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急的声音,“你的脸色好难看,你怎么在抖?你……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冷吗?” 孩子般的絮絮叨叨,忽地一阵温热裹住他,是南宫柳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手忙脚乱地披在了他身上。 “来,我不冷,我把我的衣服给你。” 那个曾经绵里藏针,机关算尽的罪人,在失去神识之后变得如此单纯。 或许每个人,都有过这样急人之急,忧人之忧,年少真挚的时候吧?只是在岁月的雕琢之下,心脏也和面目一样生出皱纹。 变得再也不像自己。 师昧裹着南宫柳的衣裳,他是冷,彻骨地冷。 眼前一阵阵地晕眩,白布下渗出血泪……他颓然跌于座上,把自己的身子蜷得其小。 “他不是我……”师昧不住地喃喃,“他不是我……” 南宫柳自是在旁边听得迷茫:“什么?” 师昧把脸蜷进臂弯里,那细小的战栗从手指蔓延遍全身,他甚至不愿意再去触碰那一张绢帛。 “我是想要救人的,我也知道牺牲在所难免,我知道会有很多算计,会辜负许多真心,我早已准备万劫不复,他与我商量说或许要我捐出双目的时候,我也不曾犹豫。可我……” “挚友哥哥……” 南宫柳把手覆上他的发间,犹如稚子间的安抚,笨拙地劝慰着他。 师昧蓦地哽咽了:“可我真的没有想过,他杀了这么多人啊……” 绢帛飘落在地,那上面历历记载的,是另一个红尘里几乎所有的修士,平民。 都成白骨。 过了许久,久到南宫柳都蹲在旁边,呆呆地不知该怎么办了,师昧才慢慢地扶着冰冷的案几,摩挲着站了起来。 南宫柳忙问:“你要去哪儿?” 师昧在原地静了一会儿,他似乎真的很迷茫自己应该去到哪里,在南宫柳问了第三遍的时候,他才恍过神,他咬了咬唇,说:“密室。” 他不能再错下去了,他要去救师尊。 来到密室门前,他一触之下,才发觉华碧楠竟然在石门上施加了一种极其高深的禁咒。 “……”师昧微怔,随即嘴角似有苦笑。 从绢帛兵谱,到石门禁咒。他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可笑。 他提防他,所以施加的禁咒,是一种按理而言师昧从来没有修习过的法术。说到底,华碧楠根本不信任他。 “让你失望了。”师昧轻声道,手中亮起一道幽蓝辉光,向着阵心触去。 “或许曾经的你,在我这个年纪,还没有学过这个咒诀。但我是会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密室的石门轰然洞开了。 有谁重活一遍,人生路会是全然相同的呢? 哪怕是同一个人,或许也会因为春日避了一场雨,夏日树荫里睡了一场好眠,而就此改变一生。 师昧在密室门前踌躇再三,终于还是轻轻地踱了进去。 密室内燃着一盏九龙衔烛长明灯,正散发着纯澈光明,只是这光明对于屋内两个人而言都无济于事。 他们一个昏迷着,一个已盲。 蒙着绷带的师昧坐在楚晚宁的床榻边,伸出手,纤细白皙的手指摩挲着楚晚宁的脸庞。 他轻声喃喃道:“师尊……” 楚晚宁没有醒来,也就没有应声,他脸颊依旧烧烫。 灵魂分裂,合二为一。 他承受着属于墨燃的零碎回忆,在梦里煎熬。 师昧指尖亮起盈盈光辉,点在他的颈侧,温柔如水的灵力传过来,流淌全身。 “可好些了吗?” 依旧无人答他。 师昧垂落睫毛,其实他也知道楚晚宁仍在沉睡,否则他也无法鼓起勇气,进到石室里,坐在楚晚宁身边。 他发了一会儿呆,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想。 其实,在拜入师门之前,他还很小的时候,心里有个夙愿,为了这个夙愿,牺牲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很清楚自己的宿命是什么,所以从来没有感到自己做错过。 可是有一天,时空倒错,另一个红尘中的自己风尘仆仆,忽然出现在了眼前。 他见到了十多年后的自己。 撇去惊讶和恐惧不说,少年时代的他,在第一次见到华碧楠的时候,最大的感觉竟是违和——他不知道是什么将自己消磨成了这样。阴冷,狡黠,郁躁,孤注一掷。 