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木有的地方,肯定是奔着人口(劳动力)去的! 有地有人,如果领主杨是个合格的华夏人,那他必须修路种田! 于是专家组便谨慎地抛出这个乡村级道路工程级别的组合大礼包……不是不能给更好的,但介于上次“目标”毫不犹豫的回绝,专家组大多数成员认为还是保守点好;反正就修条三百公里长度能通车的土路,也用不到那些高精尖的玩意儿。 殷正亮教授摸着下巴揣摩纪棠拍下的威斯特姆镇民民生白像时,电脑里传来“叮”的一声提示。 “有回应了!”教授兴奋地搓着手打开邮件…… 然后他的笑容就有点僵硬…… “怎么了,对面咋回应的?”旁边的专家组成员好奇地把脑袋伸过来。 然后这个八零后的的专家,嘴角也开始抽…… “目标”这次没有回绝,收下了他们的大礼包。 但“目标”也丁点儿没有白拿的意思,表示会顺丰四公斤的黄金过来感谢专家组…… 四公斤的黄金,以现在的国际金价,哪怕异界的黄金成色不是那么纯,也足够付清他们辛苦研究半天搞出来的乡村公路级别大礼包了…… “嗨——这家伙!”八零后青年蛋疼地双手抱胸,“这人到底是欢迎我们插手,还是拒绝我们插手啊?态度咋这么暧昧呢?” “渣男!”坐对面的女性专家组成员也趴桌子上伸脑袋过来看了殷正亮教授的屏幕,不爽地道,“这家伙就是又想要好处,又不肯正面承认受了好,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就是个渣男!” 男青年:“……还真是。” “是够渣的。”殷正亮教授把邮件拖到下面,看了眼后面的内容,也忍不住来了这么一句。 邮件末尾,是“目标”首次发给他们的交易请求。 内容是,希望能用一批不标注来源的上好木料换国内淘换下来的三百公里长的火车钢轨和绿皮车——人家不满意只修路,铁路也要上马,列车长培训车站建设啥的还要求这边出力,最好把所有后续都包干包净。 别人不清楚“目标”的木料是哪来的,他们还能不清楚?那都是他们的华夏同胞为了几个游戏币和数值奖励辛辛苦苦去砍伐来的呀! 骗咱们同胞去当苦力,回头又用沾着咱们同胞血汗的木料来换铁路,你还是人吗? 更别提那些黄金,也都是咱们的华夏同胞辛辛苦苦抢……呃,收集来的! “至少可以确定……领主杨或‘目标’,其中至少一个肯定是华夏人了。”殷正亮教授气笑不得地道。 男青年先是点头,随即眼睛一亮:“等会,那批黄金这个领主杨碰过,对吧,那不就可以采集他的生物检材了吗?” 殷正亮教授摇头叹气:“这两人中既然有一个是华夏人,不太可能给我们这种机会……那些黄金,很可能会重新熔炼过才能到我们手上。” 要不怎么说专家就是专家呢,研究了一辈子犯罪心理的殷正亮教授就很懂坏蛋的套路——两天后,他们收到的黄金,果然是一大坨金锭…… 杨秋不在乎专家组怎么腹诽他,跟“卢主任”在邮件来往里把预定三个月内交付的生意搞定,慢条斯理地吃了粉面、喝了快乐水,便又穿上法袍回到异界。 纪棠已经上线,正带着一群小伙伴在威斯特姆镇政厅里转悠。 已经玩成半职业玩家的老姐杨英对治安官很有兴趣,正跟那个可靠的天才学霸熵不增讨教当不好这个治安官会有啥惩罚;而熵不增似乎看出了点什么,一反常态地没有支持杨英,反而在旁敲侧击地打听纪棠到底打算咋安排…… 杨秋盯着矩阵里的熵不增看了会儿……没怎么在乎这个妹子的反应。 部分玩家很可能会发现这个游戏的真相,这点上杨秋早有心理准备。 反正不管玩家发现了什么证据,他这边咬死不松口就完事了——就算是熵不增这种学霸,没国家支持、光靠在游戏里瞎寻摸也不可能真找到什么铁证。 退一万步,真让玩家发现《异界》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异界,那也没关系,不好好遵守登录时自动确认的游戏合约、做出违反制作组规定的事儿、不能好好扮演“亡灵”角色,杨秋这边直接封号完事。 只要杨秋在封号后发个“某某玩家违反条约封号处理,内测名额重新抽取”的公告出去,那全网的云玩家都得卖力鼓吹封号政策好,绝壁不会有喷游戏黑幕的——稳得很! 如往日那样扫描了一遍在线玩家,确认没啥异常,杨秋便将精神沉浸下来,开始冥想。 “卢主任”那边的工程器械交付,他就得准备修威斯特姆直达流放镇的路了。 人工方面不是问题,不说民兵队关的那小两千号劳动力,在没啥像样产业的本地招工也并不麻烦。 麻烦的是修路期间的安全问题。 这个世界的贵族地主为嘛不跟华夏国封建时代的乡贤地主一样喜欢开荒? 自然是因为野外太过危险之故——除了华夏古代常见的野兽,这世界的野外还游荡着许多不科学的妖兽魔兽。 玩家远征军从流放镇过来一路都有怪刷,这次的怪杨秋可没提前安排过…… 要把玩家队伍换成普通商队,早就伤残无数、半路倒回了…… 换言之,修路大队到哪,不怕痛不怕死、看到怪物就“WAKAKAKA”怪叫着往上冲的亡灵大军就必须跟到哪,不然的话后果难以想象。 杨秋必须得尽快冲刺一把大魔法师境界、扩大玩家数量才行。 地球时间十一月一日凌晨五点,异界时间清晨九点。 八月的早晨天亮得很早,安置点A区(原优雅梦幻俱乐部),过了几天完全放松日子的年轻男女们早早起来,拿着新领主发的生活用品集中到院子里洗漱,又打扫各自的生活区、清洗换下来的衣物。 威斯特姆领地更换新主人已经过去四天(异界时间),镇民也好、被集中安置的年轻男女们也好,都习惯了被新领主统治的生活——人这种生物的适应力本来就很强,且新领主除了关停红灯区、雇佣镇民清扫街道、购买及销售平价物资外并没有推出别的会招致民众反感的举措。 