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男子拇指粗细的绳索将匪寇绑住,匪寇看着凶神恶煞,实则干瘦,他拎起匪寇,就像是拎起一个小鸡仔般轻松写意。 夜色中他在院中扫了一圈,见东侧房屋门口堆着柴禾,径直走了过去,推开房门后,将人丢了进去,溅起一地尘灰。 剩下的五个人见李意清随行身手不凡,心中已经信服几分。妇人绞着手指上前道:“我名絮娘,今夜几位贵人在此,我们放心不少,驿舍简陋,我让张伯先去打扫,你们现在屋里小憩片刻。” 李意清让毓心拿一些干粮来,毓心走后,她重新审视面前的妇人。 妇人面黄肌瘦,怀中的小孩面相十四五岁,怯生生地望着李意清。 李意清望着她,心中闷得厉害,她们并非主犯,只是助纣为虐的伥鬼,受人胁迫,既可怜,又可恨。 倘若自己并非有力自保,估计也成了她们冷眼旁观下的一缕孤魂。 元辞章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住李意清,知道她心中膈应,对身后的随从道:“你们去收拾几间屋子,再去山泉打些水。” 驿舍还堆放着柴禾,烧一壶热水还是足够的。 随从闻言,立刻四散去了,只留下四个牢牢守在身边。 絮娘被忽视,按着小孩肩膀的手紧了几分。她有些懊恼,又觉得委屈,世道如此,她只是为了自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是可惜,眼前一行人皇亲贵族,看着就富贵无比,若是从他们手底流露出几分钱财,哪怕些许吃食,都能好受不少。 她将自己最后的希冀落在元辞章身上,这位公子声音春风化雨,应当不会见死不救吧……? 元辞章对妇人哀求、沮丧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神视若无睹。他从来不是什么天性温良的端方君子,尤其是面前人让李意清心中绞痛。 “我扶你到树下坐一会儿。” 话已出口,元辞章扶着李意清,察觉到她双腿颤抖,又默不作声将她打横抱起,走到树下。 李意清轻声惊呼,伸手抓住了元辞章的前襟,本想推辞,又想到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推拒的手转变意味,变成虚虚的扯着。 像是怕他抱不稳,自己会掉下来。 絮娘不死心,将孩子往前一推,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公子心善,施舍我们一些吃食吧。这孩子已经好几日未曾吃饱,现在瘦弱得皮包骨头,这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 李意清倚靠在元辞章的怀中,视线落在颤抖不已的孩子身上。 他抿着唇,有些不安地想要回头望,可是却被絮娘牢牢的扣住。 李意清闭了闭眼,有些疲累地道:“洛石,你看好他们六个。明日熙州知州来了,一并将事情禀上去。” 说完,便将脑袋埋入元辞章的怀中,不再理会。 洛石有些茫然,视线询问地看着元辞章,元辞章抱着怀中人,对他道:“今日分一餐饭食,明日人来了,是非对错,又府衙审决。” 絮娘拽着孩子瘫坐在地,望着连视线都没有分给她的元辞章,心中喜忧参半。 总算能吃上一顿饱饭了,可是等明日知州一来……这么多性命,估计免不得蹲坐大牢了。 絮娘心中还有些不死心,她其中期期艾艾,想问是否能留住性命,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她犹疑的时候,随从上前道:“驸马,房舍已打扫干净。” 元辞章微微颔首,抱起李意清,头也不回地离开。 絮娘“哎”一声,见他们走远,忽而想到——何不吃了这顿饭,等吃饱了肚子,趁夜逃走。 牢狱之中,想想就骇人的很。 她心中这般想着,越想越觉得可行,眸中光芒点点,和之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模样判若两人。她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伸手去够自己的儿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其他人听。 他们对山路熟悉,往那深山老林一钻,这些人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以找到已经逃走的他们。 