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的脑袋出来。 墨燃将二人送到山门口,摸了摸身边骏马的鬃毛,笑道:“蛟山路远,御剑又耗体力,这两匹马送你们。它俩是吃灵草长大的,日行千里,虽然没有瑙白金厉害,但也还算过得去。” 南宫驷谢过墨燃,和叶忘昔各自上了马,低头抱拳道:“多谢墨兄,墨兄不必再送,后会有期。” “嗯,一路小心。” 他立在山门口,看着南宫驷与叶忘昔身影渐远,正准备离去,却忽然听到左侧树林里传来咯吱一声脆响,似是一段枯枝折断了,落在地上。 “喵呜……” 墨燃微微眯起眼睛,沉吟道:“猫?” 另一边,叶忘昔与南宫驷并辔而行,下了山门。死生之巅到无常镇还有一段荒僻的小路要走,阳光自斑驳茂盛的枝叶间洒落,马蹄一踏,把那些支离破碎的光芒更踩成点点尘烟。 南宫驷侧目望着叶忘昔,正想说些什么,原本已经钻回箭囊里的瑙白金却噗簇冒出个脑袋,露出俩只雪白带金的前爪,“嗷——嗷——”地嗥叫了两声。南宫驷一惊,猛地勒住马辔,说道:“小心!” 话音方落,暴雨般的钉针已从四面八方扑袭而来,骏马长嘶,南宫驷与叶忘昔几乎是同时掣出佩剑,两人幼年曾一同修习,极是默契,只见得他们一左一右长掠而起,南宫驷剑舞左边,叶忘昔剑舞右侧,叮叮当当碎响之后,淬着剧毒的梨花针纷纷跌落,紧接着叶忘昔抬手一挥,掷出符纸,结界腾空而出,将他二人笼在其中。 南宫驷厉声道:“什么人?!” 阳光黯淡,却不是被云翳所遮蔽,而是一个人立在了一根纤细的枝条上,他宽袍大袖,须发飞扬,逆光而立,神情仇恨地往下睥睨—— 江东堂前掌门的表兄,黄啸月。 他凭立枝头,道骨仙风,并不出声,只冷冰冰地盯着叶忘昔的脸,紧接着,密林里传出沙沙窸窣之声,百余名江东堂弟子从林中走了出来,各个头上都勒着鲜红色额环,全是江东堂的精英弟子。 黄啸月捻须道:“二位,死生之巅待得舒服么?在里头躲了十天十夜才出来,当真是让老夫久等。” 南宫驷大怒:“黄啸月,怎么又是你?!” “是我怎么了?”黄啸月冷然,“江东堂与儒风门的冤仇,你心知肚明。” 南宫驷咬牙道:“从临沂到蜀中,打退你门下四次进攻,还追?什么冤仇,你们有完没完了?徐霜林透的底,你弟媳杀的你弟弟,三番两次地来和我们计较,你脸面何在!” “脸面?老夫看小公子才是真的不要脸面。”黄啸月阴沉道,“分明是你儒风门害得我江东堂元气大伤,分崩离析,你难道敢矢口否认吗?” 叶忘昔道:“阁下即便要与儒风门寻仇,也当光明正大按公论处,眼下行暗杀之道,又是什么行径。” “闭嘴。男人说话,轮不到你一个丫头片子开口。”黄啸月拂袖,“别以为你那畜生老子把你当男儿养,你就真是个男儿了。黄毛丫头永远是黄毛丫头,妇人合该在厨房里煮菜做饭,你一个女的,有什么资格出来,在老夫面前耀武扬威?” 南宫驷怒道:“黄啸月,你讲点道理!” “好得很,那老夫就与你们来讲讲道理,算算总账。”黄啸月言罢,点了点南宫驷,森然道:“你爹枉顾廉耻,私通有夫之妇,唆使那毒妇鸩杀我亲生弟弟,夺权篡位。至于你旁边那位——” 他又狠狠点了点叶忘昔:“她是畜生之女,她义父将我江东堂私事布之于天下,损我江东堂浩浩清誉。老夫今日亲率本门翘楚来堵截尔等宵小,就是为了还江东堂,还天下一个公道!” 他挥手而落,那百名虎视眈眈的弟子便即刻一拥而上,群起而攻之,岂料才刚刚从林中窜出,天空中忽然落下一道爆裂火焰,猛地抽开罡风,将那些弟子一击甩出尺丈外。 南宫驷惊道:“墨兄?” 来人正是墨燃,他手持柳藤,立在与黄啸月相对的一株树顶,冷冷逼视着对方。 黄啸月没有想到墨燃竟会出现,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半晌才嘴皮子一碰,缓缓道,“墨宗师怎么有兴致来山下看这热闹了?” “那应当问问宗师的门徒,怎么好好的人不做,偏要躲在林子里学猫叫。” 黄啸月的面目拉得很阴沉,面皮几乎就要和他的姓一模一样了,他怫然道:“宗师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应当由我来问黄前辈。”墨燃道,“在我死生之巅地界,袭我死生之巅客人,黄前辈是嫌我山门太过清净整洁,想要洒些鲜血在地上么?” “既然出了山门,便轮不着贵派来管。我为亡弟报仇,更不需墨宗师置喙!” 墨燃道:“黄前辈说的不错,个人恩怨,出了山门,确实不归死生之巅管。” 黄啸月冷哼一声:“那宗师还不让开?” 