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拉扯到五个孩子,还个顶个得有出息。 很难想象是怎么样的大事,才能让这个见了一辈子大风大浪的老人家都被气病。 小厮只在院外伺候,更详细的,就不知情了。 见元辞章和李意清进来,心中还有些戚戚焉。 他这辈子没见过元相发那么大的火。 * 从相府府门,到正院,不过短短两个花圃的距离。 可是来的路上,愣是一个人影也没有见到。 到了正堂附近,气氛更是焦灼得可怕。 李意清远远听到了元相怒骂的声音。 “你平日为非作歹,我都卖着老脸给你平了,可是亭音,就算你不喜欢她,你能……” 李意清反应了两秒,才猛地惊觉亭音是谁。 二花回来了。 二花出事了。 两个念头几乎是同一时间浮现在李意清的脑中。 * 两人走到正堂,有下人见了他们,也不敢俯身行礼。 李意清视线从暴怒的元相身上缓缓下移。 地上跪着的元昇声泪具下,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他今日已经被打了数十鞭子了。 元昇看到李意清,忽然怒吼出声,“爹,这么多年了都平安无事,肯定是……” 李意清被他狰狞的面容微微吓到。 “你这混账,还想做什么?还嫌我们元家被你拖累得不够惨?” 元相用手上的拐杖重重地敲击在元昇身上,不一会儿,被敲击的地方就肿了起来。 李意清没有理会地上的元昇。 自从知道元昇仗着元相在京中逞凶作恶,她便对这个名义上的“公公”提不起一丝好感。 她的视线在院中梭寻。 元辞章伸手将李意清半环在自己怀中,一边问道:“母亲和曾祖母可还好?” 元相看见元辞章,神色复杂。 “你母亲在照顾曾祖母,咏赋还病着,你去看看吧。” 李意清抿唇,跟在元辞章的身后出了正堂。 快要出去的时候,元相忽然叫住了元辞章。 他声音蓦然间变得无比苍老,过去虽然枯槁佝偻但尚有精气神在的元相忽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一身风霜。 他好像再也挺不起那折弯的脊柱。 “辞章,以后相府,或再不能给你助力了。” 元辞章步履微顿。 他好像猜到了什么,回过神,恭恭敬敬朝着老人作揖。 “祖父当年也曾白手起家,支撑起偌大的相府。” “祖父您为元家所作,已然足够。” 不必再将所有的重担都抗在身上了。 * 元相隔着七八步距离,看着元辞章牵着李意清,站在逆光处。 听到元辞章的话,一辈子都没掉过眼泪的眼中,忽然蓄满了泪水。 他痛恨地捶着自己的大腿,哭声悲切。 他这一生世,都在为元氏谋划,当年生了元昇之后,正是朝中纷争之际,他抽不出时间教导。 而后元昇长大成人,每每犯了错事,他都会念其是自己仅剩的骨血而心软。 却不想终将酿成大错。 地上的元昇被吓到了,一动也不敢动,呆若木鸡。 * 还没走到元太夫人的房间,已然能闻到浓重的药味。 元太夫人躺在床上,眼皮虚浮地闭着。 元夫人看见元辞章,绷了两日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太夫人,您瞧,辞章回来看你了。” 躺在床上的元太夫人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提不起力气。 只能微微蜷缩手指,示意自己听了进去。 元夫人喂元太夫人喝了药,招呼两人到外间说话。 她用帕子拭去自己眼角的泪,对元辞章道:“你弟弟心绪不稳,就在太夫人的偏院住着,你去瞧一眼吧。” 元辞章目光定定地看向元夫人,问出了横亘在李意清心头的问题。 “母亲,二花如何?” 元夫人刚止住的泪水又簌簌滑落。 “二花,已经没了。” 李意清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叫已经没了?” 元夫人哭得难以自己,身后的侍女急忙上前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夫人,您已经哭晕过去两回了,现在太夫人和小公子都还需要您,您可千万保重身子。” 元夫人攥紧帕子。 她现在还是相府的当家主母,她还不能倒。 她收拾好情绪,缓了缓,静静地看着两人。 “你们随我过来。” 李意清和元辞章跟着两人来到了偏房。 偏房中,元咏赋紧紧地抱着棺椁,不肯松手。 