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变,一口茶水饮下后,略有些惊讶地抬眸,“堂叔如何会出此一问?” 顿了顿,她接着道:“我本无心朝堂之事,不然也不会自愿随伯怀来到江宁。到了江宁后也只因着好奇去过神卜阁,纵使知道是哪位官员,也尚且还未见面。” 裕亲王盯着她,见她神色淡然,笑了笑。 “堂伯也就是好奇一问,公主可别放在心上。” 李意清道:“怎么会。” 两人说话间,新上任的盐运使已经走了进来。 李意清看到郑延龄一身官袍,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郑延龄?” 她在说这句话时,特意用余光悄悄打量裕亲王的脸色。 而裕亲王脸上则全然一片震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愤怒。 愤怒? 李意清挑了挑眉,在她的记忆中,这位寒门状元可和裕亲王并无直接交集。 那这股怨气,是对着郑延龄背后的……孟氏? 郑延龄听到李意清脱口而出他的姓名,拱手笑道:“难为殿下还记得,微臣是江宁府新上任盐运使,在此见过於光公主,裕亲王。” 李意清微微一笑,目光看向站在一旁愣在原地的裕亲王。 郑延龄也看见了裕亲王的失神,不解地看向李意清,“亲王这是?” 裕亲王回过神,朝郑延龄笑了笑,“原来是郑同知……不对,现在应该叫郑盐运使,没想到时间过的可真快,转眼间你就被擢升了。” 郑延龄朝他道:“裕亲王谬赞,此次能被晋升,也是微臣运道好。” 裕亲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当今皇上圣明,用人唯贤,盐运使此番话,可不好叫外人听到。” 郑延龄依旧一脸和气的笑意,“是臣失言,裕亲王莫见怪。” 裕亲王放下茶杯,站起身,对李意清道:“既然公主这儿有客人拜访,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走时微微抬手,示意不必再送。 李意清走到门边,看裕亲王在身边侍从的帮扶下坐上马车,这才转身回到了正屋。 已经坐下的郑延龄看见李意清回来,脸上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 “殿下见到我,似乎并不意外。” “是,”李意清点头承认,而后点破道,“但是裕亲王却不知道。盐运使不觉得奇怪吗?” 裕亲王先李意清一步来到江宁府,吟瑞郡主和裕世子也都在,按理来说,裕亲王应该会比已经失去官身的元辞章知道的更快才是。 第59章 “彼时的断雨道长只是在太清观修行的小道士。” 郑延龄避而不言, 微微笑着端着手边的新茶。 “远山清涧煮新茶,翠色盈杯映日华。” 他先是赞叹了一句, 而后望着李意清道:“殿下此茶采自歙州山林,趁在春雨前收回,比送去京城上供的滋味还要好上许多。” 李意清走到座位上坐下,“想不到盐运使也是爱茶之人。” “谈不上爱茶,少年时家境贫寒,原是喝不到什么好茶,”郑延龄摇了摇头, 语气带了几分惋惜,“好在家乡便有好些茶叶, 喝得多了, 才敢说略通一二。” “盐运使家乡盛产茶叶?” 郑延龄闻言, 抬头看向她, “好像殿下很好奇微臣的家乡。” 李意清微微笑道:“是啊,盐运使是寒门状元, 多年来为人所夸赞。若非听先生提起家乡,倒是真不知道盐运使家在何处。” 郑延龄垂眸, 不知信了还是不信。 一阵吹来的风掠过门窗进了屋子,带着新开的花蕊香气。 郑延龄像是陷入回忆,轻声道:“微臣的家乡难以和京城和江宁府相比,不过却是微臣最钟爱的地方,那里山清水秀, 到了晚间, 四明山上萤火点点, 一抬头便能看见漫天的繁星。” 他转过头来,看向李意清, “微臣过去白日除了去学堂,趁着月色上山伐木,或是找些山林间的吃食。那时候微臣的娘亲会陪着微臣,她会亲手采下瀑布下新嫩的茶叶,小火煸炒,而后装成罐。微臣每每入夜犯困,娘亲总是会为微臣亲手泡上一壶。” 李意清抬眸,看清他眼底挥之不去的怀念之色。 郑延龄的父母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双双去世。 