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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是再好不过的。 但若是一场误会,续了十年二十年,困在网里的人在这误会里投入了漫长的恨,投入了漫长的在乎,投入了漫长的羁绊,甚至是命。 这些情感都已经结痂,长成了新的皮肉,和躯体完全糅合在一起。 忽然有人说:“不是这样的,一切都错了。” 那此时该怎么办才好?当年的污脏都已经随着岁月,长在了皮下,生在了血里。 那可是要把完好的皮肉撕开,才能冰释前嫌。 一年的误会是误会。 十年的误会,是冤孽。 而从生到死,一辈子的误会,那是命。 他们命里缘薄。 霜天殿的厚重石门缓缓开了。 一如前世,薛正雍提着载满了烧酒的羊皮酒袋,步履沉重地踱至墨燃身边,席地而坐,与他比肩。 “听人说你在这里,伯父来陪你。” 薛正雍一双豹目亦是通红的,显示不久前刚哭过。 “也来陪陪他。” 墨燃没有说话,薛正雍就拧开酒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而后才猛的停将下来,狠抹了一把脸,强作欢笑道:“以前我喝酒,玉衡看见了总是不高兴,现在……唉,罢了,不说了,不说了。我岁数不算大,但送走的故人却一个接一个。燃儿,你知道这是什么感受吗?” “……” 墨燃垂落眼帘。 前世,薛正雍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那时候他眼中只有师昧凋零的血肉,其他人的死活又算什么?他不懂,也不想懂。 但如今,他又怎会不明白? 重生前茕茕孑立,偌大的巫山殿唯剩他一人。 有一天,他自浅寐中惊醒,梦到了旧时求学玉衡门下的情形,醒来后有意回自己当年的寝居看看,可推门进去,那狭小的弟子房已是荒僻许久,四壁蒙尘。 他看到一只小熏炉打翻在地,却并不知是谁打翻的,在什么时候打翻的。他把熏炉拾起,下意识想放回它原来的位置。 可是岁月湍急,他握着小炉,忽然愣住。 “这个炉子,原来是放在哪里的?” 他不记得了。 鹰隼般的目光掠过跟在他身后的拥蹙,可那些人都长着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他甚至分不清谁叫张三谁叫李四。 而他们,自然也不知道帝君少年时的那只香炉,究竟摆在在房间的哪个位置。 “这个炉子,原来是放在哪里的?” 他不记得,而能记得这般往事的人,都已死的死,散的散。 墨燃又怎会不明白薛正雍此时的感受。 “有时候忽然想到年少时的一句笑话,不自觉地说出口,却发觉能明白这句笑话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薛正雍又喝一口酒,低头笑。 “你爹啊,以前那些同袍啊……你师尊啊……” 他碎光流淌,问:“燃儿,你知道这座峰峦为什么叫啊啊啊吗?” 墨燃明白他要说什么,但他眼下正是心烦意乱,并不愿意再听薛正雍讲起亡父之事,因此开口:“知道。伯父在这里哭过。” “啊……”薛正雍一愣,缓缓眨了眨眼,尾梢一道深痕,“是你伯母告诉你的?” “嗯。” 薛正雍擦擦眼泪,深吸口气:“好、好,那你知道,伯父想跟你说的是,难受的话你就哭好了,没关系。男儿有泪为君弹,不丢人。” 墨燃却不曾流泪,或许是因为两世趟过,心硬如铁,比起师昧故去时的撕心裂肺,眼下的自己是那样平静。平静到他甚至为自己的麻木而感到心惊肉跳。他不知道自己竟薄凉至此。 饮完酒,枯坐一会儿,薛正雍起身,不知是因为跪久了腿有些麻,还是喝多了略显蹒跚。 他宽大的手拍在墨燃肩上:“天裂虽补了,但幕后的人是谁,却还没揪出来。或许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又或许很快就有第二场大战。燃儿,差不多就下山去吃些东西吧,莫要饿坏了身子。” 他说罢,转身行远去。 此时正值夜晚,霜天殿外一轮残月高悬,薛正雍踏着终年不化的积雪,提半壶浊酒,破锣般的粗噶嗓音起了个调,唱的是蜀中一曲短歌。 “我拜故人半为鬼,唯今醉里可相欢。总角藏酿桂树下,对饮面朽鬓已斑。天光梦碎众行远,弃我老身浊泪含。愿增余寿与周公,放君抱酒去又还。” 终是和前世不一样,死去的不是师昧,是楚晚宁,因此薛正雍会有更多的感慨。 墨燃背对着霜天殿洞开的大门,听着那沙哑的喉咙悠长呼喝,男儿铿锵,却道凄凉。曲声像是兀鹰渐渐行远,最终被风雪吞没。 天地皓然,月高人渺,什么都被冲刷得很淡很淡,唯剩一句,往复回寰。 “弃我老身浊泪含……弃我老身浊泪含……” 不知过了多久,墨燃才缓步下了霜天殿。 伯父说的没错,天裂虽补,事情却未必就此停息。楚晚宁已经不在了,若再有一次鏖战,当剩他自行抗御。 来到孟婆堂,时辰已迟,除了煮宵夜的老妪,什么人没有。 墨燃要了一碗小面,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慢慢吃起来。面是麻辣的,吃进胃里很暖,他在狼吞虎咽间抬头,氤氲四散的热气里,孟婆堂灯火昏暗,影像模糊。 恍惚想起上辈子师昧死后,他远比现在任性,三天三夜不肯离去,亦未曾进食。 后来终于被劝得离开霜天殿,去吃些东西,却在厨房里瞧见楚晚宁忙碌的背影。那个人手脚笨拙地在擀着面皮,和着馅料,案几上搁着面粉和清水,还有整整齐齐码好的几排抄手。 “哐当”。 案几上的东西被一扫而下,那暴虐的声音隔着滚滚前尘传来。令如今的墨燃举箸难投,食不下咽。 他那时候觉得楚晚宁是在嘲讽他,是不怀好意地要刺痛他。 但是此刻想来,也许楚晚宁那时,真的只是想代已经死去的师昧,再为他煮一碗抄手而已。 “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他用过的东西?也配做他做过的菜?师昧死了,你满意了吗?你是不是非得把你所有的徒弟都逼死逼疯,你才甘心?楚晚宁!这世上再也没人能做出那一碗抄手了,你再模仿,也像不了他!” 字字锥心。 他不愿再想,他吃着他的面。 可是又怎由得他呢,回忆不会轻饶了他。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回想起楚晚宁的脸,无喜无悲,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回想起那时候的每一个细节。 想起手指尖上的一丝轻颤,脸颊边的一点面粉屑。 想起饱满雪白的抄手滚了满地。 想起楚晚宁垂下眼帘,俯身慢慢将那些不再能吃的食物捡起来,再亲手倒掉。 亲手倒掉。 豌杂小面还剩大半碗。 墨燃却再也吃不下了,他把面碗推开,逃也似的离开这个会把他逼疯的地方。他在死生之巅夺路狂奔,像要把这十余年的误会都甩在身后,像要追回这荒唐的滚滚岁月,追上当年那个独自离开孟婆堂的男人。 追上他,说一句。 “对不起,是我恨错了你。” 墨燃在黑夜里毫无章序地跑着,跑着……可哪里都有楚晚宁破碎的身影。善恶台,教他识字,练剑。奈何桥,与他举伞,同行。青天殿,受尽杖责,独自行远。 他在夜里越来越凄惶,越来越无助。 骤然之间,跑至一开朗处,忽觉云开雾霁,明月高悬。 墨燃喘息着停下脚步。 通天塔…… 他前世死去的地方,他与楚晚宁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他心如擂鼓,眼里马乱兵荒,他被潮水般的往事追得招架不能,躲闪不得,最后逼至这里。 月白风清处,与君初见时。 墨燃终不再跑了,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可能逃出生天,他这辈子,都注定是要欠了楚晚宁。 他缓缓走上台阶,走到那株兀自风流的海棠花树下。伸出手,抚过干枯的树疖,硬邦邦像心头的茧。 此时距楚晚宁身死,已近过了三天。 墨燃仰头,忽看到花树温柔,依稀如旧。直到这时候,才陡然涌起一阵无尽悲伤,他将额头贴在树干上,终是失声痛哭,泪如雨下。 “师尊,师尊……”他哽咽着喃喃,口中反复的,是初见楚晚宁时的那句话,“你理理我,好不好……你理理我……” 可是物是人非,通天塔前,唯剩下他一个人,谁都没有理他,谁都不再会来。 重生之后的墨燃虽是少年身形,壳子里载着的却是三十二岁踏仙君的魂灵,他看过了太多生死,尝遍了人间酸甜,是以复活以来,他心中的喜怒哀乐表露的并不那么真挚鲜明,总像是有一层假面覆着。 可这一刻,他脸上忽然流露出这样的迷茫与痛楚,赤裸的、稚嫩的、纯粹的、青涩的。 只有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像个失去了师尊的平凡少年,像一个被抛弃了的孩子,像一个失去了家,再也找不回归途的孤犬。 他说,你理理我。 你理理我…… 但,回应他的,终究只有那婆娑枝叶,繁茂花影。 而当年海棠之下眉眼英挺的人,却是再不会、也再不能抬起头,去看他,哪怕最后一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狗子:“qaq” 二狗子程序持续崩溃中,大白猫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拿过了他手中的稿子。 