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口,那守卫却忽然一凛,似乎觉察到此人不太对劲,竟忽的站起来,猛盯住他的脸。 “……” 墨燃暗道不妙,且不说他是个死过一次的人,不知道自己魂魄有没有古怪,就算没有,他怀里抱着另一个人的残魂,也十分值得盘问了。可鬼界没有第二个入口,这注定是逃不过的。 因此只得硬着头皮,和那守卫对望。 守卫眯起眼睛。 墨燃佯作镇定,自报家门:“墨燃。” 守卫不吭声。 墨燃心如擂鼓,面上却是八风不动:“修道走火入魔,就这样死了。请官爷发我照身贴。” 第106章 师尊何处寻起 “走火入魔死的……?”守卫慢慢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而后哼了一声,“修道的?” “嗯。” “修道的年纪轻轻就来这儿了,你可真冤枉。” 守卫皮笑肉不笑的,凡人介里许多人没慧根,结不了善缘,嘲讽道士时,总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意思。 “我瞧你啊,魂魄不太对,不纯澈。” 怀罪大师在墨燃身上打了咒符,让他掩去活人气息,并能与魂灵接触,所以守卫窥不破他,但多少总有些不舒服,于是施施然又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屉里摸出个通体乌黑的尺子。 “丈罪尺。”他洋洋得意的说道,虽不知他有什么好得意,尺子又不是他的,但官儿越小,越爱摆谱,守卫把尺子啪地往桌上一镇,翻起眼皮盯着墨燃,“手伸来,让本官测测你阳世的功德如何。” 墨燃:“……” 他阳世的功德? 测出来会不会直接把他扭送到阎罗大神那边捏成碎渣? 但众目睽睽,他也无处可逃,只得叹了口气,一手抱着引魂灯,一手伸了过去。 守卫将尺子往他脉上一贴,几乎是刚一碰到,丈罪尺就尖声啸叫起来,黑色尺身冒出汩汩鲜血,伴随着千万人的哀哭。 “我死不瞑目……” “墨微雨你万死不得超生!!” “阿爹!娘亲!!狗东西你为什么!!为什么!!!” “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墨燃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刹那间脸色惨白如纸。 那一圈鬼都在幽幽望着他,守卫的目光尤其晦涩,他虎狼一般盯着墨燃,过了一会儿,又低头去看尺子。 尺子上的红光消失了,鲜血也仿佛是方才的幻觉,不知流去了哪里,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唯有尺身渐渐浮出一行字。 —— 罪无可赦,押解第…… 第几层地狱? 因为墨燃还没等丈罪尺测完就收手了,上头没写完。 守卫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又凶又狠,极其毒辣地死盯着他,就好像无聊了许久的猎户,终于逮到一只稀世珍禽。他鼻翼忽闪,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肠子几乎流了大半出来,但这回他却连塞都懒得塞回去了。 “别动,你给我再测。” 他急不可耐的,贪婪的,近乎已经是在向阎罗邀功的嘴脸。 他的鬼爪深深掐住墨燃的手腕,强行把他拽过来,如痴如狂地把丈罪尺又狠狠戳住对方皮肉。 要是让他抓住个能下十八层地狱的鬼,那可就是极大的功劳一件,他至少可以坐地平升三级,再也不用每日在这城门口撰记着每一缕孤魂的往来了。 “测!好好测!” 丈罪尺又亮了。 依旧是鲜血直流,哭喊漫天。 墨燃杀过的人,造过的孽,仿佛都被挤压在这狭小的黑尺内,冲天怨戾几乎要把尺子都撑破。 “好恨……” “墨微雨,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墨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垂下眼帘,嘴唇紧抿着,眸中不知是怎样的色彩。 “你没有良心!!你把人间变成炼狱!”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啊啊啊——!” 