尤其是昨天新领主释放了两百多名民兵后,镇民们对新领主的反感便更低了——虽然仍有部分未被释放的民兵家人忿忿不平,但当着满镇子跑的那些吓人的骷髅,想互相串联上镇政厅要说法也是很需要勇气的事。 更别提……昨天,新领主查理·雷克斯阁下还在镇政厅前贴了公告,宣布新镇长将由一位骷髅担任,还把这位亡灵镇长的照片贴了出来…… 镇民们很难分清楚照片上的亡灵镇长跟满街跑的骷髅有啥不同,看谁都像是镇长,那纠结的心态真是不提也罢。 镇民们的反应,暂时与住在两处安置点内的年轻男女们无关。 不用接客、不用担心被恶客虐待,不必被迫服食催肥剂,能像个人一样被对待,谁会在意新镇长是不是亡灵呢。 雪莉女士就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她剪掉为了讨男人们欢喜而精心养护的长指甲和碍事的长发,在清晨的阳光下与年轻的女孩们一起蹲在水池边清洗衣物床单,手指都被泡皱了也毫不在乎,在晾晒时还能心无芥蒂地互相嘲笑没有把床单上的污渍洗干净。 纪棠与雷克斯走进A区安置点庭院时,老远便看见好几十名年轻女性围着水池欢笑打闹,即使听不懂她们的交谈,也能感受到她们的放松。 “日安!雷克斯先生!” “日安!亡灵先生!” 看见走进来的新领主,雪莉女士站起身,活力十足地挥手打招呼。 “日安,雪莉,日安,女孩们。”雷克斯也笑着挥手回应。 住在安置点里的人,没有谁会不喜欢雷克斯先生。 他关心大家的生活,体贴大家的情绪,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只是短短几天相处,他就记住了不少人的名字。 得知这位温柔又强大的先生是威斯特姆的新领主时,这些年轻的男女们都不再怀疑他砸碎会所俱乐部招牌时对大家说过的承诺。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威斯特姆的新镇长,纪棠。”雷克斯指了下跟他来的纪棠,笑道,“纪棠镇长希望能招募一些为镇政厅做事的行政文员,女孩们,你们有兴趣吗?” 叽叽喳喳地低声交谈、好奇地打量着纪棠的女士们,瞬时一静。 “雷、雷克斯先生,你说什么?”雪莉女士怀疑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地道。 “我是说,我们的新镇长希望能招募到为镇政厅做事、服务镇民的行政文员。”雷克斯高兴地道,“纪棠镇长得知我们的女孩们有许多人识字,便想过来碰碰运气,看看有哪些善良又勇敢的女孩愿意到镇政厅帮忙。” 雷克斯一直都很欣赏纪棠这位亡灵,纪棠成了亡灵镇长与他共事这件事让他无比开心,主动来跟他说希望能从年轻男女中找人担任文员这一点更是极其符合雷克斯的心意——他这几天都在头痛该如何给这些年轻人安排出路,纪棠直接考虑到他前面去了。 纪棠听不懂其他人的语言,但能听懂雷克斯的话,雷克斯介绍情况的时候他很淡定地站在一边,等雷克斯给他拉人…… 从这些曾经从事特殊行业的人群里找文员是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后拿出的意见,原因么倒不完全是从帮助特殊行业人员再就业的人道主义角度出发,而是完全出于实用目的: 首先,这个世界的文盲率比较蛋疼,“高级NPC”中识字的连一半都不到(除了哈尔、塔特尔、潘西和雷克斯,就当过裁缝的安东尼和当过骑士侍从的杰罗姆识字),更别提平民。 相对之下,高级会所俱乐部的男女招待识字率就要比一般平民高得多——因为这些人需要接待的都是中上层嫖客,起码需要能看懂报纸、能跟客人谈论报纸上的八卦逸闻。 当然了,威斯特姆镇子再小也是有中产人家的,比如那些经营店铺和工坊的小业主,这些人的文化程度整体上肯定要比只识字的招待们高。 但是吧……以华夏人的风格,在屁股不一定坐塔兰坦这边的本地中产,和屁股肯定在塔兰坦这边的前特殊行业从业者之间,那是绝壁不会选前者。 雪莉女士目瞪口呆,其他的女孩们的反应也跟她差不多。 镇政厅的文员是干什么的,她们中的许多人都知道……她们没少接待过威斯特姆或特意从因纳得立跑来寻欢的行政文员。 不说她们从未听说过行政文员还能让女人担任——还、还居然想从她们之中招人?! “雪莉,你没有兴趣吗?”雷克斯当然知道她们在震惊什么,故作失望地道,“这可就糟了,我刚跟纪棠镇长夸下海口,我说我知道哪儿有十分优秀的女士,肯定能帮上他的忙……” “这、我、我……”雪莉女士一下就慌了,天知道她多想点头、多想获得这个能让她光明正大抬头挺胸地活下来的工作,可她对自己实在是没有自信。 雷克斯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儿,又把目光看向一位脸上沾了少许泡沫的女士:“希贝尔,你呢?” 希贝尔吓了一跳:“啊……啊?我,我吗?” 威斯特姆被玩家们解放前,希贝尔被前老板关了数日,整个人损伤得厉害,这几天里只稍微恢复了一些气色,人仍然瘦得不行,像是被风一吹就要倒地,冷不防被领主问到,激动得身体都哆嗦起来。 “是啊,我听班说过你的事。”雷克斯柔声道,“你在修道院长大,修女教过你读书,你还曾经给孤儿当过教师,这份工作我觉得你很合适,你是怎么想的呢?” 希贝尔面色涨得通红。 她确实被修道院收养、抚养长大,也确实当过孩子们的老师。 