墨燃没有让,见鬼血光更甚,上头的柳叶几乎红成了一串串血珠,他说:“但我若自己要管呢?” “你——!” 黄啸月不会不清楚墨燃实力,但血仇不报亦不甘心,他只好怒而威胁道:“墨宗师,你这是要与我江东堂为敌吗?” “并无此意,我只是想让我派贵客安然离开蜀中,至于是江东堂拦我,还是江西堂拦我,都一样。” 黄啸月眯起了眼睛,褐眸子里的仇恨几乎能化成有形之火,将墨燃连同他立足的那株翠柏焚为灰烬。 “你执意要包庇这两个儒风门的余孽?” “余孽怎么说?”墨燃冷冷问,“我请教前辈,江东堂憾事,叶姑娘与南宫公子参与了多少。” “……” “是谋划了江东堂的内变?还是抖出了江东堂的丑闻?”墨燃望着黄啸月,“是杀了前掌门,还是存心参与谋害了令弟?” “但那又怎样!”黄啸月怒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墨燃淡淡道,“行了,我看也不必和黄前辈说理了,兵器说话,过招吧。” 黄啸月气极,怒喝道:“墨微雨!你好不讲理!!” “有意思了,不讲理的是谁?”这时候,山径前又传来一个嗓音,语调桀骜。薛蒙持着龙城自林间缓缓走出,刀柄森寒冷锐,阳光一照,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在我家门前呼呼喝喝,大开杀戒,江东堂是当死生之巅亡了?找死么?” 若说前番只是墨燃一个人,黄啸月虽打不过他,但凭着人多,或许能脱得墨燃无暇顾及,乘机手刃仇敌,但此刻凤凰儿薛蒙踱步而出,他是拔得灵山大会头筹的天之骄子,手上那柄龙城之凶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兄弟二人此刻都在山门前出现,要保南宫驷与叶忘昔一命,黄啸月哪怕再是拼命,也绝不可能找到机会钻空子。 墨燃见薛蒙来了,脸色反倒凝重起来,他对薛蒙说:“回去。” “我来帮你——” “此事与死生之巅无关,是我私心相帮,你别插手。”墨燃蹙起眉头,心想这弟弟是不是傻?江东堂虽然实力不复,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上修九大派中的一派,且江东堂老堂主的侄女与火凰阁的大师兄是道侣,结了亲的。薛蒙若是出来相助,那就是明摆着以死生之巅的名义,一下子与两大上修门派撕破脸面。 绝不能这么做的。 墨燃道:“快回去。” 但薛蒙心思单纯,根本不懂其中微妙的区别,反倒气恼墨燃居然不要他帮忙,僵持不下间,忽见得远处尘土飞扬,一骑雪白快马转瞬即至,马背上的人白衣若雪,容貌极美,背着一把琵琶,却是昆仑踏雪宫的仙姑。 “急报!急报——!”那仙姑蹙着娥眉,快马加鞭,朗声喊道。 岂料尘土飞扬,拐过一弯,却看到山下如此剑拔弩张的场景,她猛地勒了缰绳,一时间愣住了,跨坐在马背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急——呃……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因为昆仑踏雪宫的传令女官突然赶到,墨燃和黄啸月的架没打成,黄啸月反倒被薛正雍请进了死生之巅,连带着一同召回来的,还有叶忘昔、南宫驷二人。 踏雪宫的仙姑立在丹心殿内,朱唇启合,作了一礼,而后说: “急报,徐霜林有下落了。” 此言一出,叶忘昔脸色骤变,瞬间血色全无。 那仙姑道:“我派放出所饲玉蝶万余只,用以追查徐霜林踪迹,今晨终于返还两只,探得凰山附近有法咒异样,宫主猜得徐霜林应当藏身于此,特命我等赶至各大门派急报,以商后策。” 薛正雍又惊又喜:“这就找到了?” 仙姑道:“不能确定,但玉蝶回报,凰山周遭最近血腥之气隐隐缭绕,终日不散,已有异象,应当八九不离十。” 薛正雍击节而起:“好!既然有了线索就别再拖延,兵贵神速。你们宫主那边是什么意思?” “宫主与掌门所见略同,她也觉得事不宜迟,应当早些去那里一探。” “太好了!”薛正雍又转头对黄啸月说,“黄道长,不如一同前去?若是此番顺利抓住罪魁祸首徐霜林,杀弟之仇也可以报了。” 黄啸月心中咯噔,他很清楚,自己手刃徐霜林的机会微乎其微,且所谓报仇雪恨,不过一个幌子。 其实他弟弟的死,跟南宫驷叶忘昔这两个小辈能有多大关系? 他嘴上喊着为弟复仇的口号,肚里却打着别的精明算盘——要知道江东堂经此一劫,实力衰微,而他早就听闻了儒风门藏着丰厚宝藏,就盘算着要把叶忘昔与南宫驷两人一网打尽,逼他们吐出祖荫,据为己用。 