哀哭着,嘶嚎着,诅咒着,怨恨着。 忽然那么多声音里,听到一声微弱的叹息。 “对不起啊,墨燃,是师父的错……” 墨燃猛地睁开眸子,眼中一片哀痛。 他又听到了前世楚晚宁弥留之际的声音,那么轻柔,那么悲伤,却像一把尖刀狠狠钻入他的头骨,几乎要把他魂灵都劈开。 那些声音渐渐轻弱,丈罪尺复归平静。 上面一行小字重新出现: 罪无可赦,押解至第…… 这次墨燃没有把手提前拿开,可这行字依然没有写完! 守卫一愣,拍拍黑尺:“坏了?” 岂料一拍之下,黑尺微微颤动,过了一会儿,那行字竟自行消散了,尺面上飘起一缕薄薄仙气,无限灿烂的辉光熠熠闪出。 这回尺子里没有哭声传来,而是百鸟朝凤,纤音入云,仿佛九重天上的雅乐声降临地府,众魑魅俱是陶然若醉,就连守卫也不禁跟着出神。 等仙音止歇,守卫才蓦地回神。 再一看,丈罪尺上已落下了六个大字—— 寻常魂魄,可行。 守卫失声道:“这不可能!” 刚刚不还是罪不可赦么?怎么就又寻常魂魄了? 他不甘心,又拿尺子丈量了许多次,但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先是惨叫,再是佳音,到最后无不例外,都写着寻常魂魄,可行。 守卫失望至极,他是没有理由阻拦一个寻常魂魄进入地府的。 他又开始恶狠狠地塞自己的肠子了,边塞边说:“啐,我看你还真是走火入魔死的。” 墨燃也颇为意外,并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想了想,猜测大约是怀罪大师的符咒混淆了尺子,便稍稍松了口气。 “滚吧,照身贴拿着,耽误你爷爷半天,还不快滚!” “……”墨燃求之不得,正抱着引魂灯欲走,忽地守卫眼光一亮,高声喝住了他—— “站住!” 墨燃心跳很快,脸上却还镇定着,似是无奈道:“又怎么了?” 守卫抬了抬下巴:“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哦,这个啊……”墨燃摩挲着魂灯,心中念头闪的飞快,转而笑道,“是我的陪葬。” “陪葬?” “对,是个法器。” “呵。有些意思。”守卫指了指桌子,眼中精光闪动,“把你的陪葬搁这儿,再测一遍。恐怕是你这法器,把丈罪尺给混淆了。” “……” 墨燃心中早已把这犊子骂了个遍,但却无计可施,只得将魂灯放下,再次忐忑不安地伸出手腕。 守卫似是胸有成竹,迫不及待地就又把尺子摁了上去。 …… 结果,却还是一样。 依旧是六个字,清清楚楚:寻常魂魄,可行。 别说守卫了,连墨燃都是浑不知所以然,但这样测过,对方总算是彻底死了心,极为意懒得摆手放他进去了。 墨燃不敢久留,抱起引魂灯,穿过长长的甬道,直到尽头,光线变幻。 鬼界,浩浩荡荡地展开在他眼前。 这是地狱第一层,乍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天空是猩红色的,像烧沸了的霞光。奇藤异木拔地而起,近处屋瓦嶙峋,远边宫舍林立。入口一块通天巨石,上书“尔曹皮归尘,魂归南柯乡”。旁边巍峨矗立着红漆牌楼,金水融了描灌出“南柯乡”三个大字,每个都有成年男性那么高。 原来这地狱第一层,就叫南柯乡了。死去的人若无异样,就全都暂居于此,十年八年,等候着判官唤到自己,再去第二层审判发落。 墨燃抱着引魂灯,边瞧边走。 过眼处,布局与人间竟无太多不同,街道、住户、瓦肆,一共十八街,九横九纵。鬼男、鬼女、鬼童四下穿行,笑语桀桀,哭声哀哀,端的是群魔乱舞,百鬼夜行。 东边儿听到有新丧的妇人在抽噎:“怎么办,怎么办,都说改嫁的女人要被截成两半儿,头和脚,各归得那两个死鬼男人,这可是真的?谁能与我说说,这可是真的?” 她身边也有衣襟袒露,鬓发凌乱的姑娘在抹泪:“非我要做那暗门子,实在是生活不起,死前我去土地庙里头捐了块门槛,想要千人踩万人踏,替我赎罪。但村长偏生说要我付他四百黄金,才能允了我把门槛换上,我要有那么多钱,又何苦去做皮肉生意……” 西边儿也有汉子在算:“四百零一天,四百零二天,四百零三天……说好了我走她就走,一道儿殉情的,怎的我都在这里待了四百零四天了,她还是没有跟着下来。唉,她这般柔弱,该不会是黄泉路上迷了道,若是真迷了道,又该如何是好?” 新死的鬼嘤嘤,三五成群都集在南柯乡门口,仍是不甘心,徘徊不去。 但再往前,却都是已经回过魂,认了命的老鬼了。 