那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直到她长到十八岁,天生的美貌如盛开的玫瑰般怒放,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让她被迫面对一次又一次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苦痛折磨。 “我……”希贝尔紧紧抓着裙子,颤抖着鼓起勇气道,“我……我确实想要这份工作,雷克斯先生……请、请给我这个机会。” 胆小的希贝尔,其实是个有着哪怕狼狈挣扎也想要活下来的勇气的人。 雪莉打了个激灵,希贝尔的勇气感染了她,害怕失去机会的她也抢着道:“雷克斯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试一试。” 这两位带了头,又有几位识文断字的女士鼓起勇气举起手…… 半小时后,纪棠愉快地带着二十多个又识字服从性又高的年轻男女离开安置点,带去镇政厅集中培训…… 玩家镇长权限中招募NPC的选项,真正的解释其实是:玩家招募到的、愿意上塔兰坦的船并立场坚定甘当水手的“NPC”,可以被临时拉入烙印矩阵。 这些“临时NPC”的权限会很低,不能发放任务、没有个人声望,甚至连玩家的面板都没有,除了去除语言障碍没有任何额外作用,属于矩阵中的边缘份子。 用宗教的角度来解释,就是凑数的信徒……不给你信仰之力也不需要你的信仰,随来随走。 将这些忐忑不安的年轻男女带进镇政厅,纪棠便拿了个盒子出来,给这些人发“工作证”——可佩戴在胸口的杜鹃花徽章。 领主杨发给两名玩家镇长的杜鹃花徽章,内部铭刻着能与烙印矩阵产生联系的精神烙印——不是玩家骨架里和“高级NPC”灵魂上那种永固法术,而是需要一年一环的时限型烙印。 雪莉、希贝尔等人领到徽章,见亡灵镇长一边发出“KABAKABA”的声音一边用骨爪在胸前比划,面面相觑了下,试探着把徽章别到身上。 “……能听懂我说的话了吗?” 才刚把徽章别到胸口的雪莉女士猛然抬头,惊诧地看向亡灵镇长。 “能听懂我说的话了吗?”纪棠耐心地再次确认。 雪莉女士张大嘴巴…… 原来亡灵们发出的“KABAKABA”声,是一种语言?! 第96章 反差萌 “明天就是周六了,大家有什么想法?” 凄凉据点东南面,毒雾沼泽外围,刚刷完怪的玩家们打扫战场时,给我吃药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再去搞心魔本?”有个用背包塞材料的玩家道。 “诶……还去啊?”有不喜欢开荒的玩家表示反对,“先不去吧,现在那三个本根本打不掉,还不如大家都升二级了再去。” “我也不想去,难得大周末的一直死下线太烦了。” 想去打本的玩家们不干了,纷纷开口支持:“那都要到什么时候去了,这潜质值一天至多涨一两点,升二级要100潜质,现在咱们这平均潜质连70都没有。” “一周才开放两天的副本,不去打多可惜,就算打不过先累积经验也好嘛。” “就是,没有开荒哪来的以后伐木,现在嫌难不打,以后一样打不了。” “这次攻城活动这么多人更新了装备,没准就能打过了呢?” “打嘛打嘛!我们不抢首杀,首杀就是别人的了!” 给我吃药见愿意打的人不少,便转头对秦冠道:“香草你看呢?我感觉这礼拜机会比上礼拜大,上礼拜我们没战士,法爷也只有花花一个,这礼拜我们多了几个战士,鱼鱼和报报也转职成功了,起码拉得出三支开荒队伍。” 自镇长竞选结果出来后便一直很消沉的秦冠,勉强点了点头,转脸看妙笔生花,有气无力地道:“花花你怎么看?” 妙笔生花:“我看你很烦。” 秦冠:“??” “没什么。”妙笔生花面无表情把脸转开,朝大伙儿道,“愿意打的晚上别玩太晚了,留点时间明天开荒,中午前上线集合。” 秦冠抽着嘴角道:“等等花花,你刚才看我那眼神不对吧……” “啊,不然呢?”妙笔生花不爽地道,“没抢到镇长就没抢到呗,你是要消沉多久?开了那么多游戏内容你都不关心了,就这还好意思自诩游戏频道头部UP主?” 秦冠虎躯一震。 这家伙也是个人物,给妙笔生花喷了一脸都不带生气的,迅速起身、严肃地道:“差点误了大事——兄弟们,你们继续刷怪,吃药你拿一下团长,花花你管一下材料,我去拍新视频素材了!” 说完便把几背包的材料都推给妙笔生花,抬脚就跑…… “别忘记通知下小周他们,明早也来人和我们一起开荒!”妙笔生花在后面喊。 “知道了!”秦冠挥手。 一脸懵逼的给我吃药:“??” “我靠我跟他谈心那么久没屁用,你骂两句他就听?!”给我吃药震惊地看向妙笔生花。 “你跟他扯什么游戏里的发展前景啊、血盟未来理想啊,当然没用。”妙笔生花白了给我吃药一眼,“成年人,现实点,啥都没有现实里的钱景重要!像我,游戏里比脑力输给熵不增我肯定只是气一下就完了,不带隔夜仇的。但谁要是黑我写的书不好看,我喷到丫妈都不认!” 给我吃药:“……” 秦冠一路跑回凄凉据点,先跟长期蹲这刷伐木任务的小周(ID一口八个的工作室党)交代了下明早组团开荒心魔本的事儿,便进了传送阵、传到威斯特姆。 威斯特姆这个镇子连带周边方圆几十里都有人烟,没怪可刷,玩家们的新鲜感过去,除了刷搬砖任务的玩家和闲出屁来的咸鱼玩家,就没什么人再愿意过来闲逛了。 好巧不巧,前游戏第一人欧鳇,正是后者中的翘楚人物……秦冠传送到威斯特姆镇政厅大院,还没走下土台子呢,便看见欧鳇拎着个编织袋从传送白光里走出来。 “欧鳇大佬?”秦冠虎躯一震,立马打开在线录制、特自来熟地凑上去,“欧鳇大佬不蹲流放镇啦?来这边干啥呢,有新任务?” 欧鳇冷淡地看了这个当红主播一眼,没搭理他,自顾自往外走。 