日常蟹蟹追文的小伙伴~么么扎! 第99章 师尊的第三把武器 这天晚上,墨燃是倚着海棠树睡着的。 死生之巅有许多地方,都有楚晚宁生活过的痕迹,若要凭吊,去红莲水榭再好不过,但他却唯有靠着这棵花树,心才不那么疼,才能感知到一点点人间的气息。 曾经他以为,拜楚晚宁为师,是自己莫大的不幸,这一拜,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是到了今天他才明白,不幸的人不是他墨微雨,而是站在繁花荼蘼里,低头兀自沉思的楚晚宁。 “仙君,仙君,你理理我。” 他依稀记得自己与师尊说的第一句话,好像是这样子的,或许有些许字句偏差,时间太久了,他记得不再那样清楚。 但他却能清晰地回想起楚晚宁抬起睫毛时,那一张茫然和微愕的脸庞。 眉眼间,瞧上去很温柔。 如今墨燃躺在花树下,他想,如果时光能够倒回到择师的那一天,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再缠着楚晚宁,让他收自己为徒。 因为那瞬间的抬眸,要送上的代价,是之后无穷无尽的纠葛,是楚晚宁的性命。 两辈子了。 他都毁在自己手里。 两辈子了…… 他喉头攒动,哽咽着闭上眼睛,他在万蚁噬心的痛楚里,过了很久很久,才浅浅睡去。 然后,重生以来他从不敢轻易触碰的那段回忆,在睡梦中挣开枷锁,举着刀子,挖去了他的心。 那时的自己已经登顶人极,楚晚宁也早已被废了灵核,软禁深宫不得自由。 可接连遭受了几次暗杀,最后一次暗杀甚至是薛蒙和梅含雪二人联手的,墨燃虽因法力强悍,没有命殒当场,但也受了重伤,在宫闱里养了足足一月有余,这才恢复了精力。 蜀中多雨,那段时日,更是淅淅沥沥终日不停。 墨燃披着厚重的锦袍,玉色五指捏着袍襟,站在廊庑下看着外头天色晦暗,脸上的神情有些痛快又有些癫狂,他不吭声,但谁都能感到他身上扭曲的人性,他明明长了一张极英俊的脸,但他眼底的光往往是阴沉暴虐的,没有半点温情。 他在高位上坐得越久,这种阴沉就越明显。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说:“来了?” “你要去灭昆仑踏雪宫?”楚晚宁的声音在大殿内幽幽响起。 墨燃说:“是又如何。”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不会再去伤及薛蒙性命。” 墨燃心平气和道:“师尊前来,也不问问我伤势如何,站在这里吹着风冷不冷,就只关心我杀谁不杀谁吗?” “墨微雨,我来是为告诉你,莫要再做令自己后悔的事。” “呵,后悔?该后悔的人是师尊你吧,当年我屠儒风门,你与我生死一战,灵核粉碎,如今我要屠踏雪宫,你已与凡人无异,连和我对决的能力都不再有,你后不后悔自己当年的多管闲事?” 墨燃说完,侧过脸,回头看,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眼底闪动着精光;“楚晚宁,你如今废人一个,还能拿什么来阻止我?” 或许是因为真的一无所有了,楚晚宁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轰然一声惊雷炸响,大雨滂沱,顺着屋瓦房梁漏下。 楚晚宁最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轻声说了一句话:“别去。” 黑袍翻飞,墨燃转过身来。 他的身后是铅灰色的天,是凄风楚雨,他看着殿内的楚晚宁,然后说:“为什么不去?我给过薛蒙机会,那一年你为了他甘愿在我身下雌伏,我守了承诺,要了你的人,放了他性命——如今是他要杀我,你倒说说,我凭什么不去?” “……”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墨燃冷笑一声,“训斥我啊,辱骂我啊,楚晚宁,你不是很能耐吗?我知道,薛蒙是你的心头肉,是你最得意的门徒,你觉得他是赤子之心,我就是他鞋底的一块烂泥。” “够了。”楚晚宁脸色苍白,眉心紧蹙,似在极力按捺着什么。 “不够!怎么够?”墨燃见状,心中残忍的快意愈胜,暴怒、狂喜、仇恨、嫉妒,诸般激烈的情感如同烈火烹油,煎熬着他的内心。 他眼睛极亮,透着精光,他来回踱步。 “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楚晚宁,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我要杀了他,把他的皮剥下来踩在脚下,拿他的头骨载酒喝!