景和五年的仲春,郑延龄一日声名遍天下,琼林宴会,觥筹交错。 连眼光极其挑剔的孟氏嫡女孟韫浔也从云端上走了下来,走到他的身边。 那一日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双喜临门。 民身的郑父,也受到郑延龄和孟氏的庇护,被封为京城临边燕州的漕运小官。 景和七年的暮秋,商序之际,满地白霜,郑延龄的父亲被指认贪污,获罪流放。 流放路上,遇到了一波山匪,郑氏一家十三口人,其中还包括郑延龄刚刚及笄的妹妹,没有一人幸免。 只剩下住在孟家的郑延龄。 听到父母和家中小妹的丧讯后,郑延龄当时正在忙于孟家的差事。妻子孟韫浔怀上长子,他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 好似郑氏满门的消失,不值得他记挂。 可是李意清看到他提起娘亲时温柔怀念的神色,不似作伪。 若真是外界传言的那般冷血,怎会对母亲亲手煸炒的茶叶至今念念不忘。 * 郑延龄很快就回过神,看见李意清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微微一笑道:“抱歉,殿下,微臣有些失礼。” 李意清轻轻摇头。 三月的中旬的阳光很好,此刻日上三竿,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和门倾泻进来,甚至不需要凝神,就可以看见漂浮在光中的灰尘。 飘荡随意。 “郑先生,眉眼间写满了遗憾。” 李意清的这句话,用的是很平静的陈述句。 她将一口一个的“盐运使”换成了“郑先生”。 郑延龄道:“殿下,已经很久没有人喊我‘郑先生’了。” 这些年,有太多人喊他寒门状元,喊他孟家贤婿,喊他同知。 而今,改唤盐运使。 他像是随口感叹了一句,接着道:“殿下,微臣只是有一点点可惜,再也喝不到四明山下瀑布边的茶水。” 四明山不动不移,茶树依旧生长,他只是在怀念,那个为他炒茶的妇人。 李意清忽然有些失语,半响轻声道:“节哀。” “无妨,都过去了,”郑延龄摇了摇头,话锋一转,“殿下,某听闻你在江宁水土不服,听老人言,或许是因为久别故土。刚好微臣来江宁之时,带了一捧故土,殿下将其投入井中,喝了掺了故土的水便能化解。” 李意清闻言,忍不住道:“郑先生这句话倒是有趣,你饱读诗书,竟然信这个。” 郑延龄只是垂眸笑,“微臣来江宁不久,就听说殿下去了神卜阁。殿下难道不信吗?” 李意清道:“我自然不信。” 说完,她像是想起了其他,轻声道:“这几日我在府上休养,很是无趣,伯怀便跟我说了一个故事。” 郑延龄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 “愿闻其详。” “这个故事发生在京城灵峰山。彼时的断雨道长只是在太清观修行的小道士,并不如何出众,反而更爱在屋顶上乱蹿。当时的方丈九元道长念其顽劣,要他下山见人见世,参破人间。” 郑延龄自然也知道这位断雨道长。 断雨道长仙逝之际已经年近古稀,在京中除了先帝和元相,并没有什么来往特别频繁的人。 既然是元辞章所言,想来是从元相那边听来的。 郑延龄道:“然后?” “断雨道长闻言,欣欣然走入了人间,达官贵人信奉这些,对九元道长的徒弟自然推崇至极。断雨道长在王权富贵中斡旋了一阵,便决心完成师父所托,去坊间看看这人间。” “道长来到了燕州的一个小县城。那个小县城虽然离京城一步之隔,却无马车满路,香粉无数,只有衣裳褴褛的老人孩子,壮汉埋头山野,顶着炎炎天光耕田劳作。” “断雨道长见到此番情境,很是高兴,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师父口中的人间。”李意清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继续道,“道长在村口摆了个摊子,前三天无人问津,第四天走到两个人。” 李意清故事讲得动听,郑延龄不知不觉被带入其中。 见她停下,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 李意清不慌不忙地继续道:“是一个婆婆和一个怀胎八个月的妇人。