看到元辞章和李意清走来,他哭得通红的眼眶有一次蓄满了眼泪。 “大哥,我没能保护好二花。” 李意清则是怔住了。 二花临走的时候,明明已经在渐渐变好。 元辞章难得没有训斥元咏赋将泪水擦他的衣裳上。 他伸手在元咏赋的脑门上拍了拍,视线从棺椁上扫过,声音沉而稳。 “母亲,这两天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元夫人抬眼看他,平复好心情后,一字一句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昨天年宴回来,有人往家中送来了二花的棺椁。咏赋是今早才到的,他迟了一步。” 元咏赋本来已经打算在海州陪二花过年。 可是二十三那天,他忽然找不到二花了。 元夫人继续道:“送棺椁回来的人,是孟氏的家仆。他们说,府上不少下人都亲眼见过你父亲苛责庶女,若是愿意作证,孟氏会给他们一大笔钱,以及庇护。” 元辞章袖袍中的手微紧。 “可有看清领头之人?” 元夫人点了点头。 “看见了,他虽然没有送进府,却站在马车上一直望着。” 元夫人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人就那么直挺挺看着元相府的额匾,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像是来索命的鬼。 “是孟韫浔的夫婿,郑延龄。” 元夫人道:“世家之争,本就伤筋动骨,你父亲这些年的混账事,你也没少听。孟氏抓到机会,定然狠狠钉死这件事,你祖父的官身,算是做到头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想方才还哭得伤心欲绝的高门主母。 她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元辞章默然不语。 元夫人擦干眼泪,沉静道:“你弟弟一路赶回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你劝一劝他。” 说完,她就回到了元太夫人的房中。 元太夫人现下离不开人。 元辞章目送她离开后,垂眸看着宛如幼兽的元咏赋。 “二花已经出事了,你也想跟着出事?” 元咏赋紧紧抱着元辞章的大腿,声音颤抖:“大哥,我心里难受。” 第42章 “我永不原谅。” 元咏赋抽噎着道:“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带二花离开,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元辞章没有说话。 元咏赋自顾自道:“大哥, 你知道二花怎么没的吗?你知道仵作怎么说的吗?” 二花二十三在海州消失,二十八出现在京城。 回到京城的当天,郑延龄带着二花去了元昇常去吃酒的酒楼。 元昇甚至还没有看清二花,二花已然脸色苍白。 元昇吃了酒,走路不稳,听到人群的骚动,才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醉意朦胧间看见二花, 忽而怒起,恶狠狠地踢在她左胸上。 那一脚用了十足十的力, 年幼的二花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便奄奄一息的躺在了地上, 浑身抽搐不止。 郑延龄看着元昇, 像是看着疯子。 元昇踹完,还欲再踹, 被郑延龄手下的人给拦住了。 二花被带回了孟氏在京的房子,没两天, 就再也睁不开眼睛。 早早终结了她草率而悲苦的一生。 元咏赋所说的,全是元相派人竭力压制下来的人言。 但是能压制多久,谁也不敢保证。 孟氏虎视眈眈,朝中多少人对这个左相之位垂涎。 眼下元相还坐在相位上,一旦天子震怒, 这件事, 乃至于元昇以前仗着元相为非作歹的那些事, 都会一件一件,被人呈上去。 元咏赋说完, 目光涣散地看着小小的棺椁,道:“大哥,我应该听你的。” 而后体力不支,晕厥过去。 * 李意清花了半炷香时间接受了二花已经离开人世的消息。 她坐在桌边,隔着屏风,看着元辞章照顾元咏赋。 眼神却没有聚焦。 郑延龄那日醉仙楼相会,言中字字直指孟氏,而今先一步落马的,确是元氏。 所以这件事,是他处心积虑想要交给孟氏的投名状吗? 