她心中砰砰直跳,一抬头,忽然看见洛石像一尊玉面罗刹一样站在面前,一双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沉冷,活像是能看见她心底。 能看清她心中的小盘算。 絮娘瞬间像是被人握住脖颈,空气变得稀薄,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愣愣地看着洛石的嘴唇,薄唇翕动,耳边响起他冰冷的声音。 “想往山上走,若是遇到了穷寇流匪,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机会活下来。”他的声音中不含一丝感情,“你猜,若是被今夜那伙人知晓了,他们会不会来找你算账?” 絮娘登时如遭雷击,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不冷的。 第197章 “阁下留步。” 她怎么忘记了, 在驿舍尚且有一处地方可供自保,可是出了山林, 遇到走投无路的匪寇,小命都可能不保。 洛石见威慑住她,又瞄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其他四人,缓缓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虽然没有别的动作,但是五个人心底都清楚——如果自己敢生出一点异心,他会立刻察觉。 屋内, 灯火如豆。 驿舍中一贫如洗,好在马车上物资齐全, 不至于只能借月光。 李意清坐在木板上, 毫无睡意。五年中虽然大多在其他州府度过, 但是吃穿用度从无怠慢, 乍然睡上一张纯木板,当真不习惯。 茴香和毓心也十分不自在, 她们看着干巴巴的床板,当即决定去将马车里带着的褥子厚厚铺上一层, 李意清想到屋中的细碎尘埃,伸手拦住了她们。 “算了,一晚而已,不必这么讲究。” 李意清摇头否决了毓心和茴香的好意,今晚已经夜深, 若是现在重新铺就, 明日一早又得重新收拾, 一来一回,麻烦得很。 因为毓心和茴香守在一旁, 元辞章踏步走到屋外,坐在低低的门槛上,闭目不语。 随行的侍从分为两拨,一拨守前半夜,一拨守后半夜。换岗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元辞章耳力极好,顷刻睁开了眼眸,和当值的随从对视一眼,后者屏住呼吸,走到门边。 门外,是今日听过的大剌剌声音。 “大哥,这驿舍看着破旧,只能睡这?”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推开只是虚掩着的大门。一进门,那位小公子脸色大变,猛地咳嗽几声:“这是活人居住的地方吗?闻着这么呛人!” 年长少许的男子摇了摇头,脸上布满无奈,声音平静而理性:“行商在外,又一处地方供栖身已然不已,莫挑三拣四。” 说完,他抬步走进驿舍。 和前面观察情况的随从正面撞上,他滞了一刻,抬眸望着来人,又掠过他看向站在月光下的元辞章,微微拱手,语气和缓:“好巧,今日和阁下有一面之缘,不曾想还能遇见。” 元辞章微微俯身,还了半礼。 当时匆匆一眼,擦肩而过,没想到这男子心细如发,萍水一面,也能记住。 那人见元辞章不语,温声道:“还未自我介绍,我名赵渚,这是舍弟赵凉,家中经商,故而多少有些看人的本事在身上。” 赵渚一面对元辞章说话,一面伸手摁着赵凉。 赵凉被牢牢压制,也对着元辞章拱了拱手,“我叫赵凉。那驿舍空荡,即便有人,多是从西北往内陆走,只有我们两行人马反其道而行之,当然很容易记住。” 他说话直来直往,不像赵渚一般圆融,元辞章看着他,忽然想到了还在念书的元咏赋——也不知道他如何了。 赵家在西北能把生意做大,端看这一身识人的本事,眼前人气度不凡,霜白长袍月光加身,姿态轻松写意,淡然又出尘。若不是身边林立数名侍卫,真像误入凡尘的谪仙。 当得起一句风华绝代。 看衣服料子,像是京城中兴起的款式,眼前人身份非富即贵,不可小瞧。 赵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态度放得更加亲和,没有多舌地询问他们为何现在这个点到西北来。 夜风习习,元辞章也没有和他们促膝长谈的打算,道:“驿舍长久不用,将房舍收拾一番可住人,诸位自便。” 赵凉伸手扯着赵渚的衣角,低声催促道:“大哥!你说啊!” 赵渚回头看着自家弟弟,虽然身高逼近他,但是举动心性,显然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赵凉不知道赵渚心中的盘算,只会睁着一双湿乎乎的眼睛望着他,像是路边偶然遇到的小狗,收敛了张牙舞爪的利齿,变得乖顺起来。 