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几个,跑不了,就是你师尊嘛。” 墨燃已经站起来了,觉得突兀,又朝老人拜了拜,抬头恳切道:“老伯指点我。” “哎呀,小娃娃不用这么客气。大家做了鬼,转眼就要再去投胎了,上辈子能有的记忆,也就只剩十年八年可以留。老头子儿子去的早,见你们娃娃都心疼。”他擦了擦眼泪,又用袖子捻了次鼻涕,这才道:“前头第一街,那个特别气派的宫殿,你瞧见了吧?” “瞧见了,师尊在那里?” “对咯,就是在那里。” “那是什么地方?” “是第四鬼王的别宫。”老头子叹了口气,“四鬼王不住在这里头,但却特意让手下在南柯乡修了个行宫,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搜罗阴曹地府的美人,都软禁在里头。四王性主淫,每过一阵子,他就亲来宫里挑选侍妾,男女不忌。选上的被他直接带去地狱四层,若是没有选中,据说就赏给手下玩弄,唉,你说这世道——” 他话没说完,就见得身旁的小仙君已是火烧火燎地抱起旁边的灯笼,如同狼犬一般闯入茫茫夜色中。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羡慕,他慢吞吞地喃喃道:“年轻就是好,跑的真快啊……” 第111章 师尊如刀君如水 四鬼王行宫只有一个入口,外有禁卫把守。墨燃自然不会傻到往正门去走,他掠上房梁,又担心引魂灯的光芒会招来不必要的注意,因此又把灯匿到乾坤囊中,于纵横交错的屋瓦顶头飞檐走壁,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 这座行宫从外头看上去就很宏大,里面更是曲院回廊,重重叠叠。墨燃飞身跃至一座阙楼楼顶,轻巧地伏下身来,与黛色砖瓦融为一体。他抬眼向下看去,整座行宫犹如一方小城,竟是一眼难望到边。 墨燃心中无限焦躁。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先前那个男人不肯告诉自己师尊的去处了,想来也是怕得罪鬼王。但他此刻虽知楚晚宁在这行宫里,却依然束手无策—— 这里的宫室没有一千也有九百,楚晚宁会在哪里呢? 他好像一个快要寻到珍宝的人,心和手都比初时颤抖得更厉害。 师尊…… 你在什么地方? 正思索着,忽见得拐角处有一行人提着幽红色的风灯,踢踢踏踏地走过来。他们都披着金黄甲胄,着战靴。一个挨着一个从东门行至主步道,十弯八拐后,来到了一间并不起眼的偏室。 那偏室生着一株参天老槐,正好遮去了墨燃的视线,他只能看到一半院落,还有一半掩在繁盛的枝叶后头。 那些阴兵进到里头,先是传来一阵桌椅乒乓,呼呼喝喝,乱作一团。陡然间一声凄锐尖叫划破长空,一个蓬头散发的女人被揪着丢到院子里,她衣袍半敞,在阴兵粗暴的推搡中滑落大半,露出雪一般的肌肤。 “让你逃!我让你他妈的逃!” 鞭子狠狠抽在女人身上,那应当是鬼界的刑具,即使是鬼怪也会被抽得痛不欲生,死去活来。 女人爬在地上发着抖,她似乎是想跑,但到处都是官兵,她没有地方去。 “臭娘们,进了四王宫,你还想着要出去?” “我活着的时候清清白白!我没有罪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女人尖叫着,“放我出去,我要去投胎,我不要待在这里!!” 又是一顿鞭笞,打的她哀声连连。 “服侍四王可免遭轮回之苦!你可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没瞧上我!我凭什么不能走?我——啊——!” 又是一道鞭子迎着她的脸抽落,女人痛哭起来,不住发着抖,却还是想要往外爬。 她兽一般的困顿似乎愈发取悦了四王手下的那些阴兵,男人们在大笑。偏室内的“贡品”们接二连三地被拽了出来。 领首的那个阴兵道:“诸位同僚辛苦,这院子里头的都是四王挑剩下不要的。知你们平日憋的难受,各自挑些喜欢的把玩去。要有特别喜欢的,来我这里登记,带回自己家里也成。” 四王手底下的那些淫鬼便啸叫着,放肆地笑着,去屋里头挑拣极漂亮的货色。外面那个女人自然也不能幸免,就在树下被几个人围住,饿狼一般扑向她,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嚼碎。 屋里头霎时间喘息浪语一片,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求饶。 