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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赐婚后,寿宴回慈宁宫那一段路上太后的惆怅。 “所以,姑姑的前车之鉴,让皇祖母心有余悸,主动做主我的婚事吗?” “是,但不全是,”太后微顿,“你年纪小,哀家怕你识人不清,可是意清你不知道,在哀家做主为你选亲事之前,元辞章那孩子,已经主动找过我。” 彼时的太后刚刚放出给公主选择夫婿的消息,元辞章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冒冒然递帖子进了宫。 当时尚未弱冠、尚无功名的元辞章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诚恳道: “臣元辞章,愿求娶意清公主为妻。” 太后坐在高座上神情淡漠:“你如何证明?” 元辞章道:“若是得公主殿下,今生只此一人,白首相随,事事以她为先,珍她敬她,护她爱她。若殿下先去,臣绝不贪恋红尘,若臣不幸亡故,殿下不必为臣守节,只愿她此生豁达畅意。” 太后看着元辞章青涩而坚定的面容,忽然想起了铭华公主。 昔日的铭华公主也跪在她的面前,祈求她的颔首。 “女儿此生只愿嫁给周郎一人,此后风霜雨雪,女儿绝不言悔。” 后来铭华香消玉殒,身处皇宫的她知道这件事时,只看见了女儿冰冷的尸身。 铭华长公主确实如她所言,此后风霜雨雪,绝不言悔。 当时的太后正是后宫之主,她难以接受这样的结局,一道懿旨传下,周家满门无人幸免。 为了自己的子女,她的手上早已染满了鲜血,自然不介意再背负一些罪孽。 太后盯着元辞章的时间很久,久到殿中侍女都觉得难以呼吸时,才轻声应允。 “可。若是你未能做到,周家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既然女儿向着一心所爱却不得善终,那意清,总归被爱她之人,细心呵护。 第95章 “幸好是你。” 李意清走到大堂, 正好撞见元辞章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 那是一碟清炒葵菜,虽然没加什么酱料调味, 但是光看色泽,就令人食指大动。 李意清闻言满屋的清香,心底松快了一些。 “香味还在门口就闻到了,”李意清走近元辞章的身边,勾住元辞章的衣袖,“你亲手做的?” 元辞章脸色难得有几分不自在。 他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期待:“你尝尝看?” 李意清走到桌边坐下, 接过元辞章递过来的筷子,夹起一块菜叶放入自己的口中。 “怎么样?” 李意清将一整块菜叶都吞咽下去, 才笑眯眯递开口道:“聪明的人做什么好像都一通百通, 而且你向来谨慎, 没有十成把握的事情, 怎么可能端到我的面前。” 元辞章伸出去夹菜的手忽然凝滞在了半空。 李意清抬高了声音,视线落在一旁等待的众人身上, “都先出去。” “啊?” 茴香几人本一脸偷偷的笑意,听到李意清平静的语调, 心忽然悬了起来。 李意清并非阴晴不定之人,怎么突然感觉到气氛严肃了起来。 茴香试探着开口:“殿下,你从宫里回来,心情不好吗?” 李意清:“不是,和你们没什么关系, 我有事单独要问驸马, 你们都先退下。” 茴香还欲追问, 被毓心拉了拉衣袖。 几人离开后,毓心关心地看了一眼李意清, 而后将门关上。 李意清见他们离开,视线重新落在元辞章的身上。 元辞章还保持着自己的动作没有变化。 “不用这么紧张,”李意清主动伸手拿起元辞章的筷子,掰正他的身体面向自己,“在我的面前,你似乎一直都很拘谨。” 元辞章默然地看着她的动作,静默片刻,声音微微嘶哑: “太后应当告诉你了,你我的婚事,是我主动向太后求来的。” 李意清点了点头,平静道:“对,我知道了。” 不等李意清询问为什么,他主动道:“当时太后和陛下有意为公主挑选驸马,我怕自己说晚了,会错过殿下。” 他不卑不亢地抬头,温柔的眸光像是散落的星辰。 毫无遮拦,足以让李意清一眼看到底。 “……” 元辞章声音温和:“意清,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李意清道:“太后说选择你,是因为你将我看得比自己都重要。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元辞章:“……喜欢你是我的事情,若是将这些说给你听,我怕你有负担。” 李意清简直要被元辞章逗笑了。 连自身的爱意都怕加注在心仪之人的身上,元辞章这一年过得到底有多别扭。 李意清道:“元辞章,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你主动向太后开口,所以偶尔的一些别扭,是觉得阻碍了我遇见更好的人?” “从未,”元辞章语气沉静,“能和殿下以夫妻之名长相厮守,于我而言,是此生无法退让的幸事。而且当时殿下并不懂男女之情,微臣自信,不会有人比我更好。” 李意清伸手嗔怒地在元辞章的胳膊上拍了一下,“狂妄自大。” “殿下教训的是。” 李意清本还想装成生气的模样,看着一看见元辞章坦荡热忱的目光,心中的几分郁气就已经散了干净。 这个人远看光风霁月,清辉无瑕,可是不能细究。 李意清:“元辞章,如果在你求娶之前,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或者太后和陛下已经选定了他人,你会怎么样?” 元辞章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将这样情况考虑进去。 李意清也就是随口一问,本想借此跳过这个话题,一旁的元辞章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如果是这样,微臣或许会采取别的方式,让史书落笔你我。” 李意清:“……别的方式?” 元辞章嘴角带笑的时候,身上的清冷感会被温柔和包容所取代。 “不要再问了,这个方式,殿下还是不知道为好。” 看着正派,可是也有非常手段。 李意清怕他再说出什么别的话语,闭上嘴唇不说话了。 元辞章:“意清,你还有没有别的要说?” 李意清沉吟片刻,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不管你因为求娶这件事愧疚也好,庆幸也好,我想告诉你的是,幸好是你。” 元辞章微微抬眸。 “嗯,虽然这件事我被瞒在鼓里,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遇见你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李意清说的很慢,可真到元辞章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反而不自在的转开了视线。 她不知道太后的行为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没有元辞章是否会遇见另一个如意郎君。 可是一想到往后余生有元辞章的相伴,便会觉得漫长的未来也显得充满希冀。 “所以你不必再为此事耿耿于怀。” 李意清丢下这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茴香和毓心等人都扒在门口偷听,门忽然被李意清用力拉开,几个人都有些站不稳。 许三最先回过神:“殿下,公子没冒犯您吧,他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也不是诚心的。” 虽然在他的心底,自家公子根本不会有什么言辞不当的时候。 李意清面颊带着微红,好在屋外灯光暗淡,众人看不仔细。 她浅浅地“嗯”了一声,走出两步,忽然转过头,打量了许三一眼。 许三:“……” 他试探道:“殿下,我怎么了?” 李意清随口问道:“你跟在驸马身边,多少年了?” 许三谨慎道:“我爹打公子出生起就在旁边伺候公子,我比公子小一岁,能走路的时候就在公子院子里伺候,算来,已经十五六年。” 李意清在袖子下的手指轻轻摩挲。 “不过我和公子虽然一道长大,却不是很能聊得来,他小时候也喜欢习武,后来该看书就看书,我坐不住,就很少在书房伺候了。”