我要掏去他的肝肠,剁碎了他的血肉去炖汤!你拦不住我!——楚晚宁,你拦不住我!” 他眼睛熏着红,越说越痛快,几乎是丧心病狂。 忽然一只手揪住他的衣襟,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疯够了吗!” 楚晚宁的脸离得那么近,他看到对方的睫毛在颤抖,眼底有泪光。 “墨燃……你醒醒吧,你醒醒……” “我醒着!”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却令他越发痴狂,他瞪着楚晚宁的面容,忽然怒焰滔天,“我醒着呢!睡的人是你!你是瞎吗?” 他一把推开对方,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下面洇着血色的纱布。 “你是瞎吗楚晚宁!”他怒吼着,戳着自己的胸襟,又觉得不够,竟发了狠一把将那纱布撕扯下来,掀起一片模糊血肉…… “这是谁做的?你的好徒弟!薛蒙!他的龙城再偏一点我就死了!你告诉我,我凭什么放过他!” “在你眼里只有他的命是命,我的就不是,对不对?!”恨生之下,墨燃猛地抓起楚晚宁的手,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贴,“你不是要阻止我吗?好,我给你机会,把我的心掏出来啊!——楚晚宁,你他妈的有本事把我的心脏掏出来啊!!” “……”楚晚宁的指尖在颤抖,那么冰,那么冷。 墨燃盯着他,狂怒的,暴戾的,脖颈的青筋都在不住颤抖。 他嘶哑道:“你掏啊。” 外面大雨瓢泼,敲在瓦上檐间,忐忐忑忑如痴如狂。 死寂。 谁都没有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墨燃终于松开了楚晚宁的手,低低地喘着气,沉声道:“薛子明和梅含雪的性命,我要定了。” “……” “你恨我吧,师尊。”墨燃说道,“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们都回不了头,那就黑灯瞎火地走下去吧。黄泉路上,我多拖些故人作伴。” 那天,楚晚宁看着他远去的黑色背影,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墨燃,若是你毁去踏雪宫,杀了薛蒙,我便也会死在你跟前,我没什么可以跟你交换的了,但我至少可以选择死。” 墨燃听了,顿了顿,然后侧过半张英俊的脸,在昏沉风雨里,展颜一笑。 “有本座在,你死不了。” “……” “你鲜血流尽我都能把你从阎罗殿里捞回来,你这辈子就算再恶心我,也得和我过下去。”墨燃的癫狂释放之后,脸上渐渐恢复了平素沉冷杀伐的从容,他说,“我的好师尊,你就乖乖待在死生之巅,待我捉了薛蒙回来,我让他好好看看,他日夜牵挂的天神,如今在我身下是什么淫荡模样。好歹同门一场,我总该让他死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墨燃怎么也没有想到,楚宗师终究还是楚宗师。 一个月后,墨燃兑现了自己说过的豪言,他傲立于昆仑山巅,天池湖前。梅含雪和薛蒙已被他擒住,束之冰柱上,而后以珍珑棋局控去踏雪宫千人神智,让他们在梅、薛二人眼前自相屠戮残杀。 洁白巍峨的雪山霎时间染作霞红,血染红了天池,浸透了山峦。 墨燃好整以暇地坐在踏雪宫的宫门前,一边吃着仆从递上的葡萄,一边笑吟吟地看着眼前景象。 他问目光近乎失焦的薛蒙,他说:“萌萌,好不好看?” “……”薛蒙没有什么反应,好像已丧失了听觉。 墨燃对此很满意,便笑得愈发亲昵,他又问:“堂哥给你瞧的表演,你喜不喜欢?” “……你放过踏雪宫。” 忽然听得这样微弱的呢喃,墨燃眨眨眼,问道,“什么?” “你放过踏雪宫。”薛蒙一向灼灼的双目再也没有了光亮,“放过他们,放过梅含雪……那次暗杀,要你命的人是我,你杀了我吧,别诛连他人。” 墨燃失笑:“你在与我谈条件吗?” “不是。”薛蒙空洞地睁着双目,他说,“我是在求你。” 天之骄子说,我是在求你。 心中的恶魔被猛地取悦了,墨燃眼中发着光彩,似是来了兴趣,他捏住薛蒙的下巴,迫使对方仰头看着自己,正欲说些什么,忽见得天边亮起一从碧色光华。 “怎么回事?” 他带来的随扈还没来得及作答,就瞧见崔嵬雪峰上方,一道华光四溢的法阵绵延数千里,将整个昆仑山都覆盖在其中。 法阵上方,楚晚宁白衣如雪,衣袂飘飞,立于云端。 