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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 管家目送他离开,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去了秦抑的卧室。 秦抑的轮椅停在窗边,窗玻璃已经被爬山虎糊满了,偶尔风吹动树叶,才会从缝隙里透进些微阳光。 他慢慢地转过轮椅,视线停在了管家脸上:“我怎么不知道,什么东西都能来秦家分一杯羹了?” 他语气中还透着未消的怒意:“让他滚。” 管家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连续两天惹秦少生气的,全家上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他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可他是您的……” “远房表弟?”秦抑忽然冷笑,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又是秦潜干的好事是吧?替我转告他,别来干涉我的生活,如果以后再敢往我身边插钉子,我不介意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管家垂眼:“是。” “一个连自己私生子都不肯认的垃圾,倒是挺在乎远房亲戚的儿子,真是可笑。” 管家没敢接他的话——秦潜是秦抑的父亲,也是秦家公司的董事长,威望在外的「秦总」,可在秦抑眼中,这人不过「垃圾」二字就能概括,甚至不屑称呼他一声父亲,素来直呼其名。 秦家父子关系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管家跟了秦抑很多年,对他的脾气早已了如指掌,这种时候什么都不需要说,只要听着就好。 忽然,秦抑提前结束了发火,将视线重新投向他:“叫「他」赶紧回来。” “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管家点头:“是。” 秦抑语气稍有缓和:“还有……钢琴,多久没用了?” “除了日常维护,已经五个月了。” 五个月…… 距离他车祸,居然过去了那么久。 秦抑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向后倚在了轮椅靠背上,他眉宇间浮起倦色:“找人试琴,调音,然后……” 管家猜出了他的意图:“要给沈小少爷用吗?” 秦抑沉默。 秦少沉默就代表默认,管家立刻说:“明白了,我这就去。” 卧室门轻轻关上,秦抑疲惫地在轮椅里坐了一会儿,缓缓伸出手,从床头拿起一本书。 书里夹着一张纸。 一张被仔细洗净、展平,泛着微微光泽的透明塑料糖纸。 似乎是那种市面上最常见的水果糖吃完后剩下的,普通到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的指尖在糖纸边缘轻轻划过,像在爱抚什么珍贵的东西一般,又将书重新合好,放回原位。 沈辞…… 沈辞回到自己房间,整个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秦抑的态度让他有点在意,本想在午饭时候借机试探一下,结果秦抑根本没来餐厅,饭是送到他房间里吃的。 沈辞只好寻找其他机会,直到下午,管家敲开了他的房门。 “沈小少爷……”管家彬彬有礼地说,“琴房的钢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您可以随时去弹。” 沈辞微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钢琴?为我?” “是的,秦少吩咐过了,从今往后,别墅里的钢琴您都可以随时使用。” 沈辞惊讶地睁大眼,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击昏了。 能够随时使用钢琴? 所以,是因为早上秦抑问他喜不喜欢钢琴,他回答了是,对方就给了他钢琴的使用权吗? 这这这……秦少对他也太好了吧! 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反派,怎么可能把主角受囚禁折磨至死?一定是原著骗他! 他连忙冲管家道了声谢谢,因为太过激动,他迫不及待地下了楼,等走到琴房门口,看到旁边秦抑卧室紧闭的房门,才终于冷静下来。 秦少还没出来。 管家说他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出屋,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现在过去打扰,在管家的陪同下走进琴房,就看到那两架早上还罩着防尘布的钢琴已经支起琴盖,琴身擦得一尘不染,是准备完毕等待使用的状态。 沈辞屏住呼吸,走到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了下来——这架钢琴实在是太大了,应该是那种专门用于演奏会的大型钢琴,这样的钢琴能够演奏出更加丰富的音色,但同样的,价格也更加美丽。 