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的背影。 原来有些人粗布麻衣也可以胜似仙人凌世。 赵子轩一瞬间的晃神,立刻收敛了神色,沉肃道:“不可。” 官府的粮食都是有定数的,现在虽然危及,但还不是可以开仓放粮的时候。 他身为官府之人,要首先保证官员和士兵能吃的上饭。 被兵戈逼得冷静的众人立刻炸开了锅,他们咒骂着,悲哭着,叹息着…… 有老妪顾不得形象,直接坐在地上用手砸地,嚎啕大哭。 “天爷啊,这是要逼着我们去死啊!这可怎么活啊。” 第152章 “启程啦。” 李意清将彦文卓脱下的外袍盖在了女孩的身上。 女孩哭得并不明显, 感觉到身上的衣衫,有些意外地抬眼。 沾着泪珠的眼睫毛微微颤抖, 她失焦的眼神落在李意清的身上,似乎意识到了是这个人盖的衣裳,声音低微道:“谢谢。” 李意清微微摇头,转头看向拉扯的两拨人。 赵子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彦文卓望着赵子轩的背影欲言又止。 “谁再上前一步,刀剑无眼。”站在赵子轩身后的侍卫长猛地拔出大刀,铮铮刀光冰寒迫人。 沸腾的难民忽然安静了下来,畏惧地看着刀。 哭喊的老妪低声哀恸, 赵子轩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不忍。 粮仓不能开。 现在西北纷扰不断,东南灾情严重, 若是现在就开仓放粮, 日后的日子怎么样, 都是没有底的。 赵子轩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残忍, 可是难民的性命,确实比不过朝廷命官的性命。 有一个饿了不知道多久的小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 伸手去够李意清的衣摆。 他的眼睛蓄着满满一汪水,湿漉漉的。 李意清默了一刻, 转头压低声音问赵子轩。 “若是我能在十日内填满粮仓,今日能否开仓放粮?” 赵子轩愣了一瞬。 十日,现在江南四处缺粮,能到哪里筹集。 李意清抿了抿唇,不少富户都会在家中囤积粮食, 只是如何说服富户出掉手中多余的粮食, 以及如何顺利运到府城, 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难点。 赵子轩没有立刻说话,酝酿了半响, 轻声道: “此事,还需要向上面……”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自己停顿了下来。 怀松县的县令下马,新任县令委派还没有下来,此时此刻,怀松县能做主的自然是舒州府的知州,元辞章。 元知州怎么可能不同意李意清的做法。 赵子轩望着人群,道:“如果殿下真的能在十日内补上粮食,自然可以放粮度灾。” 李意清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汪青野和彦文卓。 “青野,你拿着我的令牌去一趟广德军驻地,调兵两千,然后再去江宁府叩拜元相,请他帮忙出手,收集粮食。” 元相在朝堂纵横多年,从富户手中要到粮食,对他而言不是难事。 只是从江宁到舒州的这一段路,务必要慎之又慎。 汪青野此刻心中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事,将要找先生一事忘在了脑后。 听到李意清的吩咐,二话不说立刻接过令牌,朝着李意清点头。 “师娘放心。” 汪青野任务在身,当即离开了怀松县。 彦文卓站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见汪青野有事可做,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他犹豫了片刻,低声询问道:“殿下,可有什么事情某可帮得上忙?” 李意清道:“当然有。你对怀松县熟悉,舒州府也不陌生,现在我想请你将城中富户的名单一一写下来……” 彦文卓握紧了拳头,“好。” “此法甚好,彦郎君,既然殿下信你,我这就给你五十人,若是有人不从,直接……” 在旁旁听的赵子轩也连连点头,原先官府畏惧这些“地头蛇”不敢大张旗鼓,现在有於光殿下作为背书,自然可以带上兵队。 