许三补充道,“一般是公子有事吩咐,我才着手去办。” 李意清道:“那你家公子有没有聊得来的?” 许三语气诚恳:“没有,我家公子书房除了我和我爹,基本上没人进去,就连打扫的婢女也都是他去了国子学才进去。” “不是,我不是问这个。” “如果不是聊得来的红颜知己,那就是韩二公子了……殿下你还记得吗?我们公子不善交往,可是韩二公子特别殷勤,就喜欢跟在我们公子身后。他们俩都是读书人,应当算聊得来。” 虽然实际上,都是韩二公子硬拉着元辞章絮絮叨叨,说东说西。 茴香看着李意清一脸若有所思,又像想起来什么一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忍不住道: “殿下,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怀疑驸马金屋藏娇了?” 李意清失笑,伸手在她的脑门上敲了一下,“你想哪去了?好了,困了,我先回房休息,你们也早点回去。” 回到房中,李意清看着烛台边的光亮,伸手在梳妆台前的妆奁上一通翻找。 当看见压在底下的木盒时,李意清松了一口气。 这是一只上了锁的木盒,看样式很新,一面靠墙,在边缘缝隙中积了些灰屑。 李意清翻到背面,移动木榫,盒底的暗扣被解开,一枚小巧的银钥匙掉了下来。 打开木盒后,里面装着六册薄薄的话本。 尽管时隔大半年,可是在看见显目的标题时,李意清的耳廓还是红了大半。 李意清忍着脸上的滚烫,颤颤巍巍底伸手一本本拿起来。 “衣带渐宽终不悔,即使魂梦与君同……很像韩二会喜欢的。” 寝屋中的烛光不算明亮,她没有加灯,就着灰暗的光线看了起来。 因为看看停停,约莫半个时辰,李意清才看完一本。 有了第一本的经验,李意清再看第二本时心态平稳了很多,速度快了不少。 两本书大差不差,都是状元早就情根深种。 景和七年的上元佳节,神武门上,天灯悬空,夜色如织,她所在之处,是唯一的光。 * 门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是元辞章回来的动静。 李意清手忙脚乱地将话本重新塞入木盒,还没上锁,就看见元辞章已经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李意清深吸一口气,见他克制地没有往这边张望,麻溜地将银锁锁上,放在了梳妆台的最下面一层。 元辞章坐在书案前,随手拿了一卷书册翻看。 李意清伸手脱掉自己的鞋袜,钻进了被窝,听着沙沙的写字声。 刚刚两人才聊过,元辞章怕她尴尬,肯定会在书案前一坐一整夜。 李意清有意打破僵局,她伸出洁白细腻的手拂开床帐,声音不大不小:“元辞章,我刚刚,刚刚看了一眼我的梳妆台,好久没搭理,连脂粉都结块了,你明日下值后,帮我带两盒胭脂吧?” 不等元辞章接话,她飞快道:“要一盒杏花粉,还要一盒梨花白,别记错了。” 元辞章:“……好。” 等到答应的李意清松了口气,心无旁骛地钻进被窝,抑制住想要在床上打滚的冲动,沉沉睡去。 第96章 “太傅,你在夸我吗。” 一夜好梦, 李意清一觉睡到午时。 茴香再一次试探地走进来,看见床上坐起身的李意清, 眼角带笑。 “殿下这一夜好睡,早起来了三趟,都见殿下睡意昏沉。” 李意清任她取笑。 吃饱睡足,她换上一件衣裳,唤来马车去了城南书院。 周太傅一听说她回京,立刻派人前来传话。原先那人都没能进公主府的大门,直到争执的动静过大, 引得毓心注意,这才知道是周太傅花钱雇的街头闲汉。 李意清坐在马车上, 一边翻着皇后给她的账本, 一边时不时望一眼外面的街道。 城南书院一砖一瓦, 一笔一墨, 事无巨细记录在册,李意清在心中粗略估算, 账上剩下的余额足够支撑书院未来八年无忧。 李意清名下的宅院和铺子,还能盈利, 这样一来,压力少了不止一点。 最后一页看完,她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城南街道上撑着不少卖茶的摊子,烈日当空,秋收刚过, 去田里捡稻谷的人家背着竹篓, 花一文钱坐在茶摊上喝上一壶凉茶, 抹着额头上的汗珠。 有一滴汗珠顺着下颌,滴入了凉茶中。 “停车, 去买两罐凉茶,一道带去书院。” 