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连名号都叫不上来的人,都敢欺负到他头上去,又是为何?” “……因为冤仇?” 墨燃一时无言,心想,这种话也就只有薛蒙才能说得出来了。 他忽然就很羡艳,他觉得薛蒙虽然已经二十多了,但有时却依然想法单纯像个孩子——“像个孩子”是个很微妙的描述,因为孩子身上最明显的特点便是纯真、简单、直率,但同时也意味着一个人没长大,不成熟,草草莽莽。 但对于墨燃而言,他觉得活了二十年,看这个红尘的眼睛仍是极为干净的,这是个奇迹。 他看着他面前的奇迹,然后苦笑着说: “哪里来的这么多冤仇。” “儒风门抖出了那么多上修界的事……” “那是徐霜林抖的,和南宫驷能有多少关系?”墨燃道,“更何况,当初抖落的那些秘密,南宫驷难道不是最受伤的人之一吗?他得知了他母亲是由他父亲亲手葬送的,他根本不是始作俑者,而是一个牺牲品,一个受害者。” 薛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墨燃没吭声,等着他说,结果薛蒙就那么张着嘴,张了半天,又悻悻地闭上了。 他不知该如何反驳。 半晌,他才不情不愿地问:“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第一,看热闹。”墨燃道,“儒风门的事情,大家伙儿看着觉得刺激都来不及。欺负一个落难公子,远比欺负一个小叫花子来得痛快。”” 这就和前世的薛蒙是一样的。当年凤凰之雏蒙难后,遭受到的是怎样的排挤? 薛蒙不知道,但墨燃清楚。 为了不得罪踏仙帝君,没有一个门派愿意收留他,没有一个门派愿意与他合作,他苦苦地在五湖四海奔走,请求过大大小小的掌门,希望能趁着墨燃还未做出更疯狂的事情,联手将他的暴政推翻。 那是墨燃继位的第一年。 薛蒙奔走了九年,游说了九年,没有人听他的,最后勉强愿意给他一个容身之所的,也只有昆仑踏雪宫,愿意倾力帮助他的,也只有梅含雪。 墨燃庆幸这辈子的薛蒙不用再受此屈辱。 薛蒙浑然不觉,问道:“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自以为替天行道。” “这话怎么说?” “你知不知道我们的神明后嗣天音阁,在处理修真界重犯的时候会做什么?” “公之示众啊,先吊个三天三夜。”薛蒙嘀咕道,“你问我这个做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刚来死生之巅那会儿,就有个重犯要处死刑,爹爹也要去那边公审,你和我不都跟过去了?行刑的时候你也看了,不过你那时候胆子也真是小,看完之后就吓得发了高烧,四五天了才消退掉……” 墨燃笑了笑,半晌说:“没办法,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生挖灵核。” “你怕什么,又不会有人来挖你灵核。” 墨燃道:“世事难料。” 薛蒙就有些错愕,抬手去探墨燃的额头:“也没发烧,怎么净说傻话。” “做梦梦到过而已,梦到有个人的剑刺到了心口,再偏几寸,心脏和灵核就都毁了。” “……”薛蒙很是无语,摆摆手道,“得了吧,虽然你挺讨厌的,但好歹是我堂哥,谁要挖你灵核,我第一个和他不客气。” 墨燃便笑了,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里头有光,有影,光影摇动,思绪万千。 他为什么要提点薛蒙天音阁的那件往事呢? 或许薛蒙根本没有留意到,但那些面目,却在当年的墨燃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倒影。 他还记得那案子审的是个女人,二十来岁,很年轻。 天音阁广场前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修士、平民,什么都有,他们都仰着头,瞧着邢台上被捆仙绳、定魂锁、伏魔链三种法器缠绕着的那个女人,窃窃私语着。 “这不是林夫人吗?” “才刚刚嫁入名门呢,犯了什么罪啊,竟然惊动了天音阁……” “你们还不知道吗?赵家的那场大火,是她放的!她杀了自己的丈夫!” “啊……”周围几个人听到了,纷纷倒抽一口凉气,有人问,“她做什么这么想不开?听说她丈夫可对她好得很啊。” 一派喁喁私语中,天音阁主款步走上了邢台,拿着宗卷,先和台下众人致意,而后才不紧不慢地打开宗卷,开始宣读这个姓林的女人的罪状。 罪状很长,读了小半个时辰。 究其根本,就是说这个姓林的女人,根本不是赵家本来要娶的那个世家的小姐。