黄啸月袍袖下的手掌蓦地捏紧,权衡半晌,干巴巴地挤出了皱缩橘子般的、黄褐色的笑容,说道:“凰山之上的究竟是不是徐霜林还未可知,更何况江东堂与儒风门的梁子已经结下,这也不是我一己私仇,是事关门派脸面的大事,要好好清算。” “说的也对。”薛正雍道,“那就先寻徐霜林报了私仇,再找儒风门去清算恩怨?” “薛掌门说的有趣,儒风门如今已是一片焦土,你让我上哪儿去算账。” “这我就不清楚了,要问黄道长自己。”薛正雍笑着说,“为什么儒风门都已经只剩残砖碎瓦了,道长还要急着将两个后生赶尽杀绝。” “你——!”黄啸月沉容拂袖,叱道,“此乃黄某私事。” 薛蒙便笑眯眯地:“方才还说是门派脸面,是大事,这下子又成私事了,江东堂位列上修界九大门派之一,行事怎能如此随意?” 黄啸月自知理亏,但又不知该如何辩答,就干脆不说话。他狠狠瞪了薛正雍一眼,振袖一挥,率着江东门一波弟子,气势汹汹地出了死生之巅大门,一马当先,往凰山御剑而去。 叶忘昔极是歉疚,对薛正雍道:“薛掌门,实在对不住,我们——” “雏鸟入网,猎户亦不杀。”目送着江东堂的人远去,薛正雍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目光变得寒凉,说道:“是江东堂欺人太甚了。” 他望着大殿外的天光,眉宇压得很低,中间一道淡淡的折痕,半晌,他叹道:“走吧,到凰山去。” 凰山路途遥远,众人选择御剑而行。当他们抵达凰山时,山脚下已拥堵了一大群修士,修真界其余九派均已到齐了,一张张模糊不清的脸,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如过江之鲫,却不知道究竟在忙些什么。 楚晚宁是第一个从御剑上下来的,下来时步履微有不稳,脸色亦十分苍白,所幸他这人本来就白着张脸没什么好颜色,旁人看上去也不会瞧出什么异样来,但墨燃发觉了。他走过去,趁着周围无人注意,轻轻蹭了蹭楚晚宁的手背。 “师尊,你飞的特别好。” “嗯?” 墨燃微笑道:“真的。” 楚晚宁轻咳一声,将目光转开。 举目望去,凰山山顶确实积压着一层几乎肉眼可辨的瘴疠邪气,另外八位掌门都已经抵达,正站在山脚最前头,一道通天的结界屏障前,抬手往里头灌注着灵力,薛正雍也立刻赶了过去帮忙。 死生之巅的人陆陆续续抵达,过了一会儿,薛蒙也到了,他稳稳地落在了两人身边,一看眼前情形,便立刻皱眉道:“这是在做什么?为何不上山?” 墨燃见他来了,就和他解释道:“不是不上,而是上不去。” 薛蒙颇为困惑:“为什么?” 楚晚宁道:“凰山是修真界的四大邪山之一,这山很古怪,没那么容易闯进去。 薛蒙有些吃惊:“我只知道有四大圣山,原来还有四大邪山吗?是哪四大?” 楚晚宁道:“蛟山、甲山——” 薛蒙一愣:“假山?” “……玄武之甲。” “哦,哦。”薛蒙脸红了,“嗯。” “獠山,以及眼前这一座,凰山。” 楚晚宁顿了顿,接着道,“这是修真界的血腥过往,如今已很少再提及了,只有自己多去瞧一些庞杂书籍,才可能读到过关于四大邪山的记载。” “那为什么会有邪山这种东西?” 楚晚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薛蒙:“儒风门初代掌门降服恶蛟的往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薛蒙道,“东海有恶龙作祟,是他击败了恶龙,封入金鼓塔,后又与龙签下了血契,使其为己所用。儒风门初代掌门死后,恶蛟盘踞化为山丘,龙筋成了地幔,龙血成了河流,龙骨成了山石,龙甲成了树木,这座山,世世代代守护儒风门弟子们的坟冢,因此得名英雄冢,也称为蛟山。” 楚晚宁颔首:“不错,所以蛟山就是青龙恶灵所化。你们都知道,瑞兽四星宿,分别是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但这四星宿下,也会生出恶变后嗣,到处兴风作浪。” 薛蒙慢慢明白过来:“所以说,剩下的几座,也跟蛟山一样,是恶兽之灵变成的?” “嗯。” 薛蒙道:“那凰山就是……是朱雀吗?” 他猛地仰头去看那座笼罩在阴霾里的,巨兽般的山峦,果然发觉它山体中间高耸而两遍平缓,犹如一只引颈而吭的凤凰。 楚晚宁道:“没错。另外,四大邪山,各有邪法。比如蛟山,它只允许儒风门的后嗣带领旁人进入,擅闯者,都会被龙筋化为的藤蔓拖到泥土里,活埋而死。