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信已经传到,一切准备妥当。” 盛大将军松了一口气,目光望着厚厚毡布下浅浅的一道缝隙,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些空洞地等待日暮降临。 入夜之后的草原和白日大有不同,草超过了脚踝,刺在肌肤上痒痒的。 轻装简行,李意清没有坐马车,而是和随行众人一样,准备骑马过去。 茅湛和她步行走到营帐外面,他知晓巡查布防,一路走得很顺畅,到了外圈,李意清看见前来接应自己的五百骑兵。 她在茅湛的搀扶上马,众人趁着夜色,驰骋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出发的时候满天星斗,到达的时候晨光熹微。 大夏接应的使团等候在城外,看见最前面一袭灿金色华袍的李意清,派人下去移开拒车木桩,朝她道:“大庆公主,我们主帅已经等你很久了。” 茅湛奉命全程看护公主,也代公主发言,闻言,道:“说好的八百战俘,尔等不会失信吧?” 使臣看着送行的五百人,眸光中闪过微光,笑着道:“怎么会,这就让人去放行。” 李意清在大夏使臣的接引下,踏入城墙上的一件阁楼。 原先这里作为战事重的歇脚之地,四方的空间,开着方口的窗户。 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榻和一道帘子。 茅湛自然怒不可遏道:“我们公主与贵国洽谈,难不成就睡这样的地方?” 使臣面不改色:“阁下休怪!我们主帅也就睡在这样的地方。” 他眼中含着笑,像是带上了几分嘲弄,“我们大夏物质匮乏,比不得大庆物华天宝。” 茅湛听出他话中的阴阳怪气,本面色一沉,想要出手,可是一想到临行前盛大将军的嘱托,硬生生忍了下来。 李意清面色如常,像是并不在意自己在陋室抑或在仙京楼阁,她目光流转,落在使臣的身上,“不是说你们主帅亲自点名要找我吗?他人呢?” 使臣道:“不巧,本来主帅今日有空见你,只是君上派了人来,主帅正在接见。还请公主稍等。” 他说完,有人走到他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神色变幻,惊讶极了。 他道:“公主,我们主帅让你去外面等候。” 李意清想着早些解决早些结束,便立刻点了点头。茅湛十分沉稳,寸步不离跟在李意清的身后。 士兵拦住他,语气古井无波:“主帅只见公主一人。” 茅湛道:“这不成!” 使臣道:“两国洽谈机会是主帅向君上求来,若是你不愿意,便作罢吧。只是这机会来之不易,那八百人……” 受制于人,茅湛双目充血,却又无能为力。 李意清安抚他:“茅将军,不必担心。只要大夏不想与大庆彻底撕破脸皮,本殿自然安然无恙。” 旁边的使臣听出李意清话中的威胁之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李意清跟在他的身后,走到了议事厅外。 使臣却没有停下脚步,一路直挺挺引着李意清走到珠帘帷幕后面的软榻上坐下。 她的出现短暂地打断了正在交谈中的两人。隔着帷幕,她依稀只能看见光影,却看不清人脸。 不过声音倒是很清晰地传入李意清的耳中。 下首的人道:“承将军,君上派我与你议事,你却还将别人弄到这里来,可是对君上不敬?” 使臣送她过来后就离开了堂中,李意清安静地听着场中两人的交谈,神情淡定。 方才那人对主帅的称呼为承将军,便是大夏国主以前的二皇兄之子,夏侯承。 他问完,半响没能听到高台回应。 下首的人忍不住复述了一遍自己的问话,高台上人不耐烦道:“听到了,你们君上若是看不下去,叫他过来就是!” 下首的人显然不知道夏侯承和国主交谈的时候大多针锋相对,乍然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了半天,没有下文。 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可是很显然,夏侯承并不在意。 李意清倒是觉得,这嗓音有些耳熟。 听着像是十八九岁的少年,语气随意散漫,像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李意清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静静地听着两人后续的交谈。 