他面前悬着一把形状奇异的古琴,通体乌黑,琴尾上扬翻卷,散开繁茂枝叶,上头海棠泣露,光华流散。 ——楚晚宁的第三把神武,“九歌”。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狗子0.5丧心病狂无药可救,但是莫名就是很喜欢写0.5有关的剧情,哈哈哈哈~ 欢迎帮前世的师尊疯狂打前世的狗子,哈哈哈~ 第100章 师尊的最后一句话 墨燃悚然。 他此生只见过楚晚宁的九歌一次,便是生死对决那一回,楚晚宁召唤出了古琴九歌,琴声裂帛破空,纤音入云。 被珍珑棋局操控的活人精怪,异兽飞禽,便在九歌琴声中被召回神识,一曲长歌,大乱了墨燃百万棋子雄兵。 可召唤神武需要调动灵核,需要消耗大量灵力。 楚晚宁连他惯用的天问都已经无法唤回了,又怎么能突然召唤出比天问还要强悍的“九歌”? 天池之上的那一场恶战,声势并不亚于当年的师徒殊死对决。 但墨燃却记不太清那么多细节了,这场血战后,他的身边,终于不再剩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其实,到前世墨燃身死,他也没有明白为何楚晚宁可以用自己的魂魄之力召唤出九歌。 这是任何神武与主人都不会有的牵绊,但是楚晚宁做到了。 那一天,墨燃所制的珍珑棋子在琴声中纷纷碎裂成灰,九歌之力比他多年前初次见过的更为纯粹强悍,强悍到令他甚至怀疑楚晚宁的灵核根本没有破碎,那么多年,都是楚晚宁在装,在忍辱负重,要一血前耻。 他后来甚至会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如果楚晚宁真的是装的,那么或许事情还不会走到那最后一步。 那该多好。 九歌摧毁了墨燃的禁术,让沦丧在互相厮杀中的修士们猛然惊醒,甚至击碎了禁锢着薛蒙和梅含雪的法咒冰柱。 墨燃掠至云端,衣袍猎猎,眼中震怒与喜悦并生,他想看看楚晚宁到底还有多少令人惊骇的招式不曾使出。 他踩在结界上端,走近了,站在楚晚宁跟前。 他看到那双苍白修长的手缓了下来,抚过九歌琴弦,琴声停了。 楚晚宁抬起头,脸色白的像是阳光映照下的冰雪。 他说:“墨燃。你过来。” 鬼使神差的,他就朝他走过去。 楚晚宁指端轻动,几缕碧色华光朝着墨燃翻飞而去,涌到他心口,墨燃猝然吃惊,原以为楚晚宁要杀自己。 但那光华不痛不痒,在他胸前萦绕着,缓缓渗入皮肤肌理,竟是说不出的温暖。 “薛蒙伤你的那一剑,我替你疗了。”楚晚宁轻轻叹了口气,“放过他吧,墨燃,若是他也不在了,你以后想找个人说说往事,还能找谁呢……” 墨燃还未及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脚底强悍的结界便陡然消失了,与之一同不见的还有楚晚宁召唤出的九歌古琴。 他立即抬手唤来陌刀不归,这才在云端立住,只是楚晚宁却如一片落叶般飘落凋零,好像方才那一曲,已耗尽了他生平所剩的最后力气。 “晚宁!” 他蓦然色变,御剑长掠而下,在那人将要坠入冰冷的天池之前,将他抢在了怀里。 “楚晚宁!你——你……” 楚晚宁闭着眼眸,口鼻,双目,耳朵里不住有鲜血淌出。 尊严于他而言极是重要,哪怕囚于巫山殿,也依旧是脊梁不弯,极少会让自己显出难堪模样,但是眼下他却七窍流血,素来清正修雅的容姿显得那样狼狈,那样失态。 楚晚宁咽下一口血沫,嘶哑道:“你说……死生不由我……但你看,墨燃……你终究还是小瞧了你师尊,我若是决心要走,你便是拦……也是拦不住的……” “……师尊……师尊……”墨燃看着他,只觉一阵寒意涌上心间,头皮发麻,竟是无措地如此喊道。 楚晚宁笑了起来,神情竟似有些痛快:“原本一直苟活着,是怀有一丝不甘,总想着,想着要再陪你几年,好教你……不要再犯下更多罪孽……但如今……如今……” 墨燃发着抖,捧着怀里的人,他忽然觉得很害怕。 害怕。 这种情绪十多年都不属于他,如今陡然袭来,摧枯拉朽,几乎挖了他的心。 “如今却知道,唯有我死,才或许能换你……不再为恶……”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痛极。强行召出九歌,让他的身体根本无法负荷,脏腑又有哪处碎裂了,大口的血涌出来,墨燃抱着他落在了天池边,神色疯狂隐痛,不断地往他胸口送着灵力。 可是那雄浑的力道到了楚晚宁身上,却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墨燃是真的慌神了,踏仙君搂着怀里的人,死死地搂着,一次次地失败,却又一次次地尝试着把灵流分给他。 “没用的……墨燃,我以性命最后召来九歌,生死已定,若你……心中尚存一丝清明……便就请你……放过……” 放过谁? 薛蒙,梅含雪? 昆仑踏雪宫,还是整个修真界? 可以,可以……他可以放过他们!只要楚晚宁活下去,只要这个自己恨极了人,不要就这样死去。 楚晚宁颤抖着抬起手,冰冷的指尖,似是怜悯,又似是亲昵,在墨燃的额前,轻轻地点了一点。 他说:“就请你……放过……放过你自己……” 墨燃脸上的狰狞,便在这瞬息间凝冻住了。 放过谁…… 他在死前,记挂着的是谁? 放过……你自己…… 他是这样说的吗? 踏仙君抱着他,似乎是有些茫然,又有些快慰,似乎是剧痛,又好像心满意足。 “放过我自己?你的遗愿,是让我放过我自己?” 墨燃喃喃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犹如狞动的烈火,穿透了云霄,烧去了所有的理智与神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放过我自己?楚晚宁,你比我疯!你好天真呐——哈哈哈哈哈——” 整个昆仑山颠都回荡着他呕哑嘲哳的惨笑,扭曲的、面目全非的、不寒而栗的。 楚晚宁在墨燃疯狂的笑声中,咽下血沫,他如果还有力气,神情当是极痛苦的,可是他连皱眉的力道都不再有,唯有一双凤目……那双曾经或是锋利,或是决绝,或是严厉,或是温和的凤目,载着满池悲凉。 纯澈如天池雪,朦胧如瓦上霜。 楚晚宁的眸子渐渐失焦,渐渐涣散,那双曾经精华璀璨,明锐如电的眼睛,渐渐的什么也瞧不真切。 他最后轻声对墨燃说:“你别笑了,你这样,我心里难受的很……” “……” “墨燃,这一生,无论后来怎样……最初都是我没有教好你,是我说你质劣难琢……是我薄你,死生不怨……”楚晚宁那张苍白的脸上,一点血色都不再有,他的嘴唇都是青白的,他努力仰起目光,去张看墨燃的面庞,他睁着眸子,他想要流泪,可是眼眶里缓缓溢出来的,是血,顺着脸颊,淌下去。 楚晚宁哭了,他说:“但你……便真的那么恨我……到最后……连片刻安宁,都不愿给我吗……” “墨燃……墨燃……别再这样了,你醒醒,回头吧……你回头吧……” 你醒醒…… 他让他醒一醒,可自己,却茫然地睁着眼眸,如此睡去了。 墨燃不相信,他不愿意相信,楚晚宁就这样死去。 一代宗师,高山仰止,自己的师尊,自己恨极了的人,就这样死去了。 躺在他怀里,在鲜血浸染的天山天池边。 一点一点的,冷成了霜雪,凝成了寒冰。 楚晚宁脸上都是血,墨燃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袖子,胡乱地要擦干净。 但是血流的太多了,他越擦,那张原本清冷洁净的脸庞就越污脏。墨燃抿着嘴唇发了狠,用力擦拭着。 却得到了一张血迹斑驳的面容。 五官都不再能看得太真切。 他终于不笑了。 他合上眼帘,轻声说:“这次是你赢了,楚晚宁。我阻不了你死。” 顿了顿,他复有睁开眸子,那里头看似深黑沉冷,却烧着大深渊的火光。 他说:“但是,你也太小看了我。你不想活了,我拦不住,但我若要你不死,你也同样拦不住我。” 墨燃没有宣布楚晚宁的生死,他把人带回了死生之巅。 彼时他已有了通天的法术,可以保尸身永远不枯不朽——他就把楚晚宁的躯体存置于红莲水榭,他逼楚晚宁这样“活着”。 要他承认他杀了世上最后一个挂念着他的人,太难了。 只要楚晚宁的肉身一日不成灰烬,只要他还能每天瞧见他的样子。 他就可以觉得楚晚宁没有死。 他那疯狂的恨也好,扭曲的爱也罢,就都还有一个可以宣泄的地方,可以寄托的地方。 踏仙君,终于彻头彻尾地疯魔了。 楚晚宁走后,他每天都会前往红莲水榭看他的尸首,最初一段日子,他眼眶闪着恶毒的光泽,在那尸体前,不住地唾骂,他说:“楚晚宁,你活该。” “你渡尽天下人唯独不渡我,你伪善。” “你算什么师父?我当初瞎了眼才拜了你为师!混账!” 再后来,他每天都会不厌其烦地问:“怎么睡这么久?什么时候醒?” “薛蒙我已经放过了,你也差不多可以了,给我起来。” 每次说这种话,他身边的仆从都会觉得他是失去理智了,疯了。 他的妻子宋秋桐也觉得他是疯了。她很害怕,所以趁着一次难得的欢好过后,她在他枕边对他说:“阿燃,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你难过,但你……” “谁难过?” “……” 宋秋桐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人,这些年在墨燃身边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见他脸色不善,立刻住嘴,垂眸道:“是妾身言错。” “别啊。”