还有人实在受不住这样的酷刑,想要解脱,便豁出了魂灵去曲意逢迎,卖力讨好。芸芸众生之丑,无论是地狱还是人间,都是一样的。 墨燃轻巧从阙楼落下,借着夜色潜至偏殿屋顶。他心道,按馄饨摊老伯的说法,楚晚宁刚来,应当还没有受过鬼王遴选,并不会在这里,但仍有些放心不下,便掀开小半片黛瓦,悄然朝下望去。 屋内的欲望云蒸霞蔚,一派荼蘼乱象中,他看到一个人的脸。 容九。 那个前世他颇宠爱,却借着他的宠爱算计他,想夺他修为的小倌,竟也在其中。 他是最机灵的,知生也知死。 这屋内的许多人在挣扎,不愿相从。有的死人在迷离乱象间,口中还唤着阳世自己爱人的名字,有的则是顾全名节,不断唾骂。但容九不一样,墨燃清楚这个人,他爱财,爱命,当然,死了之后没有命可以爱了,但他也珍视自己的魂,并不想再饱受虐待。 凌乱宽大的床榻上,他周围的那些落选了的“贡品”几乎都在告饶,挣扎,唯独他阖着眼眸,任由男人驰骋,口中绵软的叫唤和猫儿一般柔腻。 墨燃望着他那张布满了春潮的脸,冷不防自心底渐渐生出寒意。 他想到了楚晚宁。 容九是绕指柔,楚晚宁是百炼钢。 乍一看来,仿佛玄铁一般冷硬,谁也摧他不得。可是在这般情形下,容九会讨好,会逢迎,会愿意俯下身来用自己的柔软来为自己筑起坚不可摧的城堞。 可楚晚宁呢? 墨燃连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那人会怎么样,宁愿魂飞魄散,宁愿坠入十八层地狱,谁能动得了他? 流水从不会断,折的唯有钢刀。 “砰!” 端的是一声惊响,令屋内的人和屋顶的人都是悚然。 墨燃脸色煞白,抬头朝院中望去。 方才那个烈火般的女人当胸被阴兵刺了个窟窿,她的魂魄渐渐变得透明,眼睛里有泪水流下。 而后,凝顿须臾。 倏忽散为点点尘埃。 魂飞魄散。 毁了她魂魄的那个阴兵咒骂着站起来,他脸上有一道狰狞鞭痕,想来是刚才那女人夺了他的镇魂鞭,抽在了他的身上。阴兵唾道:“真他娘的、晦气!都做了鬼,还这么想不开,呸!臭老娘们!” 墨燃如坠冰窟。 他觉得自己方才看到的不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他仿佛也看到了楚晚宁会做的抉择。 容九还在和那些淫鬼颠鸳倒凤,这是他求生的绝活,丝萝般依附着比他刚硬的对象,天罗地网般用他的温柔把人吞没。 屋子里的那些贡品渐渐都开始屈从了,腥烂的臭气熏得人喉头发紧,几欲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一场糜艳大戏才款款落了帷。 容九果真是教人依依不舍的,有官兵披上了衣衫,就去头儿处登记,待给四王过了目,就可以将人领回自己家里头去了。 这些人都是四王手下的鬼,不入轮回,跟着他们虽不如跟着四王好,但也总是个免去折辱、还能舒服过日子的去处。 容九为此很是餍足。 那要带他回去的阴兵又与他调笑一番,时候不早,还要去换岗,便先走了。那一行恶魔渐渐行远,偏殿内凄清凌乱,宛如一场酣宴散了,残酒和人情都洒了一地,缓缓凉透。 他懒洋洋地坐起来,身为一个男子,反倒是这些人里头最从容的。 梳妆毕,对着铜镜张看,觉得自己死后脸色憔悴,并不如活着时白里透红,不衬他眉眼春意。 于是容九不理会那些在抽泣,在发呆,在瑟瑟发抖的女人们,他欣然整理好衣冠,穿上丝履,踱到院子中去。 地狱里头也开胭脂花,甚至比凡间的更为红艳灿烂。他折了一串,纤细指尖点着花汁儿,在唇尖晕染,在腮边抹开。 每个人在乎的东西不一样,他容九生来就苦,在他看来,所谓情谊,那都是吃饱了饭,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才能追求的东西。他本就是泥土里的脏种,在乎不了什么礼义廉耻,他怀里揣着的只有自己的命,命没了,就揣着自己的魂。 忽而身后有细微的簌簌声,似乎有人碰到了花叶。 他以为是那与他欢好的官人去而复返,于是将眼波里的春情毫不吝啬地捐出来,万般皆贵,只有春意不要钱。 他嫣然回眸,端的是风华绝代,雌雄莫辩。 只是瞧清楚花丛边冷然立着的人时,容九猛地后退一步,眸子睁大,嘴唇轻启,似是遭了雷殛—— “是你?!” “是我。”墨燃道。 容九一张柔媚脸庞换过千姿百态,惊讶、犹豫、幸灾乐祸、恼怒、忐忑、故作张弛。 最后定在一种清冷冷的神情上。 他做惯了笑脸人,那种太过张牙舞爪的狠劲儿,戴在脸上嫌沉,他不想太出挑。 “墨公子怎么也来了?”两人上次见面十分不愉快,容九站直了身子,显得很漠然。 