是他努力一辈子也不可能买得起的东西。 秦抑居然就把这样昂贵的乐器交给他使用…… 沈辞紧张极了,手指搭在琴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好像从没有心跳得像现在这么快过。 许久,他抬起头来,小心询问道:“我在这里弹琴,不会吵到他吗?” “您大可放心……”管家耐心地解释道,“琴房做了特殊隔音,不会有太大的声音传出去,即便有也没关系,秦少喜欢钢琴的声音。” 喜欢钢琴的声音? 管家却不再多说,他退出琴房,并带上门:“如果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沈辞呼出一口气,慢慢地放松下来,终于按下琴键试了试音,随后抬起头,看向谱架上放着的琴谱。 他本来以为这张琴谱是随手放的,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不是任何他所熟悉的乐谱,而是——秦抑拍出过天价的那张琴谱的原谱! 沈辞头皮一炸,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真的有幸见到这张琴谱,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所以,这琴谱是秦抑特意为他准备的? 因为昨天看到了他那张漏洞百出的手抄版? 那么,当时秦抑说「没有一节是对的」,也并不是想嘲讽他,只是想向他表达「你的谱子错误太多,我这里有正确的版本」吗? 这个男人还真是…… 沈辞心情复杂,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视线在琴谱上扫过,很快就将谱子记了个大概。 速记琴谱,这是被「没钱」逼出来的特长。 因为穷,他总是要从自己的饭钱里克扣很多天,才能凑出去琴行练琴一小时的钱。 因此,他接触琴谱的时间远远大于接触钢琴,毕竟谱可以随时看,琴却不能随时弹。 久而久之,他对琴谱的熟练程度远超出常人,甚至达到了「一眼速记」的水平,他会将谱子在脑海中预演无数次,以便真正坐在钢琴前时,能够节省宝贵的一个小时。 这架沉寂已久的钢琴终于在少年手中重新演奏出优美的音乐,但因为紧张,第一次弹还是弹错了不少音节。 他剧烈鼓噪的心跳在音乐声里渐渐平复下来,也差不多熟悉了这架钢琴的手感,在弹奏第二遍时,已经十分流畅了。 说也奇怪,他以前明明只弹过琴行的立式钢琴,却在短短一支曲子的时间里适应了面前这架三角钢琴,并且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弹过。 又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吗? 原主曾经学琴时使用的钢琴和秦抑这架差不多,就是型号更小,当时也是花大价钱购买的,但后来他不学了,再加上家境变故,钢琴最终被父亲卖掉……没经过他的同意。 沈辞把这首曲子弹完第二遍,因为绷得太紧,感觉身体有些僵,准备休息一下再继续,谁料一抬头,却看到琴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秦抑正坐着轮椅停在门口。 沈辞瞬间僵住,像是偷偷抄作业被老师当场抓住的学生,一动也不敢动了。 他听到秦抑说:“站起来。” 5、第 5 章 沈辞迅速从琴凳上站了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惹秦抑生气了,对方要赶他走,连忙道歉:“对、对不起!是不是我弹得太难听了……” 秦抑并没有理会他,只操纵着轮椅来到他面前,转动琴凳上的旋钮,把琴凳调高了一些:“坐。” 沈辞:“……” 所以,让他站起来只是想帮他调整琴凳的高度吗? 害他好一阵紧张。 他松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把手虚搭在琴键上。 这架钢琴过于贵重,他根本不敢乱碰,即便刚才已经意识到了琴凳的高度不太合适,也依然没敢去调。 秦抑看着他,眉心微微皱起:“你太紧绷了。” 沈辞咽了口唾沫,心说他用着偶像的钢琴,跟偶像独处一室,能不紧绷吗? 偶像还是他未婚夫。 他不光紧绷,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秦抑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捏了捏少年单薄的手臂:“放松。” 沈辞被他一碰,绷得更紧了。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他还没被别人这样触碰过,高中的学生也有攀比之心,觉得他穷,好像碰一碰他就会沾上穷气,联合起来孤立他,没人愿意和他接触。 现在他被秦抑这么一捏,只感觉半边身体都不会动了。 秦抑看到他骤然紧绷的脊线,眉头皱得更紧:“你很怕我?” “啊,没有!”沈辞忙道,“就是……有点紧张。” 秦抑没再说什么,搭在他肩头的手下移,手背贴着脊背滑到腰间,似乎在检查他坐得够不够直。 沈辞屏住呼吸,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搞得浑身发麻,大气也不敢出。 冷静冷静,秦少只是在帮他调整姿势而已,何况秦抑都是他未婚夫了,有什么不能碰的? 