秦冠不但像个跟屁虫似的黏上人家,还冲欧鳇拎着的编织袋动手动脚:“别这么无情嘛欧鳇大佬,你扛的这袋子是什么东西?哦哟,这手感摸上去咋硬邦邦的呢?风干的野猪肉?你自己弄的?你拿这玩意儿来威斯特姆干嘛,这种生活职业出产的东西不是只有商会食堂才收吗?” 欧鳇冷漠得像一个NPC,自顾自往前走,完全不搭理哔哔不停的秦冠…… 秦冠做的系列视频里面有一个系列叫“大神特辑”,是个专拍《异界》里面特立独行有笑点爆点的玩家专属特辑系列视频。 被他拍了素材做成视频的玩家中,冷淡得跟NPC没区别的欧鳇,是最受云玩家热捧的一位——这位大佬实在是太有综艺感了,发经验帖时熟练应用颜表情卖萌,让没接触过他的人总误会他是个萌妹;真人却冷感得一比那啥,全体玩家纷纷表示从没听过欧鳇大佬在游戏里一次性说过超过三句话。 除了这种反差萌的性格,欧鳇还非常符合云玩家对特立独行的理解标准——不组队、不参与团队刷怪、不参与大型任务,不管是抱大腿的还是当舔狗的一律拒绝,活生生把需要团队协作的网游玩成了单机,还玩得非常牛逼,时不时发个经验贴分分钟便能被人工置顶首页。 秦冠本人和他的小伙伴们就没少参考欧鳇的经验贴,见这人居然肯挪窝跑到威斯特姆来,便认定这位大佬绝壁又有可拍素材,便死皮赖脸地缠上了人家…… 欧鳇被秦冠厚脸皮跟拍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一路沉默着走出镇政厅、转了几条巷子,来到马丁街。 这会儿是现实时间的下午六点,游戏里的中午十一点。 马丁街的市集要(异界世界)下午两点后才会热闹起来,这会儿整条街空空荡荡,没什么行人,只有几家杂货铺和皮匠店、面包店开着门。 沉默的欧鳇和满嘴“KABAKABA”的秦冠从路上经过,皮匠店的皮匠学徒只是随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连个震惊的表情都木有……天天看见这些满街跑的骷髅、甚至连镇长都由骷髅担任,镇民们已经没那力气大惊小怪了。 扛着个大口袋的欧鳇,径直来到一家杂货店前,推门而入。 柜台后打瞌睡的杂货店老板一个激灵、迅速坐直,木然地盯着走进店门的俩亡灵,既没有吓得吱哇乱叫,也没有招揽生意的意思——把店铺当成旅游景点来来往往的骷髅太多了,这条街上的商家们给折腾了这么好几天,不适应也不行。 欧鳇显然不是来“旅游观光”的,他沉默地走到柜台前,把编织袋里装的东西倒在柜台上。 欧鳇这袋子里装的,全是肥少瘦多的野猪肉干,用屠夫的陷阱技能抓到的野猪,按要求宰杀,将肉切成手掌厚的片状、抹了盐后风干。 生活职业出产的食品类产品,鉴定术扫描出来不是灰字垃圾而是白板物品的话,就可以卖给商会食堂,NPC们吃了不会出问题。 一脸木然的杂货店老板,这回终于露出了震惊神色…… 欧鳇指了指柜台上的肉干,又指了指杂货店老板。 “卖、卖给我?这些是拿来卖的?”杂货店老板愣了下,尝试解读这具骷髅的手势含义。 欧鳇当然听不懂本地人的语言,又重复了一次动作。 杂货店老板咽了口唾沫。 这几天里新领主的人每到市集开始时就会来马丁街上摆摊售卖价格低得不可思议的好商品,他也买了不少,虽然他并没有直接跟这些连人话都不会说的亡灵交易过,但这会儿他也没那胆子把这两个看上去有和平交易意图的亡灵赶走…… 于是……杂货店老板便硬着头皮,低头检查这些肉干。 风干的野猪肉打理得很干净,表层上抹的那层盐也相当厚道(商会食堂的冰糖、盐都很便宜),比一般猎户赶集时拿来卖的野兽肉干品相好到不知道哪里去。 杂货店老板精神一振,立马把这些肉干过称、算账,数了百多枚铜币出来排到柜台上。 欧鳇完全不废话,把这些NPC用的铜币全揽到口袋里,转身就走。 满脑门问号的秦冠连忙跟出来:“欧鳇大佬你拿能卖铜币的白字物品换这种NPC用的钱干嘛,都是灰字垃圾又没法用——”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欧鳇转身就进了旁边的成衣店。 成衣店的老板娘看见两亡灵进门,脸上的麻木表情跟杂货店老板差不多……走城门似地来她家店子里观光的玩家们不比隔壁杂货店少。 欧鳇四顾看了下挂在墙上的成衣,选定一件圆领套头衫、一条有俩大口袋的帆布长裤,拿下来,走到老板娘面前,亮出在玩家的鉴定术下显示为灰字垃圾的NPC用铜币。 秦冠当场就惊了:“卧槽?!这也行??” 老板娘也很震惊…… 因新领主的人甩卖了大量平价布料的关系成衣店的生意别提多难做,他们家这几天都没开张;老板娘踌躇了下,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地拿走八十枚铜币…… 欧鳇练的屠夫技能弄出来的这批“风干的野猪肉”,卖到商会食堂的话,能得二十多个游戏币,买玩家穿的统一“制服”T恤大短裤,能买三套。 拿来卖给这些平民NPC再买成衣,两套都不够买。 综合来看,并不是很划算…… 但是——从平民NPC这里换到的成衣,是可以挑款式的! 可以买长袖长裤! 欧鳇当场在人家门店里脱掉装备、脱下已然破破烂烂的“新手套装”,换上长袖套头衫和帆布长裤,再把装备穿上。 反正骷髅架子没啥性别之分,玩家们在游戏里并不需要羞耻心…… 从穿着上便与其他玩家拉出距离的欧鳇,冷淡地看了眼胳膊腿都露在外面的秦冠,默默走人。 秦冠:“……” 刚换的全新新手套装,忽然就不香了…… 然后……秦冠便立马跑传送点,下了线。 