但是,为了两个人共同的愿望,他最终答允了华碧楠的要求,步步为营,才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这些年,两个红尘的师昧各司其职,留在墨燃身边的一直是他,而幕后操纵的则是穿越回来的另一个师明净。 就像踏仙君和墨宗师判若两人,他和那个师明净其实也并不如此相似。因为各自经历的不同,那个师明净更像是工于心计的寒鳞圣手,而他则在时光的洪流里,竟成了圣手棋盘上的一枚暗子。 如今回想,在华碧楠打破时空生死门出现之前,他也算是个心狠手辣的年轻后生。但他与华碧楠合作后,华碧楠一直在告诉他:要收敛锋芒,要学会伪装。 少年时代的他曾经为此和华碧楠大吵一架:“我受够了,你要我装到什么时候?处处温柔和善,步步忍气吞声。编排那么多谎话与你里应外合,谁记得住?” 当时他与墨燃一行人从金成池归来,华碧楠对他在摘心柳面前的表现并不满意,就责备了他几句,却没想到师昧的反应竟会如此巨大,不由一怔:“我只是在提醒你要谨慎行事,莫要露陷。” “你说得倒是轻巧。”他咬着嘴唇,“你让我几次三番去确认墨燃的心意,我哪一回没有照做?你知道对一个并不喜欢的人献媚有多恶心吗。” 华碧楠似乎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经历过的事情,我全都经历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知道。” “但你经历过的事情我却没有经历过!” “……” “从你来到这个世上之后,你就告诉我,怎么怎么样做是错的,怎么怎么样做是对的。可以,你是过来人,为了那个目的,我愿意听你的话,并为此付出全部。但是华碧楠。”师昧越说越激动,喘着气,眼眶是红的,“你最好清楚,你没有立场来数落我。”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与年少时的自己起这样大的冲突,华碧楠脸色青灰,抿着唇不吭声。 师昧道:“你在你的世界里失败了,所以通过楚晚宁遗留的生死门裂缝,来到这里,想要从头来过。但你要清楚一点,我不是你的棋子。” “……” “我是在为了我们共同的那个目的,与你合谋。” 华碧楠闭了闭眼:“你想多了,没谁把你当一枚棋子。” 师昧的情绪还是很激动:“算了吧,从你感知到墨燃重生开始,哪一件事情我不是照着你的吩咐在做?是我一直在替你盯着他体内休眠的八苦长恨花!是我!” “……” “从无常镇他第一次出现,你就急着让我前去‘偶遇’他,到后头你让我端着小菜去探他口风,更别说那些你让我蓄意离间他与楚晚宁的事情。”师昧一双桃花眸眼紧盯着华碧楠越来越难堪的脸色,“我演戏演的都快吐了!” “这些事哪怕没有我,你也会去做的。”华碧楠咬牙道,“你别觉得是我逼你,这些事情前世的我一样没差可都做过。墨燃是八苦长恨花的宿主,只有反复确认他的情感,才能探出他体内花蛊的情况,你以为你受的这些委屈,我就没有受过?” 见师昧没有立刻反驳,华碧楠又道:“前世,我做的事情几乎与你相同,我也一直在伪装,直到鬼界天裂,我以自己的死亡催生了他心中的恨意。那之后我才以华碧楠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 “我忍了那么久,你为何才过这短短一年半载就已经承受不了?” 师昧蓦地抬头:“这还用问吗?你是在为自己搏。我呢?” 华碧楠:“……你我有何区别。” “有区别。如果可以,我并不想被左右。”师昧盯着他,半晌吐出后半句话来,“哪怕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可是遂心如意很难,即使内心有再大的不忿,在那天的争执爆发后,师昧还是不得不向命运低头。 他毕竟太年轻了,许多变故都不曾经历过,而他又确实清楚地知道自己最后所求的究竟是什么,所以他终会向前世的自己妥协。 他这些年,处处听另一个红尘的自己所摆布,活的比珍珑棋子更像一个傀儡。若说没有厌倦,那是假的。可每当心中躁郁蓄积到极处,他又会不住地告诫自己:为了所谋大事,这些痛苦都不算什么。 “什么时候可以结束这一出戏。”这成了他最常问华碧楠的一句话,“什么时候天裂。” 而华碧楠给他的回答,往往就像在花驴子面前钓了根萝卜:“快了,会比前世更快。” 他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等着,等的不厌其烦。 