他们从容都多,泰然得多,有些各自的营生,穷打发日子,捱着那漫长的时光,等着审判。 到了第三街,就能看到闹市嚷嚷,不亚红尘。 到底都是没有断了肉骨凡胎的鬼,孟婆汤未喝,仍是人鬼不分。生前是梨园的,仍在街头演着杂耍,活着当绣娘的,死了还扯了地狱的云彩在织衣裳。屠户倒是不敢再杀生了,但总可以接些磨刀、呛剪子的营生。 叫卖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 墨燃走到一个卖字画的鬼面前,那鬼生前大概是一张画也没有卖出,活活饿死的,因此面黄肌瘦,颧骨高出,肋腹凹陷。 见有人坐到他摊子前,瘦小的书生抬起昏花的眼,神情却是热切:“公子,买画?” “我想让你替我画一张像。” 书生似乎有些惋惜:“人物比山水,总缺意境,你瞧瞧这张泰山烟云图……” 墨燃道:“我不喜山水画,就劳你给我画个人。” “不喜欢山水?”书生看了他两眼,不太高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公子年纪轻轻,合该陶冶情操,多闻些丹青香味。我这副泰山烟云图,原本是舍不得卖的,但你既来我摊前问了,想来也不是慧根全无,这样,我便宜些与你——” “我想画个人。” 书生:“……” 两人目光对峙,书生又哪里是他的对手,不一会儿便怂了,但怂了之后却又颇为生气,一张死鬼脸上竟也好像有了些恼怒血色。 “我不画人。要画,十倍价。” 墨燃道:“鬼界也要钱两?” “家人朋友,捎来纸钱,总是有的。”书生冷然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虽不爱沾得那铜臭味,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与我非亲非友,也无伯牙子期之识,我为何平白无故替你受累?” 他叨叨叨说了一堆,可苦了墨燃这读书不多的人,当即皱眉道:“我刚来,还没人给我烧钱。” 书生道:“无钱不卖。” 墨燃思忖片刻,想了个主意,便指着那泰山烟云图道:“好,不卖就不卖。但我左右闲着无事,能听你跟我讲讲这山水画吗?” 书生一愣,转怒为喜:“你想听这个?” 墨燃点点头:“听你说些学问,总不用付钱吧?” “不用。”书生很是矜傲,脸上有些可笑又可怜的光彩,“学问不言钱,言钱便脏了。读书人的事,不可沾那俗气。” 墨燃又点点头,心道,他算是清楚这小书虫为何饿死了。虽然觉得好笑,但心中却多少有些不忍,可惜囊中羞涩,不然还真想给他些许银两。 书生兴冲冲把那裱好的画从架子上取来,摆开架势,清清并不需要清的鬼喉咙,忐忑又骄矜地说:“那我开始了。” 眼见着小书虫上钩,墨燃笑道:“请教高见。”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诸多设定和台词,在向傲娇又爱发牢骚的中产阶级青年鲁迅先生致敬,鬼怪女人和鬼怪书生的人物原型和部分台词原型来自于祥林嫂和孔乙己,在此标明,免生误会。 第107章 师尊的肖像 书生一说就是两个时辰,之乎者也孔孟曾朱,直把墨燃听得头晕眼花沉沉欲睡,偏还得做出一副兴趣深浓的模样,也是辛苦。 对于装听课,墨燃颇有一套。 初时先来一声“哦?”,皱着眉头,似乎不解、存疑。 等对方讲了一会儿了,再来一声“哦……”,眉心稍展,仿佛略微得道,渐渐领会。 最后记得一定要睁大眼睛,目光灼灼,一声“哦~”必不可少,要的就是让说话的人明白,自己是在他一番教导之后茅塞顿开,醍醐灌顶。 三个“哦”,他没在楚晚宁课上少用。 可惜楚晚宁不吃这套,总是冷冷看着他,让他闭嘴。 可小书虫哪里受过这般礼待,讲到后面,两眼发光,雀跃不已,大有和墨燃相见恨晚之意,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矜持高傲。 “我明白了。”墨燃笑道,“听你说完,再看这山水图,才知道丹青可贵,千金不换。” 小书虫如果还是个活人,必然面红耳赤,但他现在除了脸红,别的兴奋可是半点不差,他高兴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放,只像个小孩似的笑着,瘦小的脸庞满是光芒。 墨燃第一次瞧见做鬼做的这么开心的。 差不多了,他起身,朝对方行了个礼,说道:“时候不早,我再四处转转,找个落脚处。先生明日若是有空,我再来寻你。” 