墨燃这次却没有轻易放过她,他眯起了眼睛,“你把话都吐出来了,吞下去做什么?你告诉我,谁难过?” “陛下……” 墨燃的黑眸子里积压着雷霆,他忽然坐起身,一把掐住宋秋桐纤细的脖子,把方才还在与自己缠绵的女人单手拎起,甩下床榻。 他面目豹变,好一张狠辣的豺狼虎豹的脸。 “什么人死不能复生,谁死了?谁又要复生?”墨燃一个字一个字咬着,那么狠,那么用力,“没有人死,没有人要活,更没有人难过!” 宋秋桐嘴唇颤抖,想要挣扎,可她才刚说出“红莲水榭……”这半截话语,墨燃便双目赤红,暴怒而起。 “红莲水榭只有一个昏睡的楚晚宁,你想说什么!你想提点本座些什么!孽畜!” 宋秋桐见他盛怒失去束缚,心中栗然,不知再这样下去墨燃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便下赌注一般豁了出去,拔高声音道:“陛下,红莲水榭里躺着的终是故去之人,你终日沉湎于此,妾身……妾身怎能不忧心?” 她说的巧妙,为了不让墨燃怪罪,最后还将自己的一腔私欲,说做是对墨燃的关切。 墨燃盯着她,呼吸渐渐稳下来,似乎是多少听了些进去,不再朝她怒喝。 他缓了一会儿,说:“倒让你挂怀了。” 宋秋桐松了口气,道:“妾身为求陛下安康,自是可以不顾生死。陛下情深,但也不应当如此意志消沉。” “那你说本座又当如何?” “妾身多言,都是为了陛下好。依妾身看来,着日将楚……楚宗师落葬了吧……他人已不在了,躯壳这样空留着,只会教陛下观之更痛。” “还有呢?你言之未尽,不如今日都说出来。” 宋秋桐见他神色渐缓,心中稍宽。 她放下半卷眼帘,微微侧过头,她知道自己这个模样与师明净最像。 她笃信师明净是墨微雨的软肋,虽然她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精细地修饰模仿着师明净的容貌细节,却总挑不起墨燃的兴趣。 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虽喜爱自己陪着,但成亲以来除非极是苦闷,或是喝醉,他才可能碰自己。宋秋桐觉得或许是因为墨燃并不那么喜爱女色,总之与师明净显然没有关系。 别说是她,整个死生之巅都清楚那个多年前死去的男人,才是踏仙帝君的挚爱。 楚晚宁算什么。 宋秋桐想,那不过是个踏仙君用来发泄爱欲的玩物,操都操腻了的男人。虽说楚晚宁用性命换来了死后墨微雨的坐立难安,日夜沉念,但她明白这不过是一时的愧疚,一时的不习惯。 她自信凭着像极了师明净的一张脸,红莲水榭里那个活死人,就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但墨燃不能再这样痴狂下去,如今天下纷乱,兵戈四起,她恐跟错了主,若是墨燃大势去了,她如今不再青春年少,大约是再也找不到可以攀附的通天树木。因此她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墨燃重新振作精神,别再这般疯魔。 所以她想了想,权衡利弊,还是鼓起了勇气,说道:“楚宗师走后,也再无人配的上红莲水榭了。” 墨燃道:“不错。你接着说。” “妾身想,既然如此,陛下去到水榭里,只会触景生情,不如……” “不如?”墨燃眯起眼睛。 “不如将红莲水榭就此封去了吧。一榭只住一主,也算是佳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姑娘作大死。 宋姑娘毕业论文《论不会透过现象看本质能死的多惨》 第101章 师尊,世间的最后一捧火 墨燃没有说话,良久后,粲然笑了。 “好一个一榭只住一主。好个一段佳话。” 他施施然赤着脚趾修匀的双足,踩在冰冷的石面,脚背青筋隐绰,停在宋秋桐面前。 然后墨燃抬起一只脚,用足尖,点起宋秋桐的下巴,令她仰头看着自己。 “这些话,你在心里头,憋了很久了吧?” 他望着她惊慌失措的脸,笑眯眯的:“宋皇后,过去有许多事情,我都还没好好问过你呢,既然你今日对我说了些掏心窝子的体己话,那我们不如坦白到底,来,我跟你聊聊。” “就从最近的事情聊起吧。去踏雪宫那天,我明明是把楚晚宁锁在寝宫里的,你告诉我,他怎么会出现在昆仑山?是谁给他解的禁,让他来找的我?” 宋秋桐身子猛然一颤,说:“我不知道!” 她太急着辩解,甚至忘了说妾身,而是用了“我”。 墨燃便笑了,他说:“好,这件你不知道,那我就问你下一件。