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傀儡,接近赵公子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这场因私冤而起的谋杀,而原本要嫁进赵家的那个大家闺秀,早就已经成了这位林姑娘的刀下怨鬼。 “好一出狸猫换太子。”天音阁主最后正义凛然地评点道,“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林姑娘,你也该撕下自己的假面,让大家好好看看你原本的模样了。” 人皮面具被当众揭下,蛇蜕般扔在地上。 台上那个女人散乱的头发下,露出另一张苍白妖冶的脸,被天音阁的门徒掰着下巴,托起来示人。 台下立刻喧哗起来,有人大叫道:“好歹毒的妇人!” “杀了无辜的千金小姐,还害得容家家破人亡,只是因为自己的私仇?” “打死她!” “抠掉她的眼睛!” “凌迟她!把她的皮一寸寸割下来!” 人群是由一个个独立的人组成的,但它们最终却长出一张相同的脑袋,像一只尾大不掉的迟钝巨兽,流着涎水,咆哮着,嘶吼着。 这丑东西大约以为自己是只瑞兽,上能代表青天日月,下能代表皇天后土,立在人世间,便是正气公道。 台下的尖叫声越来越响亮,刮着少年墨燃的耳膜,他惊愕于这些人的激愤,好像枉死刀下的女人也好,素未平生的赵公子也好,此刻都成了他们的亲人、朋友、儿子、情妇,他们恨不能亲手替自己的亲人朋友儿子情妇讨回公道,恨不能手刃活撕了那个姓林的罪人。 墨燃茫茫然地睁大了眼,怔愣地:“定罪……不应该是由天音阁定的吗?” 薛正雍就安慰他:“燃儿别怕,是由天音阁定的,大家也只是看不过眼而已。他们都是嘴上说说的,最后怎么样,当然是由天音阁按神武指示来判罪。会公平公正的,别担心。” 但事情却不像薛正雍说的那样发展,人群呐喊的内容也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夸张了。 “这个婊子!滥杀无辜!怎么能轻易就让她死了?木阁主!你们是修真界的公正之司,可一定要好好审判她,给她十倍百倍的痛苦!让她有好果子吃!得到应有的惩罚!” “先撕烂她的嘴,一颗颗拔下她的牙,把她的舌头切成无数条!” “往她身上抹泥!干了之后撕下来,连着一层皮!这时候再拿辣椒水倒她一身,痛死她!痛死她!” 更有青楼的老鸨来看热闹,她磕着瓜子,然后娇滴滴地笑道:“哎呀,撕掉她的衣服呀,这种人不应该光着身子吗?往她下身里面塞蛇,塞泥鳅,找一百个男的轮流搞她,那才算罪有应得呢。” 其实这些人的愤怒,真的全都来源于自己的一身正气吗? 墨燃那时候坐在薛蒙身边,他受到的刺激更大,一直微微地在发抖,到最后连薛正雍都注意到了他的不安,正要带他离开看台,忽然台上传来“砰”的一声爆响,也不知是人群哪个地方,有人朝上头扔了个引爆符,正扔在那个女人的脚边,这是不合规矩的,但天音阁的人不知是没能来得及阻止,还是压根也没想要阻止,总是那引爆符很快炸开了,女人的腿脚刹时被炸的血肉模糊—— “伯父——!” 墨燃紧紧揪住了薛正雍的衣摆,他抖得太厉害了,他抖得太厉害了…… “好!!” 下面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叫好声,英雄们拍着巴掌,乐不可支。 “打得好!惩恶扬善!再来一次!” “谁扔的?不要扔。”天音阁的弟子在台上喊了两嗓子,也就随着众人去了,下面七七八八地扔上各种东西,菜叶,石头,鸡蛋,刀子,那些人自己施了个结界,立在旁边看着,只要不会立刻要了她的命,他们就不去阻拦。 天音阁素来英气凛然,不会和伸张正义的群众过不去。 墨燃回忆到此处,只觉得心中窒闷得厉害,不愿再想下去。他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你看着吧,薛蒙。如果南宫驷执意不愿承认自己是师尊的徒弟,那么他就彻底在修真界失去了屏障。等蛟山一行结束,若他们真的把南宫驷带去天音阁问审,你会看到与当年一模一样的场景。” 薛蒙道:“可当年天音阁审讯,大家那么气愤,也只是因为那个女的杀了人,所以……” “所以刀子握在手上,想怎么捅,就怎么捅了,对不对?”墨燃的心情愈发沉重了,还有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这世上有多少人,是借着“伸张正义”的旗号,在行恶毒的事,把生活里的不如意,把自己胸腔里的暴戾、疯狂、惊人的煞气,都发泄在了这种地方。 喝完茶,又聊了一会儿,见日头渐晚,薛蒙便离去了。 墨燃走到窗边,将方才收在袖里的珍珑棋拿出来,盯了须臾,双指注灵用力,狠狠一捻,便成灰烬。 起风了,所有的树叶都在颤抖,窗前的人也在颤抖,他慢慢抬起手,遮覆住自己的脸庞。