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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微风轻拂摇红影,细雨微沾润粉妆。” 阖联之后,戛然而止,没有尾联。 李意清看完,笑了笑,“状元之才,只这几句,莫非在糊弄本殿?” 茴香看不懂,只觉得诗中意境极美,小声问道:“殿下可要回?” “不回。”李意清将纸张重新卷好,放回了锦囊,看向送来的宫女,“你脚程快些,将锦囊还给状元。” * 宫门口,一行人站在宫墙下,围着中间的青年。 青年长身玉立,一身月白纹竹长袍清雅冷淡,薄唇微抿,凭身边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停,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身旁的少年十二三岁模样,许是站累了,不顾形象蹲在路边,“兄长,你真是奇怪,娘喊你写诗,你倒是应了,可是又不好好写,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叫什么,”身边的妇人伸手揪住少年的耳朵,“你祖父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想让他主动破冰,怕是得太阳打西边出来。” “我就是替兄长感到不值,听说於光公主自小被陛下和娘娘溺爱,一身骄纵,”少年撇撇嘴,“安国公家的杨大小姐、抑或是月阳郡主,哪个不是才名在外。” “我看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皇城脚下,你就如此口无遮拦,也不知你在白鹤书院学了些什么。”妇人捂着胸口,斥责道,“还不站起来。” 少年不情不愿站起来,“公主高高在上,我兄长受委屈,我说几句还不行了?” 眼见妇人真要发怒,少年才悻悻闭嘴。 “元夫人,元大公子、二公子。” 宫女赶到城墙,看见几人果然等在门外,连忙小步跑上前,“这是殿下送回的锦囊,还请收下。” 一直静默的元辞章听到“殿下”,抬眼看向那只锦囊。 将锦囊打开看完,除了纸张角边沾了墨痕,其他正如送去时一模一样。 那名少年,也就是元家二公子来来回回把纸张看了一遍,也没看出什么变化,嘟囔道:“直接送回来什么意思?她……殿下不会不知道内里的纸张吧?” 宫女扬了扬脖子,不卑不亢道:“殿下已经看过。” “那她说什么了?” “殿下说,元大公子状元之才,这几句,似乎有糊弄之意。” 元辞章接过香囊,平静地朝皇城内看了一眼,语气平和道:“微臣不才,承蒙陛下厚爱,让殿下见笑了。” 宫女福了福身子,退开了。 目送内宦离去,三人上了马车,元二公子道:“早知道殿下不当回事,何必让兄长等这一遭。” “殿下虽然没说话,但总归知道了辞章的意思,”元夫人看得很开,语重心长道,“你也不想看着你兄长为后宅之事操心吧。” 元二公子立刻道:“我绝无此意。” * 之后马车内陷入沉默,在元府门口停下时,元夫人被仆役扶下车。 “咏赋。” “啊?”沉寂了一晚上的元辞章忽然开口,正准备下车的元二公子一个激灵,呆呆看向元辞章。 “我知你好意,”元辞章语气温和,“但我心中有数。” 马车上的帘子半掀,银白的月光透进来,一半落在元辞章的身上。 元咏赋看着元辞章半掩在月光朦胧下的身影,和耳边认真的语调,心中无端升起一股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在那一瞬间竟然觉得,兄长不但不排斥,甚至是欢喜的。 疯了,一定是自己疯了。 元咏赋哆哆嗦嗦地下了马车,没忍住又回头看了马车一眼,听到身边小厮问是不是有东西落下了,连忙摇了摇头,逃也似的回了府。 第3章 “笔落惊风山欲动,墨痕犹湿画初收。” 晨起后,兰澈帮李意清盘好发髻,便着手吩咐人传膳。 毓心从外走来,见李意清正在用膳,弯腰行礼,得到许可后,轻声道:“殿下,司天监已经算出良辰,九月初五。” 茴香正在布膳,闻言有些意外,“这么急?” 虽然现在才四月初,但是大婚时的陪嫁、婚服、金银头面和公主府,都是需要慢慢打磨的。 “金银首饰,皇后娘娘在殿下及笄那年就开始着手准备,现在这些日子倒是足够的,至于府邸,陛下已命人将圣祖皇帝昭化公主府修缮,七月之前,必能竣工。” 毓心微顿,接着道:“不过婚服,因为公主还在生长,怕提前做大小不合身,故而……不过殿下不必担心,娘娘吩咐司绣署全力赶制,决不会误了时辰。” 李意清自小生活在皇宫,自然知道一件正式场合用衣裳有多繁琐。 从画样,过目获准,选定面料丝线和绣法,最后将天南地北层层挑选出的珍贵宝石镶嵌上去,无一不需要细细斟酌。 “我去司绣署看一眼。”李意清站起身,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既然吉日已出,他们要不了几天自然就会来量尺寸大小。” 茴香跟在李意清身边,拿着手中帕子将李意清指甲缝隙中的糕点渣擦拭干净。 * 司绣署门口,听到公主要来的消息,管事的一众姑姑等候在门口。 李意清免去众人的礼节后,在一个个绣架前微微停留。 她每停留一个绣架,坐在位置上的绣娘便绷紧了身子,一动不敢动。管事的大姑姑看着李意清的神色,知道她有意通看一遍,便没有擅作主张开口推荐。 前堂一共有十二座绣架,后堂还有三台丁桥织机以及一台上贡的束综花楼织机。 除了束综花楼织机,其他都在运转当中。 束综花楼织机体型大,约莫一丈高,得上下两人才能使用,一人负责挽花,一人负责织造,现下司绣署都紧着公主大婚婚服这件事,暂抽不出人手。 李意清看了一轮下来,微微颔首。 “司绣署手艺愈发精进。” 管事的大姑姑心底松了口气,笑着引导李意清走到朝里一侧六个绣架前,道:“殿下,此次你大婚用的嫁衣,便是她们六个负责。这位是鹊娘,别看年纪不大,却是一把好手,其他五人以她为主。” 鹊娘人如其名,嘴角上扬,目光清明,天生一副笑脸。 见到李意清视线移来,立刻懂事地弯腰行礼,“奴婢请殿下安。” 李意清微微抬手,并未在鹊娘身上关注太久,而是看向管事姑姑,“本殿的嫁衣,还要姑姑多费心。” 管事姑姑立刻点头哈腰:“殿下您就放心,司绣署上下绝不会有一丝马虎。” 回去路上,李意清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张太妃的孙女,月阳郡主,李淳令。 茴香显然也看到了,小声道:“真是晦气。” “意清姐姐,”李淳令主动上前,手搭在贴身侍女的手上,“姐姐回来,我本该去嫦月殿拜访,但是身子一直不太好,故而耽误了。” 李意清听着她说不到五个字便掩唇轻咳,漠然道:“你既然身子病了,就该好好待在府中休养,而不是满皇宫乱跑。” “殿下这话未免伤人,我们郡主病弱,还不是拜殿下所赐。”李淳令身边的侍女不平道。 “不得失礼。”李淳令呵斥住下人,面容苍白无力,她看向李意清,“我知道姐姐素来不喜欢我,可是得知姐姐大婚,我是真心想来送上祝福。” 一边说着,一边指挥下人呈上木盒,“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 李意清随意看了眼木盒中的珍鸟刺绣,眼中嘲讽一闪而过。 “姐姐贵为公主,想来对四海奇珍也没什么在意,”李淳令抚摸着刺绣,“此锦缎妹妹亲手绣成,耗时七个月,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你绣孔雀,题字‘以待秋期’,你自己安得什么心,还需要我点破?”李意清神色冷淡,“这幅珍鸟刺绣,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说完,不再看李淳令,直接越过她离开。 李淳令搭在刺绣上的手微微一僵,一双将泪未泪的眼眸看着李意清离开的方向,微微垂眸。 身边的侍女看不下去,宽慰道:“郡主,你一番心意,旁人不懂珍惜,你可不要和自己怄气。” 李淳令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知道。” “我只是没想到,当初被我一激就会大发雷霆的李意清,现在居然能忍下来了,看来这一年,她变化当真不小。”李淳令吩咐人将木盒重新盖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过这么好的绣品,却送不出去,着实可惜。” 