那年我敕封你为后,让你协理死生之巅,后来我有事前往阴山,走的时候,楚晚宁因为不听话,正被我关押在水牢之中反省……” 他提起这件事情,宋秋桐的脸色禁不住青白起来,嘴唇也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你借由探查监牢,去看望他。却被他一通鄙薄……” “是,是。”宋秋桐忙着道,“可是陛下……阿燃,这件事我当年都跟你说过,楚宗师他让我滚出天牢,且言语间多有侮辱,他不但骂我,还连着陛下一起责骂,我当时是气不过……我……” “本座知道。”墨燃微微笑了,“你当时气不过,但楚晚宁乃是重罪之人,未经本座允许,又不能妄加惩戒。于是你便小施责罚,命人生生拔去了他的十枚指甲,并在他每个指尖,都钉了荆棘刺。” 宋秋桐满眼惊惶,争辩道:“陛下您当时回来,是夸我做的好的!” 墨燃微笑:“哦……是吗?” “您……您说言语不干不净之人,就当如此对待,您那时候还跟妾身说,说罚的轻了些,若是他下回再出言不逊,大可……大可断了他的十指……”她越说声音越轻,最后望着墨燃瘆人的笑颜,颓然软倒在了地上,眼中噙着泪花,“阿燃……” 墨燃轻轻叹了口气,他笑道:“秋桐,日子过去太久了,本座当年说了些什么,没说些什么,都已忘了。” “……”女人明明从方才就已猜到了墨燃的心思,但听到这句话时,身子依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本座这几天总是做梦,梦到那天,本座自阴山回来,进了水牢里,看到他双手溃烂,尽是血污……”墨燃慢吞吞说着,到最后,声音蓦地拧紧,眼中亮着寒光,“本座,并不高兴。” 宋秋桐无措道:“陛下,陛下……不,阿燃……你听我说……你冷静一些听我说……” “本座并不高兴。” 墨燃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面无表情地垂下脸,冷淡地看着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女人。 “你哄哄我,好不好?” 他霜雪般的神色,配上这样骄矜的央求,纵使宋秋桐伴君伴虎这么多年,也不禁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连头皮都是麻的。她嗅到狂风骤雨的气息,抬起深褐色的眸子,做小伏低地仰视着他,她爬过去,伏在墨燃的脚踝边。 “好,阿燃说什么都好,阿燃想要我做什么才会开心?我一定好好地……好好地……” 墨燃俯身,掐住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 他笑了,很是可爱天真。 就好像他第一次在儒风门瞧见她的时候,甜丝丝地露出两池深酒窝,拉着她的衣袖央道:“小师妹,你叫什么名字?……哎呀,你不要怕,我不伤你,你跟我说说话,好吗?” 不寒而栗。 时隔多年,他几乎是用了同样的神情,同样的语调,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他甜蜜而温柔地说:“秋桐,本座知道你是真心的,为了哄本座高兴,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指尖摩挲过她柔软的唇瓣。 她整张脸上,与师明净极像的地方。 墨燃睫毛轻颤,不动声色地望着那两瓣花朵般的嘴唇,终于还是说:“那你,就去黄泉路上,先等一等本座。” “!” 他无不和缓地问:“好吗?” 宋秋桐的眼泪刹那溢出眼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恐惧。她早知道墨燃现在提起当年她凌虐楚晚宁的事情,自己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她最多也只能想到杖刑,想到贬黜,她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都想不到墨燃居然会…… 他竟然会!他竟然忍心! 他……他…… 疯子。 疯了……疯了…… 墨燃仰头低沉地笑了起来,他笑得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嚣张,他笑着一脚踢开寝宫的门扉,笑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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