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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太后本正在和上前问礼的安国公夫人交谈,见到这一幕,忍不住侧头问身边的皇帝:“何事这么开心?” 顺成帝没有隐瞒,笑道:“清儿已经入了城门,说是给您准备了惊喜,讨您欢喜。” “小皮猴子,终于在外面待不住了,”太后佯装皱眉,“要是乖乖在哀家身边待着,学得铭华大长公主几分端庄雍容,哀家便心满意足了。” 顺成帝心疼女儿,连声为女儿开脱道:“清儿知道分寸,不过稚子心性,无伤大雅。” “清儿这么个性子,全是你和皇后给惯的,”太后不悦道,“清儿本是大庆尊贵的嫡公主,原先就常被朝臣弹劾,现在怕是更……” 太后话音未落,一道璀璨明亮的光束猛然升上天空。 “咻——” “快看,哪来的烟花啊!” “瞧这个方向,是玄武门那边。” “往年的烟花都是固定的,今日倒是觉得图案很像桃花,这莫不是司礼监的巧思?” 底下官宦女眷目露惊奇,兴奋地交谈着。 顺成帝也被烟花吸引了视线,缓了会神,问身边的皇后:“这是你的意思?” 皇后微微抿唇,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轻柔地看着漫天的烟花。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此等美景巧思,陛下以为是谁的手笔?” 未等顺成帝反应过来,一个小太监匆匆朝这边跑来,气喘吁吁,声音中有遮掩不住的兴奋:“陛下,娘娘,公主回来了!” 皇后当即站起身子,认出眼前小太监正是李意清的近身仆侍洛石,连忙问道:“清儿到哪了?” 洛石站定,弯腰扶着双膝,喘着气道:“娘娘,殿下她、就在后面呢。” 皇后立刻凝神朝后望去,一道灿金色宫装的身影提裙而来。待走近了,才看清来人一张明艳鲜妍的面庞,皓齿明眸,粲然如珠。 一年多的在外游历,非但未洗去她身上的矜贵,反倒多添了名门贵女中不常见的英姿飒爽。 “孙儿拜见皇祖母,祝皇祖母寿诞祥康,福寿绵长。” 李意清朝坐在上位的太后拜礼,不等回复,站了起身,回身指着夜空花火满面笑意:“皇祖母,父皇母后,此烟花名为‘岁岁今朝’,是清儿雨中逢花亲笔所绘,好不好看?” 太后轻轻摇头,嘴角却是控制不住的笑。 “偏生你最古灵精怪。” 皇后则不像众人一样被空中的烟花吸引视线,目光温和地落在李意清身上。 细心如她,很快就发现女儿瘦了,皮肤也不如以往白皙光洁,想来在外吃了不少的苦头。 * 不同于台上的欢声笑语,一派和乐,底下的朝臣宗亲却在得知这是意清公主的手笔时,纷纷变了脸色。 鉴于顺成帝都在,官宦女眷们不敢明目张胆大声议论,只敢私下里小声交谈。 “意清公主怎么回来了。” “想来也是,这种奇技淫巧,偌大的皇城中还有比她更擅长的吗?” “这意清公主身上怎么了?” “你家大人刚刚从益州郡调任,自然不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意清公主,”妇人压低了声音,“陛下仁和,皇后娘娘德贤兼具,这位公主谁也不像,满肚子离经叛道。” 另一个妇人道:“何止是离经叛道,听闻公主年少时张扬妄为,十岁的时候养了一只海东青,把还在怀孕当中的贤妃娘娘惊到了,险些难产,幸好先祖庇佑,五皇子才能顺利诞生。” “十三岁与焦阳伯府的小公子比赛骑马,害的那位小公子在马上摔断了腿。” “去年的时候,更是将在张太妃身边养病的月阳郡主害了,听说郡主病弱至今难以下床。宗亲参了几十本奏折,她实在没法,才出宫避风头的。” 从外地调来的妇人显然不知情,捂着嘴惊讶:“竟然有这些事!” “还不止呢,被她盯上,准没好事儿,”妇人使了个眼色,隐晦朝上头看了一眼,“可谁让人家是公主呢,每次犯错不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谁敢追究?” “谁说不是,原先月阳郡主一事,陛下盛怒,后来她走了不到一月,陛下便转变了态度,将弹劾的折子尽数驳回。” 几人说着,暗自看了眼前排的月阳郡主的座位,那里空空如也。 月阳郡主身体孱弱,向太后送礼后便早早离场。 