他近乎是疲惫地,支愣在窗棂上,很久很久,才转身离开,走到屋子深处,被黑暗吞没掉。 他在漆黑的屋子里坐了半天,思来想去,想到最后整个人都是破碎的,是崩溃的,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觉得有些事情自己或许应当说出来,可是说出来亦或许会更乱,更一发不可收拾。 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越想越不甘,越想越混乱,他忐忑,他痛苦。 他想着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幕后黑手。 他想到修真界对天音阁敬若神明般的崇拜与迷信。 他想到那个被审讯的女人,双腿血肉模糊。 墨燃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踱步,像疯子一样在房间里踱步,踏仙君和墨宗师的影子来回在他英俊的面容上出现,一个吞噬掉一个。 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 推门走了出去。 夜深了。 楚晚宁准备入睡,忽听得外头有人敲门。他打开门,看到墨燃立在外头,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 墨燃只觉得自己要疯了,被随时随地会降临的大灾劫逼疯。他鼓足勇气,原想要开口解释这荒谬的一切。但看到楚晚宁的脸,他的勇气就都碎成了渣滓,成了泥灰,成了自私和软弱。 “……师尊……”墨燃顿了顿,鼻音略重,“我睡不着。能进去坐一坐吗?” 楚晚宁便让开,墨燃进了屋,反手关上了门。或许是因为他不安的气息太浓重,浓重到即使一言不发,楚晚宁都能觉察到他内心的焦躁。他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墨燃没有吭声,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到窗前,双手合拢,将唯一的窗门紧闭。 “我……”墨燃一开口,嗓音沙哑地厉害,忽然心绪上涌,助长那一股疯狂的冲动,“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关于徐霜林?” 墨燃摇摇头,犹豫一会儿,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灯烛的火光倒映在他眼睛里,像一根根吐信的毒蛇,鲜红的舌头,扭曲盘绕,他脸上的神情太乱了,眼中的光芒也很零落,楚晚宁怔了一会儿,抬起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脸。 可是指尖才触上他的面庞,墨燃就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颤抖,喉结在滚动,似乎是被蝎子蛰中了一样,他转过身,含糊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 “可不可以熄了灯。”墨燃说,“……看到你,我说不出口。” 楚晚宁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墨燃,令他汗毛根根倒竖,好像有个毁天灭地的东西即将坠落,压碎立在下面的每一个人。 楚晚宁没再说话,原地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墨燃便走到了烛台前,他盯着那烛火看了一会儿,而后抬手,灭去那最后一点光明。 屋里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但墨燃方才盯得久了,眼前还晃动着烛火的虚影,从橙黄到五光十色,从具体到模糊。 他立在原处,背对着楚晚宁,楚晚宁没有催促,等着他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墨燃回忆里之前那个被审讯的女人,最早设定是之前言情文里的女主角。 然后发现时间线对不上,那个女主角出现的时候,孤月夜已经研究出了可以让人活到三五百岁的灵药了,是这个修真界的后期时代,但狗子他们还处于中早期,哈哈哈~遂放弃,换了个姑娘上。 小剧场《可以不可以熄了灯》 “可不可以熄了灯。”墨燃说,“……看到你,我说不出口。” 楚晚宁:……你是想说我很丑吗? “可不可以熄了灯。”墨燃说,“……看到你,我说不出口。” 薛蒙:那你闭着眼睛说,凭什么要我熄灯。 “可不可以熄了灯。”