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道。 朝堂之上,有朝臣禀告永昌河城南段现状,卫尚书此刻倒是有脸出来认功。 元辞章当众问工部的卫尚书以及水清司的梁侍郎都做了些什么。两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顺成帝一时气极,派了大理寺查工部上下。 年过七十的右相杨崇礼站了出来,颤颤巍巍向着顺成帝请命,愿领下城南后续完善事宜。 顺成帝盯着缄默的满朝文武,冷笑数声,允了杨相的请求,怒气冲冲地退了朝。 元辞章讲话向来平静,但是他都绘声绘色描述工部尚书的脸色一时间像咽了苍蝇一般,可见卫尚书这次跟头算是栽大了。 李意清没上过朝,对朝堂的事情都是每晚听元辞章谈及才有了基本认知。 不过即便她不懂,也明白工部已经触及了父皇的底线。 六部之中,若是哪个最后清水衙门,人们往往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工部。 钱难批,活多,功劳少。 可是谁知即便是人人公知的清水衙门,也在蛀大庆的国库,中饱私囊。 元辞章的提问大胆,像是愤世嫉俗的愣头青,可偏偏这种行为,却最能对付油嘴滑舌之辈。 李意清思及此,倒是有些想看这位卫尚书的脸色。 此刻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 * 元辞章前些日子陆陆续续将相府书库整理出来,搬了不少到了公主府,李意清得到他的许可后,往往在此一坐就是一天。 书的种类很多,从先秦圣人言到前朝官员录,应有尽有。 李意清看完一本书时,外面天色已然黑透了。 她放下书,觉得有些奇怪。 平常这个时间,茴香和毓心早该喊她去用膳,可是现在都酉时六刻,也不见人来。 府上也安安静静。 李意清出了书房,绕到后院,看见两个守门的小厮。 “毓心和茴香呢?” 左边的小厮道:“殿下,奴才不知。” 右边的小厮道:“我们站在这里,哪里都没有去。” 两个人说完,立刻绷紧了神色,不再动弹。 李意清小声道:“真是奇怪,上午我还和毓心说要做羊肉炉子,怎么晚间人都不见了。” 李意清百思不得其解,然后猛地想起,今天已经是冬月初一。 她的生辰。 见李意清恍然大悟,守门的小厮忍不住道:“殿下,驸马说想给你惊喜。你待会儿进了后院,能否装成惊喜样子,驸马说会有赏钱。” 李意清瞧着他,有些疑惑,“我平时可曾克扣过你们的工钱?” 守门的小厮摸了摸鼻子,“殿下待我们极好,除了每月工钱找给,还有许多赏赐。” 另一个小厮眼睛小心翼翼地讨好笑笑:“殿下,我们也不会别的,就是图一个喜庆。” 李意清看着两人一副认真期待的神色,到底不忍心拂了他们的好意。 最主要的是,她自己也被“惊喜”勾起了好奇心。 “知道了,我会装作不记得的。” * 李意清穿过长廊,走到后院,看见亭子中架着一个炉子,热气蒸腾,香气四溢。旁边还有一个铜锅,里面煨着乳白色的汤底,上面飘着星星点点的花椒与油脂,在水泡中翻滚打转。 铜锅旁边,是两竹箩的绿色蔬菜,洗净码放得整齐。 李意清被吸引了视线,她走上前。 菜都是常见的菠菜莴笋芹菜,只是前夜下过雪,能看见这般新鲜的蔬菜,实属不容易。 她坐下来,有些失笑地看着眼前的布置。 忽然,一个小不点从梅树后探出了脑袋。 李意清凝眸望去,只见一只黑色的小狗崽正朝这边探头探脑,一双圆滚滚地双眼满是好奇。 它短短的小脖子上系着一个红绳,坠着一个桃核。 小尾巴转得不歇,见李意清看过去,身子往后趴了趴,小声“汪”了一声。 李意清伸手用筷子夹了一片烫熟的肉,将肉放在地上。 小狗崽闻到肉味,黝黑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跑到李意清身边,尾巴摇个不停。 憨态可掬。 * 这时,消失了大半天的茴香和毓心齐齐出现,身后还跟了四个人,每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笼。 茴香和毓心两人展开了一卷画轴,一人拉着一边。 “你们……” “殿下先别说话,”茴香打断李意清,朝她眨眨眼睛,“看。” 画卷约莫一丈三尺长,两尺余宽。展开后,亭子都放不下。 后面提灯不远不近地悬在画卷后面,即便是夜色中也能看清画上图案。 画并非大开大合的写意留白,而是一段横亘变化的故事。 开篇仙山楼阁,云雾缭绕,仙人站在高台,远眺山海波涛万顷。 此处用笔灵动,山水之间泼墨晕染,鲜活灵动。水纹形成,再用笔锋勾勒仙台流云。 一笔一画,意境直逼“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紧随其后,山水颠转,大江涌现,一叶扁舟疾行于江上,浪势奔涌,惊心动魄。 仙人横空降世,脚踏祥云,身披流霞,手持长剑。 衣袖轻拂,渔夫被一阵风托起,归到岸上。 江水依旧奔流不息,仙人事了拂身,走进了人间。 人间是十一月的飞霜,城中热闹,行人络绎不绝,货郎穿街走巷,小摊生意红火,四处人头攒动,河堤边的码头上,漕运船刚刚抵达,便有侯在码头的挑夫急忙迎上前。 一幅鲜活的人间烟火图莫过于此。 工笔与白描相结合。能看见二楼酒家沽酒女,也能看见天寒地冻,卖炭老翁城门立。 蜿蜒的小道上有牵着孙儿的老婆婆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也有宝马香车,貂皮大氅的贵人倚江听风,鹿脯烹茶。 画卷的最后,仙人徜徉于人间,久久不愿离去。空灵的仙山,再也没等回自己的主人。 仙山之上寂静雪,人间三寸是归途。 第23章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场景虽然发生变动,但转场自然,笔触细腻,全篇虽然没有一字注解,但是其画面却不声不响已经传达,可谓雅俗共赏。 李意清看得细致,茴香却先撑不住,小声道:“殿下,你要不还是先看个大概吧,驸马还准备了别的东西。” 李意清面色微红。 她让两人把画收起来,回到炉子前。 毓心将画送回木盒,搓了搓手,走到炉子边坐下,“驸马说实在太忙,被裴尚书拘在了户部,怕殿下一个人清冷,让我和茴香,还有多福陪你用饭。” 茴香在一旁解释道:“那只小黑狗,就叫多福。” 李意清朝小狗崽看去,只见它端正坐着,朝这边看,见有人看它,立刻把尾巴摇起来。 “这也是元辞章准备的?” 茴香实话实说:“是也不是,驸马说是方屿方侍中家门口的母狗生了崽子,一窝五只。大雪天的,方侍中怕它们活不下去,硬塞给了驸马两只。” 李意清道:“两只?” “后厨的梁师傅看见驸马带回来的狗崽,心里很是喜欢,要走了一只。”茴香笑容满面,有些得意道,“要不是我手疾眼快,怕是还有房里的嬷嬷想要呢。” 那只母狗运道好,误打误撞在方侍中家门口落了户,每日都能混到些剩菜剩饭,因此生下来的狗崽也都圆润可爱。 元辞章原先打算送给府里下人,还是茴香拦住,说养一只不费什么事,不如留在李意清身边逗乐,这才留下了多福。 李意清笑着看向多福,轻声喊道:“多福?多福。” 今日茴香已经私下偷偷教了半天,小狗崽对这个名字也有了反应。听到李意清喊话,立马蹦跶了起来,短胖的小腿看起来忙得不行,奶声奶气的“汪”了一声。 * 茴香原先是期盼这只小狗能给李意清闲暇时间增添乐趣,却不希望看到李意清因此误了吃饭,连忙喊来人,拌了狗食端去后院的库房门边喂。 多福没那么多心思,被人捏着脖子拎了起来,还一个劲儿地凑过去,一点也不见慌乱。 李意清看了两眼收回视线,接过毓心倒的热茶。 前两天梅树上的雪水都没浪费,化作煮茶用的水,清冽幽香。 李意清灵敏,品出了新雪初茶和往年的不同,放下杯子,不经意地问道:“这茶水的梅香似乎更重些,可里头却没有放新梅,什么原因?” “殿下好灵巧的舌头,”毓心有些惊讶,笑道:“这也是驸马的意思,将烹茶的杯盏和梅花一同放在雪中静埋一宿,如此一冲泡,被上沾染的梅香便会融入茶中。” 李意清心下了然。 这样的法子,都能被想出来,可真是会做风雅。 毓心继续道:“殿下,虽然驸马每天早出晚归,但是早在一个月前,便私下派许三找过我和茴香,细心策划。而且很奇怪的一点是,驸马似乎对殿下你的生辰、喜好了解得一清二楚。” 李意清闻言,愣了愣。 