沈辞这样安慰着自己,迫使自己平静下来,随即他感觉对方覆住了自己的手。 少年的身体还没完全长开,手比成年人小了一圈,秦抑的手可以完全覆盖住他。 沈辞的视线落在对方手上,因这触碰而吃了一惊。 这手好凉。 也好瘦…… 先前他一直没有留意,也没机会留意,现在才发觉这人已经消瘦到了病态的地步,因为瘦,就显得十指更加修长,骨节更加分明,连手背和腕部的筋都突显得一清二楚。 他视线继续下移,发现对方小臂上有隐约的伤疤。 是车祸留下的痕迹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秦抑已经帮他调整完手型,挪开了手:“继续。” 沈辞瞬间回神,意识到他说的「继续」应该是「继续弹」的意思,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弹这首曲子没关系吧?” 这首琴曲的手稿和演奏权已经拍给外国收藏家了,虽然秦抑把谱子摆在这里给他用,但还是再询问一下比较好。 “嗯……”秦抑说,“自己练习,可以。” 听他这么说,沈辞就彻底放心了,他深呼吸几次,第三遍弹奏这首琴曲。 秦抑全程没有打断他,直到一曲终了,沈辞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期待着他的评价。 虽然知道多半会被批得一文不值,但内心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他能……夸夸自己。 哪怕一句也好。 秦抑沉默良久,终于嗓音低哑地开口道:“你之前学过多久?” 沈辞闻言,心里打了个突,觉得对方可能是嫌自己弹得太难听,已经在给他找台阶下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三……三年。” 三年,这是原主学琴的时间。 至于他自己,那隔三差五挤出来的一个小时,加起来也远没有原主三年中练习的时间长。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我是不是……弹得很差?” 秦抑抬起眼,终于和他对上视线,与昨天不同,现在他的眼神出奇平静,似乎因为聊起「钢琴」这个话题,一切身体和心理上的病痛暂时远去,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不,你很有天赋,但三年太短,远远不够。” 很有……天赋? 沈辞一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抑夸他了? 秦抑真的夸他了?! 似乎被少年脸上过于明显的喜悦感染,从来吝于给予夸奖的落魄天才说出了更多鼓励的话:“我的谱子很难,能两遍流畅,三遍熟练,你确实很有天赋。” 沈辞屏住呼吸,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漂亮的眼睛里焕发出兴奋的光彩:“秦少,你可以……” 秦抑皱眉。 沈辞见他皱眉,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的大脑瞬间冷却下来——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他咬了一下嘴唇,这一次非常谨慎地问:“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对方不说话,他只好一个一个试探:“秦抑?秦抑哥?或者……哥哥?” 总不能叫叔叔吧。 叫老公更不行了,他们还没领证呢。 秦抑听到那「哥哥」二字,忽然恍了一下神。 哥哥…… 他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五年?十年?似乎不止。 记忆深处的影像和面前少年的脸渐渐重叠起来,让他忍不住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嗯。” 沈辞愣住。 「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嗯」哪一个? 他眨了眨眼:“哥哥?” 几秒钟后,他听到秦抑发出一声更小的:“嗯。” 原来秦少喜欢别人叫他哥哥。 意外得知秦抑喜好的沈辞有些兴奋,他下意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那,哥哥可以教我弹琴吗?” 手腕上传来被人触碰的热度,秦抑垂下眼,看到少年白皙的指尖,修剪圆润的指甲泛着光泽,可爱又漂亮,一如少年本人。 他看到那双湿润的小鹿眼紧张又充满希冀地看着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少年因激动而加快的呼吸。 沈辞好像不排斥他。 甚至会主动触碰他。 像是被少年的情绪感染,秦抑神色微微动容:“为什么。” “嗯?” “为什么想让我教你,以你的天赋,自娱自乐足够了。” “不是自娱自乐……”沈辞忽然抬高音量,“我想……我想考音乐学院!” 他说完这话,又瞬间醒悟,追悔莫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坏了坏了。 