赵渚被他缠得没有办法,硬着头皮道:“阁下留步。” 元辞章顿住脚步,“何事?” 赵渚道:“不知道阁下可有干粮?实不相瞒,自早上那一餐面食后,到现在我们已滴水未进。” 赵凉虽未说话,却眼巴巴地望着。 元辞章神色如常,对身边随从道:“去取。” 赵凉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如果他当真是一条小狗,现在已经能看见他用力摇动着尾巴,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赵渚见他这般好说话,心中松了一口气,又想到粮食有限,他们一路过来,应当所存不多,于是道:“给舍弟些许即可,我不必。” 元辞章道:“无妨,够用。” 按照脚程,明日这个时候,差不多就能到西北大营,到了营地,便不必担心饥寒。 赵凉原先还有些冷漠,听到元辞章这般慷慨大方,立刻弯起嘴角。 他和从小被当作赵家家主培养的赵渚不一样,行事处世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只晓得一点:你对我好,我便会对你同样好、更要好。 赵渚见赵凉欢跳着步子,眉骨狠狠一跳。 他这个弟弟本心纯良,只是有时候,太过没有心眼,以至于说话毫无分寸感。喜欢的人觉得他性子直,不喜欢的人会觉得他冒犯。 赵凉走到元辞章的身边,拍着胸脯问他:“多谢你!饿了一路,总算有口吃食了。对了,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敢问尊姓大名?” 元辞章道:“免贵姓元。” 赵凉笑:“元大哥!” 赵渚无奈地扶额,自家弟弟这自来熟的性子啊。 好在,那位元公子脸上并无不虞。 赵凉接着道:“元大哥,你们来西北做什么?现在边关动荡,能不来就别来啊。” 他语气中隐隐有着关切,旋即小嘴一撇。赵渚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刚想伸手拦住他,只听见赵凉干脆道:“我们此行要去西北大营,马车上运了八箱药材。” 元辞章眸光微闪,重复他的话:“西北大营?” 赵凉道:“对啊!元大哥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大哥偶然遇见一个姑娘,从此魂不守舍,那位姑娘说要按照约定将药材送去西北大营,我大哥生怕她出危险,主动替她来跑这一趟。” 说完,他又有些幽怨地望着赵渚:“大哥,你明明才认识那位姑娘不到三个月!怎么就值得为她冒险?……她给了多少佣金?” 赵渚望着傻弟弟,顿了顿,道:“有些事情,不必谈钱。” 赵凉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赵家世代经商,没想到有一天能从自家大哥口中听到不必谈钱这四个字。 赵凉自然是不信的,他挤眉弄眼地朝赵渚笑:“大哥,你是不是没告诉父亲,想把此次佣金收入自己的口袋,多少两?你告诉我,我必然不会告诉其他人。” 赵渚面色铁青,不语。 赵凉见赵渚不愿意搭理自己,转头朝着元辞章摊了摊手,故作正经道:“元大哥,让你见笑了。唉!有人非要拉我陪他走这一趟!现在却什么都不肯透露给我!” 赵渚忍无可忍,声音猛然抬高了几个度:“分明是你自己硬要跟上来的!”他走到赵凉的身边,伸手揪住后者的耳朵,“你说说你,一路上抱怨了多少次,因为你,原先五日的行程已经拖到现在!” 赵凉踮着脚尖,“疼疼疼……大哥我错了,你快松开我。” 赵渚训斥完弟弟,脑中短暂空白,片刻后回过神,朝元辞章歉意笑笑:“阁下见笑。” 元辞章莞尔,眼中浅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赵渚在心底默默感慨他涵养极好,而后拽住赵凉的衣袖,把他拉到另一边——元辞章虽然从始至终温温和和,但是脚下丝毫不让,很显然是守着东边厢房。 赵凉被赵渚拉入房舍,里面没有打扫,灰尘迭起,他呛得低咳几声,抱怨地望着赵渚:“你拉着我做什么?我还没有打听到元大哥做什么去。” 赵渚伸手在赵凉的头顶猛扣一个暴栗,呵斥道:“闭嘴。” 赵凉哼唧一声,坐在地上不说话了,赵渚见他安静下来,双眼有些放空。 还问他呢。人家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你倒是把自己抖落的干干净净。 