墨燃道:“寻人。” 容九似乎是嗤了一声:“想不到墨公子这般风流人物,到了鬼界竟还有放不下的。” 墨燃不想与他说太多话,将画卷取出,交予容九:“见过他吗?” 容九烟视媚行,瞥了一眼,冷笑道:“不过如此姿色而已,又是谁家的倌儿?” 墨燃皱眉道:“什么倌儿不倌儿的,你就说见过他没有。” “没有。”容九淡淡道,“有也不愿告诉你。” “……” “我乏了,回去歇息。墨公子打哪儿来上哪去吧,不送。” 墨燃喊住他:“容九!” 纤细的身影顿了顿,侧过半张妩媚的脸来,带着些得意:“怎么?” “我要救他去。你若愿意,我也一并救了你。此间无道,你总不可能真的跟那些阴兵厮混。”墨燃说,“早些轮回去吧。” 容九偏过大半张脸来了,媚声道:“瞧墨公子说的,此间无道,哪间又有道呢?容九命苦,人间活了二十岁,觉得和这里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恩客从人变成了鬼,轮不轮回,又有什么分别?” “……你这是在刀尖下头讨日子。” 容九这回是真的笑了。他笑着回过神来,打量着墨燃:“我哪天不是在刀尖下头讨日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遇到些好人,能多赏些银两。若是遇到墨公子这般的‘大好人’,钱不付是小事,卷了些细软跑了,转头还当不认识我。墨公子,你先是刺了我,回头再劝我小心刀子,你可真有善心呐。” 作者有话要说: 狗子他年幼时,曾经决心要做一个不怀仇恨,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人,而也就是这个人,最后成了满手血腥罪孽洗不清的魔头。如果狗子的娘亲还没有轮回,泉下有知,定当是十分伤心的吧。 以及昨天的更新看起来可怜,其实也不算可怜,因为那其实是狗子前十五年里最好的一段日子呀。 他一开始回忆的时候便说了,那时候,至少还有娘亲。 而后来,娘亲也没有了。 其实希望不用特意分个是非对错,辩个善恶忠奸,有人会从良善变为险恶,有人会从地狱爬回人间。一个人会有他的可爱之处,可恨之处,可怜之处,可憎之处,才可能有血肉,一个世界会有错失,会有悔过,会有不公,会有公正,才可能变得完整。 如果一个故事里全是清一色的好人,清一色的三观,没有感情犹豫,人物对峙,道义相悖,一路高唱改(咳)革春风吹满地,世界人民可欢欣,道不拾移夜不闭户,我在马路边捡到五毛钱等了一年的失主,那不如七点半打开电视机,准时收看十万八千集连续剧《新闻联播》,包您满意…… 第112章 师尊不可辱 他说的是墨燃重生第一天,满身怨戾之下的所作所为。 此时想来,虽说容九前世是对不起自己,与常公子合起伙来要谋自己性命,但那终究是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的容九尚未与常公子做到这一步,墨燃当时拿他银两,确是解释不清的。 “是我不好。”如此情形下,墨燃也不愿与他相争,只道,“当时拿你的,往后都捎来还你。” “你怎么还我?”容九问道,“再者说,我眼下要那些金银珠宝又有什么用?” 墨燃:“……” “那些珍珠手钏,你能还给我,那我的命呢?” “什么?”墨燃一怔,“你的命?” “对,我的命。”容九似乎触到了心口某处伤痛,神情渐渐沉下来。 “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 他大约是压抑已久了,此时忽然揭盖,底下腾腾的蒸汽就都疯狂地冒出来,再也按捺不住,未及墨燃做声,他就继续恻恻地道来,神情忽然变得激愤,继而渐趋扭曲。 “那个姓常的歹毒,他见你不再喜欢我,就觉得我不值什么价了,便骗我说——他待我是真心的,但无奈他家里嫌我是馆子里的人,不干净,今后还是少来往的好。我当时眼瞎,还以为他情深意重,做此决定只是受父母所迫,被逼无奈……呸!我信了他的一派胡言!” 墨燃道:“那你也该怨姓常的,怨我做什么。” 容九起了三分薄怒:“怎的不怨你?原本我蓄的那些钱财,是够自己赎身的。但都教你拿走了,我当时心灰意冷,不想继续再在馆子里待着,但没钱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只得偷偷逃出来。你要没拿我的,我何至于如此狼狈!” “……你逃走了?” “对,逃走了,我逃去他家。”容九恨恨的,“但那姓常的不肯给我开门,馆子里的人又追了上来。最后我挣扎无用,还是被他们带了回去,一顿毒打折磨,重新关了起来。” 