秦抑刚刚夸完他有天赋,他就说出了「想考音乐学院」这种不自量力的话,一定会让对方觉得他眼高于顶,一夸就飘的。 他怎么能在秦抑面前说出这种话! 沈辞羞愧得无地自容,觉得对方肯定要生气了,谁料秦抑的情绪并没有什么波动,只问:“你高中在读?” “啊……”沈辞尴尬地挠了挠鬓角,“是啊,本来今年应该高中毕业了的,但之前因为生病休学一年,所以……开学才上高三。” “生病?”秦抑眉心皱起,“什么病?” 沈辞顿住。 什么病? 他也不知道啊! 原著里只说主角受因病休学一年,却没说是什么病,他又没有原主记忆,被秦抑这么一问,瞬间傻了眼。 他心里慌张极了,支吾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记得了,当时脑袋昏昏沉沉的……” 秦抑见他目光躲闪,垂了下眼帘,也没再追问,只道:“一年不到。” 沈辞重新看向他。 “你想在一年内赶上别人十年的进度,光靠天分是不够的,你要付出比常人更多十倍的努力,能办到吗?” 秦抑声音很低,带着些不明原因的嘶哑,沈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被他平静的语气和眼神鼓励到,内心的慌乱渐渐退去,恢复了一些底气。 秦少没有生气,也没有骂他异想天开,只问他能不能坚持。 像是为了不辜负他的期望,沈辞脱口而出:“能,我能。” 考上音乐学院,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可他的家境不支持他追梦,母亲去世后,他只能跟着小姨一家生活,可小姨也有自己的孩子,能给他提供的帮助仅仅是供他上学,他丝毫不敢说自己想学音乐,想买钢琴。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按照小姨所说,在填报志愿时选择护理。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不切实际的梦可以离自己这么近,近到触手可及。 秦抑没再说什么,只沉默地垂下眼,沈辞瞬间意会,站起身来,想把他从轮椅扶到琴凳上。 秦抑看着少年朝他递来的手,终于还是没有接,低声道:“不用。” 他慢慢地撑住轮椅扶手,有些吃力地将自己挪上琴凳。 沈辞见他过来,下意识后退给他让出位置,却一不留神撞上了钢琴,身体不稳向前扑倒,直接栽到了秦抑身上。 慌乱之中,身体出于本能伸手去撑,却好巧不巧撑到了对方的腿,秦抑伸手托住了他另一只胳膊,没让他继续往前倒。 沈辞感觉自己只差那么一丁点,就要当场表演「投怀送抱」了,再一想到投怀送抱的对象是秦抑,脸颊瞬间烫了起来,慌忙挪开自己的手,紧张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正常人要是被这么撑一下腿,怕是已经疼得叫了,可秦抑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只道:“坐吧。” 琴凳是双人的,坐下他们两个绰绰有余,沈辞坐在他身边,看向他那双修长却一动不动的腿,情不自禁地攥紧五指,心都揪了起来。 没知觉吗? 管家口中的「恢复得不理想」,是一点都没有恢复? 6、第 6 章 沈辞不自觉地板直身体,秦抑已经把手放在了琴键上,他也只好不再多问,专注于钢琴。 男人苍白的手指在琴键上停留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般按下,五个月没有接触钢琴的手有些生疏,但仅仅几个小节,他已经重新找回感觉,顺着谱子弹奏了下去。 沈辞盯着他的手,那确乎一双适合弹钢琴的手,琴声从他指尖流泻出来,似是浑然天成,让人移不开眼睛,也挪不开耳朵。 但很快,这「浑然天成」被一个突兀的停顿打断了。 秦抑眉心微皱,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沈辞抬起头,就看到他停顿的地方,赫然是琴谱上标注了要踩踏板的地方。 他不免心里一紧,看向秦抑。 几秒钟的停顿过后,男人重新起了这一小节,在没有踏板辅助的情况下继续弹奏。 沈辞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他垂眼看向对方不能动的腿,紧紧地抿住了唇。 踏板是钢琴的灵魂。 虽然完全不需要使用踏板的曲子也有,但毕竟是少数,在绝大多数钢琴曲中,踏板都或多或少会发挥作用,尤其是一些专业的、适合在音乐会上演奏的大型乐曲,踏板更加不可或缺,无法使用踏板,这对秦抑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说得严重一点,就是「这个人再也无法登台演奏了」。 年轻的钢琴家在二十六岁这年,从如日中天时跌落,如果按照原著剧情,他将再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沈辞不知道他这五个月来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能让他连碰一碰钢琴的心思都没有,让原本日日相伴的东西,冷落在琴房里。 他忍不住打量身边的人,视线从他苍白的侧脸下滑,扫过瘦削笔挺的脊线,最终落在腰间。 好瘦……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想抱抱他。 