书生冷不防被叫了先生,更是喜形于色,半是惶恐半是极乐:“不不不,先生不敢当,我考了好多次,连个秀才都不得中,我……唉……” 墨燃笑道:“品学高低,不在利禄功名,而在于心。” 书生大为吃惊:“你,你竟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这是我师尊说的,拾人牙丰而已。” 书生:“……拾人牙慧。” “是吗?哈哈哈哈。”墨燃笑着挠挠头,“又记错了。” 书生见时辰不早,今日想来也不会有人再来问画了,便收拾筐箧褡裢,说道:“左右闲着无事,难得遇到个能说话的。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但也讲究酒逢知己千杯少,我看……” 见他又开始酸溜溜掉书包,墨燃笑着截去他的话,道:“你是不是想说,我看天色不早,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去喝一杯?” “啊,对、对,小酌怡情,好不好?” “好。”墨燃点点头,“先生付钱。” 书生:“…………” 油腻腻的小桌子上摆着一碟子花生米,零碎十来颗,两盏小酒,局促半杯满。酒肆里只亮一根烛,忐忑寒酸地燃烧着,尖嘴猴腮的老板在柜后擦一只豁了口的碗。 “地方是破了些。”书生显得有些不安,“但我也没收到过什么纸钱,去过的统共就那么几家店,这家还过得去……” “挺好的。”墨燃拿起酒盏,仔细瞧了瞧,“鬼还吃东西?” “都是虚的,给祭品一样。”书生咂吧了一口花生米,但花生却并没有消失,他说,“你看,就像这样。尝个味道。” 墨燃不动声色地把酒盏放下了,他可不是个死人,吃东西会露出破绽。 书生酒过三旬,郁郁不得志的心境似乎好了些,和墨燃聊了一会儿,他问:“墨公子之前要小生帮忙画一张人物,是意中人吧?” 墨燃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师尊。” “啊。”书生一愣,“我在阴间摆摊儿也有好多年了,见过要来索美人图的,却没见过要我画师尊的。你师尊待你很好?” 墨燃心下惭愧,说道:“好,特别好。” “难怪。”书生点点头,“画他做什么?” “寻人。” 书生又“啊”了一声,面露讶异:“他也在地府?” “嗯。”墨燃道,“我听闻死去的人要在南柯乡待上十年八年,我放心不下他,想寻到他,与他做个伴。” 书生浑然不疑,甚至还有几分感动,沉吟半晌,终是叹息道:“难得见桃李情深。好!墨公子,我就帮你这个忙!”说着就起身去开箱箧,取了画具。 墨燃大喜过望,连连与他道谢,又问了他名字姓氏,暗自记在心里,想着重返阳间定要给这位穷苦兄弟多烧些金银细软。 两人你感怀,我激动,热热闹闹地铺纸研墨。 结果开工之后没两句,呛了。 “我师尊……他吧……”墨燃手握成拳,在膝上敲击数下,还是没敲出个所以然来,憋了半天,这言辞贫瘠的人最后憋出一句,“他总之是个美人,你画吧。” 书生瞪着他。 墨燃:“画呀。” “……怎么个美法儿?” “这不是很简单,就是美,往好看里画。” “我知道往好看里画,可是……算了算了,你说,他是什么脸?” “什么脸?”墨燃一愣,怔怔道,“……脸就是脸啊。” 书生有些气恼了:“瓜子杏仁木字鹅蛋,你倒是说一个啊?” “我不知道这些有的没的,反正挺俊的。” 书生:“…………” 墨燃:“算了,你不知道就照我的脸画,咱俩脸型差不了太多。” 书生:“…………” 然后是眼睛。 “什么眼睛?” 见墨燃欲开口,忽的止住他,补充道。 “别说眼睛就是眼睛。” 墨燃摆手道:“我清楚你意思了,他眼睛长得吧……这个,怎么说呢?又凶又……媚?又冷漠又温柔。” 书生把笔一摔,怒道:“我不画了!你另请高明去!” “别啊!”墨燃忙拉住他,“其他人画的没你好。” 书生忍了忍,瞪着他,但见墨燃满脸真诚,便硬邦邦道:“那你好好说,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墨燃也委屈着,他心想自己刚才不也答得挺好吗?不也是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吗?但有事求人三分软,于是只得乖巧地点点头,可怜巴巴地抱紧自己怀里的引魂灯。 书生道:“还是眼睛。他是豹目?三白眼?杏眼?凤眼?还是……” 墨燃听得发晕,摇头道:“缝眼?