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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通公共马车路线的补贴都得从这笔贷款里出。 一上任就要背负高达四万金币的巨额欠款,瓦格纳的压力之大可以想象……他那一脸的沧桑疲惫,完完全全发自内心。 巴顿这个干过实事的人就很能理解老上司的难处,上来先把他手头厘清的情况交代给瓦格纳:“山谷里的建筑全改建成民宅,居住上限大概能有六百户,部分人家需要共用一间屋子,暂时不建议搞一户一居规划。” “按平均每户五口人计算,大约能安置3000人,咱们按3000人来算,到秋季能收获第一茬作物前,需要消耗的粮食……被服……盐油煤菜……” 巴顿顺手拿过笔,在纸上刷刷一顿算:“——最保守估计,在民生日用上的消耗也要五千金币起,我估计还可能要投入更多。” 瓦格纳深深吸了口气,5000个金币的“计划亏空”砸得这个曾经一辈子最操心的只是能不能拿到全额退休金的底层士官头昏眼花。 巴顿这个贴心的好兄弟继续给老上司出谋划策:“当然,这笔钱也可以稍微省一点,比如菜蔬方面。镇子西边靠近河边那块儿可以先开一块菜地出来,空心菜和生菜这种生长周期短的菜蔬先种一批,过个二三十天就能收成,那就省了从因纳得立转运过来的消耗了。” “居民日用燃料方面,拓荒期间砍伐的树木能顶一阵子;回头咱们去扫除这边的黑市据点时也可以顺带盘问一下这片地儿上有没有露天煤矿,有的话燃料方面的开支就算是省下来了……” “组织开荒这方面,会有亡灵执政官前来辅助对吧,我还可以把永望镇组织春耕时发掘出来的基层人才分一部分给您,不过这帮人是没有正式工名额的,拿的是后勤司发给临时工的补贴,工资和福利您得自己出。” “没问题,这个钱还挤得出来。”瓦格纳松了口气,自家的兄弟还是靠谱的,“我还需要一批懂得组织兴修农田水利的人手……” “我那儿带着修灌溉渠的亡灵工程师是从威斯特姆借的,还没还,要不先送到您这儿来,您记得明年之前要把人还回去,不然塔特尔·乔那边就不太好说话了。”巴顿大方地拍了胸脯,“土地的分配上,您是什么打算呢?” “就按市政厅那边计算的自耕农最佳规划来分配吧,成年劳动力每人十亩,未成年三亩,反正都是荒地,都需要自己开荒,三五年的时间内落实就行。” 顿了下,瓦格纳摁着额头叹气:“南部这边的地可能会有地契在某个阿德勒贵族手上,为避免将来有人拿着地契上门要钱,未来几年都得努力改地形,要做到让那些家伙找不到土地在那儿才行,这又是一桩大工程。” 巴顿同情地跟着点头……所以说,这种存在争议的地盘,他是一点都不眼红——最好瓦格纳能一直顺顺利利地当着这边的家,免得市政厅哪天把他丢过来救场。 接下来,这俩人又是一阵写写画画,盘算着怎么利用好手头有限的人力物力、把新镇的第一年给撑过去…… 当巴顿提议让瓦格纳厚着脸皮去跟罗威尔修士求情,请求罗威尔帮忙说话、让领主杨松口放一个亡灵商会的分部到新镇来时,旁听了好一阵的沃尔顿脸皮没忍住开始抽抽。 亡灵商会可以供给便宜的盐,从新镇返回因纳得立去采购盐有运输成本的问题在,要是亡灵商会能把分部开过来,就直接省掉了新镇方面的运输成本……这是这俩打这主意的核心目的。 曾经也是大贵族之家少爷仔的沃尔顿,对这事儿心态最微妙的是——巴顿和瓦格纳·皮特,这两个从边陲小国的地方领主军队中走出来的大头兵、低级士官,一点儿也没有考虑把食用盐的运输成本转嫁到平民头上去。 这种事儿很容易做到,抬高盐价就行了。 新镇吸收的流民暂时无力购买高价盐,那就先欠着,用他们开垦的土地偿还……如是一来,瓦格纳·皮特很轻松就能拿到大片属于他个人的土地,哪怕有一天他不当这个新镇的领主了,那些土地也仍然属于他。 很多贵族都是这么起家的,利用芝麻大小的权力囤积土地,拥有的土地多了,自然而然就会有财力,和更大的权力。 当然……沃尔顿也很清楚,就他默默观察这半年多来的结果,如果瓦格纳·皮特敢动这个心思,市政厅就敢把他一撸到底、非法所得充公、还要赔付巨款…… 因纳得立市政厅,对自家内部执政官、事务官监管上的认真和严厉程度,是沃尔顿前所未见的,甚至比教会监管疑似邪教份子的态度还要认真严谨——他们会预设所有人都会被贪念吞没理智,都会利用公权力上下其手,在此前提上制定了一系列严谨的规章制度和监管程序全方位严防死守。 执政官或事务官完成了市政厅下达的某项政令,市政厅还会安排一批又一批的检查人员到当地走访、反复核实——像是全领推行的广播村村通工程,就沃尔顿所知道的,威斯特姆镇政厅隔一段时间就会随机抽选干员骑自行车下乡巡视,哪个村子的广播站没有正常运作,就要找相关人员的麻烦。 乃至于春耕期间威斯特姆各个乡村的春耕工作,都有专门的干员盯着……哪个乡村的小麦播种面积低于往年、有多少麦田被挪作播种大豆(因榨油工坊的出现,大豆价格节节上升),村长都要被叫到镇政厅来严厉申斥。 沃尔顿曾经认为威斯特姆镇政厅(那时他还不知道市政厅也是这么干的)的做法是本末倒置,如此严格的、程序化的监管体系更应该用来监察对社会危害性更大的邪教才对,并大胆地对罗威尔修士抱怨过——罗威尔修士来自繁荣教会,他本人来自烈阳教会,两人都属于宗教人士,他认为罗威尔修士应当与他有共同语言。 罗威尔修士当时的反应,沃尔顿至今仍然历历在目……那位黑袍监察当时神色古怪地笑了下,对他道:“你没发现吗,沃尔顿,威斯特姆人甚至连对金币女士的祈祷都少了很多,又怎么会去投向邪神呢。” 沃尔顿当时心里的感觉,就像是平地里骤然炸响惊雷。 