忽然,他听到琴声停了,秦抑低沉的声音传来:“看谱。” 沈辞瞬间回神,匆忙收回停在对方身上的视线,小声说:“对……对不起。” 啊,好丢人。 秦抑明明没回头,是怎么知道他在看他的! 偷看被抓现行的沈小少爷羞耻极了,强迫自己专注于钢琴,再不敢看秦抑一眼。 可是两人坐得这么近,怎么专注得了…… 秦抑不再多说,继续弹琴,琴声渐渐拉回了沈辞的理智,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断重复弹奏的片段,正是他比较薄弱的部分。 他虽然能将整首曲子完整顺畅地弹下来,有些地方却总觉得不太到位——秦抑在为他查漏补缺。 但因为不能使用踏板,他只能依靠手指上的技巧尽可能还原正常使用踏板时所营造的氛围,这样的技巧极难办到,而且也不是所有曲子都适用,做不到百分百还原,如果长时间进行这样的演奏,人也会非常累。 一想到秦抑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要教他弹琴,沈辞就感觉自己被赋予了什么重要的使命一般,整个人都认真起来,正襟危坐,开始仔细聆听。 两个人并没有语言上的交流,只有琴声不断在房间里回荡,悠扬的乐声让人不由自主地陶醉其中,沈辞边听边感悟,记住每一处旋律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蕴含什么样的感情。 没有人会比创作者自己更了解这首琴曲想要表达的内涵。 这样毫无交流的教学持续了半个小时,等秦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几乎有些颤抖,脸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他匆忙离开座位,回到轮椅上,艰难地维持住语气镇定:“我累了,你自己练。” 沈辞还沉浸在琴声里没能回过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到他反应过来,才发现秦抑已经离开了。 由于太过专注,他没能发现对方的异常,以为他是真的累了想去休息,便调整了座位,开始自己练习。 秦抑操控着轮椅回到卧室。 他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反锁房门。 轮椅停在床边,他艰难地撑住床沿,像是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似的,几乎将整个上身都伏在了床上。 双腿传来剧烈的抽痛,仿佛有一双手在撕扯着神经,这种疼痛一路攀上腰间,蔓延到脊背,让他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痉挛,这才不得已离开琴房,一个人躲回卧室里来。 似乎因为他长时间坐在钢琴前,今天疼痛加剧的时间提前了。 但这个「长时间」,也不过半小时,比起他以前每天练琴的时间,根本九牛一毛。 男人伏在床边,微微喘息着,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青筋也凸显出来,似是精疲力竭。 许久,他吃力地撑起身体,把自己挪上床,随即伸手摸向床头柜,好像想从柜子抽屉里拿什么东西。 可他手伸到一半,又不明原因地停了下来,手指在半空中停顿几秒,转而从床头拿起一个透明的糖盒。 糖盒里装着半盒糖果,就是那种市面上极为常见的水果糖,外面裹着一层能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色的透明糖纸,和书里夹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用颤抖的指尖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廉价的水果糖说不上难吃,但也说不上有多美味,此时却好像比任何药都要管用,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在床上躺下。 味蕾接触到甜味,心里疯狂翻涌的念头渐渐平息下来,秦抑闭上眼,听到琴房里隐约传出的琴声。 沈辞又独自在琴房练了两个小时的琴。 人生中第一次这么随心所欲地弹琴,因为太过兴奋,根本没留意时间过了多久,直到管家来喊他吃饭,这才如梦方醒。 不间断的弹奏让手指都有点烫了,指尖泛着微红,他依依不舍地合上琴键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久坐发僵的身体。 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他跟着管家来到餐厅,发现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忍不住问:“秦……抑哥不来吗?” 差点又叫成秦少了。 “秦少他习惯在房间里吃,已经送过去了。”管家彬彬有礼,“您还在长身体,多吃些。” 沈辞心说他想少吃也不行啊,秦家的饭实在是太好吃了,他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每顿都吃得很撑。 