那岂不是很小,不是的,他眼睛往上挑,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总之就是……呃,就是往上飞,还挺好看的……” “那就是凤眼。” 墨燃张张嘴,但见书生面色不悦,于是悻悻又闭嘴了:“行,你说缝眼就缝眼吧。” 书生接着问:“鼻子是高是矮?” “高。” “嘴唇是薄是厚?” “薄。” “眉毛是浓是淡?” “浓。” “粗细?” “还好吧……眉毛我知道,应当是剑眉。” “好。”书生又添几笔,再问,“脸上可有痣印?” 墨燃偏着头想了想,想着想着,脸却红了,嗫嚅道:“有……” “在哪里?” “左耳边。”墨燃慢慢道,“小小一点,颜色挺浅的,然后……” 然后亲他这里的时候,会额外敏感。 书生挑挑眉:“然后?” “没。”墨燃头摇得像拨浪鼓,脸更红了,“没有然后。” 书生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所幸光线黯淡,瞧不见他脸上血色。笔尖润了润墨,又问:“贯留装束?” “他喜欢穿白衣服。束青玉冠,或是高马尾。”墨燃想了想,补道,“有时也披着,披着的时候,特别……” “别再说好看了!”书生有些受不了。 “嗯,那就俊俏吧。” 书生:“…………” 好不容易磨了半天,总算是画完了。墨燃吹了吹墨,举起来细看,觉得虽不如楚晚宁俊美,也不十分相似,但勉强凑合着能用,便笑道:“多谢先生。挺好的。” “我只差画了潘安范蠡,西子貂蝉。” “哈哈哈。”墨燃乐了,说,“待我找到师尊,一定好好再谢你。” 又陪着书生喝了些酒,聊了会儿天,待天色更暗,两人于酒肆前分道扬镳,墨燃揣着楚晚宁的肖像,据书生说,南柯乡第五街有栋楼,叫做“顺风楼”,专门给新来的孤魂野鬼打听各种消息的。 他准备去看看。 顺丰楼外红招子幽幽飘摆,上头绘着一个黑色蛇形图腾。墨燃推门进去,见大厅内横贯一张长柜台,柜台后头坐了十来个穿着赭红衣袍的鬼魅,俱戴着冲冠怒目的木漆面具,看不清真实容貌。这些面具鬼前头,各自蜿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些神色各异、别有所求的死人。 楼宇顶端漂浮着几百枝白色蜡烛,重重叠叠的灯影照着重重叠叠的亡人。鬼来鬼往,端的是忙碌非常。 “小师傅,您能帮我查查看我弟弟在哪里吗?他叫张八一,姑苏人,死的时候二十一岁……” “可有画像?” “没、没有。” “没有画像也能找,费用需贵十倍。” “大哥——” 面具人咳嗽一声,声音清脆。 “啊,对不住,原来是大妹子。大妹子呀,是这样的,俺死的时候,家里头那口子跟俺说她绝不会改嫁,但我总瞅着她跟俺弟弟眉来眼去很久咯,俺死也咽不下这口气,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看看她在阳间是真的规规矩矩守寡咧,还是跟俺弟弟好上咧!” “查阳间事,价目是这张,您先瞧着。” “叨扰了,小生上辈子喜欢过一位姑娘,但她千金贵体,瞧不上一个不及第的读书人。小生胆小,也从未与她表露过心迹。后来她嫁人了,小生原也替她高兴。谁料得她所托非人,竟是个已成了亲的男人。……唉,后来发生变故,她……比小生先行一步。因此小生想查两件事,第一便是这姑娘现在何处,第二便是……想知晓我二人下辈子的缘分……” “来生事,可查,但不收钱两。需以来生寿命换取。至于姑娘身在何处,劳烦公子报上姓名,呈上肖像。” “哦,好、好。画像是有的,在这里。姑娘姓姚,单名一个兰字……” 每个柜面前都是唧唧鬼语,身体都成腐烂了,执念却还放不下。 墨燃抱着灯,左顾右盼地走了一圈,发现问什么的都有,顺风楼的人或是收钱财,或是收阳寿。 他没有钱,若是让他们收阳寿,又会被觉察出自己是个混入阴曹地府的未亡人。一时惴惴,也不由暗骂怀罪大师没头脑,不知道往自己兜里提前塞些纸币元宝。 但看了看价目,打听个人似乎并不算贵。墨燃把心一横,跑回酒肆附近,好不容易追上了那书生。好说歹说借来些微薄银两,又回到顺风楼。 排了半天的队,好不容易轮到他了。 墨燃急着道:“我寻人。这是画像。” 他把楚晚宁的肖像交给对方,正欲接着往下说。岂料那人看了之后,竟是轻笑一声,将画卷一合,问道:“你寻他做什么?” “啊?”墨燃一怔,“只看画,你就知道他在哪里了?” “是啊。不过你先告诉我,你寻他做什么?” “他是我一个故人。” 