那位繁荣教会的黑袍监察又笑了下,像是感慨,又像是落寞地对沃尔顿道:“也许这就是杨追求的世界吧,施法者总是像这样将对神祗的祈祷视为软弱,视为不可取的。” 沃尔顿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问黑袍监察的,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很愤怒的:“这可不是正确的事,监察,人们怎么能懈怠对神的信仰呢?这可是亵渎!” 黑袍监察沉默了很久,才如此回答他:“我不能评判这件事的对与错,沃尔顿,我还没有找到答案。如果你需要一个明确的回答,那就用你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你的心去思考吧。” 自那时起,沃尔顿就一直在寻找答案。 而现在,目睹着这两位因纳得立新地方领主的交谈,沃尔顿能感觉到他心中的一些疑问得到了解答。 “所以,罗威尔修士并非没有答案……只是他知道这个答案难以说服人,需要让我自己去寻求解答吧。” 沃尔顿在心中默默地想着,隐约能体会到当时罗威尔修士的心情……那种无法为外人道的落寞和惆怅。 人们并非是出于渎神的目的而懈怠对神的祈祷,只是人们不再需要那么频繁地祈祷了——当人们有为他们的生活、生存去用心考虑周全的领主和执政官时,人们就不再需要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神的恩赐上了。 邪神的许诺,诱惑,也不再具有那么吸引人堕落的可怕威力了。 沃尔顿曾以为是正神抵挡了邪神的侵蚀,是正神庇佑着众生。 他曾无比坚定地相信着这一切,是这种信仰支撑着他扛过了那直面黑暗的二十年守夜人生涯。 到最后,沃尔顿才发现——他所憎恶的,他所痛恨的,他曾经赌上性命想要去消灭的罪恶,与他所服务的,所坚信的,所坚持的那些伟大而荣誉的存在……其实是硬币的两面。 回想到这一点的沃尔顿只感觉心底痛得发颤,让他有短暂的呼吸困难,连眼前的世界都渐渐开始模糊。 “沃尔顿?”巴顿注意到了新同事的异样,诧异地叫出声。 “……无事。”沃尔顿深吸几口气,挤出难看的笑脸,“只是老毛病而已。” 巴顿看了眼瓦格纳,见瓦格纳并没有特别的表示,也就没深究,继续与瓦格纳商量起永望镇能提供的支援和援助。 打着冠冕堂皇的援助老上司旗帜、其实只不过是为自己消除隐患的巴顿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可靠的老兄弟”时,阿德勒西部小镇镇民梅,搭乘着马车,抵达了因纳得立。 与梅同批送来的除了进扫盲学校就读的少年人就是需要救治的伤患,市政厅方面相当重视;车队一进城就有人上来接引,在城门处就转移走了所有伤患……不确定伤患的病症是否有传染性前,市政厅需要将这些病人隔离起来治疗。 像是梅这批少年人,就被直接带到了新风区的少年之家安顿——原会所区的建筑房间都很宽大,用来改民宅有些浪费,便全作了公益公共用地。 少年之家是两座四层高的尖顶白墙建筑,一楼是市政厅“社会化教育”活动中心的活动场地,公共浴室、厕所、厨房、食堂也全在一楼;二楼以上全都是十二人一间、十八人一间的大宿舍,男女分开,全封闭式管理。 阿德勒的通用语口音与因纳得立的通用语口音相差不大,梅能听懂工作人员在说什么,只是说话的内容她理解起来很有些吃力,很多东西都超过了她的常识。 糊里糊涂地被人拉下马车,又懵懵懂懂地跟着排队领取日常生活用品、分配了宿舍;直到被带到两层高的铁架床前,有人指着二层的床位告诉她那儿就是她以后的生活空间时,梅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有不懂的东西,以后问你们这间宿舍的舍长,就是她。”工作人员把一个个子比梅还矮一些的小姑娘叫了过来,介绍道,“她叫珍妮,虽然比你小两岁,但已经是这儿的老人了。” 名为珍妮的女孩儿扎着小辫儿,辫子末端还绑着个漂亮的花朵形塑料发饰,开朗地朝梅挥手:“日安,我叫珍妮。” “我、我叫梅,日安。”梅对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很有些自惭形秽,诺诺地应声。 “交给你了珍妮。”工作人员很忙,拍了把小姑娘的肩膀就离开了。 “放心吧。”珍妮小大人一样地点头,热情地从梅手上接过她刚领到的一小袋子生活用品,“宿舍里每个人有一张床位,和一个带柜子和抽屉的桌子,床位有现成的,铺盖被子和桌子要去跟舍管阿姨申请才行,我带你去找舍管阿姨吧。” 梅不好意思让比她还小的女孩子帮她拿东西,可她也没有勇气要回来,担心对方会觉得自己没有眼色,局促不安地点点头。 仅有十一岁的舍长珍妮却是一点儿也不在乎梅是不是放不开,大大方方领着她下楼找舍管申请了桌子铺盖,又请路过的男生帮忙,把东西抬上楼。 “我们女生住的宿舍,下午五点以后就不可以让男生进来了,五点之前的话是没关系的。” “现在是周末没有课,如果你想要零花钱的话,明天早上早一点起来,我们可以去酒吧区那边找一些零工干,我建议是去汉克太太的熟食店帮忙,汉克太太很慷慨,会给打零工的人送一些没卖完的食品,可以拿回来当零食。” “到后天早上,就要去学校了,听到打铃声就要赶紧起来洗漱,要在七点以前去食堂,不然的话好吃的东西就被人抢光了……” “学校就在旁边,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墙体外面有覆盆子的房子?