李意清脑子很乱,直到一个衣着缥碧色的女子不顾下人阻拦,横冲直撞闯了进来。 女子进来后,目标明确走向棺椁,待看清里面躺着的女孩,呼吸一滞。 而后闭目垂泪。 “娘亲没用,从来护不住你。” 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她口中喃喃着李意清听不懂的话。 “棋语,你若与他斗,何至于搭上亭音。” 说完,她轻柔地俯身,似乎是在亲吻那个长眠的女孩。 她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李意清虽然从未见过罗氏,但是几乎自打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罗雪川。 无他,她的气质太特别了。 她像是山谷间轻柔拂过的微风,早春时枝头初绽的第一朵杏花,溪流上漂浮着的一片落叶,温柔又舒展。 她身上丝毫不见京城女子的端庄或谦卑,威仪或逢迎。 她是掉入京城的,一片来自江南水乡的落叶,被狂风束缚,虽保留色彩,终落叶难归。 不可否认的是,她和元昇口中一口一个的“罗氏有疯病”截然不同。 李意清看罗雪川离去,还在感慨世上竟然还有这般独特的女子时,忽然面色微微一变。 她猛地站起身,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 正院之中,场面混乱不堪。有奴仆惊恐的呼声、元昇的咒骂声、以及什么东西坠落的声音。 李意清赶到时,元昇的右手手掌被罗雪川手中的匕首划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正汩汩往外冒血。 元相坐在一旁,颓然地坐在地上。 他什么也拦不住。 李意清看出罗雪川想要自刎,立刻让人抽出了她手上的匕首。 罗雪川似乎早知道她会来拦一般。 可是她的心已经死了。 她的胸口有刚刚和元昇缠斗时刺进的伤口,此刻血已经染红大片。 她道:“真是可惜,没能亲手杀了他。” 元昇在旁又惊又惧,恨声道:“我看你真是疯了。” 罗雪川微微一笑,并不辩驳。 她早就疯了。 罗雪川目光落在李意清的身上,似乎在这片场地中,她唯一可以信赖的,只有李意清。 她微笑道:“你以后若是见到棋语,帮我带一句话。” 李意清很难形容眼前这一幕,好像一片雪花在接触到烈日,势不可挡地融化。 她竭力压抑着心中的不安,颤声道:“你先告诉我,棋语是谁?” 罗雪川伏在地上,没有说棋语是谁,而是缓缓说出了后半句话。 “我永不原谅。” 说完,她拔下头上的发簪。 发簪做的圆钝,可是她心意已决,硬生生地刺破了脖颈。 一股血柱溅出来七八尺高。 淋到了元昇身上、元相身上。 谁也没逃开。 府上的奴仆本就惊慌,见此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场合混乱极了。 李意清看她睁着一双眼睛,心中生疼。 她甚至能看见皮肉绽开的伤口并不平整,那一刺该用了多大的力。 元昇被脸上的鲜血惊到了,惊惧地爬到元相的身边,道:“父亲,不是我逼她的,是她自己,是她自己……” 元昇又哭又笑,像是疯掉了一样。 “死了好,我那么宠你,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雪川啊……” * 李意清上前两步,伸手拂上了她的双眼。 罗雪川很轻,轻到李意清都不怎么需要咬牙,也能顺顺利利抱起她。 她抱着罗雪川的身体,准备送到二花的身边。 元昇在后面爬着跟上,声嘶力竭道:“你带她去哪,她哪都不能去。” 李意清置若罔闻。 这一路上没有人,寂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元辞章从偏院出来后,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猛地一怔。 李意清朝他说话,声音很轻。 “元辞章,帮我,我快抱不动了。” 元辞章回神,连忙上前两步,接过了罗雪川的身体。 李意清几乎是腿软着地走到偏院。 元辞章将罗雪川放平后,走到李意清的身边,缓缓伸手抱住她。 “殿下,别哭。” 李意清闻言,本还干涩的眼眶忽然止不住的流泪。她怕疼,怕冷,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的鲜血。 