墨燃说,“……看到你,我说不出口。” 师昧:算了吧,我不和你待在一个小黑屋里,我已经被评论区惦记怕了。 “可不可以熄了灯。”墨燃说,“……看到你,我说不出口。” 叶忘昔:……流氓。 “可不可以熄了灯。”墨燃说,“……看到你,我说不出口。” 南宫驷:那你憋着吧。 “可不可以熄了灯。”墨燃说,“……看到你,我说不出口。” 梅含雪:跟我玩夜光剧本吗?不好哟,我怕会有记者拍到我们呢,微笑~ 第208章 师尊,你确定要我躲床底下? 墨燃几次想说话,却都只动了动嘴唇。他的太阳穴近乎抽疼,血液在狂奔乱涌,信马由缰,但他觉得自己的血此刻已不是热的,而是冷的,是冰的,他在挣扎的过程中,连指尖都一点点凉透。 “师尊。” “……” “其实……我……”他终于开口,一开口,只说了三四个字,就又乱了,又崩溃了。 他为什么要说? 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他已在巫山殿自戕,他早已死了,他只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啊……为什么还要说。 说出来,自己的良心痛快了,但真的就是正确的选择吗? 如今这样多好,薛蒙会对着他笑,楚晚宁是他的,伯父伯母都健在,师昧也还活着……没什么比这些更重要了,哪怕一辈子愧疚下去,一辈子做个逃犯,他也不想亲手摧毁眼前的这一切。 可他又觉得这是他应该说的。 如今已经能确定幕后之人必然也经历过一次重生,只有自己能提点众人,让所有人都有所准备。这是他赎罪的机会,或许上天让他死去一次,却仍然保留着记忆,为的就是此时此刻,有个人可以站出来,阻止这场风波。 哪怕付出性命。 墨燃闭上眼睛,他在颤抖,睫毛间隐有湿润。 他不怕死,他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但是这世上其实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他上辈子已经受够了,就是为了逃离那些东西,他才选择了自尽。这些年,尤其是这辈子楚晚宁死后,他一直都在竭尽全力地奔跑,试图甩掉后头那只隐形的巨兽,但是现在他被逼到了死角。 它的利爪悬在了他的咽喉。 众叛亲离,万世唾骂。 他逃不掉……他逃不掉…… 墨燃哭了,无声,但是眼泪淌了下来,扑簌着,落在了地上。 他极力压抑着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他说:“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其实……我……” 忽然一双结实而匀称的手臂自身后环绕住他。 墨燃蓦地睁开眼,他意识到是楚晚宁走了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 “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楚晚宁的声音自他肩背处传来,“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也都会做一些错事。” 墨燃怔住了。 楚晚宁竟已明白。 他已明白……也是,楚晚宁怎么会看不透?他见过墨燃太多次惶惶然的认错,真心的、假意的、不甘的、恳切的。 他虽然不知道墨燃到底犯了什么过错,但是他知道,墨燃一定是想坦白些什么往事,坦白一些其实并不想说的往事。 “师尊……” “如果那件事令你很不安,你想告诉我,那就说出来,我在这里听着。”楚晚宁道,“但如果你觉得说出来很痛苦,那么你不开口,我也不会继续追问。……我知道你再也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 墨燃心如刀绞。 他微微摇着头,不是的……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不是折了不该折的花,我杀了人,流血漂杵,万里枯骨,我毁了大半个修真界,我毁过你。 他再一次崩溃了。 我毁过你啊楚晚宁! 你为什么要安慰一个刽子手……为什么要宽慰把刀扎进自己心口的人,你为什么要在临死前请求我,放过我自己? 你当初,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在颤抖,不住地颤抖,楚晚宁怔忡地,忽然感到有温热的水滴落在了自己手背上,他低声喃喃:“墨燃……” “我想要说出来。” “那你说出来。” 墨燃很混乱,他摇头,他又道:“我……我不知该怎么说……” 他嗓音一直控制地很好,直到这时候才终于有些哽咽了。 “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就别说了。”楚晚宁松开他,拉着他,让他转过身来。黑夜里,他摩挲着他的脸颊,墨燃在闪躲,但是楚晚宁还是坚决地触碰了上去,捧住他的脸。湿润的,是淌了很久的眼泪。 楚晚宁说:“别说了。” “我……” 忽然海棠香气离得那么近,楚晚宁吻住了他,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吻墨燃,生涩,笨拙,他贴着他的嘴唇,一点点地含住,撬开他苦涩的口腔,舌头滑进去,去翻搅着,缠绕着。 混乱,不安,疯狂。 墨燃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大约情爱是逃离一切苦痛的港湾,大约人终究与兽相同,在交合中什么都可以抛之脑后,这欲望的沉溺里,只有欢愉是真实的。 给无助的人与怜悯。 给绝境的人,与片刻喘息。 谁都没有再说话,接吻到缠绵处,楚晚宁感受到墨燃因自己而起的欲望,隔着衣物顶着他,他犹豫片刻,伸手想去抚摸他,可是墨燃把他的手指攥住,变成了十指交扣:“这样就够了。” 他把他拥在怀里,唯有眼前人,能镇他的痛。 能净他的魂。 “不用做别的,这样就够了……” 楚晚宁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没来由地觉得很心疼:“怎么这么傻。” 墨燃便又握住他的另一只手,这样两只手都紧紧相连了,他抵住楚晚宁的额头:“我要是早些那么傻,那才好。” 楚晚宁见总也劝不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更软的话,只得笨拙地磨蹭着他的脸颊,鼻尖,最终又轻轻含住了他的嘴唇。 他做这些的时候明明耳朵尖都已涨红了,但却竭力让自己显得很镇定,很从容。他主动去与墨燃接吻,主动去拥抱,去做一些从前并不习惯去做的事情。 “师尊……”墨燃闪躲着,呼吸却在他的亲吻下渐渐有些急促,“不要了……不要这样。” “一直都是你来做这些。”楚晚宁挣开他的手,搂住他的脖颈,“今日你听我的。” “师尊……” 楚晚宁看着他犬一般的温亮湿润的眼,拍了拍他的脑后,竟是从未有过的宽慰与温柔:“乖。” 没有灯火,于是他们在墙边接吻爱抚,亲吻从温柔到激烈,从激烈到干渴,从干渴到抵死缠绵,充满了雄性的兽欲与急促。 “师尊……晚宁……” 墨燃在不住唤着他的名字,怜惜的,热爱的,痴狂的,愧疚的。 只要楚晚宁给他一星半点的爱意,那便是世上最烈的情药。 他终于不再去多想,把楚晚宁按在墙边,抵着他,发了狠地亲吻他,揉搓他,到最后两个人都喘息连连,心跳激烈。他发了疯,眼角都是红的,楚晚宁在他的亲吻里蹙着眉道:“灯……” “不是已经熄了?” 他继续吻他,吻他的耳坠,脖颈,他听到楚晚宁在他耳边忍着想要呻吟的欲望,低声说:“不是,点亮它……” 墨燃一怔。 楚晚宁说:“我想看着你。” 灯火亮了。 黑暗不见了。 楚晚宁的凤眸明亮,清澈,倔而坚定,蒙一层欲,脸颊似是有平日冰霜,但耳根却是红的,有声有色。 他说:“我想看着你。” 墨燃忽然觉得心脏疼的都快要死了,他那颗肮脏的,千疮百孔,曾经冷酷至极的心,怎么还能在这样的眼神里活下去? 他抱着他,亲吻他,把楚晚宁的手摁在自己胸口,搏动的位置。 他说:“记住这个位置。” “……” “如果有一天,我罪无可赦。”墨燃低声呢喃,鼻尖磨蹭着楚晚宁的鼻尖,“亲手杀了我,从这里。” 楚晚宁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墨燃笑了,笑容里有墨宗师的俊美与诚恳,也有踏仙君的邪气与疯狂。 “我的灵核因你而结成,我的心也是你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死,这两样东西都该归于你,我才能……” 他没有说下去。 楚晚宁眼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惊愕与恐惧令他再也不能说下去。 墨燃最终垂落眼眸,苦笑说:“逗你的。我这么说,只是想告诉你……” 他紧紧抱住他。 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了。 “晚宁……” 我爱你,想要你,离不开你。 想告诉的有很多,却和前生之事一样,都是无从开口。 楚晚宁还在茫然与错愕之间,他不知道一个人究竟要铸就多大的错,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墨燃亲吻他,他的意识就在混乱中分崩离析,他不是定力那么差的人,或许这不该怪罪于墨燃的亲吻,是他自己并不愿深思细想。 