就是那儿了……” 珍妮似乎很喜欢说话,絮絮叨叨地对梅说了很多,在小女孩儿叽叽喳喳的声音中,不安的梅渐渐镇定下来,仿佛看到了自己将来的生活轨迹,心里也渐渐期待起来。 把领到的桌子放在床位与床位之间的空地上,珍妮指点着梅把生活用品放进桌子下的抽屉里,在宿舍里的女孩子们也围过来帮忙铺床。 “你的头发是不是刚刚剃掉的?那你有一阵子用不到洗发水了,我可不可以拿我的香皂跟你换洗发水?” “不要听珍妮的去熟食店打工,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城外的成衣翻新工厂,只要把捆好的衣服整理出来洗干净就可以了,活儿很轻松的,和在家里的时候干的差不多,凑上几天的工时就可以换到漂亮的衣服穿呢!” “熟食店哪里不好了,明明我之前介绍你们去的时候你们都很高兴的!” “你只是喜欢吃汉克太太给的零食吧,哈哈哈……” 这间宿舍中住的姑娘,最小的是十一岁的珍妮,最大的是一位十七岁的兽人族少女,这位兽人族少女拍着胸脯豪爽地对梅道:“跟她们去的都是轻松的活计,没什么好处,不如和我们结伴去农场干活,干一天就能背一袋子土豆回来。” 女孩子们立即发出“谁要去啊”、“不要听她的”、“男生都干不来”之类的起哄声。 梅能感觉到这些女孩子们是在友善地表现出接纳她的方式,可偏偏就是这种善意让梅惶恐起来;她太自卑了,她甚至不是被父母送到这儿来上学的,而是因为被家人当做物品一样卖掉后才因缘际会地来到这儿——她甚至没来由地恐惧起大家知道她的来历后会不会看不起她,排斥她。 更让梅抬不起头的是,这些女孩子中无论是谁,走出来都不像是跟她一个世界的人——所有人的面色都很红润,脸颊都很饱满,穿着也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还有不少人的头发上绑着漂亮的发饰、鲜艳精美的发卡。 当女孩子们谈起学校里的“名人”、一位堂姐是卡洛琳的女生时,梅更是感觉到自己与这些女孩的格格不入……她根本不知道大家口中向往不已的卡洛琳是谁! 心底藏着巨大恐惧的梅,只感觉听到女孩子们的笑声都是种煎熬。 艰难地熬到熄灯时间,梅爬到床上,躺在舍管发放给她的干净床单上,摸着柔软的床单、松软干净的棉被,感受着床单下的床垫,心头的恐惧并未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她真的可以得到这一切吗? 可以和好人家的女孩们一块儿住在又大又漂亮的房子里,和她们做朋友,拥有一样的东西,一起上学,一起打零工赚零花钱——她真的可以得到这一切吗? 这些……不会都只是梦吧? 会不会等她睡着,就会有人推醒她,告诉她不要继续做美梦了? 梅真的不敢相信自己会是那个幸运的人——在她长大的家里,她所拥有的仅仅只是一个垫了点儿干麦秆的角落;因家里的孩子太多的关系,父母有时候甚至会忘记了她有没有吃过午餐。 在家里都没有得到的东西,到了这个她从未来过的陌生地方,她真的可以得到吗? 梅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瞪大了惊恐的双眼。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在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下,这个仅有十三岁便遭遇人生剧变的女孩儿,终于没能控制住情绪,痛哭出声。 同宿舍的女孩们被惊动,有人光着脚跳下床跑向梅的床位,有人拉开了灯。 女孩们关切的目光下,梅像是做错了事情的人一样,羞愧地哭泣着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不能骗你们,其实,其实我是……我是被爸爸妈妈卖掉的……”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来历,她被父母以一个金币的价格卖给了镇上的赌场,又被带到荒原里的小镇上,以三个金币的价格转手给塔奇亚来的商队。 听着梅连声的道歉,同宿舍的女孩们茫然地面面相觑。 “这个……好像你是被卖掉的人,又不是你去卖别人,为什么你要道歉呢?”兽人族的少女不解地挠着头皮道,“我的族人们好多都是被卖到因纳得立来的,难道我们都需要道歉吗?” “就是啊,好奇怪啊。”另一位兽人族的女孩困惑地道,“你为什么要哭呢,那又不是你的错。” 沉浸在痛苦之中不可自拔的梅,不由呆住。 有个女孩“啊”了一声,恍然道:“你不是觉得你被卖掉过的事情很不光彩,害怕我们看不起你啊?” 梅心头一痛,默默低下头去。 “才不会的啊!”那个看穿梅的小小心思的女孩哭笑不得,“你没有听文员小姐说过吗,住在这儿的人全都是免费上学的呢,不交一分钱的,因为如果学校要收钱的话,我们家里根本就交不起学费,更不会让我们这些女孩来读书。” 小女孩珍妮可算是明白新室友为什么要难过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肯定不会看不起你的啊,梅,我家以前是住在城外的贫民区里的呢,我和我的两个哥哥都没有上过学,我大哥约翰还曾经被人抓去打仗呢!” 又有个女孩子道:“我爸爸是个烂赌鬼,被抓去塔兰坦荒原干苦工去了,我听文员小姐说,没有几年回不来。也幸好他被抓走了,不然的话就算是免费学校我也没有办法来上学,他肯定会逼我去打工赚钱给他赌的。” 