这座凰山,也是一样的。” “可是好奇怪。”薛蒙扭头看着那一个个施法中的掌门,他老爹也过去帮忙了,“蛟山是儒风门的山,这个人人都知道,那凰山呢?只要把降服朱雀恶灵的那一支门派后嗣拖过来不就好了。” 一直没吭声的墨燃在此刻说话了:“那个人在不久前意外死亡了。如果她还活着,确实可以这么做。” 薛蒙愣了一下:“你知道是谁?” “知道。”墨燃淡淡地说,“是一个女人,我们都认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明天要死人》 墨燃:为了给决战卷预热,明天要死个人。 薛蒙:死的不是我。 南宫驷:死的不是重要角色。 叶忘昔:是个龙套,或许大家已经不记得他她是谁了。 楚晚宁:对不起,我怼过他她,是我不好,我看人不该看表面,我道歉。 薛正雍:我觉得大家应该不会心疼他她。 王夫人:毕竟他她的台词比我还要少。 梅含雪:……本来不想说话的,但是看到楼上的那句,我觉得我有必要澄清一下,这个台词少的人不是我。 第199章 师尊的第一个徒弟 “啊,是谁?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号令凰山吗?降服朱雀恶灵的其他后嗣呢?” 墨燃没直接回答他,而是说道:“千年之前,降服朱雀恶灵的叫做宋乔,字星移。” 薛蒙大惊失色,冲口而出:“化碧之尊,宋星移?!” “嗯。” “他、他是修真史上最后一个能跻身宗师之位的蝶骨美人席啊!” 墨燃脸上毫无表情,说道:“没错,所以最后一个能打开凰山之门的人,已经死在儒风门的火海里了。是宋秋桐。” 薛蒙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了,正要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一阵骚动,凰山山脚最前头的结界处突然围了一大帮碧潭庄的青衣修士。 “李庄主!” “庄主!” 楚晚宁面色微变,眉宇沉炽,朝那边走去,他拨开人群,只见李无心被弟子搀扶着,脸如白纸,口吐鲜血,腥臭的血丝粘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嘴唇青白,双目上翻,已经浑无意识,正颤声道:“是第一……是……是第一……” 由于李无心撤力,剩下几位掌门承受的结界反噬就更强烈,黄啸月是暂代江东堂堂主一职,法力比其他掌门要低出一截,此时也已受不住了,连扭头都困难。 倒是姜曦,他脸色虽也偏白,但居然还有心力朝李无心那边看,且开口说道:“他中了凤凰梦魇。” 凰山结界附着凤凰的诅咒,一旦有人要撕开裂缝,妄图上山,就极容易被这种梦魇吞噬。 这和金成池摘心柳的幻境有相似之处,只是凤凰梦魇能难除,中招的人往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碧潭庄一群弟子见状长跪于地,更有甚者,已嚎啕大哭起来:“庄主!您醒醒啊,庄主——” 李无心在梦里一会儿痴笑,一会儿呓语,忽然挣脱开抱着他的弟子甄琮明,仰躺在地上手舞足蹈起来,哈哈大笑:“得了第一!是第一!是第一!” 围在后头的别派弟子里,有人小声嘀咕道:“什么是第一?” 李无心却断然不会回答他们,他沉浸在梦魇的喜悦中,张着嘴,露出两排粘稠着血液和唾液的牙齿,笑得极为陶醉,过了一会儿,好像梦魇忽地一转,他枯木般的老脸一僵,竟出愤怒之色。 “不——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说好的要把碧潭庄的剑术密卷还给我!你怎能食言!” 一会儿又变成了哀哀戚戚的一张面庞。 这可真是令人胆寒的了,李无心从来都是个要面子的老道士,且又是一庄之主,他从来没有在人前有过这样一张脸孔—— 不像个掌门,不像个道长。 甚至都不像个男人。 他涎着脸,哀戚在褶皱里扭曲着,像是极力在把自己的尊严塞到那些遍布了他脸庞的皱纹里,他在哀求着:“八十亿金真的太多了,那剑术密卷本来就是碧潭庄的,是我太师父的,是那时候门派落寞了,没有余钱,实在没有办法才转手卖给了你们……掌门……求求你,少一点……” 众人在周围听得面面相觑。 八十亿金? 剑谱? 