坐在前排的洛石闻言,二话不说跳下马车,和店家的谈价钱。 一文钱的凉茶不贵,可是对于在地里拾穗的庄稼人来说,多少还是有些不舍,因此一天下来,能卖出二十壶都不容易。 店家乍然听到两罐的生意,还有些不敢相信,一边用手在缎子围裙上擦手,一边笑道:“这位公子就莫说笑了,一罐十壶,二十壶足足四十斤,你看着也不像是个丈二的水牛,哪能喝下这么许多。” 女店家话音刚落,周边避热喝茶的庄稼汉一道笑了起来。 有人笑:“店家,这可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了,既然这位小公子愿意买,你哪有不卖的道理。” 店家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看了洛石一眼,见他背后的马车不是普通人家,出声道:“公子见谅,这些茶水都是些不值钱的散茶,兑了糖水制成,喝来解暑还行,可不好给贵人品尝。” 洛石:“大娘不必担心,正是我家主人亲口所言。” 言已至此,店家不再劝说,取了两个大缸,码上二十壶茶水。 洛石自小练武,一手一个,拎起大缸,将装了凉茶的罐子拎上马车,转身抬高声音道:“等送到地方,自当将大娘的壶罐送回。” 店家看他主动懂事,不满褶皱的脸色充满笑意:“小公子莫急,老身就住在此处。你照顾我家生意,我家是凉茶摊,也没别的相送,这壶菊花茶准备过段时间推广,也不知道贵人能不能瞧得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递出来一壶茶水。 光是看壶的外表,便知道凉茶和菊花茶品质上的区别。 洛石没有拒绝店家的好意,伸手将壶接了过来,“多谢大娘,大娘必生意红红火火!” 一套说辞下来,直哄得店家眉开眼笑。 * 李意清坐在马车上目睹这一切,见洛石献宝一样将菊花茶放在马车上的小榻,主动动手倒了一杯菊花茶。 马车上放的茶杯都是上好的青白瓷,边上描着梅花,清冷风雅,一只杯子三十两白银,有价无市。 菊花茶泡在青白瓷杯中,本略显廉价的茶水也变得金贵,零散的几瓣菊花飘荡在浅黄色的茶水中,看着颇有动感。 洛石在旁边舔着自己干涩的嘴唇,小声道:“看着干净,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李意清瞥他一眼,“想喝自己倒就是。” 说完,不再看洛石憨憨傻傻的举动,自顾自轻饮了一口菊花茶。 和新采的绿茶、烘焙好的红茶滋味完全不同,浅淡的菊花香气萦绕在鼻尖,配合着糖水,一口下去,口齿回甘。 李意清眯了眯眼眸,或许是因为嘴里的甜意,忍不住嘴角上扬。 洛石和李意清斯文的举动完全不一样,牛饮一杯后,砸吧着嘴唇道:“……喝得太快了,啥都没尝出来,殿下,我再喝一杯试试。” 李意清自然点头应好。 两人喝着菊花茶,不知不觉,就到了城南书院。 书院所在的街道原先没有名字,后来城南百姓为了叫的方便,逐渐开始称呼此处为学子路。 因为城南书院的开办,原先荒僻的地带逐渐多了不少烟火气,光是书院对面,已经多了不少新开的铺子。 李意清走下马车,洛石紧跟在后面提着两个大缸。 城南书院门口是一处水池景观,犬牙参差的池子中有两座运来的太湖石,里面有几根残荷,斜斜耷拉着。 书院门口,坐在长板凳上打盹的门房一脸秋乏困顿,头一点一点的,听到门口的响动,打了个哈欠道:“不好意思,未到时辰,闲人勿扰。” 李意清:“我来找人。” 门房:“若是找学生或者夫子,等到了下学的时候,自然就可以得见。” “都不是,我找周太傅。”李意清摇了摇头。 “周太傅?哦哦,你说的是周学正吧?”门房一拍脑门,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一丝灵感浮现在脑海,“您,您是於光公主?” 李意清微笑:“是我。” 门房立刻站直了身子,态度也变得恭敬起来,“公主见谅,职责所在不能带您进去,周学正正在思明轩,轩外是片竹林,好找得很。” 听到竹林,李意清心底就有了底,朝着门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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