见婆婆急急拉着怀孕的妇人,断雨道长很是心急,以为妇人出了什么事情。” “妇人满面泪痕,婆婆则是一脸心急。婆婆问断雨道长,问他能不能算出妇人怀中孩子的性别。断雨道长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询问,忍不住问妇人发生了何事。” “那名妇人被他一问,忍不住放声大哭。在眼下腹中这胎之前,妇人已经生育三女,庄稼人贫瘠,养不起这么多女儿,便丢进竹箩任其随江流而下。” 彼时这样的做法在村中不算少见,更有狠心的人家,会将自己养不起的孩子直接埋了。 “妇人说后,婆婆伸手拧她的胳膊,而后急急忙忙看向道长,问可有法子。断雨道长第一次直面人间,心中五味杂陈,既酸涩又悲戚,伸手在妇人面前掐了一个诀,半响后告诉婆婆,说妇人怀中的孩子是个天生的富贵命,若是儿子,必然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若是女儿,也能飞上枝头金尊玉贵。只是天机不可泄露,切勿对他人提起。” “断雨道长说完后,婆婆欢天喜地地拉着妇人离开了。后来断雨道人去看过那个女孩,女孩七八岁,因为他的一句箴言,她被保护得很好,脸上满是灿烂的笑。” 女孩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的性命是面前这个看上去有些邋遢的道长救下的。 郑延龄听后,沉默了片刻,而后才道:“断雨道长并未真算,而是用似是而非的话语。虽非修道之人的快意直言,但也算积德行善了。” 顿了顿,忍不住补充道:“那个被他救下来的女孩,可真是幸运。” 李意清看他神色诚挚,继续道:“当时年少的断雨道人初见人间,而不懂人间。他自幼在山林修行,那些本该用来算卦和批命的真本事却没拿出来,而是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和一句不知真假的预言,换来一个孩童的平安长大,为此很是迷茫了一阵子。” 郑延龄道:“世人大多如此,道长虽有真才实学,百姓却只听得见自己想听的。” “断雨道长并非沉湎悲伤之人,他开始守在江流的下游,看着迎江漂流而下的婴儿篮,这些篮子并非每一个都有人,其中十有七八已经在顺江而下的过程中被水浪冲翻,即便有婴儿在其中,也都已经断气。道长心中悲苦,主动前望村中收养他们养不起的婴孩,安置在京郊的养儿堂。” “养儿堂?为何我从不知道有这样一处地方?” “养儿堂只存在了七年,后来越来越多人知道道长的行为,主动将孩子丢弃,断雨道长无法,只好关停。他知道能改变这一切的只有风调雨顺百姓和乐,可是这样的天时地利人为,光靠他一人几乎是不可行的。他在多年的钻研中,研制出一种能让人短期无子的药,可惜这种药也没能推广,因为农户并非不想要孩子,而是需要男孩。” 李意清说到此处,语气有些悲伤,“断雨道长一生所求,除了荔枝壳,几乎都是失败的。” 郑延龄久久不语。 他为官入仕,就是希望能改变这一切。 曾经的他,愿意为了心上人的公道放弃唾手可得的通天大道,可是那条道的荆棘丛太高太密,他被困死其中。 郑延龄忽然道:“至少道长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他救了那个女孩。” 李意清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告诉他后来的事。 女孩及笄之后,老农父母日日牵盼所谓贵命,不思农桑,可是五年过去,家中女儿和村中女孩毫无变化,他们意识到自己被道长所蒙骗。 等到断雨道人赶到时,女孩已经因为想要逃出村子,在被抓捕的过程中,失足跌下山崖。 断雨道人带着身边的朝廷命官,亲手收敛了女孩的尸身,而后用一种悲悯的语气道: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第60章 “天长地久的久,自食其言的言。” 前来围观的村民听不懂断雨道人所言何物。满脸枯槁的婆婆以为是自家孙女只差一步便是贵命, 悲从中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任谁见了, 都会感慨一句祖孙情深。 