然后有人猛地想起,碧潭庄的前掌门因为脾性刚烈,秉义直言,惹得上修界诸多门派对其侧目,遭过一次大难,左右竟无一派愿伸援手,那次之后,碧潭庄整个山庄江河日下,连补贴弟子的余钱都一连三年拨派不出来,后来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又富足了,但是莫名其妙的,自从那一代后,碧潭庄原本威震九州的断水剑法就此落寞,后来的弟子总也使不出其中的精髓来。 为此,江湖上总有人耻笑李无心,说都是他教的不好,才会让曾经的剑圣之庄碧潭庄,沦为上修界之末。 但眼下,众人却惊觉事情可能并非先前想的那么简单——难道碧潭庄当年那场大难,竟是靠卖了剑谱,才得以回寰? 这样趁火打劫的奸商,有人立刻想到了孤月夜,不少目光都悄悄地在姜曦脸上扫了过去。 “该不会是孤月夜……” “可能是姜掌门的师祖……” 李无心还在地下痛苦地挣扎,打滚,甄琮明抱都抱不住他,他一会儿哭一会儿嚷,一会儿干脆爬起来朝四周砰砰砰磕头,鲜血和鼻涕一块儿往下流淌。 “还给我吧,筹措了大半生了,统共就五十一亿金。”李无心哀嚎道,“就只有五十一亿金……你要的我真的尽力了,真的是没有那么多钱两,我总不能去杀,去抢,去做尽坏事谋得钱财吧?!贵派日进万金,但碧潭庄真的没有那么多钱……求你了……” 听到“贵派日进万金”,先前那些没有打量姜曦的人,都开始往姜曦那边扫视了。姜曦手下的轩辕阁,那就是修真界最大的黑市,不是他,还能有谁? 有碧潭庄的年轻弟子气不过,已经双目赤红,朝姜曦嚷了起来:“姜掌门!原来我碧潭庄的断水剑谱最重要的那三卷,竟是在你孤月夜吗?!你出口就要八十亿金,你……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姜曦还未说话,左侧就有一人,沙哑道:“真相未明,你安敢给姜掌门妄加罪名?” 说话的人竟然是连气都快喘不上的黄啸月。 这老家伙撑着结界的手都在抖了,还要给姜曦说话表忠心,打的是什么主意,真是昭然若揭。 碧潭庄那弟子恼极,冲上去就要骂黄啸月,却被同门牢牢架住,同门劝道:“甄复,别惹他们。” 听到这个名字,墨燃一怔。 唤作从前,他可能会觉得这个名字和真聪明一样,都让人笑掉大牙,可此刻他看着在泥泞里不住磕头跪拜的那个糟老头子,忽然就觉得很苦。 一点都笑不出来。 “五十亿不行……那……那就五十五亿?”李无心在哭,不停地那袖子抹眼泪,“五十五亿,我去替益州常氏做笔买卖,再卖些法器灵石,还能凑到的,五十五亿……掌门,你行个好,发个慈悲……就把剑谱还给我吧。” 他佝偻着磕下头去,磕到最后额头也破了,鲜血横流。 “断水剑谱,是碧潭庄的魂啊…”他哭泣道,“先师羽化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我把剑谱赎回来,我这一生都在尽力……一辈子了,从黑头发,变成了白头发,求的人也从你爹,变成了你……我还求过罗枫华……” “啊!” 众人陡然失色。 罗枫华?! 李无心求过罗枫华?! 不是孤月夜……是……是…… 纷纷回首,没有人在走动,但是立刻分拨出一条路来,因为几乎所有门派的人,都在扭头看着角落里的南宫驷,还有叶忘昔。 “是儒风门!” 这回不需要窃窃私语了。有人大喊了出来。 “真不要脸!” “就说儒风门的剑术怎么几十年里忽然突飞猛进了这么多,甚至还有了剑圣的遗风!禽兽!” “当年灵山大会还给了南宫驷第三呢!偷来的剑术,算什么本事!” “真令人作呕!!” 南宫驷立在原处,神情木然,他当然不知道这些儒风门的罪恶丑闻,那些他父亲,先辈造下的恶,原本是应该落在儒风门七十二城头上的,如今都要他一个人来扛。 他没有逃,也没有吭声,脸色灰败的,就这么默默立着。 叶忘昔想要去握他的手,南宫驷把手不动声色地抽走了,他站在了叶忘昔前面。 “他竟然还有脸来……” “他爹都那么畜生了,你以为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碧潭庄的人最为愤慨,朝他们喊道:“滚啊!你们还不滚吗?!” “十大门派已无儒风门一席!立在这里做什么!滚!” “狗男女,不要脸!” 四周此起彼伏都是激昂彭拜的声音,唾骂着,诅咒着,一张张脸上都是那样鲜明的仇恨。 忽然有人冲过来,碧衣翻滚,是碧潭庄的弟子,那个人一把揪住南宫驷的衣襟,叶忘昔立时道:“阿驷!” 南宫驷却只在电光火石间将她推开了,然后被那个碧潭庄的弟子按在地下,拳头雨点般落下,砸在他的脸上,胸肋,腹部,一拳一拳,不用灵力,却拳拳沉闷,凶狠,发了狂。 这时候,忽然有另一个沉冷的声音,厉声道:“住手。” 