他说的慷慨激昂,彦文卓却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立刻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李意清也道:“商榷为上,如若不从……” 赵子轩摸了摸鼻子,接道:“略通武艺。” 彦文卓:“……” 他真的只是一个读书人啊。 李意清补充道:“或谈日后还粮,或谈药材、医者治病、金银玉石,等等皆可,若是拿不准,整理成册,送往怀松问我。” 彦文卓默念一遍,点头示意自己已经记住。 赵子轩闻言,也不禁有些心动。 他的妻子在生产时落了病根,逢雨逢寒身子就不爽利,怀松地偏,难求名医。 於光公主承诺的名医,自然是御医,若是御医问诊,说不定,说不定自己的妻子就能有救。 以后阴雨天气,也能好受一些。 只可惜家中几亩薄田,估计换不来这个恩典。 赵子轩一瞬间脑海飞转,有些出神的想,或许等此间事了,他也可以舔着脸向於光公主求这个恩典。 收敛了纷繁的思绪,他转头看向一旁认真严肃的彦文卓,道:“彦郎君请随我来,我备着笔墨,再派些士兵跟在你身后。” 彦文卓道:“好说,好说。” 赵子轩又讲了几句,而后对着乌泱泱一片的难民道:“都先原地安置下来,稍后会再有人过来施粥。” 难民闻言,欣喜者有,埋怨者有。 “这也能叫粥,都淡出个鸟来了,这也能叫粥?” “就是,你们吃的梗米好稻,让我们喝清水样的东西,我们不服。” …… 难民叽叽喳喳,大声交谈。 赵子轩忽然沉了脸色,大喝一声,“现在水患,谁能餐餐好米好菜,你们若是瞧不上这三瓜两枣,不来便是。” 这句话他说的极不客气。 官府是存了粮食,可是哪里够怀松县每个人都能吃的上白米白面。 难民被他的疾言厉色吓到,一时间低头喃喃,不敢说话。 赵子轩说完,顿了顿,放轻了声音,像是安抚,像是承诺: “这是天灾,不是人祸,官府和诸位一样。等过了这阵子,都会好起来的。” 难民小声交头接耳,几个声大的道:“薄粥也是粥,不喝白不喝,我们可记住了。” 说完,总算安静了下来,没有再乌压压地聚在一处。 赵子轩安抚了诸多难民,看向李意清,恭敬问道:“殿下,是否要和我们同去怀松县衙?” 李意清朝他微微摇头。 “我要去章河渡,就不和你们同行了。” 赵子轩了然。 “如此,那就和殿下分道。对了殿下,你可会骑马?” 章河渡在怀松县的边缘,用脚算不得近。 这倒是意外之喜,她露出到现在为止的第一个笑容,“当然会。” 君子六艺,射为其三。骑术算得上精通。 赵子轩道:“正好,城防营有五匹马在此,殿下在此稍等片刻,我去牵一匹过来。” 李意清颔首,等惊喜劲儿过了,才有些踌躇道:“我牵走一匹,不碍事吧?” 赵子轩摇头,“殿下放心就好。” 李意清这才点头。 少顷,赵子轩牵着一匹高大的红棕色骏马而来。 骏马目光敏捷,身姿矫健,步履轻盈,毛色油光水亮,看起来养的极好。 李意清伸手接过马匹,安抚地摸了摸它的鬓毛。 骏马有灵,似乎察觉到李意清释放的善意,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赵子轩不知道是在客套还是真心实意的夸赞:“这骏马瞧着和殿下有缘。” 不过不管是真是假,听着总是让人愉悦的。 李意清挑眉一笑,揭开袖上缠着的绑带,变戏法般将自己的长发高高束起,又将裤脚扎了起来,看起来干脆而利落。 她踩着脚踏翻身上马,手握着缰绳,双腿夹在马腹两侧。 骏马察觉到身上的人,轻微挪动几步。 李意清伸手拍了拍骏马的头以示安抚,而后朝着望呆了的赵子轩和彦文卓道:“下次再会。” 赵子轩快速回神,朝着李意清微微作揖。 彦文卓慢了一步,回过神后站在赵子轩的身后跟着施礼。 “愿殿下一路平安。” * 清凉而潮湿的风吹拂过脸庞,路途泥泞,一路上颠簸感十分明显。 从前在太子皇兄的马场,不仅有上等的良驹,还有专人打扫马场,平整而宽坦。 李意清原先还有些不适应,但是随着眼前的视野越来越开阔,她渐渐得心应手。 骏马每一步都迅疾而精准,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脚上、脚踝上,微微有些凉意。 远处群山连绵,地面湿润,躲了半个月雨水的鸟雀从山林飞出,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四处觅食。 