了龙魂池大殿内的叶忘昔,他走过去,把尚未苏醒的她架起来,带她离开。 其实跳入龙魂池,以命献祭的人可以不是南宫驷的,可以是他。 虽然那个时候,墨燃并不知道这样做可以保蛟山安稳,但是他其实并没有信心—— 如果自己知道呢?真的就会代替南宫驷去赴死吗? 他已经活了两辈子了,满身罪孽却能苟延残喘,但南宫驷才二十年华,人生的长路还未走到一半,就化作了尘烟,什么都不再剩下。 理智上他知道南宫驷远比他更值得留于世间的,可是人,终究还是渴望活着。 忽闻身后有人惨叫:“那些怪物,那些怪物追来了!!” “怎么可能?!” 墨燃蓦地转身。 断石已经在最后一拨人从甬道内出来时再次落下,那些棋子不可能打得开,除非—— 他的脸色苍白下去。 除非,那些棋子当中,也有人流着南宫家族的血。 万念之间,他回忆着刚才看到的黑色神秘天裂,忽地想到了第三门禁术,时空生死门。 墨燃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寒意直脚底蔓延,顷刻缠遍全身。 难道出来的人竟是——? 不,不可能。 绝无可能。 太荒谬了,哪怕前世,也没有人能做到这一步……谁能做得到?!! 恰好这时梅含雪退到他身边,墨燃把叶忘昔交给他,眼中闪动着狂乱的光,急匆匆朝着与众人相反的方向奔去。 “墨燃!” “燃儿!” 洪流之中,薛蒙和薛正雍看到他,他们都在朝他喊,可是墨燃不管不顾,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两个人。 纸是包不住火的。 两辈子,都一样的。 忽然胳膊被人拽住,墨燃扭头:“……师尊?!” 楚晚宁道:“你不能过去,那些人由我来抵挡。既然你能开启蛟山法阵,为保万无一失,你就应该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带他们顺利离开这里。” “……” “快去!” 言谈间,为首的那个黑衣男子已从容踱出了甬道口,在他身后,那些黑袍覆面的道士一一出现。 楚晚宁厉声道:“快啊!带他们走!” 别无选择。 墨燃哪怕心中有再多的不确定,不安定,终究也只能和所有人一起后撤,薛蒙不肯走,被薛正雍强拽着往前,龙魂池大殿内最终只剩下了楚晚宁一个人,和那些越聚越多的神秘修士。 龙魂池熔流滚沸,橙黄色的光芒照彻了幽凉石壁。 楚晚宁孑然而立,天问焰电流窜,映着他一双刺刀般雪亮的眼。 他看着为首的神秘黑衣男子。 而那个男人,也隔着沉重的覆面,幽幽望着他。 男子静静立着,后头有人耐不住性子,欲抢先锋,喝道:“你一个人也敢挡着那么多人的去路?何其狂妄!来,我来领教领教你的高招!” 但人还没掠出一丈,却被黑衣男子猛地抬手擒住。 那人惊呼:“陛下?!” 黑衣男子没有理睬他,甚至连头都不曾扭转,他依旧盯着楚晚宁的脸,只是手上青筋暴突,听得“咔擦”一声脆响,那个抢先锋的人,已被他生生扭断了脖颈,而后随意丢在了地上。 楚晚宁微微色变—— 这个男人,竟连自己人都杀么?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领教楚宗师的高招。”男人轻描淡写的,缓步朝着楚晚宁走去。 他身后,无人再敢动弹。 楚晚宁横过天问,厉声道:“阁下究竟是谁?” 男人听他这句话,脚步停了下来。 他在离楚晚宁不远不近的地方立着,眼中流曳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情绪,过了一会儿,他轻笑出声:“暌违多年,想不到你我再次见面,你对本座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的不淡不咸。” “……我何曾认识你?” “哦,不认识么?楚晚宁,你总是这样无情。”那男人再往前,这次他没有停下来。而楚晚宁素来狠倔,亦不可能后退。 所以男人径直走到了他跟前,距离近的极其危险极其唐突。 楚晚宁手上寒光起,抬掌劈落。 那么好的身手,迅如疾电,却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手腕。 “其实这一招,我已经领教了很多次了。”男人低头,紧盯着楚晚宁的脸,将这张脸上所有的细节都映入眼底,目光近乎贪恋,“但你好像都忘了。” 楚晚宁被他这样盯着,只觉得寒毛倒竖。 他从不是个畏惧强者的人,但这个人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也太狰狞了,仿佛藏着惊天动地的真相与秘密:“你……究竟是谁?!” “你要本座提醒你一下吗?”男人沉声道,他手上的力道极大,楚晚宁竟挣脱不开。 “第一次,你使这招,是我十六岁那年。你教我近身搏御,你跟我说这一击看似简单,却很难学,让我好好练,不要懈怠。” 楚晚宁蓦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男人眼睛里有笑意,也有诡谲的幽光。 “第二次,你使这招,是在你我当年决战之时,我猝不及防,被你劈中,受了极重的伤。” 他带着楚晚宁的手,不容置否地,往自己心脏的地方按。 楚晚宁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竟没有任何心跳。 就像一具尸体。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要急。”男人将每个字都在唇齿间浸淫一番,而后甜腻腻地哺到他的耳鬓,他这下挨得更近了,几乎贴着楚晚宁的脸。 他在他耳畔说:“第三次,你使这招,是在我床上。” “……” “我要上你,你说已经够了,不肯同意。”他施施然地,手上的力气却那么大,紧攥着楚晚宁的手腕,强行让他的手沿着自己的胸腔一路滑下,最后竟要带到某个极其私密的地方去。 楚晚宁便如被蛇蝎蛰了一般,猛地色变,发了狠就要与他搏命。 男人却似熟知他一切的身法套路,轻而易举地拆了招,而后竟将他整个人抱在了怀里,不无狎昵,不无情色地呢喃道:“你说怎么办啊,楚晚宁。本座原是该来杀你,来毁你们的,可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你变了,我也变了,可我看到你,闻到你身上的味道,还是很快就硬。” “你、你给我放手!!”楚晚宁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样子,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整个人都像是要气晕过去,却死活也挣不开那人的钳制。 他像天罗地网,像蛛丝黏连,缠着他,搂着他。 众目睽睽之下,他将他整个拥在怀里,强迫的,霸道的,狰狞的,疯狂的。 狭蹙而湿粘。 “硬得发疼,硬得发胀。” “我杀了你!!” 男人似乎被逗乐了,倏忽一笑,松开手,楚晚宁杀心骤起,行动狠辣劲厉,是真的要将其一击毙命。 斗篷招展,他退得急,飘飘荡荡犹如纸鸢,稳落在了青砖石面。 但覆面却未能幸免,被楚晚宁劈作两半,掉下来,碎在了地上。 男人没有抬头,脸庞隐匿在帽兜的阴影之中。 他在这阴影中沉默片刻,然后叹息道:“你这动不动喊打喊杀的性子,总也改不了,到了哪里都一样。可是楚晚宁,楚宗师……” 黑衣男子抬了抬手,一道漆黑的劲风自后袭来。 他利落接住。 楚晚宁一眼瞥见,那竟是先前在轩辕会拍卖时出现过的神武陌刀,也是徐霜林收集到的五把百战凶刃之一。 男子摩挲着不归,慢条斯理,极尽恶毒的腔调。 “你真的,能舍得杀我吗?” 他说完这句,蓦地抬头。 帽兜落下。 楚晚宁只觉兜头一盆冰水,彻骨冰寒身浸霜雪,脑中嗡嗡,竟是麻木一片…… 阴冷的大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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