欧鳇大佬这套操作确实溜,尤其是最后那一眼鄙视就十分灵性,秦冠这会儿灵感如泉涌、得赶紧把视频剪出来挂上——都已经被鄙视伤了面子,可不能再伤钱(播放量)了! 这俩人一前一后离开马丁街,又过了会儿,成衣店的老板娘跑出门,到隔壁杂货铺跟老邻居交流跟亡灵交易的心路历程…… 新领主的人(米娅和班)连续数日在市集上采购蔬菜面粉,但出面交易的都是人族,跟亡灵交易还是第一次。 欧鳇大佬那颗不安分的特立独行的心和勇于尝试新思路的精神,给这些镇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些语言不通的亡灵,其实也是会讲道理、会遵守秩序、会公平交易的! 地球时间十一月二日,周六早上九点半,游戏里的下午六点。 不等天色变暗,蹲在生活巷屠夫工坊练习拆解野兽骨骼的欧鳇便利落地收拾好个人物品,匆匆关门走人,跑向十字街传送点。 周末两天里流放镇的夜晚会变得危机四伏,大大影响了欧鳇的游戏体验……他对组队开荒副本这种事情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在二转前、有足够实力自己一个人去野外单刷前,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玩儿生活技能。 凄凉据点周边能活动的安全范围不大,欧鳇前几次独个儿传过去练屠夫技能的时候挂掉过,辛苦折腾了半天才把掉的装备捡回来。 到了传送阵,欧鳇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传送威斯特姆——玩家们嫌弃威斯特姆没怪刷,他不嫌弃,只要能找到地方练生活技能就行。 威斯特姆一如往日地充满人间烟火气,跟流放镇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欧鳇从镇政厅大院出来,还有两个蹲在路边玩耍的人族小孩NPC好奇地往他看来。 之前镇民们害怕满街跑的骷髅会伤害孩子、都把小孩关家里;勉强处了一周多的时间,确认这些亡灵的攻击性比喝醉酒的成年男人还低,镇子里的大街小巷又再次出现了儿童玩耍的身影。 欧鳇停住脚,前后左右看了一遍,确认周围没有玩家……从腰包里掏出一小包冰糖,丢给这两个儿童NPC。 脏兮兮还光着脚的两小孩欢喜地接过冰糖,开心地嚷嚷几句“谢谢亡灵先生”便撒欢跑开。 欧鳇站原地等了会儿,也没见那俩儿童NPC带着大人什么的过来给他发任务,遗憾地摇摇头。 隐藏任务不好触发呀! 穿街过巷地跑到镇门口,值班岗里坐着的两个民兵看见出镇的欧鳇,面色变了变,但并没有出来阻拦,只沉默地看着欧鳇离开。 原威斯特姆的治安官、民兵队队长及部分民兵还被关在原民兵队总部,每天眼巴巴地等着亡灵们送两顿只能吃半饱的饭续命。 经哈尔这个盗贼头子鉴定危险性较低而得到释放的部分民兵,在家里还没闲两天又被雷克斯找了出来,加入由班担任队长的治安队,制服都不用换便继续上岗干起老本行。 现在的威斯特姆当然不存在什么治安问题——每天晚上都有亡灵在镇子里游荡,哪个小偷要还敢半夜出门作案那当个小偷还真是浪费了人才——把这些人拉出来安排上岗,只不过是为了避免这些人闲出屁来反而变成镇子的治安隐患。 当场看到亡灵便被直接吓混过去、拱手送了镇门的吉米,也是再就业的民兵之一。 在关押时的屈辱恐惧、得到释放后的劫后余生、待业在家里那两天的惶恐不安,让吉米这个从未离开过威斯特姆的年轻人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重新得到工作后走出家门、看到被关门整顿的红灯区,更是让吉米心情复杂。 他并不喜欢这条街,哪怕这条街的存在也曾经让他受益——从小到大,他看到过太多次同街区的人家中有人为了在这条街上春宵一刻而抛费家财、引起争吵甚至导致家庭破裂了。 就连他那个一辈子庸庸碌碌的父亲,也曾经在喝了点儿酒后把全家人的生活费带到这条街上来一夜之间挥霍干净,害得他们家啃了快两个月的水煮土豆才缓过劲儿来。 这条吉米做梦都希望它消失的肮脏街道,居然是那些让他连续做了快一周噩梦的亡灵们亲手封掉的;吉米都不知道是该诅咒该死的命运让他的家乡沦陷于邪恶的黑魔法师之手,还是该感激命运帮助他的家乡去掉了这个让人羞耻的脓肿…… 看着那个在夕阳下越走越远的亡灵背影,吉米踌躇好半天才鼓起勇气,伸手推搭档:“我得跟着去看一眼,你先看着点儿。” 不等同伴答应,吉米便钻出值班岗,跑出镇门,远远地跟上了那只亡灵。 那只亡灵顺着镇公路走了四、五百米左右,转下小路。 吉米知道那条小路通往一座小村子,心里一紧,连忙略微加快脚步。 镇子里的亡灵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为了生活不得不表现出恭顺的镇民们,也不是没怀疑过这些亡灵不在镇子里时跑哪去了。 包括吉米的妻子在内,许多主妇在卖菜时,会有意无意地关注菜农中的熟面孔。 所有人都很怕这些亡灵只是在镇子里时安全无害,到了镇外人少的地方又会恢复凶性……但没人敢把自己的恐惧说出口,都深深地藏在心中。 普通人是很难举家搬迁往外地跑的,不说路途上的风险,就算全家人安全地逃到另一座城镇,如何获得住处、如何在全家断顿前找到糊口的工作也是很困难的事。 那只独自离开镇子的亡灵,并没有一直往村子的方向走,它在经过一片收割过的麦田时停了下来。 吉米还以为自己的跟踪被发现了,仓促地就近钻进灌木中。 万幸,那只亡灵没有发现他,而是在田埂边蹲了下来,像是很好奇地盯着只剩下根茬的麦田看。 