梅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女孩们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的来历,少年之家的少年人全是要么没有监护人的孤儿,要么是家里暂时没有固定住所的,要么是家人离得远、没法儿照顾孩子的,谁都不是好出身——会看起来像是出身在好人家,不过是吃了几个月的饱饭、作息又有规律才养出了好气色罢了。 珍妮的大哥约翰在橘猫老板的骑士领挖河沙,母亲也有工作、不在城里,她和二哥巴里都住在少年之家。 明白了新舍友的心结,这个虽然年纪最小却被推选为舍长的小女孩爬到梅的床上,小大人一样地拍着梅的肩膀道:“你不要想得太多,既然来到这里,就好好的上学,争取早点儿毕业,那样你就可以早点儿参加工作,自己赚钱养自己,再也不怕会不会被人看不起了。” 说着,这个早熟的小女孩自豪地拍着胸脯道:“我妈妈以前是洗衣妇,没有正式工作的,她在我们学校里上了两个多月的夜校,成绩比我大哥还要好,现在去永望镇当扫盲教师了呢,大家都夸她可厉害了!我要跟我妈妈一样当教师,你也跟我一起吧!” 第316章 超凡者的路径 少年之家的学生们有相当高的比例在放假时是没有家可以回的,于是到了节假日,少年人们结伴外出打工就成了最常见的景象;有时候,还会有需要低日薪打工仔的业者会赶到少年之家来聘用假期间的学生。 梅还没有上过一天学,倒是提前体验到了放假学生的生活。 周日这天清晨,昨晚痛哭过一场的梅顶着肿泡眼起床,迷迷糊糊地跟着室友们下楼洗漱。 用刚领到的牙刷学着别人的样子刷了牙、归置好洗漱用品,梅又被精力旺盛的珍妮拉着往食堂跑。 因市政厅拨给的经费有限,少年之家提供的免费三餐并不可能太精致,甚至会牺牲质来追求量——毕竟半大的少年别管是男孩女孩都很能吃,为尽可能地收容更多没有监护人或监护人失职的孩子,工作人员必须在成本上精打细算。 像是这个早上的餐点,就是一大碗干挂面(产地为地球的陈粮地瓜土豆玉米粉西红柿混杂打的挂面,一斤只要一块多点),面碗里搁点酱油、盐、一勺子油渣臊子和一点点猪油,再给配一碟子生菜,就是一顿了。 清汤寡水的面条再加上连酱料都没放的新鲜生菜,这种供给学生的早餐要搁地球上绝壁会被黑出翔……可对于少年之家的孩子们来说,却已经是难得的美食了。 别说是梅这种被救助后才吃过几顿饱饭的可怜孩子,就算是珍妮这种已经在少年之家呆了好几个月的“老人”,嗦面条的速度也非常快。 “把生菜在面条里蘸一下会更好吃哦。”呼噜噜嗦面的珍妮,还没忘记跟新来的梅传授经验。 “嗯嗯!”梅用力点头,也跟着珍妮一样把只是清洗干净的生菜往面碗里卷。 这种踩着华夏国食品安全红线的超低成本挂面,口味其实没有差到哪里去……毕竟是精加工过的面食,口软细腻易咀嚼,还带着淡淡的番茄香,再加上酱油、盐的调味,在大部分平民眼中,已经是能端得上体面人家餐桌的美餐了。 最重要的是……量够足。 珍妮、梅这种小女孩,能领到三两干挂面煮的满满当当一大碗清汤面,更大一些的少年人,可以领到四两、五两,只要吃得下、不撑着,还可以再加。 在绝大部分平民之家都只能保证两顿的大环境下,这些小少年们可以吃到三顿,三顿都还能管饱,对于孩子们来说,真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从未有过吃早餐、早餐还能吃饱待遇的梅,摸着圆鼓鼓的小肚皮,一脸憨笑地被珍妮带着离开少年之家,经由圣约瑟大街,前往酒吧区。 虽然大一点儿的女孩们说的去成衣翻新工厂赚新衣服的打工很让梅动心,但对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来说,好吃的东西仍然比漂亮的新衣服更有诱惑力。 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赶到酒吧区时,整条街已经热闹得像是集市一般,所有的店铺门面前都有大量的人群在排队。 珍妮熟门熟路地拉着梅小跑到汉克太太主管经营的熟食店,忙碌得满头大汗的汉克太太完全没问珍妮屁股后面那个小跟班的来历,直接大手一挥,将两个小女孩打发去后厨切酸菜。 汉克太太的熟食店主打售卖的是各种口味的便宜酱菜、腌菜、咸菜、酸菜,因价格便宜口味又重,很受城中市民的欢迎,还有很多工厂区的人会赶个大早跑过来购买。 珍妮拉着梅跑到后厨,不用别人提醒便老练地从员工柜子里取出围腰、头巾、袖套,武装完毕后仔细地用肥皂清洗双手、把指甲缝都挑得干干净净,这便正式开工上岗。 用半人高的大坛子里取出用酸汤水泡出来的大叶青菜、菜头、萝卜等酸菜,切成粗细不等的条状(粗细不匀也不要紧,底层人民并不太挑剔卖相),稍微过一遍清水后装进大盆里,就可以抬到前面去售卖。 来买便宜小菜的人大多会自带容器,碗、碟子、罐头瓶子、坛子、盆子不等,按量算钱,一碗或一碟子只要两个铜币,装罐头的瓶子塞满的话要五个铜币,如果是更能装的坛子,那么就要三十、五十、八十铜币不等。 工厂区来采买的人每次来都要买很多,酸汤水泡的萝卜条总要装走几大坛;还有些进城采购的农场上的人,耐储存的腌菜咸菜总会带走半马车。 两个小姑娘切了半早上的萝卜菜头大叶青菜,才算是把工厂区的老客户打发走;刚喘了口气,又被汉克太太店里的凉菜师傅凯特·伯克利叫走,忍着冲鼻的气味吭哧吭哧地切洋葱条、青椒…… 凉菜师傅凯特·伯克利的年纪并没有比少年之家的少年人大很多,却已经是成熟的“社会人”了,被汉克太太聘用前就曾经自己提着篮子走街串巷地买下酒小菜,在梅看来是那种十分勇敢的、了不起的人。 