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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曾许诺她们, 日后要带她们一道去看看大庆的风景。 若是日后带着她们去了。她们见到的东西更多, 说不定在床边絮叨的内容,也会更丰富一些。 柳夕年偶尔也会过来。 她坐在床边, 一边帮她擦拭脸庞,一边道:“意清, 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没你去为我筹谋,杜少卿已经开始相看人家了。” 李意清有些费力地想睁开眼,可是没有力气。 柳夕年叹了口气,转头问旁边的太医, 焦急道:“张院判, 都已经了三天了, 殿下怎么还没有苏醒的痕迹。” 张院判头上冷汗直冒。 他这三日针灸也试了,汤药也试了, 可是就是不见起色。 别说柳夕年的问罪,便是每日回宫回话,面对顺成帝和皇后,也冷汗涔涔。 张院判苦笑:“柳三姑娘,殿下乍然惊惧,心魂受损,还需要时日静养。” 言外之意,李意清身上虽然没有伤了,但是为何不醒,他也没有办法。 张院判说完,起身去了外间。 外间,王太医和方太医正在争论是否还要再试试针灸。 王太医道:“殿下心脉已然受损,此刻再行针灸,倒行逆施,反而不利于心中气血顺畅,太过冒险了。” 方太医则持另一种观点:“殿下已然三日未曾饮食,如此下去,身体必然虚弱。针灸之法虽然冒险,却能减免日后的创伤。”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张院判出来,两人纷纷挤上前,说着自己的见解。 张院判一个头两个大。 不论哪个选择,都要承担一定的风险。 三人还在商量,寝屋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随后一道沉而有力的声音落了下来。 “针灸,出了事,朕会负责。” 张院判心头猛地一跳,想也不想就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顺成帝挥手让三人起身,绕过屏风,走到李意清的床边。 看见李意清苍白的容颜,顺成帝的心如同被尖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这是他的第一个女儿,他亲手抱着长大。 看着她从牙牙学语到亭亭玉立,看她笑意张扬,明艳如花。 视其为掌上明珠,冠以“於光”之称。 可是现在的她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顺成帝心中的郁气无处可宣泄,便将李意清身上所承受的伤痛算在了元相那个孽子身上。 柳夕年刚欲行礼,便看到顺成帝摆了摆手。 顺成帝不说话的时候,神情冷淡,身上带着长久身处高位的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他沉声问:“方才是你说可以施针?你试试。” 方太医被点到名,脸上也不显惧色,只道:“陛下,此法存在一定风险,不过微臣必然竭尽全力。” 说完,他站起身,拎着医箱走了进去。 王太医刚欲开口,就看见顺成帝冷冷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那眼神如有千钧之重。 王太医心中一凛,趴在地上跪着,一动也不敢动。 * 方太医施针的时候,并没有避开柳夕年。 他小心翼翼地将每一根针都烫热消毒,细致地扎入李意清的皮肤。 一共十七根针。 期间李意清的指尖微颤,柳夕年心中一阵激动。 可是床上的李意清依然平静。 方太医心沉了下去。 这一趟出去,怕是会被顺成帝的迁怒碾得粉碎。 可是他身为医者,但凡一线生机,必然要做出尝试。 他虽然遗憾,却并不后悔。 方太医出去后,实在没有勇气看向顺成帝期待的目光,重重跪了下去。 “微臣学术不精,没能……” 他话音未落,屏风后忽然传出柳夕年惊喜的呼声。 “意清,你醒了。” “你可算醒了。” 听到动静的顺成帝顾不得听方太医的请罪,急急冲了进去。 