墨燃沉吟道:“可是姓常的说,你是去彩蝶镇探亲戚的时候,遇上鬼界破漏,这才丧了命。” “哈!”容九阴阳难分的脸上皱起一丝嘲讽,“他可真有脸说。亲戚?我在彩蝶镇,哪有什么亲戚!” “……” “你不是跟我说,这是在刀尖底下过日子吗?我来告诉你什么叫真的刀尖底下过日子!”容九越来越激动,五官几乎有些扭曲,他此刻是真的有些像是厉鬼了,“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死的!你们这些恩客!哈哈——恩客!” “我在馆子里呆了那么久,被关着,没饭吃,受苦受难。没人来管我死活。过了好多天,我都快绝望了。姓常的又突然找回来,哭着跟我说那天他之所以不给我开门,是因为他爹娘正发脾气,怕我一进去,就要被他家的仆厮活活打死!” 这样昭彰的谎话,墨燃听着直摇头:“你总不会信。” “不。”容九眼中有光彩发着抖,“我信了。” 墨燃:“……” “我信了啊。”容九怨戾冲天里,盘出一个笑来,嘴角扭曲,“我为什么不信?信不信是有退路的人才能谈的。我算什么?一个卖皮肉的,别人抛出什么我信什么,不然连个一线生机都没有。” 他缓了缓,继续道。 “姓常的跟我说,他会兑现承诺,把我接进他家。但说他父母眼下接受不了我,让我先跟他去附近一个小镇上暂住。” “彩蝶镇?” “对。彩蝶镇。” 墨燃已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神情便沉了下来。 果不其然,容九道:“我欢天喜地地收拾了东西,哦对,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了。我这些年卖血卖肉得来的钱财,都被你一时高兴盗了个精光。但没关系,我那时候想,我有常公子。” “……呵。”他静默些许,抽搐似的笑了一下,又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狠嚼,“常公子。” “是他骗你去了彩蝶镇之后,在那里害死了你么?” “……不。”容九桀桀笑着,眼神幽怨,“不是他害死了我,是你们一条一条堵死了我的路,我才与他上的贼船。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 容九吸了口气,继续道:“到了彩蝶镇之后,我跟着姓常的,进到了一个大宅子,但里头清冷冷的,也没有什么佣人,他跟我说还没来得急置办,让我在那宅子里先休息,他出去买些东西。我就呆在那里等,过了没一会儿,我看到他跟个一男人走进了院里来——” 墨燃听到这里,蓦地色变:“你可看清了那男人的相貌?” “没。”容九道,“那男人戴着面具,披着斗篷,我什么都瞧不见。……然后我就看到姓常的在那个男人面前跪下来,一张脸笑得比我接客时还谄媚。他真该看看自己那时候的模样,教人恶心极了。他跟那个男人说,说我身上有什么木灵精华的残存,说我先前与你亲热过——是个好祭品。谁知道,我不修仙,也不想修仙,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墨燃却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他固然清楚,他与容九亲密过,容九身上多少会存着些木灵精华。那个假勾陈一直在找合适的替代品,容九体内萦绕的灵气虽然微乎其微,但毕竟纯澈,确实适合拿来施法。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好说了。”容九那轻浮惯了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彻骨的冷,“如墨公子所见,我死了。” 若是前世的墨燃,或是刚刚重生的墨燃,必定嗤之以鼻,嘲笑道:“你死就死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但此刻墨燃却有些笑不出来。 他是憎恶容九,容九也确实不择手段,前世甚至想要谋他性命。可是他先前与容九虽有肉体之欢,却从未有过坦诚相言。忽在这阴曹地府听到容九一番自白,墨燃却有些百感交集。 想了想,觉得千丝万缕算不清,不若就此算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容九,这件事,对不住。” 容九活了一生,从未有人对他说过对不住,忽的一愣,像是全然不认得墨燃一般,瞪大眼睛来回打量他一番,而后道:“即便你如此说,我也不会告诉你画像上那个人在哪里。” 