后来鬼界之门终于洞开,他满以为自己可以如前世一样,假死以解脱。却不曾料楚晚宁却在这一战中身殒。 那一夜,他与华碧楠的矛盾爆发到了一个从所未有的地步。在紧闭的弟子房内,师昧砸碎了他面前所有的青瓷碗盏,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让我还怎么故作从容地装下去?师尊死了,你算来算去,你算到了这一出吗?” 华碧楠的面色也极其难看:“这件事,你如何能怪我?你要怪也应当去怪墨燃,是他贸然行事。”他搁在桌几上的手指紧捏成拳,几乎陷入掌中,嗓音蓦地凌厉,“是他害死了楚晚宁。” “……对,是他。”师昧的眼眶通红,却极力不掉眼泪。他从小就被母亲告诫,无论遇到什么,都一定不能哭。 华碧楠也是一样的。 “是他害死了师尊,那你别拦着我,我现在便去杀了他!” 华碧楠蓦地抬头:“你疯了?!” “哦?”师昧喘着气,颔首,眼中满是挑衅,“你还知道疯了两个字?” 华碧楠咬牙道:“……保护好墨燃,淬炼他,控制他,这是我们做事的关键。至于其他,不是你该想的。” “看,就是这样。”师昧嗤地扶额冷笑,眼中闪动着激越的光泽,“你是寒鳞圣手,你可以在孤月夜随着众修士遥祭楚宗师,甚至随心所欲地唾骂墨燃几句——但我呢?你跟我说的又是什么混账话?” “……” 师昧在椅子上落座,那神情几乎可以说是鄙薄:“你今天来,交代我的第一件事,是要我尽快确认墨燃体内的八苦长恨花是否完全失去了效用,是否还能挽救。” 他喃喃着,慢慢抬起几寸目光,落到华碧楠灰白的脸上。 讥嘲地:“你竟让我在这会儿和墨燃去告白?跟我说,绝不能让楚晚宁在他心里,取代我的位置?” 字句尖利如刺,刺向华碧楠,也刺向自己。 他嗤笑起来:“咱们俩之间,疯了的究竟是谁啊。” 华碧楠蓦地合了眼睛,瞳仁在薄薄的眼皮之下滚动,而后他说:“我无法可施。因为楚晚宁前世所做牺牲,墨燃体内的八苦长恨花原本就岌岌可危,如果它彻底被摧毁了,到时候再要控制墨燃,那就是难上加难。” “所以你就把所有不是人做的事情都推给我去完成,是吗?!”师昧再也忍受不住,蓦地拍案起身,“师尊他才刚走……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 “你喜欢他,难道我就不喜欢吗?” 师昧说完这句话,嗓音都不禁颤抖了。 屋内一片死寂。 最后他坐下来,以手加额,纤长的睫毛在掌心下不住地发战。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吭声,窗外暴雨滂沱,天地仿佛都在这电闪雷鸣中如洪荒时皲裂。 良久之后,才听到华碧楠轻声叹息:“……阿楠,我对你不起。” 而师昧对此的反应,却只是木僵而森冷的一句:“别叫我阿楠了。” “……” “我和你不一样。叫我师昧,或者师明净。” 第274章 千钧一发 大约人都是会变的,哪怕是同一个人,最初是相同的模样,但因为种种因缘际会,变数扭转,过了十年,二十年,性情与境遇都不会再全然相同。 其实,当初给墨燃种下诅咒的时候,师昧也是个心冷如铁,意志坚决的人。 他眼中除了自己的报复,自己的追求,什么都容纳不下。 可是那个时候,他看着另一个红尘的自己所作所为,他扪心叩问,忽然就很想知道,华碧楠的心里是否曾有过那么一星半点的不适应,一时半刻的齿冷。 他最终还是按着华碧楠的吩咐去做了。牺牲至此,他骑虎难下。 他清晰地知道,私情会让大事功亏一篑,没有什么比稳住墨燃、保住自己更加重要。 反正他已演了那么久的戏,戴了那么多年的假面,恶心到了骨子里,也就麻木了。什么逢场作戏,什么表里不一,哪怕楚晚宁的死,也不能改变什么。 只是提着怀罪大师给的引魂灯,站在奈何桥边,哪里也不曾去,甚至都不能为喜爱的人意志坚决地赴汤蹈火时,他也会忍不住心生羡慕。 要是他也能像薛蒙,像墨燃一样,为自己的人生做主,或者说自认为可以给自己的人生做主,那就好了。 可是命运从不由他。他如一个梨园小生,不甘却沉默地操持着手中这份仅有自己能圆满的折子戏。 一开始,勾引墨燃。 墨燃冲自己笑着,说:“师昧,我真的很喜欢你。” 后来,利用徐霜林。 徐霜林懒洋洋地抛着橘子,乜斜眼眸:“我一生飘零,想不到还能遇你这样一个朋友,多谢你愿意教我重生禁术。等罗枫华那个废物复活了,我一定让他给你煮碗汤圆吃——你不知道吧,他煮的汤圆最好吃了。