对方又瞥了他一眼,然后道:“你等一下。”而后俯了身去,和旁边一个同僚低声私语几句。等他再转回来时,语气和善不少。 “既然是楚先生的故人,钱两就不收了。”那人起身,向他招了招手,“你随我楼上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开头三个哦,来源于各围脖段子和小品的烂梗,非原创梗,但是因为用的太多,我想找起源,已经找不到了。。。。最早居然好像是出现在春晚小品上的?惊呆,这么乡土喜气的么?为免误会,在此申明qaq 第108章 师尊的地魂 墨燃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上楼,脚踩在年久失修的木阶梯上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响,他忍不住问:“你们叫他楚先生?” “是啊,他是阎罗亲派了来打理这座楼的,是我们的尊长。” “……” 墨燃没吭声,心里头却有些惊讶。 “到了。”面具人停下脚步,在二楼一扇半月形的拱门前停下,轻轻叩响了虚掩着的朱红色雕门,“楚先生,有您的故人来寻您。” 里头先是静了一下,而后想起温和的嗓音,犹如炉上暖酒,枕间柔发。 “故人?又是他?我说过,我不想再见他。你让他回去吧。” 面具人轻咳一声:“不,楚先生误会了,这回不是他。” “那还能是谁?”里头沉默片刻,说道,“罢了,请进。” 暖阁里头十分淡雅素净,桌椅陈设甚至简单得有些清冷。但地上却铺着丰奢的软毡,墨燃走进去,半个脚立刻没入其中,空气中也有些野兽皮毛刺鼻的腥味。与这气息格格不入的,是轩窗边正修剪着花枝的那个男子。 他披着墨色长发,白衣广袖,猩红色的花蕾在他莹透指尖簌簌轻颤。或许是因为顺丰楼一贯地规矩,他脸上也戴着一张藏青色的鬼脸面具,獠牙狰狞虎目暴突。可就算这样一盏面具,戴在他脸上,也莫名的温柔起来。 他剪下多余的残枝,拢到一处丢弃,而后才转过头。 墨燃觉得喉头发干,刚刚面具人和楚晚宁的对话让他摸不着头脑,隐约觉得不安,他不知道这缕魂魄失去的是什么。要是楚晚宁不记得他…… 正这样想着,男人搁下花剪,向他走来。 天不怕地不怕的墨燃,竟觉得有些心慌,背心处起了细细的汗。 “师尊。” 男人停下脚步,距离有些近了。墨燃听到他似乎笑了一声。 “什么师尊?”他说,“小公子可认错了人?” 果然…… 怕什么来什么。 墨燃心中咯噔一声,胸腔里似乎有块巨石轰然砸落,把他带入无尽深渊。他怔怔望着眼前的男子,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人见他没反应,便将修长白皙的手覆在面具上,轻轻把浓墨重彩的鬼脸摘落,露出张清俊端庄的容颜。 墨燃觉得那千钧重的巨石,在倏忽间消失。 他惊讶地,却丝毫没有怀疑地望着摘了面具的男人,脱口而出:“楚洵?” 难怪楼下的小师傅会把画像弄错。楚洵和楚晚宁长得原本就有八分相似,不过楚洵柔和,楚晚宁冷冽。但也只有极其熟悉的人才能辨出他二人的区别。 比如墨燃。 眼前男子正是他在两百多年前的幻象里见过的临安城公子楚洵,因此不假思索就报出了他的名字。 但真实的楚洵却并没有见过他,因此有些讶然,笑道:“……你还真认识我?” 墨燃忙摆手:“不不,我是找错人了。但我也确实知道你……”他说着,有些好奇地张望着对方,楚洵是百年前就死去的人,但如今还没有往生,显然是阎罗委了他任务,让他暂脱轮回之外。 没想到居然还能瞧见楚晚宁的先祖,墨燃只觉得十分玄妙。 楚洵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又笑道,“小公子要找的人是谁?既然有缘上了楼来,我便帮你寻一寻。不然茫茫南柯乡,千万鬼魂,也不知要找到何年马月去。” 墨燃原打算解释两句就去楼下再重新找人卜算过,谁知楚洵那热心肠,做了鬼也没有改,竟愿意亲自帮他,不由得很是高兴,说道:“那真是太好了。就有劳楚先生了!” 说着就把画像递给了楚洵。 楚洵展开一看,笑道:“难怪底下的人会弄错,倒真与我有几分像。他叫什么名字?” “楚晚宁。”墨燃道,“他叫楚晚宁。” “也姓楚?……倒是巧了。” 墨燃心中一动,问道:“会不会是先生的亲眷?” “说不好。要看阳间百态,需得去鬼界第九王那边。我……与九王有生死冤仇。自身不愿求他,红尘事就没有再过问了。” 