趴跪在地上的王太医身子一歪,面如灰土。 * 李意清睁开眼后,看见顺成帝站在自己身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父皇,你怎么来了?” 顺成帝看她醒了,心中的一块巨石落地。 他并不直接承认是自己关心李意清,而是拿皇后做筏子。 “你母后担心得紧。新岁事忙,朕代她来走一趟。” 李意清有些愧疚,“让父皇和母后担忧,是意清不对。” 顺成帝伸手摸了摸李意清的脑袋,温声道:“你醒了,比什么都好。” 见到李意清已经苏醒,他不再忧愁。 他身为一国之君,能分给自己女儿的关心,只有这两个时辰。 “既然你已经醒了,朕便回太和殿批折子去了,”顺成帝临走前,回头朝李意清道,“我已经吩咐了菜蔬房,以后新鲜菜蔬,先紧着公主府供应。” 说完,不再多留,转身离开了公主府。 像是怕自己再多留一刻,就放心不下,舍不得离开。 李意清眼底酸涩。 顺成帝来去匆匆,一身霜意未散,便又要埋头朝政。 柳夕年目睹了全程,对李意清道:“陛下很关心你。” 李意清压制住泛酸的鼻尖,轻声道:“我知道。” 她平复了心情,问身边坐着的柳夕年道:“我昏迷了几日?” “正月初六,”柳夕年道,“你已经昏了三天三夜。今日官员休沐结束,驸马已经去户部当值了。” 李意清微微颔首。 今日恢复上朝,点出这件事,想来过不了多久,对元府的处罚就会批下来。 毕竟元昇的那些混账事,可都是实打实的。 * 夜间。 元辞章回来时,外面的地上已经结了一层霜。 他今日去当值,连带着昔日尚且好说话的同僚都变得阴阳怪气。 有人还顾及着公主殿下,微微扯了扯那人的袖袍。 那人浑然不惧,“元家做错了事,我说两句还说不得?关是元侍中在城南这些日子的花销,焉知没有民脂民膏?” 说完,还有些不解气,继续道:“那么一大笔银子,元侍中眼也不眨就出了,元府还真是阔气。” 元辞章置若罔闻。 时辰一到,他便起身回了一趟相府,安抚住相府惴惴不安的众人。 而后踏着清冷的月色,慢慢往公主府走。 李意清已经苏醒,穿着白狐皮斗篷,默然站在府门口。 看见这一幕的元辞章脚步猛地一顿。 他能对同僚的冷嘲热讽视若无睹,也能对相府大厦将倾应对自如,却无法平静地面对李意清。 他甚至不敢回忆李意清一个人抱着罗雪川冰冷的声音,颤抖着声音跟他说。 “元辞章,我抱不动了。” 哪怕抱不动,她都咬着牙,稳稳当当地托着。 连罗氏的裙摆都没有落到地上。 她向来镇定自若,在城南没有哭,在柳府也没有哭。 元辞章第一次看到李意清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 那伤心是他带来的。 * 李意清看见元辞章站在原地不动,主动上前两步。 “元辞章,我醒了。” 元辞章喉咙有些腥甜,他微微垂了眸子,“嗯,看见了。” 李意清很不喜欢这样颓然的元辞章。 “元辞章?” “嗯。” “元辞章。” “殿下?” “我有些冷了,我们回去吧。” 李意清朝他伸出手。 元辞章没办法拒绝她伸出来的手。 他的视线落在白皙纤细的手指上,缓缓抬手,握住了她的指节。 冰得李意清一个哆嗦。 可是她没有松开。 回到正院,喝了一盏,李意清才和元辞章说起今日之事。 今日顺成帝走后,太子等人知道了李意清苏醒的消息,纷纷上门前来探望。 太子事务繁忙,留下太子妃与安儿陪她说话。 快用晚膳时,郑延龄来到了府上。 他站在府门口求见了足足半个时辰。 太子妃在府上做客,李意清不好避而不见,只好让人进来。 郑延龄进来后,朝着她和太子妃行礼后,缓缓道出一句话。 “殿下放心,这只是开始。” 李意清默默看着他,他却对她和太子妃投来的视线视若无睹。 他恭敬地行了大礼后,转身离开。 整个人在昏暗的光影下,一丝亮光也无。 太子妃心中不安,不禁问李意清发生了何事。 李意清微微沉吟,将自己所知道的内容告诉了太子妃。 太子妃闻言,忍不住道:“会不会是他故意那么说,让你和驸马放松警惕,而他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打垮元家。” 