指点新来的梅注意洋葱条要切得更细一些时,凯特从身后把着梅的双手,耐心细致地教她怎么按着洋葱、怎么下刀,让梅差点儿哭出声来——在家里的时候,即使是妈妈也从来没有对她这么温柔过。 “可不要用手揉眼睛啊。”凯特没有发现梅看她的眼神不对,笑着走开,去切小女孩们不太容易切好的姜丝。 同样被洋葱气味冲得眼泪哗哗的珍妮吸溜着鼻子,很有小大人模样地提醒梅:“咱们动作得快点了,梅,早上的事要早上做完,下午还有别的事要做的!” “嗯!”梅用力点头,聚精会神地、更加认真地切起洋葱。 少年人们放假的时候,也是酒吧区的商铺生意最好的时候,许多经济拮据的人家,在周末时也会挤出点儿钱币,买点儿口味够重的食品来给家里人开开胃。 像汉克太太经营的这种主打二铜商品的熟食店,生意从早到晚都很好,就连中午时也没时间休息;直到把最忙的时段撑过去了,汉克太太才叫珍妮去隔壁的豆腐店买了两盘子油炸豆腐和烤豆腐,又叫斜对门的面食店送几份面饼来,让店员们凑合着糊弄一顿。 “把咱们店里的酸菜夹在面饼里吃是最棒的吃法,比在面包上涂抹辣酱还来劲。”凉菜师傅凯利热情地教新来的小姑娘吃东西,“诶,不能用那种没加过调料的酸菜,要像我这样,用这种加了辣椒丝和姜丝凉拌起来的酸菜,隔壁南城区的酒馆还是从我们这儿学到的这种吃法呢!” “哇,你不要真听她的啦,凯利就喜欢骗人吃辣的!”不能吃辣的珍妮赶紧阻止梅,“像汉克太太一样加没有拌过的酸菜就可以了!” 梅坚持要学凯利的吃法……才啃了小半个面饼,就辣得直奔后厨找水喝。 “你干嘛老是逗人家小姑娘玩。”汉克太太也不阻止,只在事后哈哈的笑。 “没有吃过辣的人怎么会知道喜欢不喜欢吃辣呢?”凯利也哈哈地笑,还朝厨房里喊,“是不是很来劲啊,梅?” “嗯!”辣得嘴唇发红的梅,居然也符合着点头,喝了凉水后回来继续捧着加辣的面饼啃。 珍妮气得不想理她了。 到了下午,果然如珍妮所说,活计也很多……要清洗很多很多的青菜萝卜,用过的大缸也要清洗,还要扒蒜、刮姜、剁辣椒…… 到下午四点左右,店里仍然忙碌,但帮忙了一天的珍妮和梅却必须离开了——这是市政厅的规定,雇主可以雇佣未满十八岁的少年人,不过雇佣时的单日工作时长不能超过八小时,多给钱也不行。 累得胳臂都抬不起来的两个小女孩并没有意识到这种针对未成年雇工的标准是不是在保护她们的合法权益,汉克太太笑着给她俩各支付了二十铜币的薪水时,两个小女孩的眼睛都亮得像是星星一样。 “要早点儿回去少年之家,可别在外面乱跑。”汉克太太喜欢勤快懂事的小孩子,发完薪水,又各给了她们一些零食——卖剩下的、不太辣的凉拌小菜。 “我赚到钱了!”回程的路上,梅手里拎着汉克太太给的小菜,捂着揣进胸口袋子里的钱币,整张脸上全是傻笑。 “咱们回去把钱放好,然后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珍妮早就习惯工作后领到钱了,不像梅这样激动,拽着她飞跑。 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都没有拿到钱就要马上花出去的习惯,俩个小女孩特地回了趟少年之家、把钱放在宿舍里,只拿着汉克太太给的小菜,跑到了圣约瑟大街的市民广场上。 市民广场也很热闹,不过与酒吧区的热闹不同的是,这儿并不是人们交易的地方,人们也没有随处走动,而是有数百人围着广场中间干枯的喷泉水池分散而坐,正陶醉地听着什么。 梅被珍妮拉着跑到人群外围后,也听到了奇妙的声音,嘴巴大张。 “嘘!”珍妮示意梅不要发出声音,两人在人群外围找了个地方,也坐了下来。 干枯的喷泉水池里面有一个三米多高的铁架子,上面放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和一个比人的脑袋还大的大喇叭,又有一个穿着干员制服的人站在铁架子下面,阻止任何人靠近水池。 大喇叭里播放的……不是某些街区装的喇叭里反复播放的异国音乐,而是平时只在中午和黄昏时才会播放其中一小节的广播剧。 与街区里装的喇叭按一小节、一小节播放的广播剧不同,节假日的市民广场上搞的公开播放,采取的是连播形式——谁要有空在这里坐上两个多小时,就能一口气听完平时分三天播放的《我们的奋斗》。 离天黑还有段时间,被珍妮拉着跑过来的梅,一次性听完了《我们的奋斗》这个曾引起因纳得立全境万人空巷的传奇故事。 梅也终于知道了卡洛琳是谁…… 节假日时市民广场的连播会一直播放到晚上九点半才散场,但小孩子不能留到这么晚,过了七点、天色暗下来了,市政厅的干员就会在场上走动,把流连不去的小孩子们赶回家。 被干员驱赶走的珍妮和梅返回少年之家的路上,梅一路重复念叨着“真好”、“真好啊”。 “我知道这个故事很好听啦,你不用一直重复吧?”珍妮都给她念叨得哭笑不得了。 梅不知道如何向珍妮解说她心中的激动,她那贫乏的词汇量也让她找不到更贴合她心境的形容词来,憋了好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我想说,真的好棒啊,卡洛琳好棒,这里也好棒,汉克太太,凯利姐姐……这里的人们都好棒……珍妮你也好棒,你是我见过的很棒很好很厉害的人。” 喜欢装小大人的珍妮,脸蛋儿瞬时红了起来。 “那是因为你见识到的人不多,所以才会这么说。”珍妮害羞地别过脸去,大声地道,“等你见到文员小姐们,见到希贝尔女士,你就不会觉得我很厉害了。” “不会的。”