看得起你,我才愿意给你尝。” 到最后,图穷匕见。 与他和华碧楠商量过的最坏打算一样,他不得不以自己的些许牺牲,博得师友心乱,令时空之门在那千钧一发时刻,顺利洞开。 他本是一个捏着棋子的人。 但是十年后的自己来了,他便也成了自己的棋子。 被把控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他也不是全无厌憎,只是心中执念太强,愿望太深,他不想轻言放弃。 可是。 他真的、真的不知道,那一个红尘的自己,所谓的“微小牺牲”,指的是数十万人性命,一个尘世的倾颓。 他是打开了时空生死门之后,才见到了这样残酷的真相。 这个师明净,终究不是那个师明净。他没有经历过那个十年,没有经过那一天又一天的沦陷。 到此刻,他真的再也无法理解十年后的自己。 但已无路可退了。 他此刻也已不过是一枚弃子,和棋盘上错落有致的所有黑白兵甲一样,失去了锋芒,再无用武之地。 “师尊。”灯影朦胧,映着他秀美端丽的脸庞,他依旧宁静而温柔,“其实我想这件事,已经很久了……我在想,墨燃都可以重头再来过,可以变得不再一样。我就在想,如果一切可以回头,我会不会也因为一念之差,而做出不同的抉择。” 屋内很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不过,此刻都已经来不及啦。”师昧道,“我知道,师尊已经恨透了我,墨燃也已恨透了我,少主也不会再拿我当朋友看待……不管这一路走来,我是否有所犹豫,我最终还是变成了他的模样。” 他的手贴着楚晚宁烫热的脸颊,静静的,把疗愈的灵力分给他。 “对不住,还是让师尊失望了。”他说,“唯一庆幸的是,我双目已盲,不用看到你恨我的样子。” 顿了顿,师昧笑了,一笑之下,满室春深。 “我眼睛里最后瞧见的,是你们在为我难过。够了。” 他将楚晚宁手上的捆仙绳解开,榻上的禁咒消除,而后点灭了石门的法咒。 做完这些,师昧转身,摩挲着,缓缓离开了密室。 他行远了,被一片黑暗吞没。 与此同时,天音阁所属齐地。 教书的腐儒马先生刚刚从私塾回来,他敲着酸痛的肩膀进了屋,照例要先去伙房里煮一杯八宝茶喝。 推门进去,黑灯瞎火。 马先生不由皱起了眉头,边去摩挲灯台,边喊道:“夫人?大晚上的,怎么连个蜡烛都不点?你这是……” 簇的一声,火刀火石擦亮。 马先生哑然失声,惊悚无言地立在屋子中央——他看清了,自己宅子里的仆奴已经全部被勒死,犹如一串串风铃悠悠荡荡挂在梁上。他的傍家老婆子已被开膛破肚,血糊糊的肠子流了满地,眼睛和嘴巴都张着,扭头朝着门的方向。 “啊……”马先生想叫,出口的却是含糊至极颤颤巍巍的一声无力呻吟,过了一会儿,才头皮发麻地惨叫出声,屎尿横流,“啊!!!!” “啧。吵什么。”一个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握着卷《尚书》,他拿书卷挠了挠脖子根的痒,打了个哈欠,“没见过死人啊?” “你……你你你!!墨——墨……!!” 男人打了个响指,并懒洋洋地解释:“泯音咒。” “什、什么咒?” “泯音咒嘛,这都不知道。”男人翻了个白眼,“本座正拜读先生屋内经典呢,知道大晚上吵着邻居歇息不好。来。现在随便叫,若是有谁能听到,请先生尽管埋怨本座。” 马先生脸色煞白如鬼,两股站站,他平时也就之乎者也的,哪里见过这样的血腥场面,早已吓得失了禁,浑身冒汗,半晌才颤声道:“墨……你这个魔……魔头……你……你不应该在天音阁法场吗……你……你……” “天音阁法场?” 男人抬起黑到发紫的眼,笑了一下。 “不错啊,本座是去那里看过。不然怎么能听见先生前日的高见呢?” 他说着,把书随手一扔,直起高大挺拔的身子,慢悠悠地朝教书先生走来。 灯烛照着他极俊的脸,不是踏仙君又是何人? 踏仙君露齿灿笑,酒窝深深,竟向那教书先生作了一揖:“本座生平最佩服读书人。冒昧登门杀你全家,真是唐突先生了。问先生安。” 这不阴不阳怪腔怪调的语气,再加上横七竖八枉死了的人。 饶是姓马的有十七八个胆子也不够了,他扑腾一声栽倒在地,呼哧气喘:“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踏仙君只是笑,抬手一掠,掌中出现一把陌刀。 他侧过脸瞧着教书先生:“你猜?” “不要杀我!!!”马先生惨叫起来,不停地往后面挪退,“不要杀我!!!” 