李意清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她脑海中胀痛,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世人皆知,世家孟氏与世家元氏同为世家望族。 世人也知,一山难容二虎。 一个王朝的世家话事人,怎么容许他者存在。 太子妃也陷入了沉默。 昔日里元昇胡作非为,仗着元相无人敢去指责。 而二花的存在,元府甚至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既然不是李意清、也不是元辞章,谁告诉了郑延龄这个孩子的存在,并仿佛胸有成竹一般,将她带到了元昇面前。 郑延龄像是预判到了元昇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疯。 众目睽睽之下,即便是元相想要包庇,也难如登天。 太子妃想不明白,但是她只道此事非同小可,连忙站起身,“今日关系重大,我需和你兄长商议一番。妹妹你刚醒,不宜忧思过重。” 她牵着安儿,说了一句和徐钱礼一样的话。 “妹妹,再大的风雪,也吹不到你的身上。” 第44章 “放肆。” 正月十三那天, 虽非月初,却升了大朝会。 所有官员, 如非病重,一律不准告假。 李意清身体已经恢复许多,但脸上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她沉默地帮元辞章拿起玉笏,看他换上绯红色的官袍。 一如他城南事起,意气风发的那日。 元辞章换好官袍,外面的天色尚漆黑一片,只有东边微微泛起的一抹鱼肚白。 元辞章回眸看着她一眼, 轻声道:“今日有风,殿下在房中好好休息, 我很快回来。” 李意清微微颔首, 目送他走在积雪未化的路上, 直到身影小成一个点。 起风了。 * 朝堂之上, 元辞章出现时,议论的声音忽然小了几分。 他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元相, 佝偻着背,没有穿官袍。 周边是臣子议论的声音。 “千里之堤, 溃于蚁穴。元相一生为民,可偏偏被儿子祸害,连荣休都保不住。” “这也是他活该。你没听说过吗,那孽障手上可沾了不止一条人命。” “元相纵儿如杀儿,如今真是老得糊涂。” …… 这些声音不算小, 元相不耳背, 自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跪在最前方, 官帽搁在一旁,头死死地顶着地。 同为议事堂双相的杨崇礼见了往日一起议事论政的同僚跪在地上, 有心上前两步,可真走到了近前,却只能长长一叹。 忽然,内宦的传呼声响起。 “陛下驾到——” 还在讨论的臣子瞬间合上了嘴唇,纷纷行跪拜大礼。 “臣等参加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台御座之上,顺成帝隔着珠帘,冷漠地看着地上跪服的元相。 而后一挥袖袍,落座。 “都平身吧。” 众人连忙谢恩,站起了身。 除了元相。 一时间,朝中无人主动上言,陷入如墨一般的沉寂。 顺成帝沉而肃的视线缓缓从举着玉笏的臣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元相身上。 “卿可有话要辩?” 元相心疼得厉害,他声音颤抖,道:“老臣无话可说。” “好,好一个无话可说,”顺成帝微微点头,点了站在人群当中的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此案你俩同办,便由你们来说吧。” 韩珦为刑部尚书,官列从二品,和大理寺卿对视一眼后站出来,沉声道:“陛下,元相之子元昇,苛责其庶女多年,为父不慈,欺瞒元太夫人与元相,为子不孝,仗父荫而斥同窗,为友不义,做错事而不知悔,为人不智,为人臣而不守礼,为臣不忠……” 顺成帝打断了滔滔不绝的韩尚书,视线落在元相身上,“卿可听到了?” 元相不敢说话,只能砰砰磕头。 大理寺卿站出身,补充道:“嘉兴六年,元昇仗父其职,打压同窗,恐吓其母,母惊惧,不治而终。” “嘉兴七年,元昇勾结兖州盐运使,假借官名中饱私囊,事发后找人顶罪。