他说的自然是当时破了临安结界,害死他一家性命的那个鬼王。戳到疮疤,纵使是他这般自若的人,神情也不仅有些晦涩。 墨燃原以为此番可以确认楚晚宁与楚洵之间的关联,却不料竟是这样,只得摇了摇头:“倒是可惜了。” 楚洵笑了笑,没再说话,去博物架上取了一只鎏金阴阳纹罗盘,请墨燃落座。 “用这个就能知道他在哪里?” “十有八九。” “还有一二是什么情况?” “有些人的魂魄之力总会有些奇异,寻不到也是有可能的。”楚洵道,“不过不常见,小公子应当不会这般倒霉。” 卜算落定,罗盘里头一尾金色的小针颤巍巍指向了北,但过一会儿,又转向南,再忽而往东,忽而往西,最后竟又滴溜溜地旋了起来。 楚洵:“……” 墨燃小心道:“怎么样?” “咳。”楚洵轻咳一声,神色有些尴尬,“小公子……确实有些倒霉。” 墨燃:“……” 其实墨燃运气时常不佳,就知道不会这般顺遂。他叹了口气,谢过楚洵,准备重新投身茫茫人海,继续去寻楚晚宁的下落。 岂料这时,那罗盘疯狂的转动忽然停了下来,指针指向某个方向,颤巍巍的,似乎并不那么确定,过了一会儿,又指到了偏一些的位置。 楚洵忙唤住他:“小公子,你再等等。” 墨燃立即站住,在桌边凝神屏息看着那罗盘,指针左右摇摆,就是不停下来,但大约指出了一个方向。 楚洵皱眉道:“怎么回事……” “这是代表着什么异象吗?” “异象倒不至于,但是很奇怪。”楚洵看着那罗盘,眉心蹙得越来越深,“好像在两个方向,都有他的身影?” 墨燃猛地一惊。 怎么可能? 如今识魂在楚晚宁的尸身内,人魂在引魂灯里,鬼界剩下来的,应当只有一个地魂而已,楚晚宁怎么可能在两个地方同时出现? 楚洵道:“总之一个东南,一个东北,小公子都去寻一寻,看一看,没准罗盘受了些法术影响,指的不准,也不好说。” 墨燃十分心焦,谢了楚洵,急急地就出顺风楼,往东边奔去了。 跑了很久,陡然遇到一个岔路口,墨燃猛地停下了脚步。 东南还是东北? 他擎着引魂灯,心急如焚,但过了一会儿,他望着手中那聚拢了人魂的灯笼,心中竟似忽然生出有一种模糊而奇异的感知。 他循着这种若离若即的感知,在一条一条阡陌交错的窄街深巷走着。 越往前,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他甚至觉得楚晚宁的地魂,在无形中召唤着他手中的引魂灯,或者说召唤着他,往一个地方走去。 墨燃最终停在了一栋二层高的古旧木楼前面。 “病魂馆。” 他仰起头,目光扫过硕大沉重的悬匾。那匾额终日介风吹日晒,黑漆都已经剥落,上面红色浮文更是掉了一大块颜色,露出下面斑驳霉烂的腐木来。 墨燃皱了皱眉,心中栗然,觉得这三个字让他很不安。 病魂……什么意思? 楚洵的罗盘失灵,是不是因为这个缘由? 他推开门,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他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病魂馆内摆着几百张床榻,上面躺着的都是一些并无意识的魂灵。十余位戴着白色面具的鬼魂在其中穿梭,往病榻上递送灵气。 所谓病魂馆,便是鬼界的坐医堂。 墨燃寻到最里头那个在统筹全局的鬼医官,向他拱了拱手,道:“大夫,我想……” 大夫很忙,颇为不耐地说:“抓药二楼,诊断左边排队。” “那寻人呢?” “寻人往……啥?寻人?” 墨燃将画卷拿给他看:“大夫可曾见过这位仙君?” 鬼医官拿过画卷瞧了瞧,复又抬起头望着墨燃,黑洞洞的面具窟窿下,一双眼睛似有些怜悯:“你亲人?” “嗯,是啊。” “他地魂有损。”鬼医官指了指楼梯,“在楼上最里头那个隔间躺着。这种病症我们医不好,只能权且拖着,你自去寻他吧。” 墨燃一惊:“地魂有损?怎么会损坏的?” “谁知道?六道轮回本就是极痛苦的事情,没准他前几次投胎的时候魂魄就损伤了,但他这辈子是修道的,也没准是走火入魔伤了魂魄。总之就是不完全了。你问我我问谁。” 墨燃焦急道:“那……那地魂有损会影响到什么?” “影响?”鬼医官想了想,“也还好,毕竟只是三魂当中的一魂有些不全,影响不到他的轮回转世。要说真的有什么……大概也就是下辈子活得短一些,运气差一些,或是身体弱一些。” “……”墨燃听了,虽然颇有不甘,但也苦于无计可施,只得先谢过了鬼医官,便往楼上走去。 上头的布局便不像下面那么紧凑密实,令人喘不过气来。 