若是让她瞧见意清公主一回来这么大的排场,怕是又要难受一阵子。 * 台下臣妇诰命的窃窃私语,自然没能传到上座。 这场绚丽的烟花,足足持续了一刻钟,才落下帷幕。 太后难得如此高兴,侍候太后几十年的萧嬷嬷温声道:“公主殿下,太后娘娘在慈宁宫常念叨你。你快些上前来,让太后娘娘好好瞧瞧。” 李意清走上前,太后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这一笑无端让李意清生出几分害怕,她看着太后巍然不动地拨着手中的珠串,悄悄侧目看向站在一旁的顺成帝和皇后。 皇后听到了一些风声,接收到女儿投来的视线,避而不见。 顺成帝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笑,刚准备用唇语嘱咐她几句,便听到太后清了清嗓子。 “清儿今年十七了吧。” 太后垂眸看着李意清鬓角的碎发,没有满头珠翠点缀,却朝气灵动、脖颈挺直,像一朵正在绽放的凤凰花,耀眼夺目。 半响,太后问身边的萧嬷嬷:“今年魁首,是左相元家的……” 萧嬷嬷立刻接话道:“是左相的嫡长孙,姓元,名辞章,今年刚好满二十,殿试后陛下就派人宣了官职,也赐了字,叫伯怀。” “怀章弄词,言谏中正,看来陛下极为看好这位才俊,”太后颔首,转身对一旁的顺成帝道,“元家那孩子,哀家见过几面,最是知礼。祖上来自江宁一带,百年积韵,气度不凡。哀家瞧着,与清儿甚是般配。” 太后停下手中拨动的珠串,笑了笑:“皇帝觉得呢?” 顺成帝朝台下看了一眼,左相官职高,仅位在几位亲王之后。 因此,他一眼就看到了已经白发苍苍的左丞相和坐在他身边的儿孙。 元辞章有功名,有名望,京中人人称赞,是夫婿良选。 顺成帝张了张口,一句“甚好”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转而问身边的皇后:“皇后觉得呢?” 皇后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臣妾但凭母后和陛下做主。” 李意清站在一旁想要开口,却看到太后身边的萧嬷嬷朝她摇了摇头。 太后此举,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谋划。 李意清只好噤声。 元辞章年少时做过太子伴读,李意清是见过这个人的。 他性情高洁,待人淡漠,尽管同窗三年,却总不像他人一样亲近随和,反而带着时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元相是个纯臣,他教导出的儿孙自然也像极了他的行事作风。 可是年少时的太子伴读身份,在朝中本身就是立场的象征。况且当今太子殿下文韬武略,即便是严正如周太傅,也不住夸赞。 故而,元辞章在李意清的心目中,除了是朵遗世雪莲,更是迂腐呆板、不懂变通、满口只会“之乎者也”的书生。 * 不知什么时候,台下议论的声音小了下来。 太后见皇帝沉吟不语,开口道:“皇帝,今日不谈哀家诞辰,只谈恩科纳贤。状元既已金榜题名,何不喜上加喜,天子赐婚。” 听懂太后意思的朝臣官宦纷纷心中盘算。 大庆朝不讲究驸马参政与否,若是能被天子选中,那才是真的做了乘龙快婿。 体面尊贵不说,光是年节进宫觐见,便能让陛下忘不了这个人。 只是—— 有胆大的朝臣抬头朝上看了一眼,太后是有意于赐婚意清公主和元家长孙。 那可是意清公主,元相累世清流,家风端正,数他带头弹劾的次数最多。 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 顺成帝眸光微动,半响,终于下了决断。 “公主意清,性情温良,孝慧聪颖,着封为於光公主。状元辞章,通晓经世,达理明事。二人年岁相当,才德相配,特赐婚于二人,结成百年之好。” 顺成帝的声音说大不大,却足以让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内宦传呼声一声接着一声,即便是离高台最远的朝臣也足以听清这道赐婚旨令。 年过古稀的元相起身,枯槁的手扶着拐杖,闭了闭眼,朝皇帝跪下。 “老臣,叩谢皇恩。” 顺成帝抬了抬袖子,立刻有人扶起元相。 “意清和辞章的婚事,礼部和司天监共办吧。”