她把头埋入元辞章的怀中,颤着声音道。 “元辞章,我好疼啊。” 元辞章身体一僵,而后更用力地抱住李意清。 * 暮色四合的时候,圣旨已然传到了相府。 是顺成帝身边的徐钱礼亲自来传的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治理天下,所求国泰民安,人心向善。而今闻国之栋梁,肱骨砥柱,在官位不守其官箴,渎职罪己,养儿不教,败坏朝纲,朕甚痛之。封府交与刑部与大理寺同办,旬中朝会,当朝审议。钦此。” 满头白发的元相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老臣,接旨。” 徐钱礼对满地的鲜血视若无睹,昔日里见到元相还会露出几分笑意,今日脸色冷淡得可怕。 将圣旨递给元相后,他一甩拂尘,带着四个小太监就抬步离开。 遇到李意清时,徐钱礼似乎有些意外会在相府看到她。 下一瞬,他的脸上浮现一抹担忧,“公主哎,您怎么在相府待着,快快回去吧。” 李意清吸了吸鼻子,看着徐钱礼,最后又看了一眼这个注定倒塌的府邸。 “我这就走。” 徐钱礼立刻绽开笑容:“这就对了嘛。陛下在宫中时时念叨着殿下。殿下若是有空,该多进宫陪陪陛下和娘娘。” 他伸手亲自扶着李意清,丝毫不见方才首领太监的冷淡漠然。 他扶着李意清一步一步走出相府,在旁小声劝慰着。 “殿下,再大的风雪,也吹不到您的身上。” * 李意清回到公主府时,街上被元相压制的流言已然如满天飞。 在皇城中讨生活的人个个活得比狐狸都精。 眼瞅着元相怕是撑不住了,原先还能在元相面前阿谀奉承的,今日便能上书痛斥,称其德不配位。 流言一传十,十传百。 连在公主府不问窗外事的柳夕年都有所耳闻。 她满肚子疑问,见到李意清失魂落魄地回来,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元辞章也没有跟着回来。 元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又没一个能主事的人。 元府现下离不开元辞章。 多福戴着虎头帽,看见李意清状态不好,连带着自己的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 毓心和茴香今日跟了出去,不够没能进元府。 她们知道元府出了事,却不知道李意清看见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消失在自己眼前。 毓心道:“殿下今日奔波一天,奴婢去给殿下准备热水。” “好。” “茴香今日点了安神的熏香,殿下沐浴后,早些休息吧。” “好。” 不管毓心说什么,李意清都只会很小声地点头,然后说“好”。 毓心心中忧愁,她临出门,认真对柳夕年道:“柳三姑娘,我们殿下今日受了刺激,今日驸马不在,府上就你和我们殿下最亲近,还要请柳三姑娘多多照顾我们殿下一二。” 柳夕年神色同样认真,“你放心,有我在此,殿下必然无恙。” 毓心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房。 李意清坐在床上,双手抱膝,蜷缩着自己的身躯。 看到柳夕年靠近,也只微微抬起眼皮。 柳夕年坐在她的身边,伸手轻轻拍着李意清的背脊,轻声哄着。 “殿下不哭。” “殿下,一切总会过去的。” 第43章 “再大的风雪,也吹不到你的身上。” 李意清发了三天的烧。 自从元相府回来的夜里, 她身上就开始发热。 她梦里梦到了罗雪川绝望地看着她。 李意清怕自己忘记罗雪川的临终所托,挣扎着下床, 提笔将罗雪川的临终所言记了下来。 来寝屋换水的茴香和毓心大惊失色,连忙扶着她躺了回去。 李意清这一躺,就是三天。 这三天她昏昏沉沉的,觉得很累,睁不开眼。 但是她能感受到,元辞章每天夜里都会回来照顾她,守在她的床边。 也能感受到, 毓心和茴香担忧地和她絮絮叨叨。 话里的内容匮乏得可怜,翻来覆去地说“殿下, 你怎么还不醒啊”。 李意清迷迷糊糊地时候想, 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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