墨燃道:“与画像无关。” 容九低着头,顿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墨公子,你知不知道,常公子之前与我在盘算,说是要杀了你,夺你修为?” “我知道。” “你……你知道?” 墨燃点头:“我知道。” 容九出了会儿神,恨恨道:“定是那姓常的走漏消息!” 又凛然抬头,眼中闪动着愤恨:“早知最后如此,我还不如听他的,杀了你。总还有些好日子可过,不至于死的那么惨。” 墨燃望着他:“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那能怎么样?”容九道,“我只想过好日子。比如我出卖身体,有错吗?就和别人卖鱼卖肉一样,为讨口饭吃。知道你们这些公子都瞧不起我,瞧不起我也没关系,自尊、脸面,有什么用?都不如一口好酒,一块烧肉。所以如果当初杀了你,我就能活下来,我为什么不对你动手?” 墨燃嘴唇微动,原要反驳,但却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所作所为,竟是说不出否认的话来。 容九愤然道:“人为了活着杀禽吃肉,为什么不能为了活着杀人?” 墨燃叹了口气,喃喃着问:“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像是问容九。 又像是隔着红尘,去问上辈子高座上的那个自己。 “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叫有意思。”容九漠然道,“我从十六岁就被卖到馆子里接客,第一个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道士。你问我什么是有意思?我不知道。我活着的时候就想有钱,有钱就能赎身,我就不用再拉着笑脸伺候别人。可是我到死都没有自由身,都是你们这帮畜生害的。” 墨燃没说话,过了良久,才问他:“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选跟姓常的伙同,杀了我?” “不错。” 墨燃道:“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还是会回头,卷尽你所有钱两,让你没好果子吃。” “你——!” 容九激愤,脸上胭脂花染出的薄红似乎更艳了,他身形摇晃一会儿,而后才慢慢稳将下来。 过了些许,自知失态,他抬起手捻过额边鬓发,又隐忍着,重新挂上他惯有的柔媚微笑,只是眼光中,仍闪烁着怒气。 “随你怎么说吧。我容九,有我容九的活法。” “但愿你在鬼界能活的自在逍遥。” 容九眯起眼睛:“那定然是很自在逍遥的。只要往床上躺落,就能换来轮回永脱,不再受苦,我比屋里头那些傻子都瞧得清楚,我情愿的很。” 墨燃笑了笑,道:“但是容九,这些人是四鬼王手下的,你是死是活,是去是留,其实还得凭上面一句话。” 容九一震,随机警惕起来,一双美目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若非如此情形,墨燃也实在不愿再与他这般撕扯胶着,但容九性子虽软弱,恨起来却也是油盐不进,只得沉下气来,与他说:“你觉得画像上那人不过如此,但我却觉得他很好。各人眼光不同,谁都说不好鬼王会不会瞧中他。” “这般冷冰冰的相貌,谁能瞧得上他?” “那可未必。”墨燃道,“鬼王若是喜欢柔软之人,何不当时就挑了你去?” “……”容九不吭声了,神色却有些难看。 墨燃趁热打铁:“他这个人,脾性骏烈,若是让他选上了,恐怕会将这鬼界掀个底朝天。到时候问罪下来,四鬼王这边难逃其咎,杀几个阴兵那是没跑的事儿。你要做丝萝,总得要树立得稳妥。要是你才刚缠上去没几天,树就倒了,没有依靠是小事,连着你藤藤蔓蔓一地拔起,那就是魂飞魄散的结局。” 容九原本苍白的脸色,好像愈发苍白了。 但他仍无不娇媚却又狠毒地说:“我不信这邪。” 墨燃:“……” “墨公子,我赌了,我偏生看不惯你过得比我好。” 几许沉默,墨燃忽然也狠了,他盯着容九的脸:“我不跟你赌。容九,这个人我是一定要救的,你非要这么玩,我跟你玩命。” 容九仰起头,目光灼灼,忽而蛇蝎般把手贴上墨燃胸膛:“他是你的谁?跟你相好多久了?有我久吗?他在床上,有我好吗?是花样玩的更多,还是叫的更好听?”