吉米悄悄擦了把汗,趴在灌木丛里,紧张地盯着那只亡灵,猜测着它的目的。 过了会儿,这只亡灵走下田埂,解下背包,扯出条编织袋拎在手上,弯下腰,在麦秆根茬间翻翻找找…… 因距离较远,吉米一开始还没看明白它到底在做什么;盯了好半天,才看清它不停往编织袋里塞的东西……似乎是蚂蚱。 吉米揉了下眼睛,再凝神细看。 ……他没看错,那只在黄昏时古怪地独个儿离开镇子的亡灵,确实是在抓蚂蚱。 还抓得很专注、很认真,每两次出手起码能抓到一只。 从麦田这头抓到那头,又从那头抓到这头。 不知疲倦,不知厌烦,动作敏捷,举止轻快…… 吉米忍受着蚊虫叮咬趴在灌木丛里看了半个多小时,那只亡灵就抓了半个多小时。 这块麦田里的蚂蚱没那么多了,它还不肯放弃,又走进另一块麦田…… 吉米默默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扭头回镇子。 快换岗了,他得回家了。 落日黄昏下,麦田里专注地抓蚂蚱的亡灵画面,估计会在吉米的脑子里扎根很久,很久。 当无心周末活动的休闲玩家们纷纷逃离流放镇时……哈尔、特塔尔、雷克斯三个,突兀地出现在流放镇镇政厅。 隐藏在地面下的传送阵光华褪去,出现在咬牙切齿的哈尔、怀疑人生的塔特尔、和嘴角抽搐的雷克斯三人面前的……是杨的投影分身。 “辛苦了。”杨的投影冲三人点点头,挂着可恨的亲切微笑,道,“天亮前三位就留在这里吧,太阳升起时我会送你们回去。这三天的晚上,就要辛苦你们一下了。” “呵、呵呵……”塔特尔想冷笑的,只是实在笑不出来,脸色扭曲地道,“不惜成本地让我们用传送阵……这么说来,潘西的灵感没出错,半个月前流放镇出现的那些异相确实跟我们有关?” 杨秋的投影笑而不语。 “果然啊——!”哈尔咆哮道,“难怪那些混蛋亡灵会说着那种莫名其妙的话来威胁我!果然是你做的好事啊!!” 哭笑不得的雷克斯也道:“这是不是太过分了呢,杨,我们的精神领域可不是给人取乐的工具啊。” “冷静点,朋友们。”杨秋的投影耐心地道,“入侵他人的精神领域是比进入十层魔界还要危险的事,我当然不会故意让我们的亡灵朋友们以身犯险。” “事实上,我只不过是借用了诸位灵魂记忆中的负面部分,将其并入‘虚空之境’,以便于诸位精神深处最扭曲的一面能在物质位面短暂地具现化,构造出临时性的、不会牵连到诸位本身的异化精神领域……” “借诸位的心魔来历练我们的亡灵朋友,让它们领悟强者之道的真谛;诸位也能借机直面自己的恐惧,磨砺心境,这明明是双赢的好事,何必生气呢?” “看在诸神的份上求你别说了!”塔特尔羞耻地双手抱头。 “你是魔鬼吧!你其实早就不是人类了,你这具躯体里面住着魔鬼吧!”哈尔恼羞成怒。 第97章 强者之道 对哈尔的指控杨秋完全不以为意,反而笑了起来:“不必如此偏激,朋友们,既然我说这是双赢的好事,那当然是有根据的。你们自己想想,多少人能有这个机会在自身精神状况不受威胁的情况下,以旁观者的角度客观地观察自己的心魔?” “我们还得谢谢你是吗?!”哈尔脸都绿了。 “当然。”杨秋的幻影理所当然地道,“在场三位,有哪位从心底安于现状,从不打算追求强者之道?” 哈尔这次不骂人了,紧紧闭住了嘴巴……身为男人,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呢! “既要追求强者之道,那挑战自身精神领域极限、直面自身精神上的破绽是迟早的事。”杨秋的幻影淡定地道,“我从未听过有连自身的弱点、自身的恐惧都不能直视者,有资格自称……强。” 这话听得哈尔、塔特尔两个龇牙咧嘴…… 雷克斯,更是露出了动摇神色。 成年人的心灵上如有无法痊愈的旧伤口,那必然来自于少年时代——少年人是最容易犯错犯蠢、做下让自己懊恼羞耻后悔终生的选择的。 有不少人的的人生轨迹便是因少年时代做出的愚蠢决定而被改变,幡然悔悟后,至少要花上十年、二十年、乃至是一辈子的时间去为少年时代犯的蠢还债。 这种对曾经的自己的强烈排斥,不仅不会被无敌的时间消灭,反而会更加隐秘地藏在人的灵魂深处、躲进记忆阁楼中最不能被碰触的地方;当然人遭受刺激、或是出现既视感时,这些让人肝颤的记忆便又会死缠烂打地涌出来,将曾经的伤口又用力撕开。 如果只是一般人,这种挥之不去的旧日梦魇还不算能有多大破坏力,最多让人心情抑郁一阵子完事,毕竟眼前的生活重担要远比昔日的黑历史重要得多。 换成是精神力普遍为普通人倍数的职业级强者们,那问题就大了——在这个存在魔法规则、强大的精神力可以直接干涉到现实的世界,崩溃的强者那可是真能灵魂躯壳一块崩、连上天台的步骤都省了…… 雷克斯对此印象尤其深刻,他当初辛辛苦苦收集的魔药只能让他在被更高层次的力量洗礼时保持清醒,药效消退,他便再也无法稳定控制精神,一度徘徊崩溃边缘——要不是被杨秋拉进烙印矩阵,他早就化成游荡在索伦森山脉深处的异变魔物了。 “当然了,这并不表示老夫会强迫你们做什么,做出选择的仍然是你们自己。”杨秋的幻影微笑着道,“阻止你们迈向强者之道的‘魔’,就摆在那里,需要挑战它们的,是我们的亡灵朋友,不是你们。” “你们可以喝着茶、聊着天,困了就睡会儿,就像是渡过一个平平无奇的平静夜晚那样等待天亮;也可以尝试着凝视自己的影子……如何选择,由你们自己决定。” 言尽于此,杨秋便启动了布置在流放镇镇政厅下方的“虚空之境”,解除投影,将空间留给三人。 投影消散的瞬间,窗外的黑夜便仿佛被血色污染,丝线般的红光若隐若现。 哈尔&塔特尔面面相觑,脸色非常地难看…… ——说再多漂亮话,归根到底还不是做出了把他们的秘密毫无遮掩地对那些混蛋亡灵开放的混账事! 