秦抑没来,他只好一个人用完晚餐,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准备洗澡。 昨天他过来以后就早早睡下,都没来得及仔细整理自己的东西,此时他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物,顺便把剩下的都整理进衣柜,可一打开柜门,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衣柜里居然是满的? 他第一反应是这间屋子以前有人住过,但一想又觉得不对,秦家是什么地方,不可能出现「房间里人搬走了但衣服没有收走」这么大的纰漏。 于是他伸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衣服,照着自己比了比,发现尺码正合适。 这些衣服的风格款式也正适合他这个年龄。 沈辞错愕地睁大了眼。 这些衣服……是秦抑给他准备的? 秦抑怎么知道他穿什么号的衣服! 沈辞震惊之余,也格外惊喜——秦抑不光把钢琴给他弹,还给他买衣服,这明明就是未婚夫的待遇啊! 他现在更加笃定「把主角受折磨至死」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因为太高兴,他当场从衣柜里拿出一身睡衣,也不穿自己带来的了,洗完澡把这身「秦抑给他准备的睡衣」换上,翘起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处于兴奋当中,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了,可脑子还精神着,现在让他睡觉他也睡不着,索性倚在床头,用手机上网搜东西。 他搜索了秦抑以前个人演奏会的视频。 视频很多,但大部分都是非专业设备录制的,音效不太好,想要欣赏音乐太过勉强。 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听音乐的,他看着视频里的人,兴奋的大脑渐渐平复下来,心情变得有些难受。 那是钢琴天才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本该活在掌声雷动之中,站在万众瞩目之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关在与世隔绝的别墅里。 沈辞闭上眼,脑子里有个强烈的念头。 他想要救他。 想要帮秦抑回到原本属于他的地方。 这么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装满了「秦抑」的大脑还是不太想休息,他睡得非常浅,似乎做了很多个梦,等睁开眼时,却又忘了自己梦到过什么。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半。 他还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已经第二天早上了呢。 沈辞打了个哈欠,爬起来上厕所,刚冲完水,就听到外面传来「啪」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打碎了。 声音很远,似乎是一楼传来的。 他一个激灵,瞬间困意全消,心说这深更半夜的……不会是秦抑吧? 沈辞没有多想,人已经冲下了楼,发现餐厅的灯开着,动静似乎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他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酒味,地上有一个打碎的酒瓶,透明的酒液流得满地都是。 随即,他就看到了秦抑的轮椅,轮椅上的男人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低咳,僵硬抬头,已经被烈酒呛得眼睛泛红。 两人进行了短暂的对视,沈辞刚想开口问一句「你还好吗」,就见对方突然推动操作手柄,飞快地逃离了餐厅。 沈辞下意识伸手阻拦,却慢了一秒,连忙转身去追,喊道:“秦抑!” 他快步追上,就见秦抑操控着轮椅回到卧室,并试图关门。 不知道为什么,沈辞心里有种强烈的不安感,觉得对方此刻的状态非常奇怪,这让他忘记了「别去招惹秦抑」的叮嘱,想也没想就上前推门,不让对方关上。 卧室门被两人推来阻去,迟迟没能关闭,而秦抑的力量并没有沈辞想象中大,两人僵持几秒,居然真的被他推开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他能听到对方的喘息声,不由心头错愕—— 秦抑到底怎么回事,半夜三更起来喝酒,把酒瓶打碎,甚至连强行关门的力气都没有? 他心里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直接闯进房间,就听到秦抑低哑的嗓音:“出去。” 声音比白天还要哑。 是因为喝酒? 沈辞非但不出去,还又往前凑了凑,外面的光线透过打开的房门照进来,打在秦抑身上。 他看到男人惨白的脸色,额头满是冷汗,整个人都在发抖。 看到他逼近,轮椅再次后退,彻底隐进黑暗之中,秦抑的声音带上些许怒意:“出去!” 