退着退着,撞到了个什么东西,他一扭头,正对上自己老婆睁眼张死不瞑目的脸,更是失声哀嚎:“不不不!!!不不——别,求你……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应他的是一刀刺下,直挺挺插在他的大腿上,直穿地面! “啊——!!!” 踏仙君眯起眼睛,笑容和气又甜蜜:“敢问先生……乐伶和娼妓有何分别?” “什、什么?”马先生一愣,痛的哪里有头脑思考,只哀哭着,“什么……” “你自己说的啊。”踏仙君慢悠悠地,“先生曾在天音阁前说。乐伶啊,娼妓啊,都是些不知自重自爱,寡廉鲜耻之人。这年头居然有人替暗娼狡辩了,没想到我泱泱上修界,道德竟已低下到了如此境地。” 他模仿着教书先生说话的语气,抑扬顿挫,老神在在。 说完之后,顿了一会儿,嗤笑一声,侧过一张俊脸来。 “背的还算熟么,先生?” 马先生痛吓之间总算有了些模糊意识,想起这是自己抨击墨微雨母亲时说过的话,忙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说:“不不不,糊涂了!我糊涂了!这个……”他吞了口唾沫,满脸是汗,“娼是娼,乐伶是乐伶……不,不一样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啦?本座倒觉得先生讲的很有道理。”踏仙君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又举起了陌刀,“话说起来,本座脑子不太好使,身边总缺个人指点。先生有这般灵巧舌头,不如赠与本座,嗯?” “不……不不不!!宗师饶命!!道爷饶命!!”马先生语无伦次大汗浃背,“求求你,大恩大德,大仁大义……” 踏仙君笑眯眯地:“什么宗师道爷的。长没长耳朵?——要叫陛下。” “陛……陛下?”马先生一怔,但是管他呢,只要活着,叫爹都可以。随即一迭声的,“陛下陛下!陛下饶命!陛下开恩!” 踏仙君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笑着说:“嗳。道德楷模,问你一句,究竟是本座寡廉鲜耻,还是先生寡廉鲜耻啊?” “我我我!是我是我!是我……是……” 但是饶命又有什么用呢。 踏仙君掌心发力,已经在他的告饶与哭喊声中,灿笑着,将他的整个喉管捏断。 做完这些,黑袍男人环顾屋内,心满意足地确认了没一个人活着,这才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推门走出院外。 外头华碧楠正等着他。 “发泄完了?” “差不多。” “可以跟我回天音阁准备了?” 踏仙君看了他一眼:“行吧。” 华碧楠摇了摇头:“真是拿你没办法。这么点小仇都要计较,不就说了你娘几句,你至于——” “那要不本座也说你娘几句?” “……” 华碧楠神情微变,最后侧过脸,不再答话了。 “走了。你不是说明天取到墨宗师的心脏,就放回本座身体里吗?那还愣着做什么,本座都迫不及待了。” 踏仙君说着,衣袍一掠,朝着天音阁方向大步行去。 金光漫照,云霞初透,天很快亮了。 伴着一声惊恐至极的惨叫,马先生全家的尸体被早起的邻居发现。这样的凶案照理应该能在齐地掀起一场大波澜,可惜并没有。 因为此时此刻,有个更夺人眼球的判决正在进行。 天音阁行刑台上,火炬正熊熊燃烧着。蜡油融化,发出松柏清香,两名天音阁的侍女披着金丝潋滟的衣袍,玉臂柔婉,将刑台两侧的灯台一一点亮。 说来也奇怪,天音阁这一支近卫队的相貌个个都是出奇的好看,男俊女艳,也不知道这是天音阁所修的心法所致,还是因为木烟离收弟子的时候极其看中相貌。 “天地自有灵明,善恶终有回报。” 一盏又一盏的兽性青铜灯烛跃起火光,那火焰如鲜艳的红绸,飘拂摆掠。 到处都是人。 台上,台下,西北东南。 刑台堵得水泄不通,薛蒙坐在死生之巅的席位上,一直在微微地打颤,发抖。 这三天,薛正雍在四处求人,但无济于事。那些修士迷信神武天秤的公平公正,也畏惧掌握着珍珑棋局的墨微雨。 “他救了我们。” 死生之巅的人不厌其烦地试图对每个可以说服的对象解释着,“那天是他散了灵核在救我们,如果他有阴谋,又何必做到这一步?” 可是墨燃身上的疑点太多了,所以依然没有门派愿意站在他们那边,就连孤月夜和踏雪宫都保持中立,缄默不语。 —— 失传几千年的第一禁术忽然重现,相比屹立几千年的第一公审殿堂。 只有傻子才会选择相信前者。 所以薛正雍的奔走显得那么蠢笨,死生之巅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薛蒙曾模模糊糊地想,要不,劫狱吧。 但他也知道不可能。 这里到处都是天音阁的守卫,且还有其他门派的掌门与弟子,看台下面是汪洋一般的百姓。 无数双眼睛盯着,插翅难逃。 所以,生挖灵核,终归还是墨燃的结局。 “天音阁三日公示,罪罚已定。”木烟离庄严而端丽地俯视着下面无边无涯的人海,敲响了手中的编钟,“带犯人墨燃。” 从忏罪台,到刑台。墨燃被押解着,一个灵核已碎的人,却被数十名最高阶的天音阁弟子盯伺着。 他们是兀鹫。而他将赴死难,没有几个人在生挖灵核之后还能活下来,兀鹫闻到了血腥味,眼瞳里闪着精光。 “重罪之身墨燃,今日午时,将处褫夺灵核之刑。”木烟离的嗓音清清冷冷,“罪状有十,在此宣读,以告天地。” 雨已经停了,但地上还是湿润的,墨燃站在积水潭里,天光云影在他足下徘徊,他将视线上移,在人群中,找到了叶忘昔。 他墨黑的眼眸凝视着她,像在问询。问询她是不是已经照着自己的叮嘱去提点了死生之巅的人。问询她是不是已经清楚了自己所放不下的身后事。 叶忘昔朝他点了点头,墨燃唇角卷开一个明朗而柔和的灿笑,眼底浸着光辉。 天气真好。 雨停了。 “罪状一,屠戮百姓,草菅人命。” 木烟离的声音在天音阁袅袅回荡,庄严肃穆。 “罪状二,纵火烧楼,以报私冤。” 佛前香烧起,诸天神佛在云端叩问,或怒或慈,跌坐持环,俯视茫茫众生。这些年来,墨燃不喜看着高天,若天上真有神祇,他眼中藏着罪孽,埋着祸心,怕会被发现。 但这一刻,他终于放松下来,他仰望着天际,阳光如洗,将他那黑到发紫的眼眸浸润成琉璃浅褐,竟成纯澈。 他看着天空,天空疏疏朗朗,连云都是淡的。 木烟离的嗓音是那么渺远,他闭上眼睛。 不去看死生之巅,也不再去看任何一张故人的脸。 “罪状六,偷习禁术,触犯大戒。” 忽然想到什么,他眉宇间露出些憾意与缱绻。 原本这一生,是想好好待楚晚宁的,可惜总也做不到,便连心心念念许诺的第一次真正缠绵,最后也都一片狼藉。 以失败告终。 他当真并非良人,是个灾星,是个瘟神,是个蹩脚的笑话。 这两生。 想护母亲,没有护成。 欲报恩情,未曾如愿。 孩提时想做英雄,后来想偷天换日当一辈子薛掌门的侄子,末路穷途了,又豁出一颗心,要当世上最冷血无情的踏仙帝君。 却都不了了之。 “踏仙君,墨微雨,墨宗师……”他睫毛轻颤,喉结滚动,最后叹出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听得到的嗤笑与感慨。 “你当真是这世上,最可笑的人。” 他叹罢这一声,仰头向高天望去,风吹拂着他的细碎额发,他眯起眼睛,继而又想着,楚晚宁如今在哪里? 大约是因为曾经得到的太多,已然倾尽了所有的缘分,所以这一生,最后一程,终是不得再见君一面。 挺好的。他弯起眼眸,在刑台上嘿嘿笑了。 至少,不用让晚宁瞧见他狼狈至此的模样。 “时辰将到!备刑——!” 一声威严唱和,号角吹响。 仿佛噩梦投落阴影,仿佛这一声“备刑”隔着万里传入鼓膜,蛟山密室内,楚晚宁蓦地睁开眼,自昏沉中苏醒惊坐。 “墨燃!” 烛火闪烁,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湿重衫。 他微微发着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开口,念出的就是这个纠缠了两世的名字。而后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有些发直。 他方才好像看到了刀影,起了强烈的觳觫,心若擂鼓,不知为何惊悚得厉害。 “……” 在榻上坐着,手掌在脸上用力揉搓一把,汗渐渐凉透了,他才缓过神来。 眼前不停有记忆清晰地闪现,但那些记忆并不是属于他的——他的一半地魂在墨燃体内留的太久,以至于重归于他时,居然也一并带来了许多属于墨燃的记忆。那些被八苦长恨花吞噬掉的,被抛却的。 甚至连墨燃自己都不再记得的重要回忆。 楚晚宁都看到了…… 第275章 丹心破碎 他看到孩提时的墨燃在冲母亲灿笑,他看到段衣寒摸着墨燃的头,说:“要报恩,不要记仇。” 