而断雨道长显然并不是这样想的,他抬眸看向燕州的脸面的群山。 群山上飞鸟起伏,云峰缭绕,层峦叠翠。 在田里走了一辈子的庄稼人,翻不过那一座山。 安葬好女孩后,断雨道长回到了太清观。 九元道长已经到了快要坐化的年纪,看着断雨温和而悲悯的神情, 心中满是欣慰。 多少人见了那一幕,会渐渐变得冰冷麻木, 可是断雨是不一样的。 “你生于暴雨, 冠之‘断雨’一名, 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你没有辜负为师的期望。” 九元道长说完,缓缓闭上双眸, 驾鹤西去。 断雨道长以尚且不到不惑的年纪,接任了太清观, 不觉三十年。 * 李意清并没有直接将后面这半段故事讲完整。 郑延龄随她的话音想象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经年之后,一身蓝衣道袍,发髻微散,不改初心。 他踽踽独行山林之间, 眺望他不曾翻越的千山。 关山难越, 谁悲失路之人? 李意清看他一副沉思的表情, 忍不住问道:“那郑先生信命吗?” 郑延龄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一切有定数,但是总有被忽视的力量在暗中萌发, 焉知哪一天,乾坤颠倒,山河相换。” 李意清假装听不懂他口中的暗喻。 “本殿想,郑先生应当是不信命的,否则来江宁这许多日子,也不曾去神卜阁。” 郑延龄道:“殿下这句话不对。信或不信,不是去不去就能证明的,殿下不信命,却去了神卜阁。反之,我信却怕听到不妙之言,故而不肯去,也不难理解。” “你说的有道理。”李意清看他一脸的淡定,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切换了话题,“既然郑先生觉得这茶还好,稍后我派人打包些,也让郑先生带回去给尊夫人尝尝。” 听到孟韫浔,郑延龄的手颤抖了一瞬。 而后施施然起身,笑道:“那微臣代韫浔谢过殿下。” 李意清道:“郑先生真是客气。” 孟韫浔除却孟氏孙辈嫡长孙女的名头外,更是颍州赫赫有名的才女。 郑延龄道:“微臣不敢,等韫浔尝了新茶,定亲自前来道谢。” 他站起身,望了一眼外面的天光,微微笑着朝李意清道:“殿下,此刻时间不早,微臣该起身告辞了。” 李意清微微颔首,看着他的身影逆光站在光与尘之间。 温柔的春光将他的朱红色官袍嵌上一层柔和的毛边。欲发显得整个人都人畜无害起来。 李意清看他踏步走出门槛,快要消失的时候,她忽然道:“认识郑先生也有数月,还不知道郑先生字什么?” 郑延龄的脚步一顿,他抿了抿唇。 他没有回头,声音极轻地道:“微臣,字久言,天长地久的久,自食其言的言。” * 他走后,身后的毓心有些不解。 “殿下,你为何问他字什么。” 李意清却在想他形容自己字的那两个成语,前者寓意美好,后者则带着几分自嘲。 还是说,后一个词的意思,就是为了否认前一句的“天长地久”。 李意清想了一会儿,听到府上下人传元辞章和元琏、元相一道回来,吩咐下人去准备午膳。 元琏一进门,就眼巴巴地看向李意清,“殿下,方才裕亲王和盐运使都来过?” 李意清微微颔首,“海棠院有些小,借用叔公正屋待客,还请堂叔公不要见怪。” “怎么会怎么会,若是需要,殿下尽管取用,便是日后请两位常来家中坐坐也是可行的。” 他这句话说的大胆,只差没将引见一词直接说出来。 元相虽然长久不和江宁元氏联系,但是浸淫官场多年,自然一瞬间就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 他警告地看了一眼元琏。 元琏被他瞪着,讪讪笑了几声,寻了个借口,识趣地将正堂留给三人商议要事。 待他走后,李意清主动将今日遇见裕亲王和郑延龄的事情说了。 元相在场,元辞章即便心中有所猜测,也没有贸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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