一击重拳未收,砸在南宫驷英俊的脸庞上,南宫驷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头发撒乱,躺在地上,尽是泥泞。 那愤怒的弟子还要再挥拳头,胳膊却被人捏住了。 他怒而回首,嗥道:“畜生!不要你——” 话没有说话。 因为立在他面前的人,是天下第一宗师,楚晚宁。 “住手。” 楚晚宁目如寒泉,俯视着他,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什么,好像有很多情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紧紧握着那个少年的胳膊,抿着唇,半晌道:“别打了。” 南宫驷在地上又咳出一口血,叶忘昔忙去要扶他,被他挥开了:“不用管我,儒风门之责,我应当替父受之。” 那少年闻声更怒,挣扎着要脱开楚晚宁的手,又想去厮打。 楚晚宁剑眉立竖:“别打了!” “不要你管!你是死生之巅的人,这事儿轮不着你管!”那少年也疯了,朝着楚晚宁嘶吼道,“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师父?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碧潭庄?!碧潭庄给儒风门装牛做马多少年了!!凭什么啊……凭什么啊!!” 他嚎啕了起来。 身后是李无心的阵阵呻吟,哀求。 李无心还在向自己意识里,其实根本不存在的南宫柳哀求:“罗枫华说愿意把剑谱换我的……但他不知道被放在了哪里……你们答应过我的……掌门……你们答应过我的……” “我今年七十九了,也没几年可以活了,这辈子修为不够,或许不能尸解成仙,见不到我师尊……但是他交代我的唯一一件事,我不能办不成啊。”李无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喉咙里挖出的血块,他也在嚎啕了,“我不能办不成啊,掌门……还给我吧……把碧潭庄的东西……还给老夫吧……” “求求你……” 碧潭庄的弟子在颤抖,楚晚宁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 那少年的眼里有泪,有恨,有不解。 可他挣脱不开,最后他呸的一口口水吐在了楚晚宁脸颊上,他说:“什么宗师,都是畜生。” “师尊!” “墨燃你站着别动,别过来。” 楚晚宁松开了那少年的手,少年得了自由,立时又要去殴打已经遍体鳞伤的南宫驷,却不料一道金光落下,海棠结界撑开,将南宫驷和叶忘昔二人,牢牢护在其中。 楚晚宁原本是半跪于地的,此刻缓缓起身,一节节望过那些模糊不清的,瞧着热闹的脸。 人群一端的尽头是他,而另一端,是血泪纵横的李无心。 李无心苍老的声音传来,是冬日的枝丫,根根刺入苍穹:“五十五亿不行吗……” 这个老头子在梦境里,依旧试图和南宫柳讨价还价。 卑微死了。 卑微极了。 卑微到一张老脸,都成了泥沙。 “五十八亿?” 他的声音在颤抖。 楚晚宁闭上眼睛。 他的手也在广袖之下蜷曲,颤抖。 但还是一字一顿地说:“南宫驷,系故人容嫣,容夫人之子。” 偌大的凰山之前,千余人,静的只听得到李无心的嚎啕,和楚晚宁沉冷肃杀的嗓音。 一头,李无心说:“五十八亿,总可以了吧?那只是三本剑谱而已啊……” 另一头,楚晚宁道:“我出山时,不曾携带银两,亦不知如何开口于人索求。是容夫人一饭之恩,又留我于儒风门暂居。” 他顿了顿,于是只有李无心哭泣的声音。 “容夫人曾令我收其子南宫驷为徒,我因年少,恐难胜任,不曾答允。但那一年……” 楚晚宁微侧过脸,看了一眼倒在地下的南宫驷。他终于缓缓地,把这个南宫驷并不记得的真相,一字一句公之于众。 “那一年,容夫人曾携幼子,三拜我于宗庙前,说南宫驷师礼已成,若我今后愿在儒风门久住,南宫驷便应以师礼待之。” 楚晚宁抬起眼帘。 “南宫驷,是我徒弟。” 听闻此言,薛蒙的脸瞬间铁青! 墨燃和师昧的面色也不太好,但都没说话,望着楚晚宁。 “若说父债子偿没错,那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既然已受了南宫驷的三拜之礼,他便可以称我为一声师父。”楚晚宁说,“他的师父仍在。所以,寻仇也好,打骂也好……我在这里,绝无反抗。” “师尊!” “师尊——!!” 