他看到墨燃抱着薛蒙给他的一盒子糕点,小心翼翼地啃着吃,一点碎末都不愿浪费。 他看到墨燃站在无常镇的酒铺子前,穿着一身新入门的弟子服,将兜里的碎银双手奉给老板,然后笑得有些羞赧又有些期待:“要一壶上好的梨花白,能拿个好看些的酒壶盛着吗?我想送给我师尊尝尝。” 所有的记忆都接二连三地浮现。 那些曾经在墨燃心中,最温暖、最清澈的美好过往——就这样如走马灯,五光十色地闪过。 画面中的墨燃一直在笑,从饥寒交迫的幼年,到八苦长恨花发作前的那些青稚岁月。但这些回忆并不多,墨燃这一生拥有过的纯粹时光实在是太少了,能纵情欢笑的日子屈指可数。 楚晚宁看着那急闪而过的桩桩件件。 然后,一切都安定了下来。 因为两人的灵魂纠缠了实在太久,所以此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长恨花种下之前,墨燃竟是那样喜欢自己,敬重他,依恋他,热爱他,尽管他不爱笑,教法术的时候,甚至有些苛严。 可就是喜欢,觉得熟悉又温暖。 觉得这个冰冷冷的师尊,骨子里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墨燃竟是喜欢过他的……在那么早的时候,就热烈而纯真地喜欢过他。 眼前的记忆接着流转,楚晚宁顺着墨燃的回忆,身陷入起某个月白风清的夜晚。那天晚上,死生之巅的弟子房亮着盏孤灯,墨燃坐在桌边,对着摊开的书卷,小心翼翼地缝着手中的一方白帕。 才缝了几道线,便笨手笨脚地戳破了指尖,血滴落,洇染在布巾上。 墨燃便睁大了眼睛,随即显得很沮丧,叹了口气:“好难。” 白帕被团着,扔到了一边。 又取来一方新的,再缝。 一夜烛火不熄,丢了无数块帕子,总算手脚灵便了些,慢慢的,淡红色的花瓣绽开了,一瓣,两瓣……五瓣。 每一瓣都绣的细致,每一瓣都绣的真诚。 少年笨拙地缝制一块洁白的帕子,一针一线,开一朵终年不败的海棠花。 他望着帕巾的眼睛里有光。 绣好了,其实也难看的厉害,阵脚大有不平齐的地方,一瞧就是生手所为,但墨燃却喜不自胜,他兴奋地左看右看,又把帕巾抛起来,轻柔的手帕在半空中飘落,落于他的脸庞。 遮住他的面容。 他在帕子下笑出了声,吹了口气,海棠手帕便掀起了角,露出下面他温柔的眼。顾盼流光。 “送这个给师尊,他定会喜欢的。” 他心里沉甸甸的都是暖,是后来种下的蛊花所无法容忍,必须吞噬的暖。 “以后每次用手帕,都会想到我啦。” 墨燃把帕子揣在怀里,心中想过无数遍楚晚宁会夸赞他,会开心的模样,只觉得草长莺飞,抑制不住的快乐。当夜,他兴冲冲地跑去了楚晚宁的寝居,找到那个正站在池边观鱼的男人。 “师尊!” 他兴冲冲地跑过去,满脸的光辉。 楚晚宁回头,有些讶异:“你怎么来了?” “我、阿嚏——” 天寒,出来得太匆忙,没有穿大氅,少年话未出口,倒是先打了个喷嚏。 楚晚宁道:“……何事那么急,都不记得披件衣服?” 墨燃揉揉鼻子,咧嘴笑了:“等不了啦,我有一样东西,再不给师尊,就要睡不着了。” “什么东西?” “补给师尊的拜师礼。”他说着,便将叠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索掏出,临到馈赠时,却又忽地情怯,脸竟然红了:“其实……其实不值几个钱的。也不,不是很好。” 想了想,干脆团巴团巴又把手帕藏到了身后面,足尖不安地碾着地面。 楚晚宁:“……” “你买了什么?” 少年的耳根便都红透了,赧然地答:“不是买的,我没有钱……” 楚晚宁怔了一下:“是你自己做的?” 墨燃垂下头,两栊睫帘如云雾,小声地:“嗯。” 未等楚晚宁答话,他又急急忙忙地说道:“要不算了,其实特别特别丑特别丑!”一迭声,末了仍觉得不够,鼓起勇气重新望着楚晚宁的时候,又用力补上一句,“特别丑。” 楚晚宁仍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事实上是诧异而惊喜的。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别人亲手做的礼物。 但他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也不好意思笑,只得把脸绷得更紧,生怕被这个刚入门的小徒弟看出心底沁润的清甜。 他轻咳一声,斟酌着开口:“那,做都做好了,再怎么丑,也当给我看看吧?” 