被顶罪之人流放琼州。” “景和二年,元昇殿试不顺,气极殴打百姓,致死,连累妻儿致死。” “景和五年,强抢民女罗氏,颜氏。颜氏不甘其辱,自缢于家中。后元昇上门恐吓,致其亲不敢报官。” “景和八年,与民女宋氏发生争执,利用职务之便让判官将流放改为凌迟。” “……” 每一句话音落下,元相干瘪的身躯就会更佝偻一分。 大理寺卿说完,朝顺成帝拱手,“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人证物证具在,皆可查验。” 顺成帝道:“你先回去。” 大理寺卿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到了自己原本该站着的位置上。 随后有官员站出来。 “陛下,元相身为两朝肱骨,却纵子行凶,是为不义啊。” “陛下,元相满门荣宠,深得君恩,却不思如何报效君王、回馈百姓,实在是可恶,不罚不足以平民愤,不重罚不足以敬效尤。” “陛下,元相他虽然有错,但是数十年来,他为我朝安定平和立下功劳,请陛下不看他有功,但看在这些年功劳之上,请从轻发落吧陛下。” “陛下……” 顺成帝看着孟家门生和元家门生互不相让。 一边在说不可不罚,一边让他念其劳苦。 顺成帝缓缓看向沉默的杨崇礼,出声道:“杨相,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的杨相缓缓站出身,看了眼地上的元相,道:“陛下,元昇作恶多端,罪无可恕,元相教子不严,不足以为天下士子之表率。” 他放下玉笏,缓缓跪在地上,“请陛下夺去元相之官身,责其告老还乡,默思己过。” 杨崇礼这话名义上是贬,实则却还帮元相求了一个准他告老还乡的恩典。 顺成帝微微沉吟。 他又一种惋惜而威严的声音道:“元相两朝元老,本该配享太庙。然,一家不治,何以治天下,念你为大庆江山劳苦一生,准回江宁老家养老。元府上下满门,剥夺其相府荣耀,贬为民身,元昇极其同党者罪无可恕,择日问斩。” 这话虽然残忍,却已经是顺成帝最后的让步。 臣子科举为官,受天下万民供养,自当在其位谋其政。 元相所为,从来都是本职,而非法外开恩的例外。 元相缓缓起身,声音沙哑道:“微……草民,叩谢皇恩。” 叱咤朝堂两代的元相轰然倒坍,直到元相走出了大殿,众人仍感到一阵不切实际之感。 学生门生遍地,登临观政,相府门迎。 而今霜花落尽,子规不语,入他草堂。 更多从科举之路考上来的官员,兢兢业业在朝、在各地州府为官数载,才走到了中枢这一步。 他们沉默地看着元相走出庙堂,心中想的却是—— 原来堂堂百年世家,一日大风起兮,也依旧会在皇权下粉身碎骨。 世家大族,不过如是。 褪去那一身紫色官袍,元相的身影和山野间耕种的老农,也无甚分别。 * 元相的离去在朝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朝堂上仍然保持着平静。 风雨欲来的气息在缓缓酝酿。 不少官员曾经是元相一派的人物,现在元相倒台,那些曾收到的好处,如今都变得了烫手的山芋。 一旦清算,便是一阵腥风血雨。 身为孟氏一派的官员自然乐见。 吏部的何尚书站了出来,举着玉笏道:“陛下,微臣有本参奏。” 顺成帝轻瞥了他一眼,“允。” 何尚书不卑不亢道:“陛下,既然元相府已然被查抄,那元侍中之位,是否也该贬为民身。他为人子而不劝诫,为人臣而不检举,非贤臣良士。” 话音落下,元辞章立刻感受到无数双眼睛暗中打量自己。 不等他为自己开口辩驳,户部的裴尚书上前一步,道“陛下,微臣认为不妥。大庆纳才微贤。元侍中城南一事广受民生赞许,收到了两件万民书,实为能做实事的好官,不该受其父所拖累,而致朝堂痛失能臣。” 何尚书道:“裴尚书此言差矣。我大庆朝富庶安康,疆域广阔,人杰地灵,能做实事的官员多如过江之鲫,莫非裴尚书认为,大庆没了他一个元侍中,便不可转了吗?” “放肆!” 顺成帝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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