很快,三人都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恍惚感,这个感觉非常短暂,连半秒都不到,若不是他们都精神紧绷,也许都注意不到这种微妙的感觉,只会认为是自己走了下神。 “开始了吗……”哈尔脸色发青地看向窗外。 上一次杨召来虚空气息笼罩全镇时,他根本没认为这事儿跟他有关系。 到这次,他才隐约有所感应……这本该让人本能地畏惧的血色黑暗,居然让他有种模模糊糊的亲近感! 当他凝视着那些夹杂着血丝的黑暗时,他甚至能感应到有某个隐约与他有联系的东西,盘踞在某处黑暗里! “开始了。” 第三大街,带地窖的空木屋前,组好队伍的玩家们互相鼓劲,勇敢地走进木屋中。 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木屋内,一只顶着天花板的、形状奇葩的巨型尸体蜈蚣,正睁着十几对眼睛怨毒地瞪着玩家们。 镇政厅,哈尔感觉到熟悉的虚脱感,连忙抓住就近的椅子椅背。 “哈尔?”塔特尔连忙扶他一把。 “又来了……”哈尔咬牙切齿,扶着扶手缓缓坐下来。 雷克斯默默看着这货…… 半个月前镇子首次被虚空气息笼罩时,他也感觉到过几次虚脱感,但因为他躺在床上睡觉的关系反应没太大,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体有哪儿不适,没有太在意。 所以说,他那个被杨具现化后构造出来的“异化精神领域”,也被亡灵们进入了是吗…… 雷克斯不由得以手掩面。 又好奇亡灵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又很不愿意知道——太羞耻了! 缓过劲儿来的哈尔大约也有跟雷克斯相似的心情,内心挣扎了半天,终究是好奇心战胜了抗拒心理,视线缓缓下移,看向自己的影子。 墙壁上挂着的大号风灯提供了屋内充足的光源,灯光下,哈尔发现……自己的影子,比自己坐着的沙发影子要淡上一些。 哈尔不由得想起半个月前潘西曾经说过疑惑他和塔特尔的影子有些奇怪的话…… 恨恨地一咬牙,哈尔满腹恼怒地凝视自己那怪异地变淡的影子。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重影。 身边的环境仿佛失去了真实感,他的心神、意志、似乎被拖进了既熟悉又陌生的重影中。 他的眼前,同时出现两个画面…… 这是两个相似度很高的画面,空寂幽深的郊外树林,拖着尸袋蹒跚而行的单薄少年,橡胶鞋底在厚厚积叶上踩出的沙沙声响…… “啊啊啊啊——!” 哈尔咆哮着用力抬头、死死地盯着天花板,额头、太阳穴、脖子、手臂青筋鼓起,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哈尔?!”塔特尔大惊,连忙扑上来压住他。 哈尔仍然盯着天花板,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整张脸因恐惧而愈发扭曲,双目也变得赤红。 “该死!哈尔?!”塔特尔慌了,连忙拿手拍他的脸,“清醒一点!看着我哈尔,听见了吗?!” “别急……”雷克斯伸手拦了下塔特尔,“他没有失控,只是吓坏了。” “你在说什么狗屎,哈尔怎么可能被吓成这样!”塔特尔大怒。 雷克斯没有生气,只是幽幽地道:“哈尔都不见得真正了解自己,你又怎么可能比他还了解他呢。” 塔特尔面色一怔。 雷克斯拉了把椅子坐下,叹了口气,道,“人,怎么可能真正了解自己呢……除了灵魂深处的记忆,大多数人其实都会在回忆中美化自己做过的错事,为曾经的自己找借口……因为不这么干,会让人活不下去。” “可这种逃避的权力,只属于一般人。”雷克斯苦笑了下,沧桑地道,“像我们这种,只相信自身的力量,追逐着力量之道的人,终究是要直面自身的……连自己都不能战胜,又何谈强者之道。” 塔特尔沉默了会儿,放开哈尔,在他对面坐下。 这个世界的超凡人群中,施法者是最容易失控的群体,每隔几年,总能听到某位知名法师堕落的消息。 究其原因,是因为魔力有毒。 这个世界充沛的魔力,本就源于上古诸神们的“鲸落”。常年与魔力为伴的施法者们哪怕再小心谨慎,也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那么其他的超凡就安全了吗? 并不。 教会的修士一样会因为信仰动摇而失控,修士们进阶时同样需要封印物辅助;所有的教会都想方设法地获得权力与财富、追求政教合一,所求便是为了更有效率地收集和保管封印物。 像他们这些以身体能力著称的职业级,在初始阶段只要拥有一定的天赋、勤修不缀,倒也能获得超过凡人的力量、获得一定程度上的超然地位。 但若想更进一步,便需要碰触精神禁区——比如,职业进阶。 塔特尔虽自号游侠,但他其实并没有完成游侠进阶……他只不过是比较有用弓箭的天赋罢了。 哈尔也不是真正的刺杀者——哈尔也并没有跨过那道“门”。 雷克斯是跨过“门”的人,他的力量就与他们有本质上的不同……否则,也不可能让桀骜不驯的前盗贼们捏着鼻子与这个跟他们格格不入的家伙和平相处。 仰头瘫在高背椅上的哈尔不知是不是听见了雷克斯的话,喘息一阵后偏过头来,深深地看了眼雷克斯。 雷克斯没有说话,只是与他平静对视。 哈尔面皮抽了抽,挣扎着坐正,两手抓紧扶手,缓缓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影子。 