最终墨燃还是把手帕拿出来,想要双手呈上,又觉得方才一番折腾,手帕早已皱了,便手忙脚乱试图抚平。 正是脸红如烧时,一只修细匀长的手伸过来,将那块为难死他了的帕子接了过去。 一切兵荒马乱,就此偃旗息鼓。 墨燃傻愣愣地,不由地“啊”出了声:“师尊,真的很丑……” 那时候楚晚宁尚未对墨燃生情,只记得那双黑到发亮的眼。湿漉漉的,犹如花上甘霖,很好看。 情有时疾如雷光电闪,有时又慢如滴水石穿。 楚晚宁是后者,他是被少年人一点一滴的温情给透了心,当时一瞥一笑不觉有多激烈,后劲却足。 待到猛然惊觉时,此柔情已成泥淖,他深陷其中,从此有力难拔。 “是手帕?” “嗯……嗯嗯。” 白方巾,天蚕丝,边侧绣着海棠花,针角仔细结实,生涩到有些可爱。 楚晚宁一颗空谷般的心忽然被触动,谷内有了流泉,泉上飘着落花,他瞧着那方手帕,良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是第一次收这样的礼。 送礼的人见他不言语,还以为他不喜欢,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我是照着画本上的图样绣的,其实……呃,其实这个样子的手帕镇上就有的卖,也不贵。绣的也……也比我好看多了。” 他最后都有些急了,想要把手帕要回来。但楚晚宁比他快一步,已不动声色地收到了袍襟里。 “不像话。哪有拜师礼送出去,再要回来的道理?” 皱巴巴的帕子,还有墨燃的温度,确实很丑,去无常镇,同样款式的十个铜板可以买到八块。 可就是觉得珍贵,不想还。 于是那就成了墨燃这辈子第一样赠与楚晚宁的礼物。中了蛊咒之后,这段记忆也好,这方巾帕也罢,就都被墨微雨遗忘。 楚晚宁脸薄,不善言辞,后也不曾特意提点,但见墨燃对师昧越来越上心,鞍前马后围着打转,送过的东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便愈发沉默,不愿再让墨燃轻易瞧见这块帕子。 那是墨燃随意施舍与他的东西,而他敝帚自珍着。 他想起来了…… 地魂融合,带来往事。如这样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楚晚宁都慢慢都想起来了。 他起身,比任何时候都愤怒,都急切,都悲伤,都痛楚—— 他的手在发抖,他终于知道了一切的真相,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其实,不止是被冤枉的童年。 也不止是受了师昧的蛊惑。 远不止与此。 但这些最重要的记忆,都被师昧的咒诀压了下去,二十年,两辈子,竟无一人知晓这件事最初的模样。 直到今天。 真相,真相…… 这些才是最终的真相! 蛟山已无人相阻,楚晚宁顾不得其他,他疯了般自山脚奔去,他到了最近的村镇,问了墨燃的去向。 “那个墨宗师?”村人不知楚晚宁身份,粗声粗气地说道,“什么狗屁宗师,就是个表里不一的禽兽。” 表里不一,禽兽…… 罪人…… 暴君。 眼前晕眩,两世倥偬,前世的踏仙君在朝他咧嘴狰狞,此生的墨微雨在朝他垂眸浅笑。 不是的。 真相不是这样。 楚晚宁苍白着脸问:“他在哪里?” “天音阁啊。”村人说道,“上修界下修界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个人犯了滔天的罪行,今日就要被生挖灵核,得到应有的惩罚啦!” 如山石崩裂,震得颅内嗡鸣。 “何时行刑?!”楚晚宁问的太急切,凤目闪着激越的光辉,倒让村人吓了一跳。 “记,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午时?” 午时……午时……他看向晒场旁的日晷,蓦地色变! 升龙符破空而出,掀起的狂风惊浪中,楚晚宁喝令纸龙带他乘奔御风,去往赶往齐地。纸龙初时还想与主人饶舌拌嘴,却惊觉楚晚宁眼中竟有水汽。 小纸龙惊呆了:“……你怎么了?” “帮我。” 从未见过楚晚宁这般神情,它竟
相关推荐:
深陷
切切(百合)
穿成恶毒女配怎么办
【黑执事bg】切姆斯福德记事
莫求仙缘
毒瘤
一不小心攻略了男主
Black Hole
和徐医生闪婚后
当直男穿进生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