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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风冷冷。 鹊娘有意相留饭菜,可是一想到现在院中什么都有限,只能出门撑伞相送。 送出去一截路,李意清顿住脚步,转头对她笑:“没事的,快些回去吧,外头冷得很。” 鹊娘闻言,站定脚步。 “殿下慢走。” 她的语气忽然有些低落,李意清不清楚这份低落的来源,只能朝她笑着点头,而后继续和洛石一前一后走在薄薄的雪地上。 雪后,街道上来往的人却不少,走到城东街道,一路上的商铺鳞次栉比,张灯结彩。 像是迎接着这一场初雪。 及腰高的小童三两追逐,更小点的孩子带着喜气的虎头帽,拍手叫好。 走过了一路的热闹繁华,等转入寂静的梨花弄堂,忽然心中就升起了几分落寞萧条。 进门后,他闩好门,跺了跺鞋上站着的泥雪,随口道:“殿下你记不记得,当年在熙州漫山飘雪,旷野除了星星点点的人家不见人烟,那时候我们站在雪地里,不似在人间。” 他只是随口一提,说完,缩了缩耳朵,切了话题,“好冷啊,殿下,你冷不冷,我现在就去烧热水。” 说完,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李意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中,慢吞吞地往正堂走。 走了两步,忽然有一道身影逆光而站,颀长的身影被烛光拉得更长。 影子的肩膀,刚好在李意清的脚下。 元辞章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握住了李意清的手指。 李意清原先还不觉得自己的手冷,直到触碰他的指节。 可真冷啊。 真暖和啊。 两道截然不同的想法同时出,却不约而同变作相同的举动——更用力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有人在汲取那一缕温暖,有人在雪夜送去一丝暖意。 洛石跑回后院的动静太大,惊动了正在正堂的毓心。 毓心走到门口,口中还在抱怨,“洛石,你跑那么快,殿……” 忽然,抱怨戛然而止,毓心面不改色地转头准备离开。 顺道狠狠拽住准备一道上前抱怨、探头张望的茴香。 “毓心,你拉我做什么啊,殿下一个人……” “别多问,不是说锅上炖了鸡汤吗?快和我一道去看看好了没有,等殿下沐浴后,端一碗送过去……” 李意清:“……” 她们好像压低了声音,又好像没有。 旁边的元辞章神色自若,清浅的目光落在李意清的肩头,轻轻拂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吹在她肩头的一枚落叶。 落叶干枯,捻起后落入地上,打了一个旋儿。 李意清看得有趣,忍不住扬起一抹笑。 回到屋中,她脱下斗篷坐在炉边烤火,等身上暖和起来了,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回头一看,和自己一道进屋的元辞章早已经不知去向。 李意清微怔,然后起身准备呼唤,却看见小小的门帘被人掀开,元辞章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盏小小的瓦罐,还有两个烤好的地瓜。 地瓜的香味浓郁,将鸡汤的味道盖得严严实实。 李意清眼睛噌地一下变亮,立刻小跑到元辞章的身边,顾不得烫伸手拿起一个,“烤地瓜,先前回来路上闻到了,可馋坏我了。” 元辞章:“晚间去了一趟杨通判家中交代未尽的事宜,路上看到,猜到你会喜欢。” 烤好的地瓜外皮焦黄,里面的瓤金黄微红,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李意清用牙轻轻咬了一口,糖滋滋的甜意瞬间蔓延开来,她眯起了眼眸,心满意足。 元辞章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眸种满是清然的笑意。 吃了一半,门外忽然传来茴香和声音,“殿下,水已经烧好了。现在可要洗漱?” “要要要,”李意清立刻大声回答,然后朝元辞章眨了眨眼睛,“这个你吃。” 元辞章哑然失笑。 