她目光不经意掠过桌上的菜蔬,轻声道:“可能他细心吧。” 毓心心中觉得奇怪,但是想不出更好的解释,便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李意清话锋一转,看向毓心和茴香二人,“你们最近怎么总是有意无意,说他的好话?” 毓心没想到李意清突然发出一问,有些没反应过来。 茴香嘴快,见李意清提问,张口就说了,“许三嘴甜,一口一个姐姐,还有时候会带些蜜饯点心或者新出的戏文话本,也不要求别的,只让我们在你面前多提几句,不要因为驸马忙于公事就迁怒于他。” 说完,茴香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这话说出口,才发现好像自己就为了贪图那两块点心和话本,就倒戈了。 不对,殿下和驸马日子过的平淡安稳,说什么倒戈不倒戈。 茴香心里美滋滋地想,但面上却带了几分认真找补道:“殿下,驸马人本身就很好,我们可没真的帮他说话。” 她这话说的坦坦荡荡。 李意清收回视线,抬手将菠菜浸入翻滚的铜锅之中,轻声道:“吃饭。” 毓心和茴香早已迫不及待,一边帮李意清布膳,一边自顾自吃着,连身上的凉意都少了几分。 * 李意清用过晚膳,去书房又待了一个时辰,方才回到寝屋。 前日起,公主府上下开始在屋中摆放炭盆。 李意清在书房提笔书写,手伸在外面,有些寒凉。 书房的炭盆不宜用多,怕人一不留神就有火星子飞到书架上,因此其中温度自然难以和寝屋相比。 李意清烤了一会儿火,才缓了过来。 她坐在八仙桌,脑海中还盘算着事儿。 眼下一天比一天冷,永昌河城南段都已经结了薄冰,现在清淤只怕难上加难。 明帝难当,贤臣难为,一个运河,从年中扯皮到了年尾。 杨崇礼身为右相,主动包揽了后续城南永昌河的整肃,只是他年迈体寒,实在不宜过多奔波。 好在元辞章和方屿是两个勤快的,一日不落地盯着清淤进度。 想到杨相的年纪,李意清有些难受,想送去一些人参鹿茸,可又因着元辞章现在在他手底下做事,此时送礼,太过于瓜田李下。 等过些日子回皇宫参加年宴,跟父皇开这个口。 * 想好对策,李意清坐在桌前,等着元辞章。 过了不知多久,李意清有些昏昏欲睡,方才感到一阵凉意袭来。 李意清睁开眼睛,看见元辞章一身朱红色官袍,推开门后,看见李意清坐在桌边,又将门严严实实关上。 她怕冷。 李意清被突然的寒意刺得打了个哆嗦,不过一瞬,又恢复了温暖,眉眼不禁舒展了几分。 元辞章刚刚回府,身上一股透凉的寒意。 他隔着一张椅子,在对面坐下,温声问道:“殿下是在特意等我吗?” 李意清颔首。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元辞章。 经过几个月的时间,元辞章晒黑的肤色已经白了回来,却也不过分苍白,像极莹润的白玉。 此刻他白玉色的脸庞上,眼底微微泛着青色。 不过他眉眼清峻,睫毛纤长,站在烛光底下,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来他的疲惫。 元辞章每天回来,都收拾得很齐整。 但之前有见过太子忙到满面胡茬,李意清心中就有了比较。 她有些不解,想要伸出手去碰,可是后知后觉感到不是很合适,想要将手抽回去。 可是下一瞬,自己的手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李意清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一点点移动,轻轻触碰到了元辞章的脸上,然后松开放下。 除了一点凉意,什么也没感受到。 元辞章松开她的手后,见她脸上微红,手忙脚乱不知道将手放在哪里,忍了忍,终是没忍住,低低笑了出来。 李意清只觉得方才气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见他笑,眉心一蹙。 “你笑什么?” 元辞章摇了摇头,目光柔和,“我猜到了殿下的举动是何意,因此发笑。” 李意清眼皮一跳,但脸上仍旧平静淡定。 “你说你猜到了,那你说说看。” 