第一句失利,下首的人知道主帅不好惹,悻悻然换了话题,说起大夏国主派他过来的正事,道:“君上叫我来问承将军,为何非要大庆的公主?” 夏侯承“唔”了一声,像是十分诧异,“他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语气之惊讶,讥讽之浓厚,便是大庆舌战群儒的文臣,都问不出这样的效果。 使臣青白着一张脸,心中颇为怨怼,但面上不显,只问:“还请承将军赐教!” 夏侯承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半响,才幽幽停下,冷冷反问:“你问了,我便就要答吗?” 李意清听下来,都觉得这位夏侯承,确实有些不好说话。 使臣被噎得心口疼,可是若不问清楚缘由,回去之后大夏国主可就不会玩笑说话了。 “大庆皇帝衰微,二皇子重创,五皇子被圈禁……说起威胁,倒是大皇子李序泽还算有些本事,收买人心很有一套,承将军为何要公主,而不要大皇子谈判?” 趁大皇子过来,就地格杀,大庆群龙无首,只剩一盘散沙,届时出兵一举攻占,大势已定。 他仔细思考着,却又说不上缺漏了哪一环,让这条逻辑线无法闭合。 夏侯承像是在吃什么东西,瓜果清脆作响,一阵香味传到里面,李意清分辨了出来——是胡瓜。 吃着胡瓜的夏侯承语气散漫,“他在大庆苦心谋划了那么多年,就没有信人告诉他。大庆的大皇子,如今只一个废人罢了吗?” 后面的声音悉悉索索,有人起身,有人俯身,交谈的声音犹如蚊子喃喃,李意清听不真切。 她满心都是夏侯承的话——大庆的大皇子,如今只是一个废人。 她回忆起这段时间和皇兄见面的次数,月影墙根下,马背上,营帐中…… 他看着神色如常,一举一动,并无不妥。 究竟是夏侯承在危言耸听,还是大皇兄当真有意瞒住她,瞒住所有人。 李意清脑海中飞快运转,有婢女走到她的身边,“大庆公主,主帅累了需要休息,两国洽谈的事情,等主帅醒了再做决定吧。” 说完,直接上手,用力将李意清拽了起来,推攘着回到了先前见到的城墙方寸。 茅湛来回踱步,心急如焚,见李意清完整地回来,悬在胸口的心落了地,紧张道:“大夏主帅找公主洽谈了什么?” 李意清回望他:“我现在还没有见到大夏主帅的面。” 第206章 “求生而已。” 茅湛心中满腹疑问, 既然没有见上面,怎地去了那么久。 不过他的疑问并没有来得及问出口, 只听见李意清道:“大皇子李序泽,在你看来,与往日可有什么不同?” 茅湛在脑海中认真思虑一番,对李意清道:“大皇子为人亲善,仁德宽厚,身先士卒,与往日并无不同。”他说完, 追问,“殿下缘何出此一问?” 李意清压低声音, 简要将自己方才听到的内容讲了。 茅湛道:“大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依末将看, 大夏主帅故意要你听到, 只是希望殿下乱了方寸,投入他们的计划。” 他说的斩钉截铁。 真的只是这样吗?李意清在心中一遍遍提问自己。 她心中总是觉得不安。 后面的三日, 大夏主帅再也没有提到她,只听闻主帅依照约定, 已放回四百人,剩下四百人,等事情谈完再放走。 一日三餐只有热水和羊肉,羊肉腥膻,烤熟没烤熟纯看运气, 三日下来, 李意清整个人清瘦了一圈。 茅湛用牙齿撕咬着羊肉, 味同嚼蜡,一边吃一边道:“真是奇了怪了, 大夏主帅那么迫切请来殿下,现在却又像忘了殿下这号人,当真心思难猜。” 李意清不慌不忙,她站在城墙的方口窗户边,望着正在操练的大夏士兵。 远方一望无际,河谷浅滩,戈壁山影,一切清晰又模糊。 茅湛一口水一口肉,逼着自己干咽下去,“殿下,你多少吃一些,八成是大夏的这帮龟孙子,不敢动手,只想着饿死殿下呢。殿下你可千万挺住,别中了他们的诡计。” 他刚说完,外面一阵脚步声,人未至声先到:“大庆公主,我们主帅有请。” 李意清和茅湛对视一眼,茅湛松开手中还冒着血丝的羊肉,走到李意清的身后紧紧站着。 来的士兵不说话,像上次一样伸手挡在他的面前。 这是还不要他参与的意思了。 茅湛怒气瞬间被点燃,“既然洽谈,大夏却一再推阻,莫非是不想谈了吗?” 士兵满不在意:“上一战中大夏胜,若是大庆能胜出,自然有条件随意开。” 茅湛气愤,却无言以对。 李意清走在他的身边,伸手按在了他的衣袖上,晶莹的碎粉染在他的甲胄上。 她微微笑着,朝他摇了摇头。 他眼睁睁看着李意清像被押囚犯一样押走。 * 另一边,李意清并没有被带到上次议事的屋中,而是到了一处像是废弃城墙的地方。 她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眼前空旷,无人看守,残垣断墙,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将她带到后,士兵离开,只留下她一个人。 李意清一步一步迈上破旧的台阶,走到烽火台的时候,如血的落日光芒普照,一缕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 侧耳听,耳边风声哀怨缠绵,像是诉说着这块地方曾经如何繁华,又如何衰败哭悲,断墙声,哭嚎声,哀鸿遍野,声声不绝。 落日半陷在地平线。 李意清伸手勾下一缕被风扬起的发丝,放眼望去,目光沉沉。 身后的城墙响起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李意清回眸望去,只见大夏的少年主帅笑意浅浅,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走到她的近前,像是要仔细观察着她眼中的每一寸反应,很可惜,他并未能在她眼中看到意外。 沈林垂下了眼眸,再睁开已是夏侯承。 他没有去追问李意清为何丝毫不意外他的身份,而是和她一样转身去看落日,声音散在风中:“姐姐,我叫夏侯承,是大夏前太子独子。” 李意清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 夏侯承又凑近了一些,近到可以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落日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他的嗓音有些委屈:“姐姐,你怎么不看我?” 李意清转头看向他,曾经瘦弱的少年像柳树抽条,长得已然比她高大,她需要微微抬头,才能将夏侯承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你有什么好看?” 夏侯承一噎,半响,胸腔中闷声笑着:“姐姐,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 “是吗?”李意清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摩挲着指尖,动作轻柔地像是要挽留一缕晚风。 夏侯承望着她的指尖,忽然想起那个海边睁开眼的黄昏。 一切都是暗淡的,光只存在毫厘之间。 李意清将最后一点细碎的粉末散入空中,任晶莹落在地上。 夏侯承安静地看她伸出手,直至最后一丝光隐入地平线。 “姐姐。”夏侯承又开口喊了她一声。 黑夜之中,他的表情并不像方才那般从容镇静,而带上一种隐秘的悲伤。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夏侯承扬起嘴角,像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姐姐就不想知道,我想找姐姐谈什么吗?” 李意清望着他,反问:“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 夏侯承歪了歪脑袋,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不知道。姐姐不如试试?” 他等了一会儿,见李意清没有开口的打算,自顾自道:“虽然姐姐不问,我还是想要告诉姐姐。”他的目光落在李意清的身上,带着林中大雪一般的冷意,像是慨叹一般低声喃喃,“姐姐,你不应该来的。” “你来了,我一定不会让你活着回去的。” 夏侯承语气带着几分不舍,干净纯澈的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缺憾,却在回首的刹那拔出腰间的利剑。 剑光森冷冰寒,争鸣不休,和风吹旌旗铜铃的声音相呼应,凄美而肃杀,悲壮而惨烈。 他虽然对现在的大夏国主并无半分好感,但他的身后不仅有大夏的皇室,还有大夏的子民。 西北凛冽霜雪,他身为夏侯氏族,就有责任给子民最好的一切,包括资源与土地。 