墨燃、薛蒙与师昧齐齐跪落,南宫驷也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他口中鲜血未止,只喃喃着:“不……我不拜……我没有拜过……我没有师父……没有师父……” 然而此时,李无心忽地发出一声长啸,他仰头向天,须发如吹雪,睁着眼睛,血液不断从眼眶里流下来。 他大声地嗥着,哭喊着,哽咽着,期期艾艾。 “五十九亿,总可以了吧?南宫掌门……五十九亿……多出来那一些,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子,给我留点打棺材的钱两……好吗,好吗?” 他以引颈就戮般的姿势,最后嘶号着,青筋暴突。 “好吗!!” 一连三个好吗,李无心忽然再次口吐鲜血,血液狂飙,死寂。 紧接着,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这个上修界最次门派的尊主。这个生前,一直在刻意讨好着每一个可能结交的门派,丑角般四处游走的老头子。这个花了大半辈子,依旧碌碌无为,连三本剑谱都赎不回来的大笑话。 一个废物,庸才。 就这样睁着眼,倒在了灰扑扑的尘土中。 死了。 呼呼起风,众生脸上皆是不同的神情,没有人再说话。 只是墨燃忽然想起,蛟山有宝藏,足以重振门派,这是连江东堂都知道的事情。 碧潭庄和儒风门走的这么近,不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南宫柳死后,多少大派小派都在追着撵着要活捉南宫驷与叶忘昔,说是为了报仇,心里打着的,却都是那金山银山的主意。 但碧潭庄没有。 碧潭庄只是笨拙地,想着蠢办法交好死生之巅、交好孤月夜,希望以后能相互照拂,提携。 那笔儒风门的金银财宝,李无心连想都不曾去想。 明明他才是被儒风门欺凌压榨了一辈子的人。 或许,正因为被欺凌久了,被压榨久了,这个老头子心里才会明白,财可取,但不可取之不义。 墨燃遥遥望着李无心尘土里,污脏的,污脏到甚至有些可笑的老脸。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一日儒风门惊变,众人急急慌慌奔走,四下逃命,这个老头子想逃,却畏畏缩缩地不曾走。 明明没什么大本事,却硬着头皮,留在了火海里。 一柄御剑,救了数十条与他无关的人命。 人说碧潭庄师祖爷有一套断水剑法,可断流水,可破穹苍,史称之为剑圣。 李无心缺了三本书,学不得这惊艳剑法,也成不了剑圣。 他能做的,最终也就是用一柄变大的御剑,在烈焰汪洋里,把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甚至是儒风门的弟子,送出了火海,一个个地,带回了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没有小剧场,不管死的是主角还是配角,不管是正派还是反派,只要还算是个有些人性的角色,都会一直按老规矩,不发小剧场破节奏啦,么么哒~ 第200章 师尊,凰山开了 碧潭庄的弟子怎么也不会想到,凰山一战尚未开始,就要了他们庄主的性命。 李无心虽然年事已高,举手投足间都渐渐显露出一些老态来,但若不是被这邪门的结界魇中,经络逆行,是怎么也不该就这样暴毙而亡的。 几许静默,碧潭庄一片青衣,纷纷下跪。 哀声动天,众人愀然。那原本要与南宫驷算账的弟子也顾不得什么了,哭着爬回了老庄主身边,以袖拭泪,泪珠不绝。 忽然,凰山前的巨大结界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姜曦面色一变,厉声道:“来个人填上李无心的位置,否则今天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薛正雍则干脆回头大声喊道:“玉衡!快来搭把手!” 楚晚宁自是不用他们说第二遍,他最擅长的就是结界之术,那一声啸叫乃是凤凰恶灵留下来的诅咒,能触及这一层诅咒,说明众位长老离撕开结界屏障已经不远了,能成便成,若不能成,这诅咒反噬起来,有移山填海之力,恐怕会比儒风门那一场劫火更难脱逃。 他当即飞掠而至,目光犹如刺刀锐利,挥袖抬手,猛地击在了李无心遗留下的那个空处。 才一碰,楚晚宁蓦地一惊,立刻去看站在自己旁边的黄啸月。 “……” 他看见黄啸月满头大汗,浑身发颤,脸色涨的通红,似乎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在运功——其他掌门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黄啸月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结界宗师楚晚宁。 楚晚宁一接李无心的担子,就立刻感觉到这个位置的反杀之力极其凶悍,也就是说李无心刚刚一个人,就承受了两个掌门应当承受的邪气。这种众人合力的阵法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而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旁边的那个施术者根本没有使出任何力量—— 黄啸月居然只是在装模作样! 楚晚宁怒极,黑眉冷竖,厉声道:“你……怎敢儿戏!” “什、什么……”黄啸月喘着粗气,声若蚊吟,整个人似乎都要虚脱而死,周围的几个掌门听到动静,但凡有余力的,也纷纷侧目而是视。 “宗师在说什么……什么儿戏……” “什么儿戏你自己心里清楚!还不给我滚?!” 薛正雍沉不住,嚷道:“玉衡,你在对黄道长凶什么呀?你看他都快说不上话来,有什么不对劲的,打开结界再说吧!” 黄啸月眼神飘忽,只乜了楚晚宁一眼,就被那出鞘霜刃般寒凉的眸子惊得心中凉了大半。 他根本就没有这个实力打开凤凰结界,之所以主动冲上去襄助,只是为了争个脸面,事后也好让上修界知道江东堂实力还在,他黄啸月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岂料李无心这个脓包,一个人居然承担不起两个人的邪气,居然被凤凰结界反噬,直接死在了自己旁边,死了也就算了,填补他位置的人却是楚晚宁—— 这个合该被千刀万剐的楚宗师! 黄啸月油腻腻的一张脸上布满汗珠,这些汗珠可不再是硬憋出来的了,而是冷汗,他在不停地出冷汗。 他在想,该怎么办? 危及关头,黄啸月发了狠,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头,一股热血淌出,他让唾液混着血水渗在唇角。 “宗师……当真是误会了老夫……李庄主撤力之后,老夫当真是……再也……再也……”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血花星子飞溅。 “老夫当真是受不住了……” 楚晚宁哪里会上当? 李无心和黄啸月,这两个人的实力孰强孰弱,自是不用多说,若是两人都尽全力,先倒下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李无心? 他怒而挥袖,单手甩出天问,竟将黄啸月猛地掀翻于十几尺开外。 “滚!” “啊唷!!” 江东堂的弟子纷纷吃惊,一涌而上,围住自家的尊长。 亦有不少人朝楚晚宁怒目而视:“楚宗师怎么不讲道理?” “黄道长都尽力了,凭什么还说甩鞭子就甩鞭子,说发脾气就发脾气!” “仗着自己有本事,就这样欺负人?!” 这些怒喝和碎语,楚晚宁置若罔闻,他胸臆中尽是愤怒,一双凌厉凤眸近乎闪着冰霜之色,或许是结界的红光反照在他眼中,他的瞳仁甚至有些猩红色。 “给我滚。” 声音不响,但极为阴沉。 对楚晚宁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他怒斥,责骂,那都还有余地可以商讨,可一旦他变成此刻这个神态,森冷的,压抑的。那么谁都拦不住他。 谁拦,天问暴怒之下,恐怕就能要了那个人的性命。 薛正雍喃喃:“玉衡……到底怎么了……” “黄啸月,你当真为打开凤凰结界,尽过半寸力吗?”楚晚宁的覆在结界上的手甚至因为愤怒,都暴突起了筋脉,“李无心在你身边承受不住的时候,你当真有替他分担过分毫吗?!” “你在说什么啊!” 江东堂的女弟子尖叫起来。 “我们黄道长都吐血了,你居然还说他没有尽力?是非要看他跟李庄主一样死了,你才满意吗?” 楚晚宁黑眉沉炽,正欲再言,忽然间面前的通天结界发了狠一般,剧烈波动。众掌门的手心都被一道血红的光芒包裹。 姜曦立刻道:“凝神!最后一层了!就快撕破了!” “……” 楚晚宁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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