元辞章不答反问,“真的要说吗?” 李意清:“……” 好像她好奇的确实难以启齿。 元辞章看她脸上神色纠结拧巴,轻声道:“殿下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李意清回神。 “什么话?” “《战国策·赵策一》,豫让所言的那一句。” “战国策……” 李意清记性很好,微微想了一刻,便知道元辞章讲的哪一句。 这人真是。 上次元咏赋辞行启程,也是这般七拐八绕。 * 李意清耳夹发红发烫,避而不谈,转而道:“今日茴香和毓心与我一同吃羊肉炉子。” 元辞章道:“我知道。” “茴香和我说,你吩咐许三多来她们两个身边,将你所做的事情要想办法传到我的耳中。” 李意清说完这句话,顿了顿,继续道,“我原先还以为你是那种做了也不说,只会默默埋头付出的人。” 元辞章有些意外,“殿下怎么会这样想?” 李意清抿了抿唇,没好意思说看着就像。 烛火摇曳,光影绰绰。 元辞章眼中含着笑意,无奈中带着几分道不明的宠溺,不过夜色太暗,更多的情绪,李意清也读不懂了。 元辞章道:“我做了三分,便要让你知道三分,最好你能知道五分。” 他这话说的一点也不端方守礼。 也丝毫不见“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豁达。 可是李意清觉得很受用。 李意清看了他一眼,眼神带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羞赧,语气故作镇定地开口:“江南水患后,人人都说状元郎做好事不留名,如今真该把你说的话写出去,让他们都瞧一瞧。” 元辞章没什么异议,“殿下如何有兴致,可以写。” 李意清:“……” “一句话如果显得简陋,微臣可以再补上一句话,”元辞章微微沉吟,又像是早有预谋,“只有一件事情能让殿下记住一分,那么微臣愿意效劳十分辛苦,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窗外风声阵阵,屋里烛火摇曳。连真假,都变得扑簌迷离。 话音落下后,李意清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跳动得很快,她看向元辞章。 元辞章微微垂眸。 神色被阴影掩去大半。 * 李意清不敢再看,转移话题道:“我有些困了。” 元辞章欲言又止。 李意清心里还是乱的,便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元辞章的神色。 元辞章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不过他素养极好,轻声道:“殿下先安寝,我先去沐浴。” 话虽然是这么说,却脚步一点都没有挪动。 李意清不明所以,掀开床帘。 入目是一个放了许多吉祥牌的引绳,横纵交错三条线,粗粗一算,也足有百八十块。 每一个吉祥牌都是请有福的长者摁印描红,这些长者要么福寿绵长、儿孙满堂,要么风雨沉疴后依然健在,或是一声平安顺遂,吉祥如意的幸运人。 是最美好安康的祝愿。 第24章 “今夜等我片刻。” 那一天,顺成帝和皇后亲手将这寻遍京城的才找来的吉祥牌一个一个系在李意清的床头,对着冷月祈祷,祝福她一生平安喜乐。 李意清愣在原地,心中有些震撼。 她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原来你还准备了这些。” 这次轮到元辞章意外了。 他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你不知道吗?” 李意清摇了摇头,“我还没有看。” 元辞章微怔,看见床上摆放的花笺,还是崭新的。 她真的没有注意到。 李意清此时也注意到了床上的花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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