热情里有绝望,犹如火焰里滴入滚油。 后来的纠缠又趋于原始与痴狂,还没到床上时衣物就已脱去大半,楚晚宁被墨燃压在床榻上,枕褥之间,没有第一次那么腼腆与生疏,男性对于欲望的索取简单而粗暴。 他的亵衣很快被解开,墨燃埋头亲吻他,含吮他,时而抬起眼来去看灯火下楚晚宁目光涣散,仰着颈微微喘息的模样。 这样的缠绵还有几次? 两次?一次? 马上就要去蛟山,或许立刻就能见到那个幕后之人,如果那人真的动用了珍珑棋局,能迅速破解的人,也只有自己。 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 可纠缠之间,他却哄他的师尊,也哄几近绝望的自己,他说,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机会。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就像爱欲缠绵,从黑夜到白昼,他要一夜多次地欺负他,就着相连的姿势沉睡,互相纠缠,到黎明时分,晨曦微亮,他在他的温柔里苏醒,在床褥间白日宣淫,脏到极处,爱到极处,要到极处。 墨燃把他们攥在一起抚摸,一起纾解。 楚晚宁的凤目里满是欲望与雾气,随着墨燃的动作,嘴唇微张着喘息,眼神逐渐混乱而迷离。 正沉醉间,忽听得外头有人敲门。 楚晚宁猛地回过神来,血色尽褪,墨燃立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屋里很安静,但他的另一只手还在焦灼而激烈地撸动,刺激着自己,也刺激着怀里的人。 楚晚宁想要摇头,但墨燃的力道太大了,压制着,他动不了,只能露一双凤眼,舒爽又苦痛,含恨又懊丧。 “师尊,你在吗?” 听到那声音,楚晚宁愈发恼怒地瞪着墨燃,一只手轻轻敲了敲床板。 墨燃咽下口水,喉结性感地攒动,嗓音低哑:“嗯。我知道,薛蒙。” “师尊?”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答应,薛蒙喃喃道,“奇怪,明明灯亮着啊……师尊?” 看样子墨燃根本没打算理他,依旧伏在楚晚宁身上,沉浸在爱欲之中。屋内太暗了,他甚至将楚晚宁染着怒意的眸眼误看作了湿润情潮。 “师尊?” 外头的徒弟没打算走,床上的徒弟也没打算停,楚晚宁被他俩磨得没有办法,一发狠,竟咬了墨燃手指一口,墨燃吃了痛,这才把手挪开,黑眼睛里似有一丝委屈。 他嗓音沉炙低缓:“你咬的我好疼……” “疼死你算了。”楚晚宁喘了口气,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对门外说,“我已经在床上了,有什么事?” “啊,没事没事。”薛蒙道,“就是我……我睡不着,有些心事,想跟师尊说……” 他的声音渐渐轻下去,简直可以想象到门外凤凰儿耷拉下脑袋的模样。 楚晚宁:“……” 怎么回事?今晚怎么一个两个都有心事? 楚晚宁不放心,拍了拍还压在他身上的墨燃,悄声道:“起来,快穿衣服。” 墨燃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犬类般的神情:“你要让他进来?” “他声音听着就有些不对劲……” “那我呢?” “……”楚晚宁虽然尴尬,但还是道,“你穿好衣服,躲床底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墨燃:(示威状)我为什么要躲床底下!!我又不是隔壁老王!我就不动!就等他进来! 楚晚宁:好,那你坐着吧,我去开门。 墨燃:……(秒怂) 第209章 师尊,刺激吗 墨燃也是噎着了,薛蒙真的是很厉害,这么一闹,什么前世阴霾说与不说的,哪里还有半分影子。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怨气与欲火,他就搞不懂薛蒙有什么非得这个时候跑来找楚晚宁谈的——这么闲吗? 但他拗不过楚晚宁,还是撑起身子来,往床下看了一眼,又直起身,亲了楚晚宁一下,说:“不成。” “你——” “别生气,不是不听你的话。”墨燃道,“但这床板太低矮了,我进去不去的。” 楚晚宁:“……” “这屋子里也没衣柜,窗户也只有朝门外的一扇。我没地方可以去,你让他走吧。” 楚晚宁想想也是,只得道:“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我已经要睡了。” “就坐一会儿,成吗?”薛蒙的声音委屈湿润,隐约有些鼻音,“师尊,我心里头真的有些乱,有些事情,我想当面问问你。” “……” “不然我到明天都睡不着了。” 