李意清将马拴在树上,跳下来走到水潭边。 雨势迅猛,水潭中的水快要溢出,大大小小的豁口向着低矮的农田倒灌。 李意清愣了一瞬间,然后才弯下腰,伸手掬了一捧水。 简单洗了手和脚踝,她拿出彦文卓给的舆图,确认了章河渡的方向。 马趁着机会随意吃着路边沾着露水的野草,雨水丰沛,庄稼或烂根或淹死,可是杂草却不为雨水烦忧,依旧蓬勃茁壮。 吃到兴起,咴咴嘶嘶,叫唤起来。 李意清不禁浅笑出声,伸手在它结实的脖颈上拍了拍,像是和马说话一样。 “启程啦。” 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短短半个时辰,骏马仿佛和李意清已经培养了默契,不需要李意清大声喊出口令,就已经撒开了蹄子,朝着山林狂奔而去。 风吹在脸上,飞舞地发丝风中摇摆缠绕。 路是朝着群山而去,却并不是真的爬上高山,绕过一个曲折蜿蜒的山路,隐约可见另一方如桃花源的地界。 李意清将这一方天地尽收眼底:前后两座山将通往章河渡的山路掩盖,若不是细心发现,远远看去,真不像个有村子的地方。 进入章河渡,一条宽阔的河流映入眼帘,旁边数十户人家,朝后看去,不少房屋星星点点散落各处,有建在斜坡上的土房,有搭在水面上的木屋……各式各样。 大河顺着山势蜿蜒曲折,沿河两岸,是悉心种植的田地,绿竹杨树,桑树鸡鸣。 而现在,章河渡的人都聚集在河谷两岸,密密麻麻一片,像是商量着要事。 看着近,隔得远。李意清看着人群,心跳忽然就加快了起来—— 元辞章就在其中。 第153章 “不不不,你还是别说了。” 章河渡的老叔公最先发现李意清的身影。 他拄着拐杖的手颤颤巍巍, 抬起干枯的手臂,遥遥指着骑在马上飞奔而来的李意清。 元辞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只一眼, 就不想再移开。 李意清朝元辞章露出一抹灿烂的笑,长长呼出一声“驭”。 骏马停下,李意清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他的身边。 “知州大人,这位是?” 不明所以的众人纷纷询问。 元辞章目光温和地落在李意清的身上,数日不见,他的目光是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温柔与缱绻。 李意清站在元辞章的身边, 此行她没打算掩藏自己的身份,朝众人莞尔一笑。 “吾名李意清, 元知州的妻子, 家父顺成帝。” 家父顺成帝。 等等, 家父顺成帝?? 众人愣了一瞬间, 立刻掀起惊涛骇浪,不敢置信地看向李意清。 这么说, 她不就是於光公主。 为首的几个官员浸淫官场多年,早就混成了人精, 回过神后,立刻朝着李意清拱手行礼。 “殿下安好。” 一时间,“殿下安好”之声此起彼伏。 章河渡的众人也不伦不类地朝她问好。 李意清摆了摆手,微微偏头询问元辞章:“现在是?” 元辞章清冷的目光沾染了烟火气。 他伸手牵起李意清的手,紧紧扣在手中, “没什么, 都处理妥当。” 而后对着随行官员和章河渡村民道:“既然已经决定搬走, 你们先各自回屋收拾自己的东西,等午时三刻, 启程离开。” 闻言,章河渡的众人都有些怅然地看着山谷。 心中的不舍和理性在脑海中争斗,他们垂着脑袋,闷声应是。 说完,四散而去。 老叔公拄着拐杖走得极慢,他走走停停,抬头手掌轻轻拂过一棵老树。 今年雨势太大,这棵生长了三十多年的老树没能挺过去,原先繁茂的树冠出现了一片枯黄。 他叹息着,有人主动提出扶他回去,可却被他摇头拒绝。他独自拄着拐杖,慢慢地,越走越远。 李意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就体会到了他身上弥漫着的一股浓重到说不出的悲怅。 她有些茫然地抬头去看元辞章。 元辞章握紧了她的手,微微俯身在她耳边道:“回去与你细说。” 剩下的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敢抬头。 有人受不了这个气氛,主动上前一步拱手道:“於光公主,知州大人,下官也先去收拾一番。” “下官也是。” 几人纷纷朝着两人致意,生怕因为自己的存在打扰两人叙话的兴致。 没一会儿,散了个干净。 