沈辞充耳不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就感觉那手指冰凉,正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秦抑大概没想到这少年这么大胆,顿了一下,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开他的手,第三次命令:“出去。” 沈辞回身走向门口,就在秦抑以为对方终于被喝退了,想松一口气时,却见他关上卧室门并反锁,彻底把两人关在了里面。 7、第 7 章 秦抑浑身痉挛不止,又爆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咳嗽。 卧室门一关,房间里就陷入一片漆黑,黑暗之中,沈辞走到对方身边,在他轮椅前蹲了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轻声问:“你很疼吗?” 对方身体的颤抖通过触摸传递到他掌心,他能感受到面前这具瘦弱的躯体正在承受什么莫大的痛苦,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夜里起来喝酒,是因为疼得睡不着,对吗?” 他明明早该想到的。 之前做饭的阿姨说秦少因为睡不着起来喝酒,他就该想到,「睡不着」的原因应该是剧烈的神经痛。 原著里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因为神经痛导致肌肉痉挛,即便在钢琴前也不能久坐」,被淹没在长达几十万字的小说中,居然没能被他第一时间记起。 白天,他还让秦抑教了他那么久钢琴! 这男人怎么一点都不会表达自己,不舒服居然不知道说。 秦抑呼吸微滞,许久才咬牙道:“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我们不是要结婚吗?” 沈辞有点急了,猛地站起身来,“你是我未婚夫,你的事怎么会与我无关?” 听到「未婚夫」三个字,秦抑似乎有些动容,可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他迅速别开脸:“用不着你管。” 沈辞更生气了,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对方的腰:“快去床上躺着。” 秦抑从没被人抱过腰,让他这么一碰,瞬间浑身僵硬,忘了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沈辞想把他扶上床,可对方一点都不配合,这具身体又着实没有多少力量,纵然秦抑已经瘦到了离谱的地步,他依然没能完成「抱起」这个动作,只好架着他的胳膊试图把他往床上拖。 这人看着没几两肉,却四肢修长,不太好拖。 被他折腾到一半,秦抑终于回过神,配合他把自己挪上了床,他尽可能压制着颤抖的嗓音:“你可以回去了。” 沈辞装听不见,伸手就要去解对方睡衣的扣子。 他这过分「大胆」的举动让秦抑皱起眉头,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低斥道:“沈辞!” 男人指尖冰冷,沈辞被他一捏,手腕皮肤直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这点凉意也让他瞬间清醒,意识到对方可能误会了,忙解释道:“我是想给你按摩,隔着衣服会不太舒服,啊……不是要你全脱掉,只是想把扣子解开。” 秦抑紧锁的眉头并没有打开,扣着他手腕的手指也没有动。 沈辞心里焦急,虽然知道面前这人没什么力气,自己可以挣脱,却没这么做,只继续耐心解释道:“我帮你按摩,让痉挛的肌肉放松,可能就没那么疼了,你这样疼到睡不着就去喝酒,也不是个办法,酒喝多了很伤身体的。” 秦抑的手指松了些,不知是信了还是力气耗尽,嗓音却依然拒人千里之外:“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你不是我雇的佣人。” 沈辞呼吸一停——怎么就扯到佣人上了? 这男人是从没得到过别人的好意,觉得只有金钱雇佣关系,才会有人愿意善待他吗? 明明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应该受到所有人的拥护与爱戴,为什么偏偏沦落到这种境地? 管家说他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家里的佣人似乎也没有哪个敢主动跟他说话,偌大一栋别墅,偌大一个秦家,居然连一个能跟他亲近的人也没有? 秦家…… 仔细想来,他来到别墅也有两天了,却还没有见过秦家其他人,按理说联姻这种重要的事情,秦抑的父母不可能不过问,可目前为止,他没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关于秦抑父亲——那位传说中的秦总的半点消息。 只有管家提了一句秦抑的母亲,说他精神方面的疾病是从母亲那里遗传来的,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沈辞回想了一下,原著里好像也没有过多地交代秦抑的身世,只说他和他的父亲关系不合,而他的母亲因为精神问题始终在疗养院疗养,从小说开始到结束,这两个人都没有出场过。 