梅坚定地摇头,“我只认识你一天多点,就已经知道你很厉害,等以后认识的时间长了,我只会觉得你更厉害。” 她像珍妮这么大的时候脑子里成天只想着能不能找到一些能吃的东西,完全没有本事像珍妮这样,懂得去帮大人做事换取到报酬,还能被大人们信任可以做成事。 “哎呀你不要说了!”珍妮害羞极了,埋头就跑。 梅连忙快步跟上去:“等等我!” 两个小女孩子笑闹着跑过街头。 蹲在马路牙子上的红发少年转头看了眼叽叽喳喳地跑远的小孩子,吐了口气,稚嫩的脸蛋儿上挂着十分违和的沧桑神色:“——还是无忧无虑的小孩子过得舒心。” 因本地贵族多次将家族中的子弟送到外地之故,圣约瑟大街已经没有了早年间一到黄昏时就有豪华马车载着肆意飞扬的贵族子弟呼朋唤友、喧哗来去的景象。 不过没了那些飞扬跋扈的贵族子弟,这条街也并没冷清多少,反倒是更热闹了一些——尤其是挨着市民广场的这一段路,赶着去上夜校的人、用过晚餐后出门散步的人、趁着市民广场人多出摊做生意的人、趁着路上马车少把菜蔬粮食往城里送的商贩……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圣约瑟大街毕竟是城中唯一一条有明亮路灯彻夜不熄的繁华大道,即使没了那些挥金如土的贵族子弟,也是不会缺少人气的。 红发少年蹲在马路牙子上,注视着马路对面人流如织的市民广场。 市民广场与圣约瑟大街南段的市集广场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三百米,中间只隔着条小巷;有不少外地商队的人也在入夜后跑过来,在热闹的市民广场上闲晃,或跟本地市民一样听连播的广播剧,或在本地人经营的烤豆腐摊点上坐下来吃点宵夜喝点廉价朗姆酒。 比白天时还热闹的市民广场上,只有数名干员在巡逻着维持秩序;可集聚在广场上的上千民众却并没因监管的干员人手少便产生闹事的念头,大多数人都很平和、脸上挂着笑;就连那些体型魁梧、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的职业级武者,也能心平气和地与摆摊的小贩讨价还价。 金斯利越是仔细打量,越是神色复杂…… 如今已经是内陆商队活动的旺季,平均每天至少得有两三只外地商队入城。 按金斯利的经验,商队活动频繁的城市,治安也会成为大问题——毕竟能干内陆行商这买卖的大多数都不会是什么良善之辈,更别提绝大多数商队都会雇佣佣兵。 可因纳得立就是不一样,这座城市完全没有因为大量外来商队的涌入而出现大的波澜,市民们之前是什么生活习惯,如今也还是什么生活习惯。 商队是不会轻易转性的,随商队而来的雇佣兵也不会。 那又是什么造就了因纳得立这种微妙的平衡和稳定呢? 金斯利自己也有答案…… 有坐在街边小吃摊上吃烤豆腐的外地行商无意间看见了什么,惊诧地往金斯利蹲着的方向看过来,举起胳膊,朝金斯利后方上空指指点点。 金斯利依然面无表情地蹲在马路牙子上。 他身后,不时有“嚓、嚓”的古怪动静,和“KABAKABA”的声响,被风吹到他耳中来。 不用回头,金斯利也知道这些声音是怎么回事——又有亡灵跑到人家屋顶上去玩空中赛跑了。 圣约瑟大街和中城区一样是因纳得立城的“面子工程”,街道两侧的建筑高度都比较接近,建筑间距也比较均衡。 原本这种建筑规划是为了让城市的拥有者和城中的上等人赏心悦目而专门设计,万万没想到……会变成塔兰坦亡灵玩“跑酷”的娱乐场。 这帮亡灵任意在别人家的屋顶上玩空中赛跑,也就罢了,它们居然还懂得规划“专用路线”——从中城区市政厅到圣约瑟大街南段的市集广场前,这段路径上的建筑房顶,最被亡灵们青睐。 更离谱的是,亡灵们的“空中赛跑”活动,是不会挑时间的……有时候大中午的就有无数市民亲眼看到一大群亡灵蹦蹦跳跳地从城市上空蹿过;有时候,又是发生在深夜。 路灯照耀不到的暗夜高空中,难以用肉眼数清数量的亡灵从平均三、四层高度的空中呼啸而过,往市集广场方向狂奔而去。 用不着跟过去,金斯利也知道这些亡灵会在市集广场“下房”,闹哄哄地在市集广场上的“亡灵专用区域”集合,有的和人类一样摆摊子做生意,有的互相捉对厮杀(就是切磋)。 大多数时候,亡灵并不经常在城里活动;可亡灵要是出现,就总是这样引人注目,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这帮亡灵“路过”没多久,金斯利便能清晰地看见,跑到市民广场上来游玩放松的那些外地行商和外地佣兵,神态更加平和了,与本地人交流时的态度也更加友善了。 金斯利默默揉了把脸。 三百年前,在莱茵王国边境捡到的那个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甚至连通用语都不会说的黑发少年,在磕磕绊绊地学了几个月的语言、终于能勉强说出通顺的话后,就坚持对金斯利说他来自一个没有超凡、没有职业级强者、没有神祗教派,只靠普通人自己也能生活得很好的世界。 金斯利当然是不相信的,只怀疑他捡到的这个精神力天赋还不错的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个臭小子长大了,强大的精神抗性天赋展现出来了,也懂得人情世故后,总算不再说什么世界不需要超凡、不需要神祗教派之类的疯话——施法者不向神祈祷并不表示施法者会疯狂到认为神祗可以被消灭,诸神之战时落败的旧日之神也不过是失去神格流放虚空、并不能被新神消灭。 