兄弟二人坐在地上片刻,外面响起一阵短促的敲门声。 “赵公子,我们公子送的干粮和热水。” 赵凉眼睛一亮,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看见放在地上的油纸包和水囊,眼睛笑眯成一条缝隙。 元大哥当真大方! 饼子做的大而厚实,里面的油酥和馅料配比刚好,一口咬下去,满口生香。 油脂在口中旋转,腻味之前,喝上一口滚烫的热水,瞬间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 赵凉吃得心满意足,两张饼子下肚后,见油纸包还剩下十三四张,推给赵渚,“大哥,你吃。” 赵渚缓缓回神,见赵凉腮帮子还在嚼动,吃了一惊,“你已经吃了?” 他这次实打实地有些生气,望着赵凉,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不是和你说过……” 赵凉咽下口中的饼,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接着道:“知道知道,出门在外旁人给的吃食一定要验过毒才能吃。”他歪了歪脑袋,语气无所谓,“可是我觉得,元大哥看着就像是好人啊!” 赵渚没有理会他,自顾自从袖中取出竹篾,用银针一一试过,才缓和了脸色。 赵凉睨着他,颇有几分翘起尾巴:“就说了,大哥,我看人很准的!” 赵渚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今日才遭了一拨山匪,他却依旧对人这样不设防,也不知道以后是福是祸。 “罢了,”赵渚揉了揉眉心,对赵凉告诫道,“这次就算了,以后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第198章 “意清!我好想你!” 翌日清晨, 李意清满身疲惫地醒来。 昨夜睁眼到了半夜,听到外头隐约传来动静, 本想出去看一眼,可困意上涌,她睡了过去。 睡着之后,并不安稳,一觉醒来,非但没能卸去满身倦累,反而像是干了一整夜的活, 四肢都透出一股绵软的劲。 她出门的时候,赵家兄弟两人已经先行一步, 地上只存在有他人来过的痕迹。 浓郁的香味钻进鼻尖, 李意清被吸引了注意力, 在院中四下梭巡。 院中烧着柴禾, 火苗噼啪作响,火舌舔着一只被拔去毛的野鸡, 鸡皮外焦,渗出的油脂汇成一滴, 掉落火中。 李意清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饥肠辘辘,她有些垂涎地望着烤鸡,又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一旁看火的元辞章。 元辞章将鸡翻了个面,又在驿舍找出零碎的盐块,捣碎后, 撒在鸡肉上。 这样的盐块巨大一块, 纯度自然无法和京中上好的精盐相比, 尝起来甚至泛着苦涩,元辞章斟酌着用量, 并未多放。 见李意清一动不动盯着烤鸡,元辞章眸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先去洗漱,再有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李意清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走到井边,掬起冷水漱口洁面。 井水沁凉,冷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等梳洗干净,元辞章已经将鸡肉撕开,盛在小碗中,旁边配着一张薄饼,还放着一碗热水。 茴香等李意清坐下,喝了一口热水,才敢动手拿起鸡翅抱在嘴里啃,一边啃,一边对李意清介绍道:“殿下,这鸡是驸马天不亮的时候上山捉的。” 李意清嗯了一声,面不改色地吃着碗中撕成细条的鸡腿肉。 茴香道:“现在初夏时节,山林多有匪徒流民,这野鸡野兔可精明着呢。驸马抓到这只野鸡,也费了不少功夫。” 元辞章面色淡然,道:“倒也没有。” 洛石小声道:“还嘴硬。” 茴香想附和,转头看见元辞章面如清霜的脸色,又将自己的话咽了下去,转头对毓心嘻嘻哈哈道:“还是新鲜的肉香。”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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