他顿了顿,睫毛悠然垂落,“墨公子,你不是会替人玩命的那种痴情主,你这人心底是没情意的,瞒不过我。” 话音未落,脸颊被墨燃狠狠捏上。 墨燃将他拎开,漆黑的眉目竖着,眸中跃动着焰火:“从前没有心,现在有了。” 容九猛地抬眼,对上他的面庞,忽然发现这个人是炽热的,甚至有些陌生。 人好像还是那个嬉笑怒骂的墨微雨,魂却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像是被这样的墨燃烫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想转身跑走,却被对方死死掐住。 “还有。”墨燃说,“我与他……从今而后,清清白白,我敬他爱他,不存妄念。你莫要辱他。” 他说着,这才把容九一推,容九撞在柱上,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甚至也没有仔细琢磨这个“从今而后,清清白白”是怎样古怪的表达。若是他神智清明时,是定能琢磨出其中的微妙的。 从今清白,就是说,曾经不清不楚,有情有色。 但容九没琢磨过来。 “他不是你的……不是你的……” 墨燃道:“不是,他是我师尊。” 容九便不吭声了,只是他这样的人,总能从字里行间嗅出些细微极了的情谊来,那种情谊墨燃自己或许都没有发觉,但容九却闻得到。 他几乎能确定,墨燃是爱画像上的那个人的,这念头让根本得不到任何爱恋的他,不禁生出一股苦涩的妒意。 最是风流墨公子,也会为一个人上刀山下火海,豁了命要去救。 他忽然想,如果当初对墨公子真心一些,掏的是真肺腑,那墨燃会不会……也为自己露出些纯澈的真情来? 然而他还来不及想完,就听墨燃复又开了口,声音又狠又冷,不似玩笑:“容九,我最后问一遍他在哪里,你若还是不知道。我是修道的人,该怎么样下药或是施法蛊惑一个人的心智,还是清楚的。你信不信我豁出去自己去见鬼王。” 这下容九是彻底惊呆了:“你……” “我为非作歹了一辈子,现在我想好好来过。但要是没人成全我,我便还是那个墨微雨。”他轻声说,“容九,你想清楚了,我是不怕死的,也不怕魂飞魄散。你要这么绝,什么我都做得出。” 两人便都没再说话了。 只是目光相对,刚毅的碰上怨憎的。执着的碰上不甘的。烫的碰上冷了。 而后容九眼里的冰化了,他几乎是在墨燃这样燎原的逼视下,颓然败下阵来。他的妒恨很深,墨燃的执念也不浅,两相对峙,他不会是踏仙帝君的对手。 容九面如死灰,即便胭脂花娇艳,也盖不住一脸枯槁,如断壁残垣。 “你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份上?” “他待我最好,我却拿他当最恨的人来欺负。我欠他的。” “……” “我确实,没有见过这个人。”半晌之后,容九轻声道,但见墨燃神情,又慢慢补上一句,“我没有骗你。但是,新捉来的鬼都关在东边最大的那个殿里。一人一个窄小的房间,和笼子没什么两样,上着锁。有戒严卫在来回巡逻。你去那边,应当能找得到。” 墨燃哪里还能再等,他转身就要往夜色里奔。容九怔楞地立在原处看着,不知是怎样的苦涩情绪涌上心坎儿,他忽然无法遏制地朝着墨燃的背影喊起来:“墨微雨,你——你想好好来过了?谁能好好来过!咱们都是污泥里头浸过的人!谁都不能好好再来过!” “墨微雨!你瞧着,我容九就是要过好日子,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卖身卖肉卖了魂魄我整个人都烂掉,我也要穿金戴银!你瞧着吧!你以为你脏到骨子里擦一擦嘴角就能把腥味擦掉了?你想得美!你从你的良,我做我的娼,看谁日子能过得好啊!墨微雨!” 他嚷着,直到墨燃的背影都瞧不见了,他才忽然抬手,猛地捂住脸,蹲下来哽咽道。 “凭什么你能重来啊,凭什么你这么烂的人,也有人待你好啊……凭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知道你们想师尊,师尊明天上线2333 然后就是……文名已经不止一次被吐槽了,捂脸,而且这个名字好像自带萌效果?好像和文章风格不符合? 所以想问问大家的意见,我要不要换回《本座已从良》,或者干脆叫《从良》,请大家给一个不会起名字的废柴指一条路,谢谢!躺平…… 剧情提示: 死生之巅是一家猫咪咖啡馆,里头养着豹猫薛萌萌,布偶猫师昧昧,大白猫师尊尊,有一天,店主的哥哥把他家的二狗子寄养到了猫咪咖啡屋…… 第113章 师尊被囚 东边第一大院,果然如容九所言,上下三层,每层都是房间挨着房间,虽然场子最大,但也最为脏乱,院口一棵老树颓唐,上头栖息着无数死鸦,每个乌鸦嘴里都衔着一颗眼珠,滴溜溜地疯狂打转,扫视着四下的异状。 