李意清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茴香调好了水温,看见她认真地吃着半个地瓜,忍不住朝她挤眉弄眼,“殿下,好吃吗?” “……好吃。”李意清由茴香帮忙脱下鞋袜,将脚放入水盆种,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对茴香道,“三日后就要准备回京,若是明日没有下雪,去帮我将话本的第二册买回来。” 茴香故意装作没听懂,“话本?殿下说的是哪一本?” 李意清:“你知道的,就是狐妖相公和……” 茴香扑哧一声笑出来,“殿下回来没有看见吗?驸马这一趟回来,不但买了地瓜栗子,还有各类坚果,害怕殿下一路上无聊,还特意买了十多本话本。” 李意清吃地瓜的动作猛地一顿。 茴香又添了一瓢热水,滴入两滴花露,看李意清有些茫然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出来。 泡完脚,李意清手中剩下的半个地瓜也吃完了,茴香还需要收拾地上的水渍,主动道:“殿下,趁现在脚还热乎着,快些回床上躺着。” 李意清被茴香稀里糊涂地推了出来。 冬夜清冷,昏沉的浓云密布,闪烁的星点藏在层云之下。 一阵朔风从北而起,稀稀疏疏带来一小片落雪。 第166章 “真的吗?没有骗我吗?” 三日后, 舒州城外,天光熹微。 李意清和元辞章都不是习惯有人夹道相送的性格, 趁着天还微微凉,一行人就上了路。 来时的春夜繁星点点,离开的时候枯叶覆霜。 等江舒窈发现隔壁院子空下来的时候,众人已经过了白崖县。 原先一家人还在的时候元尧臣乐此不疲两头跑,可是等李意清他们一离开,元尧臣便独自住不下去了,和杜于泉在仁清堂的附近一道盘了宅子, 离得近,看店也方便。 江舒窈轻手轻脚地出门, 没有惊动床上睡得安稳的江荇和江淇。 隔壁院子新糊不久的窗花颜色尚且新鲜, 地上的残叶被打扫干净, 一切都像是还有人居住的样子, 可是她知道,此去一别, 估计从此院子就会落空。 直到下一位主人来到这边。 江舒窈有些失神地看着屋舍,片刻后, 将沿着墙根的一排瓶瓶罐罐整理整齐,依旧那一株看着格外脆弱的蔷薇花。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年年年岁岁,她也要像李意清照顾隔壁刘阿婆院子一样,认真照顾这两处院子。 院子有了人住, 才有了人气, 若是没了人气, 很快就会衰败下去。 若是江荇和江淇问起“意清姐姐呢”,她总该留个期待。 * 马车中, 李意清在加厚了好几层的软毯上蜷缩着,只露出一只手压着话本的书页。 狐妖相公与道士缠斗,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天昏地暗,命悬一线之际,有人出手,救下了狐妖。 虽然侥幸留住了一条性命,却失去了修行数百年的道行,重新变回一只没有开化灵智的雪白狐狸。 千金从府上的桎梏中出来后,遍寻狐妖无果,被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拦住。 “人妖殊途,怎可强求。” 话本到此告一段落,李意清看着书上的描写,恰如此刻风雪漫天。 元辞章下马车买了些饼食准备带在路上吃,一回来,就看见哭得泪眼婆娑的李意清,心下猛地一紧。 他放下手中的食盒,坐在窝在一角的李意清身边,“怎么哭了?” 略带薄茧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珠。 李意清语气蔫蔫的:“狐妖变成小狐狸,他再也不记得从前种种了。” 元辞章垂眸看了一眼翻到最后一页的话本,心下了然。 “小狐狸虽然忘记了,但是千金小姐并没有放弃寻找他,两人虽不记得过往,但未来的故事依旧有趣。夫人不想看看吗?” 李意清眼巴巴地抬头看他:“真的吗?没有骗我吗?” 元辞章朝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意清这才破涕为笑,从柜子拿出下册,翻开几页后才察觉不对,抬头看着元辞章,“你怎么知道?你看过了吗?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怎么不知道……” 元辞章:“嗯,看过了,夫人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我都可以和夫人说。” 