但这个臭小子依然很嚣张,嚣张地对他这个老师宣称他认为人们建立的权力规则是错误的,是需要被修正的;拥有超凡能力的人或超凡生物更应当服务于民众,只有作为一切超凡根基的大众能得到正确的对待,所谓的超凡才会有更进一步,触摸真理边界的可能。 如今,金斯利这个老师在接近寿命年限的危险时刻仍然没能更上一层,杨倒是已经突破了绝大部分施法者都难以越过的第三道真理之门了。 “……这个臭小子,倒是真的没有吹牛。”金斯利神色复杂地嘀咕了一句。 第317章 真理之道 市政厅规定雇主雇佣未成年劳工时的每日工作时长不得超过八小时,是为了避免部分雇主贪童工便宜而尽雇童工,但并不能直接禁止童工——因为十几岁的孩子在这个异界的大多数地区就已经是家庭里的劳动力了,甚至有不少家庭是靠孩子支撑一部分的家庭开支的。 若一刀切禁止童工,不仅会导致部分没有土地的城市贫困家庭生计艰难,还会让“铤而走险”去找工作的童工得不到保护。 究其原因,是社会上能流动到底层的财富、物资皆过于匮乏之故,在解决最基本的民生温饱问题之前,市政厅没那个条件去讲人文关怀、人道主义。 在成年人的务工保护上,市政厅的规定在部分白左圣母看来也是相当“苛政”、“不人道”……成年雇工的合法工作时长,被拉到了十小时。 但现实是,十小时的用工红线,就已经足以保证城市人口的合理作息——很多人在谩骂压迫压榨之时往往会忽视一个问题,即使是地球上,即使是华夏国,也有许多工厂、企业的单日务工时长是超过八小时,乃至是超过十小时的。 而这种加班的风气,在许多工厂、企业,甚至是被工人自身也拥护的,原因很简单,不加班,工资就不够多,就攒不下足够的钱来追求更好的生活。 在这个异界,有资格吃饱了撑的中产关注的是如何模仿学习上流社会的生活情调,没有兴趣和闲心用“关心”、“怜悯”底层穷人来给自己镀金身、刷光环,市政厅的耳根算是比较清静;而工作时长被缩短到十小时的成年人,也有了更多的时间来陪家人、来享受闲暇时的平静时光。 金斯利蹲在市民广场对面的马路边上感受本地人的生活气息,精神上的疲惫得到缓解,便默默起身离开。 城主府还在施工,嫌吵的金斯利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市政厅的干员宿舍楼里,与查理·雷克斯做邻居。 金斯利回到哈尔当初住过的房间时,雷克斯还在政务大楼里忙,并没回来。 等金斯利睡醒,雷克斯又已经出门了——他们俩做了这么久的邻居也没见过几次面,金斯利都习惯了。 金斯利慢悠悠下到楼下食堂吃了早餐,又闲晃到政务大楼,进了民政厅的办公室,占用长期在外面跑外勤的干员座位,招呼文员小姐给他泡茶,依着窗口,听着院子里喇叭播放的异界音乐享受清晨。 这货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知道他身份的文员小姐们,对这个有着少年人外表的老头子也厌恶不起来,带零食水果小吃啥的还会分他一份…… 广播台早上播放的是纪棠的歌单,这些过于激情豪迈的歌曲罗威尔欣赏不来,金斯利却是很喜欢的,更别提他还听得懂部分歌词——他好歹是教杨秋通用语的人,虽然不懂得华夏字,但口语交流并无问题。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还真是杨那个臭小子会喜欢的歌啊。”金斯利听得来劲儿了,也不管文员小姐们是不是正忙,随便叫住一个人就跟人家搭话。 “不仅是杨先生,我们也很喜欢这首歌呢。”被叫住的文员小姐礼貌地回话。 “就是这歌词太过激了。”金斯利一脸感慨地道,“要是外面人的人能听懂,那可不知道要惹来多大的非议。” “只是歌词罢了,谁会对歌词当真呢。”文员小姐笑着道,“那些通篇誓言的求爱歌曲,连唱的人都不会对歌曲里的誓言认真。” 金斯利不由一笑。 一开始看到市政厅里的文员小姐们大多年轻貌美时,他还以为是查理·雷克斯这个私生子色胆包天、在杨的眼皮子底下都敢胡来……直到知道了这些年轻女士曾经的遭遇,他才明白过来。 生活在优越环境里的好人家的姑娘,当然是有资格去做向往爱情的美梦的,可对于一度沦为玩物的不幸女士来说,还要要求她们内心纯净、要求她们相信男女之间真挚热烈的爱情,那就不符实际了。 文员小姐匆匆离开,金斯利又将这首异界歌曲听了一遍后,拍着膝盖感慨道:“别人或许不会当真……但杨那个臭小子肯定是认真的啊。” 到中午时,金斯利没有在市政厅食堂用餐,起身去了城主府蹭杨的午餐。 修塔的工人在中午这会儿也会午休,算是城主府一天里难得清静的时刻。 “我找到那个崩塌魔界了。” 餐桌上,金斯利便丢出了王炸。 餐桌对面,杨对这个期待已久的消息似乎很冷静,还镇定地拿起餐巾擦了下嘴角。 但师徒共居多年,金斯利能看得出杨并不冷静……他平时可不会在食物没吃完前就擦嘴。 “这是个好消息。”杨秋自以为镇定地略微点头,“用过餐后,我们就来确定一下坐标是否稳定吧。” “行了,不要在我面前装了。”金斯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可以直接将坐标给你,不过我有个要求。” 杨停顿了下,大约是在思索金斯利这家伙狮子大开口的可能性,谨慎地道:“你知道我的,金斯利,我不是食言的人,答应你的法师塔我会做到的。” 金斯利摇摇头,道:“你应该更明白,我更需要的是什么。” 杨秋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金斯利仍旧面无表情,仿佛是早就知道杨在这儿等着他…… 曾经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哪怕分开了几十年,这对师徒依然极其了解对方。 