或许因为停放的都是病魂馆无法救醒的残魂,也不需要太多看护。就只有一个医官闲散地睡在门厅的藤椅上小憩。 墨燃没有去叫醒他,径直往里头走。 偌大的空处,只摆了十张二十张病榻,靠着红酸枝窗户,彼此之间拉一张素色屏风。 四下岑寂。 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呀嘎呀的脆响,墨燃的目光落在了最里面的那一段隔间,那里临着半月状的拱门,拱门外便是露天楼台,月色透过垂着的薄薄纱帘透进来,清风摇曳着。 明明这里有二十余个病魂,但墨燃偏生不知为何,就有一种强烈的感知。 或许是引魂灯在冥冥中领着他一路向前,他心无旁鹭地,就往最里头的那间走去,走到那片纯净朦胧的月夜中。 他抬手,掀开帘子。 楚晚宁的最后一片孤魂果然躺在那里,他闭着眼睛,脸色很苍白,和霜天殿里停放的尸身是如此相似。 饶是找到他了,饶是重生在望,墨燃看到这样血迹斑斑、清冷单薄的身影,还是忍不住心中隐痛,鼻尖酸涩。 他走过去,把引魂灯搁在床头。 而后坐到楚晚宁地魂的床榻边,想轻轻握住对方冰冷的手。 但这个残魂和先前的人魂不一样,或许是因为损耗得厉害,他的灵体竟是虚无的,墨燃的指尖碰不到他,就那么穿过了楚晚宁地魂的虚影,落到了洁白的床褥上。 墨燃因这样的虚无,生出些苦涩不堪的失落来。 若是稍有差池,若是怀罪大师不曾出现,若是楚晚宁的魂灵破碎得再多一些,若是师尊心灰意懒,天上人间不相见…… 他低下身子,明明知道无法抵住楚晚宁的额头,却依旧忍不住,合着眸子,像是要拥住那缥缈的地魂一般,俯在了衽席之上。 “师尊。” 他与他的亡魂交叠,月光洒落,不分你我。 墨燃喟叹一般,长吁了一口气,心里却是苦涩沉甸。 他见过了楚晚宁的尸身,见过了楚晚宁的人魂,如今又见到了这病了的地魂,每见一个,个中感受都不尽相同。他在尸身跟前下跪,罪恶与愧疚几乎要把他撕碎,他在人魂前忏悔,牵着手恳求楚晚宁来归。 而地魂。 他试图去相拥,却什么都捉不住,什么都碰不到,他忽然心中一种无边无际的惶然,竟觉得这才是他理应拥有的结局。 他满身怨罪,满手血腥。他何德何能,能再与故人常相伴,不离分? 墨燃合着眸,睫毛似乎有些湿润,浸暖了单薄的枕被。 曾以为上苍薄待于他,而今看来,竟荒谬得像一个笑话。原来事实并非如此,原来上苍待他很厚,只是他心太薄,看什么都是阴暗的。 是他不好。 他惊觉自己曾走了那样一条不归路,他想此刻回头,他想用余生去补,用后半辈子来还,不知道这样做,还能不能来得及回到原点。 什么踏仙君,什么人界帝尊。 都不要了。 他只想好好来过,做个楚晚宁一直希望他去做的端正之人。 有人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但他的过错太深了。 他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偿还,或许到死的那一天,他依旧摆脱不了这无尽的悔恨。毕竟划在水里的痕能复归平静,而扎入木中的伤,却永远透骨三分。 “师尊。”良久后,他浸在月色下,浸在楚晚宁近乎透明的魂魄里,他说,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走啦,我们回去了。” 他直起身子,提起引魂灯。 咒诀默念,地魂入灯,淡薄的疏影,很快就沉入灯蕊中消散无踪了。 墨燃等着。 可是等了半晌,当地魂与人魂完全融为一体,又过了很久,仍是没有动静。 墨燃的脸色蓦地苍白下去。 怎么了?! 不是说地魂与人魂融合之后,他就能带着楚晚宁重返人间的吗? 怀罪大师的法咒,莫不是失效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9章 师尊的第二个地魂 脑中一片混乱,嗡嗡发麻,墨燃只觉得手脚冰凉,怔忡地抱着楚晚宁的魂魄,下了楼。 “大夫……” “是你?又怎么了?” “您确定,楼上那个……是我师尊的地魂,没有错吧?” 鬼郎中有些不耐:“当然是,我还能有错?” 墨燃不甘心,问道:“会不会是识魂,或者……” “或者什么呀。”鬼郎中啧了一声,“一个人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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