夏侯承目光清明,剑头指着李意清,歪着脑袋笑了笑:“姐姐,放你回去的代价太大了,你必须永远留在这里。等你死后,大夏一统两国,便不会再有战事陡起。” 李意清看着一步步靠近自己的长剑,一步步往后退去。 她望着夏侯承决绝的目光,忽然想到了茅湛和她说的话——既然主帅和殿下相识,说不定,不会对她出手。 李意清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和沈林相识的点点滴滴,摇头否认,重新计划了部署。无论何时,她都不会将自己的希冀,寄托在对方的一念仁慈之中。 茅湛望着她,第一次对身娇体贵的公主有了清晰的认知。 他听到自己的嘴唇开合:“若殿下身为男儿,当真是储君极好的人选。” 说完,他自知失言,遥望夜空,默默不语。 李意清的脊背已经抵靠到了城墙,城墙衰败,往下便是数丈空地。 一颗碎石从城墙上掉了下去,久久才听到坠地的声音。没有树木的遮挡,掉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她背靠在城墙上,剑尖已经抵在脖颈。 利剑锋利,轻轻抵着脖颈,划开一道锋利的口子,血色溢出,落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像是白玉上的一点猩红。 李意清很痛,痛到几乎在发抖,再有一点,利剑就会毫不迟疑地割断她的动脉,彻底杀死她。 她还不能死。她还没有等到茅湛带人过来,她没有弄清楚皇兄身上发生了什么,她还有许多话想与元辞章说,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大夏的废弃城墙上。 “夏侯承。”李意清望着银光冷冷的剑,伸手握住了长剑。 掌心被剑刃划破,血顺着血线一滴滴淌下,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微微扬起一抹笑,“你为了你的国家,我为了我的国家,这样做,倒是叫我有几分敬佩你。” 夏侯承的视线落在一滴滴流下的血上,蹙了蹙眉。 “我行事,并不需要他人认可。” 李意清感觉到剑刃微微松动,脑海中飞快运转。 如果能抢到这把剑,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李意清握着剑,一寸寸向后移动,浓郁的血色染红剑身,红得亮眼。 夏侯承心想,原来一个人,可以流出这么多的血。 真想快点结束这一切,他看得很不舒服。 相对应地,李意清的脸色欲发苍白,唇色更是无限趋近于白。 夏侯承望着她,像是望着困兽最后的缠斗,他语气费解,认真道:“拼死反抗,毫无意义。原先,我没打算让你受这样的苦。我出剑极快,无论如何,你曾经救我。” “只需要一瞬,你就再也不会感觉到疼痛。”夏侯承叹息,“可是你怎么那么固执,垂死挣扎,做徒劳工。” 血液的流逝带走了李意清部分的意志,她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勉强道:“求生而已。” 夏侯承一个恍惚,竟然觉得她的眼神像火焰一样炙热,几乎灼烧他睁不开眼。 李意清打消了继续争夺长剑的打算,她失血过多,已经无力再挥剑斩击。 她鲜血淋漓,狼狈不堪。反观夏侯承,一身甲胄,背后日暮渐浓。 李意清的视线渐渐模糊,她有些模糊地想—— 如果今日注定陨落于此,那么最后一刻,她总要让对方付出一点什么。 第207章 “你去,杀了大庆公主。” 李意清像是下定了决心, 猛地向前扑去,半个肩胛骨没入长剑中。 夏侯承猛地瞪大眼睛, 几乎是不敢相信,濒死之人居然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就在他愣神的一刹那,一道尖锐的痛意从胸腔上蔓延。 他低头看去,一根鎏金的簪子狠狠刺入他的胸腔,若不是长度有限,几乎将他心口捅了一个对穿。 夏侯承被痛意支配,用力一推, 李意清像是一片失去水分的树叶,被大风随意抛起, 又随意坠落。 力的作用相互, 李意清原本光洁白皙的手已经没有一块好皮。 冷汗从额头上缓缓落下, 夏侯承能感受血慢慢开始浸透衣衫, 他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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