身边的侍女看着犹如变了一个人般的李淳令,“郡主……” 李淳令用手绢捂住嘴,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之后,她恢复到以往的从容笑意,“走吧,既然於光公主今日有事,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 回到嫦月殿后,茴香还在为李意清打抱不平,“殿下,你就应该让我去撕了那副绣品,她分明不安好心。” 李意清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里的那一丝怒意忽然消散,她笑吟吟道:“若是撕了,她立刻哭起来,然后哭的合宫皆知,母后碍于情分不好插手,最后又是她哭她有理,我被训斥一通。” 她摇了摇头,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何必呢?” “可是……” “反正也没收下,随她折腾去。” 李意清坐在书案前,拿了一支松烟墨端详。 * 午时过后,洛石送来两张拜帖。 毓心打开名帖看过,道:“殿下,是盛家大姑娘和柳家三姑娘的帖子。” 李意清闻言抬头,放下手中的书,“她们可算是想起我了。” 毓心不明所以。身旁的茴香解释道:“盛家大姑娘和柳三姑娘打小与我们殿下交好,七八年的情谊。” 毓心恍然。 “明日午时,”李意清看完拜帖,折好放在书案上,偏头问还在殿中的洛石,“我们回来之际,可有带什么京城不常见物件?” 洛石挠了挠头,低声道:“殿下,我们走得匆忙,身上银钱本就不足,到了后期身无分文,还是寻了秦州刺史才凑够回京的银两。” 李意清:“……” 她摆了摆手,“也罢。” “殿下原来是身上没钱,才想着回宫。”茴香蹙眉,“若是在外能挣到银钱,岂不是一直都不回来?” 李意清像是被勾起了回忆,招呼毓心、洛石一道坐在下首,一本正经开口道:“本殿下真尝试了做生意。” 洛石全程跟在李意清身边,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见李意清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身边毓心和茴香又目光灼灼,于是开口道:“殿下与我出了京城后,城郊叫不到马车,走了两个月,有时天色已晚找不到客栈,被得爬上树凑合一夜。后来好不容易到了汾州,殿下又染上了风寒,我当时慌极了,恨不得立刻传书回皇城,还是殿下拦住我。” 李意清咳了一声,“不值一提。” “那场风寒过后,身上银钱去了大半,可是好不容易在汾州落定,总不能直接坐吃山空打道回府,所以殿下学着话本做生意。在县里收了一批布料,准备带到郡城去买。可是没想到,去岁汾州收成不好,粮食屯了自己足食和交了税收,家家户户手里没有余钱,殿下的一批上等布料,就这么砸在了手里。” 毓心和茴香听得极其认真。 “后来殿下没法,只好按比进价还低两成的钱来卖,后来实在卖不动了,殿下也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于是裁了三身冬衣,带上就上路了。” 毓心心里盘算了一番:“如此看来,在汾州待了足足快有半年时间?” “五个月零七天,走的那天九月十七,九月里京城尚且枫红似火,但汾州晨起满地白霜,与京城风光大不一样。”李意清想起汾州的经历,忍不住笑了,“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们去瞧。” 洛石继续道:“接着便又是赶路,殿下远见,买了一头牛用来拉车,诸位姐姐不知,北地冬天来得早,若是靠走路,怕是要冻死在路上。” 茴香:“呸呸呸,胡说什么。” “是我失言,”洛石使劲拍了拍自己的嘴,“紧赶慢赶,在十月底进了熙州城,再往北走群山连绵,天气又冷,殿下便在熙州下的临洮赁了一个小院子,得闲便外出捡柴,一直捡到十二月,大雪封山,才老老实实呆在院里,看北地银装。” 李意清道:“这还要多亏了洛石。身上功夫好,时不时能打到山鸡野兔,隔三岔五还能拿几只去买,一点没让我吃苦。” 茴香光听着便觉得揪心,看洛石顺眼了几分。 殿下变化不大,但是洛石这一趟实打实地瘦了不少。 “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洛石笑得傻气,“若不是殿下,奴才哪有机会看到北地风光。若是还有下次,殿下记得再带上奴才。” 茴香心里的那一丝动容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伸手便要打,“你这厮还盘算拐殿下呢?” 毓心也觑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洛石只能求饶。 李意清却觉得洛石主意甚好,“等以后吧。等都去了公主府,我把你们都带上,再带够足足的银票,也看看这山河万里,雪漫山林。” * 翌日一早,盛府和柳府进宫的消息便传了进来。 李意清熬了一个通宵,画了两幅图,一幅汾州城街头巷尾,一幅熙州群山连绵。毓心来禀报时,李意清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坚持用冷水把自己泼醒,又用厚厚的脂粉将眼底的淤青遮住,换上一身明艳大气的绯紫色宫袍,坐在主殿等人来。 等的期间,李意清挡不住困意,用手支着脑袋小睡。 盛蝉和柳夕年步入大殿,毓心一声通传,本困顿的李意清打起精神,微微一笑。 “民女见过殿下。” 两人走到近前,一同俯身行礼,李意清站起身,“你们俩,竟然还打趣我。” “夕年说你大婚在即,凭你之前做的荒唐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找你错处,”盛蝉懒散地起身,“她非这么谨慎,我只好照做。” “谨慎些总归没错处的,”柳夕年手持一柄玉石团扇,下面坠着一个蓝紫色流苏,轻摇起来如蝴蝶振翅,十分赏心悦目,“你在外飘荡一年,一共来信三封,何其过分。” 李意清遣散殿内侍候的人,亲手为两人倒茶,听到柳夕年的话,无奈道,“你们可只比我父皇少两封,知足吧。” “这样?”柳夕年有些意外,看了眼品茶不语的盛蝉,笑意温和,“意清你有所不知,你去年刚刚离开,京城中便炸开了锅,当时盛蝉二话不说便要去追你,后来被盛大将军打断腿,才没让她成功离开。” 李意清泡茶的手一抖,“打断了腿?” 盛蝉将茶盏放在桌上,上好的白玉瓷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不以为意道:“小伤,不碍事,养了几个月就好了。” “是,九个月,连除夕灯会都没能出门,”柳夕年毫不客气的拆穿,“若不是我去看你,怕是你能在盛府发霉。” 盛蝉置若罔闻。 李意清的视线停在她的腿上,盛蝉被她盯着,有些不自在的开口,“并非为了追你,而是你一个养在皇城内的公主都能有去外闯荡的勇气,而我盛家世代将领,马背上讨生活,若是这点见识都比不上,我怎么甘心。” 柳夕年把两人轮番看了一遍,颇有些不解的摇头,“京城富庶稳定,我偏偏喜欢这安稳的日子,你们怎么想的。” 李意清答不上来,只好拿出昨夜熬夜作的画。 两幅画摊开,两人皆被吸引了目光,半响后,柳夕年摇扇评价道,“笔落惊风山欲动,墨痕犹湿画初收。” 李意清见柳夕年一眼看出画作新作,丝毫不觉得意外。 盛蝉听不得吟诗弄词,一听便是头疼,“讲什么酸腐文人,我看此画甚好,这幅群山浩瀚飘渺,便送予我吧?” 李意清自然无所谓。柳夕年拿起另一幅,细细端详,“画面笔力遒劲有力,笔触洒脱,意境开阔,看来此番远行,你心中意境非昨,画技大有精进。” “能得柳先生这样一句评价,还真是荣幸。” 李意清带着几分揶揄,轻声笑道。 盛蝉看两人你来我往,将手中画作卷了卷,“我也夸了好看,怎么,白话就不算夸奖?” “算,自然算,”李意清难得见到盛蝉这副表情,提议道,“过几日我问太子哥哥借马场一用,我们三很久没有纵马扬鞭了。” 盛蝉来了兴趣,“这倒有些趣味,我前些日子得了一匹良骏,不过过几日不成,我爹前两日接了圣旨,估摸这几天就要去戍边了。” 她在心中盘算一番,“四月底吧,到时候我爹不在,也就没人能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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