金斯利需要的,并不仅仅只是法师塔。 他比杨、比罗威尔修士、比跑到外大陆去寻找埋骨之地的幻术师阿普顿都要年长,杨秋穿越时,若按华夏国的习惯算,金斯利已经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 高阶施法者澎湃的精神力能保持肉身不朽、能延长寿命年限,但这种延长是有限的;即使年轻时没有像是幻术师阿普顿那样好勇斗狠,正常的高阶施法者寿命年限也不会超过四百年。 换言之……如果不能晋升,金斯利就只剩下不到三十年的寿命。 金斯利并非不能坦然面对死亡将至,反正他确实也活得足够久,见识过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不能见的风景;弟子在外面惹事闹得满大陆沸沸扬扬时,被频繁骚扰的他还跑去外大陆蹲了十几年,很是领略了一番外大陆风土人情。 只是这种稳如老狗的心态,在亲眼看见晋升为传奇的弟子杨后,破了功。 杨秋破天荒地没有吃完餐盘里的红烧肉盖饭(后勤司大厨提供)就将盘子挪开,热情地对金斯利发出邀请:“你和我得算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金斯利,你真正需要的东西,即使你不曾对我提起,我也是会去考虑的。当然,你本人的配合度要比我的帮助更加重要,如果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将不吝于与你共享我所有的一切。” 这种极其甜美的承诺……并没有让金斯利感动,反而让他精神紧绷,更加警惕…… 没办法,这对师徒实在是太熟悉了——从杨那儿得到什么,就一定要付出什么! 虽然这确实也是金斯利教给杨的,但这个弟子显然把这套本事玩得更娴熟、更大胆、更无所顾忌! 在莱茵王都意外碰到进阶为传奇的杨秋前,金斯利一直觉得他捡的这个弟子跟百年前以好斗扬名的阿普顿是一类人物,并认为若非杨入门太晚、起步太迟,也没有机会过早接触大陆上的知名人物,肯定会比阿普顿更短命。 万万没想到,这个出师后比阿普顿还能折腾的家伙,居然能踏过第三道真理之门。 弟子青出于蓝,老师倍感欣慰……才怪! 要不是已经活了好大一把年纪,金斯利简直都要怀疑人生了! 跟着弟子来到因纳得立,亲眼目睹并亲身体验了一把杨在这片土地上折腾的事儿……金斯利更是不忿于杨的传奇进阶因何而来——这家伙不仅跟以前一样小气吧啦(虽然也是他自己言传身教的),做事儿还更出格了! 不知道从哪个未知次元魔界召来了一批乱七八糟匪夷所思的亡灵,也就罢了,有的是黑魔法师把诡异古怪的魔界生物弄到物质位面来当奇珍展示之类的事。 御使亡灵对于黑魔法师来说是很正常的事,不少黑魔法师都有使用亡灵仆役的习惯——可杨的亡灵,与传统意义上的亡灵,差距也太大了吧?! 能当军队驱使、能治理领地、能当执政官事务官,甚至能放出去当雇佣兵、干驱魔人的活——这究竟是从什么奇葩魔界来的亡灵?! 金斯利尝试着与这些亡灵接触时,这帮亡灵不仅丝毫没有畏惧拜服他那高阶黑魔法师的实力,反而很嚣张地上来摸他的头发捏他的脸,气得金斯利当场弄死了几个才把这群无礼的家伙吓走。 更可气的是,逃走的亡灵还会站在金斯利能看到的地方光明正大地对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幸好亡灵能发出的“KABA”声跟华夏语言不是一回事,金斯利听不懂玩家们叨逼叨的“病娇”、“暴娇”之类的言论,否则他很可能会把这群玩家追杀到全灭…… 隔着“物种”难以交流,金斯利放弃了探寻这群亡灵的来历,转而对弟子杨的作为产生兴趣。 然后嘛……他便深刻地了解到自己教出来的弟子到底都干了多少出格的破事:一言不合攻打别国的镇子,打完后随便抬了个该国的贵族私生子出来当领主,然后再把本地的大领主也给轰走,堂而皇之鸠占鹊巢。 逼着本地的烈阳教会默认“和平”、把追杀他的烈阳教团抓去修路干苦工,还“策反”了烈阳教团的团长为他做事…… 利用塔兰坦亡灵懂得驱魔的本事做文章,逼着金币教会默许乃至是接受亡灵的存在,还从金币教会那儿赚走了不少金币…… 又利用塔兰坦亡灵懂得听命战斗的本事做文章,赚了隔壁领奥狄斯家的金币不说,还捞了只内陆船队回来…… 因纳得立这片地儿上的本地贵族更是被杨折腾得不轻,又是巧取豪夺人家的煤矿、又是要废了人家的免税特权推行税改、又是直接张口索要农奴——金斯利都怀疑杨是不是那天兴致上来了就会索性一次性干掉所有本地贵族,毕竟这家伙还在他的法师塔里当学徒时就已经多次暴言要跟贵族不共戴天。 神色凝重地权衡了半天,金斯利才将开口,郑重地道:“我可得先说清楚,如果你的想法是让你的亡灵所能触及之处,都要将其变成‘因纳得立’,那我可不一定能与你共行多久。” 不等杨开口狡辩,金斯利又迅速打断了他:“不用说什么因纳得立并非不能与贵族共存之类糊弄人的漂亮话,也不必拿你与奥狄斯伯爵家小姐的合作来敷衍我。我了解你正如你了解我,若非你已经长到这个年纪,知道这片大陆并不容许你肆意胡来,你早就将你能看到的贵族全家挂城墙了吧?” 杨秋少见地露出尴尬神色…… 金斯利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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