李意清立刻捂住耳朵,“不许说,不许说,我要自己看。” 元辞章应了声,见她看得专心,伸手在食盒中拿出一碟琼花酥。 “张嘴。” 李意清视线牢牢粘在话本上,听到元辞章的声音,乖乖张嘴。 甜味在舌尖绽放,李意清眯起了眼睛,“还要。” 元辞章:“不急,都是你的。” 李意清一手压在书上,另一只手缩在自己毛绒绒的毯子里,嘴巴还有元辞章的投喂,为了表示谢意,主动轻轻用脑袋蹭了蹭元辞章的胳膊。 元辞章感受到胳膊上的暖意,心融化了一滩水。 越往北走,地面的霜冻越发厉害。 李意清秉持着能不出去就不出去的原则,像一个松鼠一样缩在马车上。 元辞章有的时候看不下去,会伸手掀开马车上厚厚的挡风帘。 冬日的暖阳一股脑地倾泻进来,橘黄色的光辉落在毯子上的绒毛上,空气中细微的粉尘都清晰可见。 李意清习惯了暗色的环境,乍然感受迎面的暖意与微风,有些不习惯地眯了眯眼睛。 “干嘛?我还要睡觉……” 元辞章捧起了她的脸蛋,像是托起一团柔软的云。 “睡了四个时辰了,”元辞章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今日的阳光很好,要不要一道出来走走?” 李意清小声地打了一个哈欠,想也不想地摇头拒绝,“不去,外面好冷。” 元辞章还欲说话,只见被窝下探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拽着他使劲一拉。 元辞章顺从地躺在床上。 李意清重新闭上了眼眸,犹豫一刻,掀开自己捂得暖和和被子的一角,将元辞章拽了进来。 “嘘,不要说话,再睡一会儿。” 李意清凑近了元辞章的耳畔,声音软软呼呼。 元辞章猝然被拉近,两人鼻尖无限贴近,可又若即若离。 近到,可以清晰的看见李意清的每一根睫毛。 元辞章明确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声乱了,可是迷迷糊糊的李意清浑然不觉。 “元辞章,除了你我可舍不得分给别人这一点暖意。” 李意清手脚凉,被窝的每一分热气都来之不易,弥足珍贵。 以前嫦月殿中,澜姑姑为了喊醒她,会掀开一个被角。李意清被冷醒后虽然不发一言,但光看脸色,就知道她心情不愉。 久而久之,嫦月殿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渐渐发现了李意清不动声色的起床气,除了澜姑姑敢上手去动,其他人都不怎么敢进去催促。 元辞章闻言,眉眼间满是温和的笑。 他伸手掖了掖李意清的被子,“时候还早,殿下可以再睡一会儿。” 马车外头偷听的洛石和毓心:“……” 不是,驸马这么没有原则的吗? 白瞎他们的期待了。 他们分散开来,打水的打水,喂马的喂马,转眼间看见许三和茴香站在梅花树下言笑晏晏。 心中更气了。 两个时辰之后,李意清才转醒。 休整完毕,马车重新开始轱辘转起来。 小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还有一小碟没怎么动过的豌豆黄。元辞章坐在旁边看书,听到李意清的动静,垂眸看了她一眼。 “可是颠簸?我让许三慢些?” 李意清摇了摇头,小声打了一个哈欠,“睡够了。” 顿了顿,她一只手撑在地上,支起半个身子,另一只手掀开帘子,“这是到哪里了?” 元辞章顺着他掀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已经到了京畿,明日大概就能抵京。” 李意清立刻来了精神,聚精会神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大抵是几日前刚下过雪,地上东一片西一片留有不少残雪,粘在干枯的草地上,有几分说不出的萧索与孤寂。 雪看久了容易目眩,李意清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落在元辞章的身上。 车行不稳,但是身边美人在侧,举手满是隽雅清逸。 赏心悦目极了。 元辞章任她托腮看着,时不时在桌上拿一块糕点放在她的唇边。 豌豆黄甜腻,吃了几口,李意清就摇头不要了,指挥元辞章伸手拿一卷话本来。 元辞章照做,不但拿了话本,还翻到了李意清正在读的页数。 手压着边角,神色淡然自若。 