墨燃被他这一通软声央求弄得心烦无比,倒也想知道薛蒙到底有什么东西非得在今晚说,于是支起身来,左右看了看,忽然想了个法子。他附耳和楚晚宁说了,楚晚宁的脸立刻黑了大半:“你这样……太荒唐了。” “那就让他快走。” 楚晚宁欲言又止,却听到薛蒙在门外沙沙踢着树叶的声音。想到薛蒙极少有这样坚持缠着自己的时候,楚晚宁暗骂一声,推开墨燃,说:“下不为例。……另外,把地上那些衣服都藏好,别漏了。” 薛蒙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见楚晚宁还是没有答应,虽然难受,但仍是坚持着唤了一声:“师尊?” “……我听到了。你进来罢。” 得了允准,薛蒙这才推了门,他一进去,就皱了皱眉头,这屋子里似乎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淡淡气息,但是太淡了,他也说不准这究竟是什么味道,总之闻起来他多少有些熟悉。 楚晚宁果然已经睡了,他床上厚厚的幔帘已经放落,遮去了里头的景象,听到薛蒙进来的动静,他抬手撩开了小半边帘子,露出一张朦胧惺忪的睡颜,半阖着眸子,似乎刚刚醒来,还很困倦,眼尾微有湿润的薄红,他看了薛蒙一眼。 薛蒙有些赧然,咕哝道:“师尊,对不住,打扰你睡觉。” “没事,坐吧。” 薛蒙就坐在桌边。 楚晚宁问:“想与我说什么?” “我……”薛蒙显得很纠结。方才回去之后,他仔细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墨燃脖子上那个项链为什么眼熟了——在去儒风门的路上,墨燃曾经给楚晚宁买过一条,当时自己还抢过来自己看过,觉得很漂亮,也跟着想要。 当时是墨燃亲口告诉他,那是最后一条了。 这事情让他越想越蹊跷,越想越不安,他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在说与不说之间徘徊半晌,备受煎熬,最后终于忍不住,来到了这个地方。 可是面对楚晚宁的目光,薛蒙又犹豫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酝酿半晌,薛蒙这才闷声道:“师尊,你有没有觉得墨燃……他有点怪怪的?” 此言一出,楚晚宁和墨燃的心底,都是咯噔一声。 楚晚宁面色不变,问道:“……怎么了?” “师尊没有感觉么?”薛蒙很难启齿,支吾了半晌,才像是终于豁出去了,硬着头皮道,“我觉得他好像在……呃……在特别卖力地讨好师尊。” 薛蒙当然不敢说“在追求师尊”,但他偷眼去看楚晚宁,眸子中尽是担忧和惶然。 楚晚宁道:“……何出此言?” “其实是这样的,我今天……”骑虎难下,薛蒙硬着头皮道,“我今天……我今天在他脖子上看到了一个东西。” 隐匿在床帘之后的墨燃猛地一惊,抬手摸到了自己颈间悬着的晶石吊坠,微微变了脸色。 楚晚宁还没反应过来薛蒙瞧见了什么,仍皱着眉望着他,等着他说下去,等了一会儿,没等来薛蒙吭声,倒是有一只温热的大手触上了腿。 楚晚宁眸色蓦地一变,以为墨燃要做出什么荒唐的举动来,忙趁着薛蒙不注意转头,望着帷幕遮住的床榻深处,却看到墨燃在指自己的链子,用口型提醒着他。 楚晚宁一下子就全明白了。 他斟酌片刻道:“你是不是在墨燃身上,瞧见了与我一模一样的链子?” “不不不,我没什么别的意思!”薛蒙又急又羞,连连摆手,“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我……” “无妨。”楚晚宁说,“那链子是我还给他的。” “啊,师尊还给他了?” “戴着不舒服,就还他了。” 薛蒙立时松了口气,自来时就一直苍白的脸庞总算有了些血色,他展颜笑了:“我就说怎么回事,他那时候明明告诉我是最后一条了,我还以为他……” 他颠来倒去那么多次,最后干脆一拍额头,沮丧道:“师尊当我什么都没提过。我嘴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唉,我真是个傻子。” 楚晚宁不怎么会说谎,所以也不知该怎么劝导他。事实上有悖良心的话有很多,随便讲一句,就可以把墨燃和自己的关系撇的一干二净,薛蒙图的也无非就是这一句话而已。 只要楚晚宁说“不是”,哪怕事实摆在薛蒙眼前,他都会选择相信自己的师尊。可正是这种全然的信任,让楚晚宁说不出口,所以他只能那么沉默地看着薛蒙在自己面前苦恼着,抓耳挠腮,不住叹气。 他不想把话说得太绝。 看着薛蒙不住地道歉,不住地说自己太笨了,冒进了。楚晚宁忽然觉得很是心疼内疚,虽然他脸上的神色仍没有太多的变化,仍是古井无波,但他低缓地道了一句:“薛蒙……” 薛蒙蓦地住了嘴,等着他说话。 该说什么好呢? 说“对不起。