因为原著对他们的描述太少,沈辞也不能下定结论,但现在看来,秦抑和父亲关系不合可能是真的,而且他总觉得,秦抑现在的状况,绝对跟这样的家庭环境脱不了干系。 黑暗中他看不清秦抑的表情,却能听到那语气中的冷漠和疏离,好像白天他们坐在同一条琴凳上弹琴是梦里的场景。 沈辞抿了抿唇,语气非常认真地说:“你教我弹钢琴,作为报答,在你不方便的时候我来照顾你,这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秦抑没对这个「合情合理」做出评价,握着他手腕的手倒是又松了些。 沈辞见他不吭声,立刻趁热打铁,小心翼翼地挣脱了对方的手,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他,用充满乞求的嗓音道:“别拒绝我好不好,求你了。” 秦抑浑身僵硬,正要推开他,忽然听到少年轻声唤道:“哥哥。” 这一声「哥哥」让秦抑的手瞬间顿住,他指尖颤动,终是没忍心把对方推开,他似乎很想去扶少年的腰,可手滞留在半空中,到最后依然什么都没有做。 沈辞见他不再反抗,总算是松了口气,心说秦少果然喜欢被喊「哥哥」,这词简直像什么带有魔力的咒语,能够瞬间让他平静下来。 他暂时放开对方,去打开了床头的灯,柔和的灯光让室内重新有了光亮,沈辞坐在对方面前,因为怕他抗拒,选择了从他冰凉的指尖开始,一点点往上按摩。 秦抑浑身都是僵硬的,沈辞实在不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究竟要怎么弹钢琴,更想不出他白天是怎么忍着身体的痛楚指点他的。 一想到这个,他就不免心如刀绞,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对方冰凉的手指,随后顺着手腕向上,顺着胳膊按到肩膀。 秦抑大概从来没被人进行过这样亲密且长时间的肢体接触,眉头始终是皱着的,似乎在尽力克制内心的抗拒。 沈辞绕到对方身后,把手探进他的衣服,手指接触到肩背皮肤的瞬间,面前这具躯体骤然紧绷起来,他连忙进行按揉,试图让绷紧的肌肉放松。 按摩的过程中,他能触摸到对方皮肤上明显的伤疤,看起来那场车祸确实让秦抑伤得极重,尽管小说中没有详细描述,他也能从这些伤疤中感觉到现场有多么惨烈。 沈辞手指继续下落,刚刚按摩到腰部,就感觉对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克制不住的闷哼。 他连忙停了动作,紧张地询问道:“怎么了?很疼吗?要不你躺下,或者趴下?” 秦抑低低地喘了口气,额头的冷汗比刚才更多了,他唇色苍白,低声道:“不用。” 沈辞能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也没去理会他这句故意逞强的「不用」,伸手在他胳膊底下一架,用力把他拖上了床。 这一次秦抑倒没怎么挣扎,也不知道是体力耗尽,还是真的信任他了,沈辞扶他在床上趴好,帮他按摩腰背。 之前喝下去的酒开始发挥作用,秦抑闭上眼,疲惫不堪的身体渐渐忽略了疼痛,意识变得模糊,不太能继续保持清醒了。 沈辞按着按着,忽然听到他说:“沈辞。” 因为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有些发闷。 沈辞凑上脸:“怎么了?” 秦抑闭着眼,眉头皱着,没对他的疑问做出任何回应。 “秦抑?” 沈辞又叫了他两声,依然没有回应。 睡着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并没因对方睡着而停止按摩,继续帮他放松紧绷的肌肉,活动僵硬的双腿,直到他觉得完全活动开了为止。 等他做完这一切,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微微喘息着坐在床边休息。 母亲去世前的三年一直卧病在床,他每天都要帮她翻身、按摩,久而久之已经做熟练了,因为这个,他小姨还让他大学报考护理专业,说他适合去照顾人。 沈辞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准备去洗把脸凉快一下,虽然是半夜,可毕竟是夏天,他又不敢开空调,生怕凉气会让秦抑疼得更厉害。 他刚走到门口,忽然看到旁边的小书桌上放着什么东西。 一份晚餐,早已凉透了。 沈辞眼中透出惊讶——秦抑这是晚上一口东西都没吃吗! 怪不得五个月时间能瘦成这个样子,明明在以前的音乐会视频里,他身材还很匀称,虽然因为身高腿长,也会显得瘦,但绝对是脱衣有肉的类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摸一把骨头。 沈辞心疼得要命,好像秦抑掉体重是在剜他的肉一样。 天快亮了,秦抑也已经睡着,这饭肯定没法再吃,他索性把东西拿回了厨房,又顺便收拾掉打碎的酒瓶碎片,处理干净一地狼籍。 别墅里隔音太好,打碎玻璃这么大的动静,除了他起来上厕所刚好听到,居然都没吵醒别人。 沈辞回到秦抑的卧室,那人还在睡着,保持刚刚被他摆好的姿势一动未动,他呼吸略显沉重,眼底泛着乌青,显然经常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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