顺成帝视线转向元相一边,不急不须道:“意清顽劣,还望元相费心……多多担待。” 最后一刹那,顺成帝将本应脱口而出的“费心教导”改成“多多担待”。 听到转音的众人不禁咂舌,孙媳侍奉亲长、听取训话,本就是应尽之义,可是皇帝何其偏爱,不忍让李意清受到丝毫委屈。 元相绷住了脸色,道:“臣惶恐。” 第2章 “微臣不才,让殿下见笑了。” 李意清看着满堂喜色中,一身青竹白衣的青年站在元相身边,因为是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元相死死拽着青年的袖袍。 大概是不情愿的。 李意清只看了须臾,便收回了视线,注意力回到今日寿宴的主角身上。 太后神色如常,继续与前来拜寿道喜的各位夫人交谈,李意清坐在她身边,百无聊赖的剥着桌上的供果。 她的动作被太后尽收眼底,太后抿了杯中新酿的杏酒,放下杯子道:“哀家年迈,有些累乏,皇帝与诸卿尽兴就好。” 说罢,看向李意清。 “意清,哀家许久不见你,随哀家去慈宁宫吧。”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李意清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站起身回礼,扶着太后离开了。 * 离开宴会,太后遣散身边跟随伺候的奴仆,只留下近身伺候的萧嬷嬷。 李意清原先落后一步跟在太后身后,见太后放慢了步子,便抬步追平,“皇祖母……” “也是难为你,在宴席上憋到现在才开口。”太后似乎早知道李意清会忍不住开口,瞥了她一眼道,“不过你也不必再说,君无戏言,此事已经满朝皆知,等司天鉴算出良辰,便是让礼部着手准备大婚仪仗。” 李意清摇了摇头:“赐婚我并不意外,而是好奇祖母与父皇为何会选择元家。” 太后对于她的提问有些意外。 “看来一年多的游历,让你想通了不少事。”太后微微沉吟,“元家乃江宁世家,大庆王朝屹立一百七十三年,可论存在时间和积攒底蕴,也难以比得上这些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如今天子有意祛除世家沉疴,可却不能一蹴而就。” “元家虽清正行事,但元相两朝元老,在江南世家一代享有盛名,不少世家追随,你与元家那个孩子成婚,一来可以平复朝中日益紧张的局势,二来……也能让一些人放松警惕。” 李意清道:“元家虽为几大世家首领之一,但是自元相后一直走科举,族中子侄鲜少享受恩荫。如果是为了掣肘,颍州孟家更加合适。” “颍州孟家在颍州盘踞百年,其中龙潭虎穴,你父皇哪里舍得。”太后摇头笑了笑,“元家那孩子不同,三岁启蒙,饱读诗书,为人端正,你太子皇兄也是点过头的。” 李意清很小就知道自己的婚事难以随心所欲,听到太后的利害分析,也只点了点头,“意清明白了。” 太后看着她明艳的面庞,眼神明亮清澈,不染一分杂质,有几分感慨。 “旁人说你傲气骄矜,哀家却是知道你的,”太后伸手,轻轻抚摸着李意清身边的碎发,“好孩子,每一个选择只占三成,剩下的七成靠自己经营才是正理。” 李意清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祖母说得对,无论在哪儿,清儿都会活的很好。” 太后看着她脸上的笑,像是透过她看到另一个人。 萧嬷嬷看出太后的失神,弯腰对李意清福了福身子,“公主殿下,太后娘娘怕是累了,奴婢先送她回去吧。” 李意清看忽然之间陷入哀伤的太后,心知皇祖母现在怕是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便朝萧嬷嬷点点头:“路上慢些,回去给祖母炖一碗红枣银耳,她今日用的不多。” 萧嬷嬷点点头,“奴婢知道。” 说完,便搀扶着太后离去。 * 嫦月殿中,浅淡的熏香从瑞兽戏莲香炉缓缓升起,室内的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李意清一进门,就被一道身影扑住,那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李意清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湿漉,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难过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小丫头闻言,松开自己的手后退几步,上下认真打量着李意清。 