两小队阴兵在来回穿梭着,踢踢踏踏,看守着准备献给四鬼王的“贡品”们。 墨燃侧身隐在拐弯后面,一边算着这些鬼怪行进的路,一边打量宫室的死角。 那些格子般的小房间都亮着灯,里面时不时传来鬼魂的哭泣声、轻叹声,呕哑嘲哳汇集在一起,夜幕里犹如亘古传来的颂吟,令人毛发倒竖,不寒而栗。 这里头的房间粗略算来有三百多间,下头的巡逻每一盏茶就重复一轮,他绝无可能在一盏茶的功夫内就轻而易举寻到楚晚宁,更何况每层楼梯口还立着个鬼守卫,持着碎魂鞭,脖上挂着戒严哨。 墨燃暗自焦灼,这时候,忽见远处独自行来一个鬼,他腰间悬着黑底红字的令牌,穿着和那些守卫制式相同的衣裳。墨燃往暗处隐了隐,看着他从自己跟前走去,到了阶梯口。 那鬼与杵在阶梯边的守卫点了点头。夜晚很是岑静,于是墨燃轻而易举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七哥,你换老三的岗来啦?” “嗯。你也快了。” “我还得再待一会儿,人还没来呢。等他来了我就歇息去。” 换岗的阴兵转到楼上去了,一楼的那个守卫百无聊赖地打了个打哈欠,继续守在风里。 见他们如此交接,墨燃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个有些涉险的主意…… 远处传来了三两声梆子响,笃笃笃。 枝头乌鸦“哇——哇——”地喊了两声,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动。 守着入口的看守清醒过来,四下张望,瞧见薄薄夜雾里,缓步行来一个人影。 离得近了,发觉是个他从没瞧见过的青年,守卫愈发警惕。 “什么人?” “来换岗的。”那人说道。 红云飘过,露出天幕里一轮月色,照亮他的脸,好一个俊俏的鬼侍卫。 可他五官挺拔周正,眉梢眼角尽是天生有情,这个来换岗的“鬼”,不是墨燃又是谁? 他也不知哪儿弄来一件阴兵的甲胄,披在身上,腰间黑红相间的令牌不住晃荡,戒严哨挂在胸前,散发着寒凉银光。 守卫说:“以前没见过你。” “新来的。” 守卫将信将疑地伸出手:“牌子?” 墨燃将牌子解了,递给他。脸上八风不动,内心却已绷到了极点。 所幸那守卫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多次,没觉察出哪里不对,便也懒得再管,拍拍他的肩道:“那后半宿靠你,我回家去了。” “前辈好走。” 这声前辈叫的舒坦,那鬼怪嘎嘎怪笑两声,摆了摆手:“好小子,再会、再会。” “哎……前辈,等一下!” “怎么啦?”那守卫回头。 墨燃笑了笑,很是自然地问了句:“这批贡品里,有几个姓楚的呀?” 鬼守卫有些提防:“你问这个做什么?” “帮顺风楼的楚先生问一问。”墨燃道,“他有个远方亲戚,说是也下来了。但顺风楼却找不到他,不知是不是在这里。” 果然楚洵的名声还是有些震慑的,守卫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二楼:“最靠里头的那三间,关的三个都是姓楚的。你可以去看看。” 墨燃笑逐颜开道:“多谢前辈指点了。” “不客气。”前辈十分蠢笨,“应该的。” 那守卫说完,哼着小曲儿悠闲地走了,路过角落时,他并没有发现本该来与自己换岗的真正同僚早已被禁缚咒捆着,丢到了阴沟里。那可怜鬼浑身铠甲都被扒光,露个薄薄单衣,满目愤怒,奈何嘴巴被堵了个彻底,竟是哼也哼不出来,只能干生闷气。 墨燃并不放心容九,虽说那些落选了的“贡品”被成了群地关在偏殿,也没人看管,只在外面施了禁咒结界,但保不好有阴兵巡逻。以容九对自己的厌恶,到时候必然会将自己的行踪捅出去。 事不宜迟,必须速战速决。 墨燃原地站了一会儿,等来回走动的那一波兵卒过去,便立刻闪身直奔二楼,二楼也站着一个守卫,横过长枪拦住墨燃。 “站住,干什么的?” “我是今天新来换岗的,在一楼。” 那守卫拧着眉头:“那你就在一楼待着,跑到我这一层来做什么?” 墨燃还是抬了楚洵来当敲门砖,岂料这个守卫非但不买他的帐,反而厉声道:“即便是顺风楼的楚先生又怎样?只要进了行宫,就都归了四王所有。他要是想救自己亲戚,自个儿找四王说去。我可不揽这事儿!” 墨燃暗自叫苦,心道这个家伙比楼下那位可机灵多了,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我也没非要今日就把他带走。