没有人在场,元辞章忽然用额头轻轻抵靠着李意清的肩膀,声音沙哑疲惫,随着呼出的热气轻轻钻进李意清的耳中。 “借我靠一下。” 李意清被元辞章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乱了节奏,她本想将带来的馅饼和水囊先递出去,听到元辞章的声音,默默将这件事情后移,抬起手微微犹豫,落在他的肩头三寸。 元辞章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主动伸手环抱住李意清。 他身量高挑,将人拢在怀中,怀中被捂得严严实实。 鼻尖,满是青竹气息。 李意清感受着温热的掌心落在自己的背脊和腰间,抬起的掌心落下,轻轻拍着元辞章的肩膀。 或许是一瞬间,又或许是一刻钟,两人在河边、山谷间、老树下静静相拥,仿佛天长地久。 元辞章贪婪地汲取着李意清的气息,像是沙漠中的旅人遇到了甘霖。 半响后,才松开李意清。 他的动作和往常并无什么不同,可是李意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依依不舍”的情绪。 李意清竭力维持着自己淡然的表情,刻意忽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平稳呼吸后,她轻轻踮起脚尖,一只手环在元辞章的脖颈,另一只手抬起,抚平他疲惫的眉目。 “我带了馅饼,尧臣亲手做的,还有清水,要不要用一些?” 李意清放软了自己的声音,带着诱哄。 “好。” “然后你睡一会儿,午时三刻启程,我午时一刻喊你。” “好。” 李意清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元辞章。 这一幕似曾相识,可是她已经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 元辞章跟着她的脚步停下,“怎么了?” “没什么,”李意清摇了摇头,主动握紧元辞章的手,“走哪边?” * 两人回到了村中的小舍。 元尧臣的手艺好,即便半天过去,馅饼也没有变得软烂,依旧蓬松酥脆,一口下去满口生香。 李意清明明已经用过早饭,可是看见元辞章将第一块递给自己,还是伸手接过。 这一路过来,她确实也累了。 累了容易饿,她坐在元辞章的床边,安静地吃着饼。 一个接着一个,直到第三个的时候,李意清才发现元辞章还一口没吃,正半蹲着仰头,眉眼带着清浅的笑意。 李意清愣了一瞬,连忙伸手捂住自己鼓起的腮帮子。 像是一个吃东西被发现的小松鼠。 等口中的饼咽下,她才轻声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元辞章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正欲开口,忽然听到李意清的话。 “不不不,你还是别说了。” 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元辞章现在坏得很,讲话要多直白有多直白,要是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那可就不好了。 一声极低的轻笑清晰地传入了李意清的耳中。 元辞章伸手拿起李意清的左手,靠在自己的脸颊边。 指尖贴着柔软的唇一触即分。 李意清心跳几乎停止了,她低头,看着元辞章视若珍宝地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好,不说了。” 李意清:“……” 她在心中暗自腹诽,这样的动作,还不如直接开口说呢。 李意清实在害怕元辞章的口中又说出什么话,或者做出什么他意想不到的动作,连忙伸手拿起一张饼递到元辞章的手中。 “元尧臣的一番心意,不要浪费。” 等元辞章将两个饼吃掉,李意清一边将水囊递给他,一边道:“汪青野和彦文卓来找你了。” 元辞章挑了挑眉。 “青野重策,文卓务实,他们主动请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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