李意清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中一片柔软。 这人名叫茴香,三岁起就在嫦月殿伺候,比她还要小两岁。去年她趁夜出宫,心知远行无车马护卫,便没有带上茴香。 茴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朝李意清露出一个笑:“殿下一路风尘,奴婢去给殿下烧水。” 李意清笑道:“不急于一时。” 可是茴香怕留在殿内失态,匆匆忙忙就跑了出去。 嫦月殿伺候的人少,现下洛石和茴香都不在,偌大的宫殿显得有几分冷清。 李意清还没有细看宫殿的变化,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就带着一大片人浩浩荡荡来了。 “殿下,之前伺候您的人有些年岁到了已经出宫,还有些被重新分配了差事,皇后娘娘担心你人手不足,特意拨了四个宫女和四个小黄门。” 李意清顺掌事姑姑的声音一一望去,对八个人有了基础的印象。 “这是茗禾,厨艺上佳,别看年岁小,已经在御膳房学了十年了,旁边站着的是兰澈,会的时兴发髻多。” 掌事姑姑着重点了站在前排的两个姑娘。 两人被点到名,立即朝着李意清福了福身子。 “还有这一位,毓心,在娘娘身边伺候三年了,很是稳妥,是这批宫女里唯一一位二等宫女。” 被点到名的宫女年岁稍长,面容沉静,看上去颇为可靠。 “人我就收下了,”李意清知道这是皇后提前在为出宫开公主府做准备,并未多加推辞,“等我收拾妥当,再去向母后谢恩。” 掌事姑姑事情办妥,并未久留。 李意清道:“你们是母后送的人,日后随我去了公主府,都能独当一面。” 能被皇后选中,几人自然都有本事。 而且拨来伺候公主,不必掺和宫廷琐事,只需要照顾好公主和未来的驸马,便能顺风顺水过下去。 几人心里门清,听了李意清的话,纷纷笑着谢恩,领了活计就忙去了。 毓心被李意清留下了殿内伺候。嫦月殿之前一直是她的乳母澜嬷嬷主事,年前澜嬷嬷告老,回益州老家养老去了。而茴香年纪尚小,皇后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特意指了毓心过来。 匆匆赶了一天路,李意清处理完事情,便一阵困意上涌,毓心静静站在一侧,见李意清抬手揉着额头,上前道:“奴婢在太医院学过几手,殿下可要试试?” 李意清默许了。 茴香烧好水进来时,李意清刚好睁开眼睛,沐浴完后,天色已然漆黑一片。 李意清吩咐茴香点灯,取出在宣歙一代采买的笔墨,摊开八尺长的画布。 她一边添水磨墨,抽空瞧了一眼窗外。 “看动静,宴席已散。” “戌时一刻,宫门还差三刻钟就落锁了。”茴香点完灯,走到李意清身边,看着画布上初具雏形的山河图。 见她过来,李意清停下手中动作,自然而然将墨条递给她,拿起润过的笔,在原有的基础上继续作画。 “殿下,元公子派人送了一个锦囊。” 宫女站在殿外,恭声道。 “元公子……”茴香磨墨的手一顿,忍不住看向垂眸专注,似乎没有听到的李意清,“殿下?” “稍候,”李意清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不慌不忙将手上最后几笔画完,将搁下笔,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呈上来。” 宫女立刻将锦囊递给李意清。 锦囊入手,一阵雨后青竹的气息缓缓传出,李意清捏了捏,察觉到其中夹着的纸张,拆开了锦囊。 在打开纸张时,李意清设想过警告、抵抗甚至是求和。 却没想过是一首《咏桃》—— “桃枝嫣红春意长,清雅脱俗自飘香。 满树繁花映日辉,几枝疏影入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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