李意清抬头看向他,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外面天冷,我帮你压着书。” 顿了顿,他补充道:“若是要翻页,知会我一声就是。” 李意清应了一声,低头看了起来。 到了需要翻页的时候,就用自己的脑袋点点元辞章的手。 接收到讯号的元辞章就会不紧不慢地翻一页过去。 马车外面的毓心面无表情的想——如果有一日殿下不能自理,驸马是要负很大责的。 * 翌日一早,一行人走了京城城墙处。 年关附近,排的队伍很长。 洛石望了眼长长的人群,叹了一口气,“要是高将军在就好了。他已经记得於光公主的样子了。” 毓心道:“殿下向来不会来使用权力,这些话要少说。” 洛石道:“我也就在你的面前吐槽一句罢了。” 两人说话间,队伍又前进了一点。 前面有人发生争执,似乎是忘记带文书,被拦在了城外。 从他们所在的距离,听不见守城的将士和那人说了些什么,只能看见那人一阵折腾,被将士锁住肩胛骨,推攘了出来。 “没有文书,不给进!” 将士的话落地,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不容商榷。 被推出来的人站起身,伸手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恨恨地看了守城的将士一眼。 “不过是个守城的小卒,也敢这么和我说话,当真是找死。你有种给我等着。” 守城将士目不斜视,“依法办事。” 这一段小插曲没能掀起什么波澜,等那人离开后,众人重新恢复秩序。 长长的队伍中,出现了几个背着篓子、里面放满蔬菜的老人家走出来,边走边叹息。 他们仗着经常来往,和守门的将士熟稔,因此有时候会省去文书不带,可是现在入京检查越发严格。 文书要是办也不难,八十文钱一张,找里正或者乡长就能办妥。 但是八十文钱,他们卖一个月菜都不一定能凑齐。 离开一部分之后,队伍立刻变得松散起来。 洛石在心中数了数前面的人,颇有些开心,“殿下,现在就剩十三个人了。” 李意清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看清后,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剧烈的马蹄声。 “避开!都避开!” 第167章 “殿下不许我过多饮酒。” 马蹄扬起的灰尘扑面, 李意清刚准备回头,就感觉肩膀上一道力量扯着自己的后退。 帘子挡住了大部分扬起的尘土。 坐在外面的洛石则没有人帮忙, 吃了一嘴的泥沙。 半响后,洛石气得吹胡子瞪眼,忍不住看着一人一马的背影怒目圆睁,“这是何人,这般嚣张!我们殿下都没有直接驱车到前面去。” 李意清从元辞章的怀中挣出来,“洛石,没事吧?” 洛石灰头土脸, 伸手擦了一把脸,闷声回道:“殿下, 没事。” 等轮到李意清他们过去, 许三给出了元辞章的文书。 守城的将士只看了一眼, 立刻恭敬地合上文书, 双手送还。 而后扬声呼道:“放行。” 趁此期间,洛石向守城的士兵问:“方才骑马的那人是什么来头?” 守城的士兵, “西北来的人,蓝幡在前, 不能阻拦。” 蓝幡扬起来的时候,说明是为军情而回来,消息要迅速传入宫中。 洛石愣了一瞬,才拱手道谢。 旁边的许三道:“话说早了吧,人家为军情而来, 耽误不得。” 马车中, 李意清和元辞章对视一眼。 元辞章淡声道:“先回府。明日一早, 进宫拜见陛下。” 李意清点了点头。 军情刚传到宫中,父皇必然要找大臣商量, 今日估计抽不出时间面见他们。 公主府门口,早早得到消息的众人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越来越近的马车。 元辞章先一步下了马车,转过身来,伸出手来。 李意清自然而然伸手搭在他的手上,站在公主府的门前,心中忽然感慨万千。 公主府的描金依旧清晰,一看就是她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也一直有人悉心照料。 门口,以兰澈和梁师傅为首的众人纷纷下拜,“恭迎殿下回府。” 李意清微微抬了抬手。 身边搀扶着李意清的毓心忽然用力咳嗽两声,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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