塔特尔本想开口劝阻,想了想,没有开口。 外人看来,哈尔有诸多毛病。 但对塔特尔来说……他愿意追随哈尔,自然是因为尊敬哈尔身上的优点。 比如,内护,比如,不服输。 雷克斯的话虽然是好意,但那种过来人的语气也很让人生气——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教训人?! 哈尔显然是不服气的,他本就是进攻性很强的人,一个年级比他小了快十岁的毛头小子当着他的面儿说什么“我行你不行”,他哪受得了这个! 憋着劲儿不认输的哈尔,这次透过自己的影子,看到了极其荒诞的一幕—— 那片他本以为老早被他从脑子里挖掉的、永远忘记的郊外树林中,尸袋里的吉姆……钻出来了! 从地狱中爬出来找他复仇的吉姆,胸口上长出了他的叔叔,哈林顿·玛克斯韦尔的半身! 哈林顿叔叔的身上,又长出了奥莉芙的半身! “啊——!啊啊啊——!” 哈尔发出惨绝人寰的惨叫,浑身再次剧烈地痉挛颤抖,抓着扶手的指甲都抠出血痕还不自知。 即使如此狼狈,这次的哈尔也没有转移视线,他满面恐惧地瞪着自己的影子,看着那有些模糊、但却能唤醒他灵魂深处最深刻记忆的画面,眼前的世界,仿佛也渐渐被血色笼罩…… 吉姆,他的好友。 玛克斯韦尔家得罪了肯亚帝国工业新贵伯爵,父亲叔伯相继在半年内破产,他也从天之骄子的小少爷沦落成连校门都进不去的街头少年。 在他彷徨无助时,是吉姆这个从小在街头长大的男孩拉了他一把。 吉姆带着他加入当地街头组织获得庇佑,打零工总算能够拿到工钱。 吉姆教会他街头生存法则,什么人不能惹,去哪儿可以混到免费的午餐,哪家餐馆丢弃的过期食材还能食用…… 这样的吉姆,在他们这些街头少年长期混迹的酒吧内,被人杀死了。 杀死吉姆的人是他们那个街头组织的头子,杀死吉姆的原因是,吉姆想让哈尔他们这些身上还没染上太多恶习的少年人跟他一起进工厂。 那是当地的大工厂,有强大的工人工会,薪水很不错,每次招人时都要抢破头……吉姆想办法抱上了一位工会管理者的大腿,才争取到了这次机会。 头子知道哈尔与吉姆亲如兄弟,逼他做选择——以杀死吉姆的共犯身份活下去,还是给吉姆这个胆敢脱离组织的小子陪葬? 哈尔没有选择。 他把自己的良心,和吉姆这位好兄弟的尸体一起,埋在了这片郊区树林里。 哈尔像是嚎哭一样惨叫,他看着重影中变成怪物的吉姆,灵魂像是在被看不到的大手一点点地撕碎。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这种灵魂和心都被撕裂的痛苦,而原来他并没有忘记……这些痛苦其实一直都藏在他的灵魂深处,只是他故作不见。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颊上滑落,滴落在他的膝盖上。 二十岁时,收养他的哈林顿叔叔总算攒了点儿微薄家当。 哈林顿叔叔明白如果哈尔敢退出帮派,他们一家都会被找麻烦,于是他偷偷变卖了家当,买了火车票,在一个晚上带着哈尔和家人悄悄跑到了南方。 最开始,他们在那个肯亚帝国南方城市生活得还不错,哈尔和叔叔一起做点小生意,小堂妹也找到了能就读的工人学校。 但,没过多久,年轻气盛好勇斗狠的哈尔,就惹来了麻烦…… 他自己身强体壮、孔武有力,倒还没事,哈林顿叔叔却被牵连,只挨了一棍子就死了。 哈尔根本不敢去面对婶婶和小堂妹,当了逃兵。 哈尔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匍匐在地。 他喊不出声音了,只是无声地半张着嘴。 他的心灵,身体,灵魂,像是被撕扯成无数的碎片。 奥莉芙,爽朗热情的南方女人。 她不是肯亚人,为了躲避战乱跟随家人来到肯亚。 肯亚帝国的工业、商贸都集中在北部,南部多为种植园和庄园,以及零散分布的手工业。 奥莉芙这个外国女人在南方城市当然不可能找得到好工作,被雇佣她当女仆的商人解雇后,卖过花、卖过果汁,最终混成了站街女。 生活的重担没有压垮奥莉芙,在那栋混居着许多人的老旧公寓里,哈尔总能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壁听到她的笑声。 刚加入本地盗贼团的哈尔,喜欢上了爽朗的奥莉芙,只是他自己都漂泊不定,并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 有一天夜里,哈尔与同伴们潜入一家杂货店行窃时,隔着街道,他看见奥莉芙被两个醉醺醺的男人带进一家地下旅馆。 负责放风的哈尔,在当时只是沉默地注视这一幕。 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听到那个南方女人的笑声。 又过了很久,他才偶然从当地帮派成员的口中得知,那个晚上买下奥莉芙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臭名昭著的奴隶商人。 哈尔还没来得及对奥莉芙表示爱意,他记忆中与奥莉芙的交际,也只有“日安,您这是要出门吗”之类的、在走廊里遇到时的简短寒暄。 他亲眼看见,自己爱慕的女人,滑落地狱。 而他当时什么也没有做。 他本以为早就已经遗忘的记忆,在他的脑子里翻涌。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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