但我总得看一看我有没有找错人吧?” “这还不好办?你跟我说了名字,我帮你查。你又何必要进去。” “……”墨燃觉得焦躁万分,压捺着怒火,说道,“楚晚宁。他叫楚晚宁。” 守卫本来是要拿名册查的,一听这三个字,却反倒把名册放落了。 墨燃见他如此,心中陡然生起一簇不安,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守卫冷笑着反问,而后道,“你还真是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四王今日来行宫赏玩美人,早已看中了这位楚仙君。若不是此人头七未过,三魂还未聚全,不能带到地狱四层去,只怕今天晚上他就要被献与鬼王。你跟我要他?你说有什么问题。” 墨燃听到一半时就已脸色铁青,等守卫说完,半天才道:“四鬼王看中他了?” “怎么?” “……没怎么。那就算了,叨扰。”墨燃无不阴沉地转过身,往楼下走了两步,然后在对方未及反应过来时,神武见鬼已凝于掌心,猛然翻身勒住守卫的脖颈! 红光刺目,一闪而过。 所谓神武,能伤鬼能杀神,那守卫只来得及瞧见眼前猩红色柳叶翻飞,听到这个新来的青年无不愤恨地说了句:“你还真当老子不敢和鬼王抢人!”便瞬息神消智散,昏迷在地。 墨燃抬手施法,将他捆严实了,嘴也给封上,踢到一边,便急不可耐地朝走道尽头跑去。 尽头三间,每间都是楚姓孤魂。 但墨燃不知为什么,仿佛心中有所感应一般,甚至自己都没有细觉究竟是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异感,他就砰地推开了门,因为跑得太急,微微喘着气,在第二间小阁前站定。 他喘息着,一缕细碎的墨色长发垂落在眼前,他忘了去拂开,只定定瞧着里面—— 容九说的不错。 这是个与兽笼差不多大小的单间,四壁凄清,一切都是死一般的灰白色。 唯里头的那个人,显得很温暖,像茫茫冷白里的火焰。 并不是每个“贡品”都是被锁缚着的,至少楚晚宁没有。或许因为他已经被四王看上,守卫不敢得罪,在他房间的地上甚至还铺着雪白的兽皮毛毡,厚实柔软,犹如隆冬里的一场新雪。 楚晚宁躺在毡子上睡熟。这个人看似杀伐果敢,其实内心总有些不安宁,睡着的时候这一点最明显,他总习惯蜷着身子,把自己缩的很小。 好像在给自己取暖,又好像怕占了谁的空处,薄薄的人,显得有些可怜。 这个魂魄和人魂不一样,脸上没有血污,清俊英挺。身上的衣衫也换了,穿的是一件晚霞般织锦灿烂的红色绸裳,宽袍,大袖,盘龙飞凤,金蝶漫舞。 墨燃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在他身边跪落,伸出颤抖的手,去抚摸楚晚宁的脸。 “晚宁……” 脱口而出的不是师尊,而是前世他最后一段时光,惯于唤他的那两个字。 仇恨血海,入骨缠绵。 楚晚宁被他抱起,昏沉沉的,良久才醒。 睁开眼睛,却瞧见自己靠在墨燃怀里,眼前那张青年稚气未脱的脸,何曾有过如此关切。他觉得这或许是梦,于是眉头紧蹙,半晌叹了口气,复又把眼帘合上。 “师尊!” 耳边有人唤他。 这回唤的不是晚宁了。 “师尊!师尊!” 楚晚宁蓦地睁开凤目,面色虽然未有多变,但指尖却出卖了他,微微颤抖起来。 下一刻,墨燃就捉住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又是哭又是笑,明明如此英俊的五官,却在情切之下变得那样狼狈、失态。 “师尊。”他哽咽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好像什么都不会说了,只会不住重复,“师尊……” 楚晚宁被他紧紧抱着,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觉得不妥,于是挣开墨燃,起身瞪着他。 怔愣良久,一语不发。 忽然怒极。 墨燃未曾反应,楚晚宁的手便抽走了,而后反手一巴掌抽在了墨燃脸上,黑眉怒竖,剑拔弩张。 “混账,你怎么也死了?!” 墨燃张了张嘴,正想解释,却忽然瞧见朦胧月色下,楚晚宁怒意虽盛,但长睫毛下的那双眼睛却是隐忍的,悲伤的,似乎有不甘,似乎还有一碰就碎的无边水色。他骂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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