希望你最后不要对我失望,希望你愿意一直认我这个师父”?——他说不出口的。这话太软,太腻,也太残酷了。 他凭什么要求薛蒙无论发生什么都愿意认他。人都将面临聚散离合,成长改变,就像竹笋抽条拔高,外头的一层笋衣迟早会剥落,枯黄、成泥。 薛蒙的人生还有漫长的几十年,没有多少人能陪另一个人走完这几十年的。往事、旧人,都将成为蛇的蜕,笋的衣。 薛蒙左等右等,等不到下文,不安地睁着圆滚的眼睛,喃喃:“师尊?” “没什么。”楚晚宁淡淡说,“觉得你似乎有些劳神多思,方才想让你去找贪狼长老讨两瓶貘香露喝。” 薛蒙:“……” “其他还有别的事么?” 薛蒙想了想,说:“有的。” “什么?” “师尊是真的打算收南宫驷当徒弟?”这件事也薛蒙心里憋了有一会儿了,“那,那他岂不是成了我的大师兄?” “……你在意这个?” “嗯。”薛蒙有些尴尬地搓了搓衣角,“以前我是第一个,那如果算上他,我不就……” 看他这样,楚晚宁心里的阴霾稍微淡了些,忍不住微微笑了。 薛蒙小时候爱和王夫人撒娇,墨燃来了之后,又爱和墨燃在爹娘面前争宠,没想到如今都二十多岁了,这个习惯还是改不掉,一个南宫驷就把他的孔雀尾羽全都激起来了,居然为了个第一第二,耿耿于怀到现在。 楚晚宁道:“没什么分别,都一样的。” “那不成,我不愿意他当大师兄,虽然他拜的最早,但是被师尊承认得最迟啊。我倒是不介意他进师门,但是能不能让他排最后,当个小师弟啊啥的。”薛蒙对此十分认真,“以后我就喊他南宫师弟。” “…都随你。” 薛蒙就又高兴了一点,他一高兴,反而更加不想走了。 墨燃在床上等得愈发烦躁心焦,心想这家伙的话怎么这么多,怎么还不滚,滚滚滚。 薛蒙不滚,薛蒙说:“我还有件事想问问师尊。” “嗯。”楚晚宁倒是很淡然,“你说吧。” 墨燃:“……” “就是墨燃今天跟我说,之前师尊答应他,要给他一块手帕……” 楚晚宁问:“那个啊……嗯,不过我还没做,你也想要吗?” 薛蒙的眼睛立刻就亮了:“我也能有吗?” “本来就打算给你们每人一方的。”楚晚宁说,“一直有事,就耽搁了。” 听闻此言,薛蒙惊喜交加,而墨燃则完全愣住了。 不是……不是只有他才有吗? 墨燃瞬间委屈着了,偏偏楚晚宁侧着脸和薛蒙聊天,根本没有去注意到墨燃阴晴不定的神色。 那边薛蒙一扫阴霾,兴高采烈地和楚晚宁谈起了自己想要的手帕模样,这边墨燃越想越不是滋味,尤其看着楚晚宁和薛蒙相谈甚欢的样子,即便知道他俩根本没什么,胸臆中仍百般不是滋味。 “杜若难刺,你若是想要杜若纹的,我回头去问问王夫人。” “难刺吗?”薛蒙愣了一下,“那就不麻烦了,刺师尊会的就好,师尊最善刺什么?” “……其实什么花鸟纹饰都不太擅长。”楚晚宁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最擅长刺的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 楚晚宁说:“年少时在无悲寺,我……怀罪教我的。我……”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眉宇一蹙,面色微变,蓦地抿起了唇。 薛蒙一愣:“师尊,你怎么了?” “……”楚晚宁竟似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没什么……你还有别的事么?” “嗯,有的,还有一件,但一下子忘了,让我想想……”薛蒙就低着头又想了起来。在他垂落眼帘之后,楚晚宁几乎是无可遏制地轻轻喘了口气,一双含怒的眼猛地瞪向床榻深处的那个人。 墨燃原本也就是做了些暖昧情色的小举动,想要让楚晚宁尽快赶薛蒙走,岂料他这回眸一瞪,眼角微红又不可反抗的模样,却蓦地在他心头撩起了一把大火。 他本就是个兽性极强,在某一方面极其野蛮原始的人,之所以百般隐忍克制,只是太疼爱楚晚宁,太愧疚,这疼爱与愧疚好像勒住了他本性的脖环镣铐,让他一直没有在床上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但此刻,烦躁与妒意熔断了那根脖环镣铐,他湿润漆黑的眼睛无声而危险地盯着楚晚宁看了一会儿,忽然做了一件头脑发热的事情。 他俯身,在与薛蒙一帘之隔的地方,钻入锦被里,顺着楚晚宁修长结实的双腿,一路攀上。 周围都是黑的,被褥遮盖了所有光亮,于是感官变得愈发刺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楚晚宁在微微发着抖,忽然一手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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