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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巴,忽然,顿住了脚步。 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草庐。 洛石蹲下身,低头仔细确认。 这里曾经是一片稻田,草庐是农户在稻苗成熟季节的时候守夜小住的地方。不过这一块地在汛期就会被洪水淹没,渐渐地,原先的田地变成了荒地。 洛石听到的轻微响动,正是从草庐中传出。 他上前两步,年久失修的草庐不敌暴雨冲刷,已经变得摇摇欲坠。 洛石不确定自己方才听到的响动是有人,还是屋子坍塌前的低鸣。 “有人吗?” 洛石试探着喊了一声。 草庐内安静了片刻,忽然响起一道很细弱的声音。 “洛石?” 是江舒窈的声音。 洛石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两步。 草庐破旧,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她早就浑身湿透。 看见洛石的身影,江舒窈忽然哭了出来。 洛石手忙脚乱地将头顶的斗笠戴在她的头上,“江姐姐,你先别哭,荇儿呢?她在不在你的身边?” 江舒窈的哭声戛然而止。 “荇儿不在家中吗?” 洛石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起。 “我先送你回去。” 江舒窈:“不,我和你一道找。” 她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挪动脚步。 洛石好言相劝,“江姐姐,你淋了雨,情况很不好,况且你的腿脚还僵硬着,怎么能帮得上忙。” 江舒窈颤抖地扶着草庐。 “不,我要去找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说完,迈着双腿艰难的前行。 洛石一时无言,他很想说,以她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帮上忙另说,添麻烦的可能性更大。 可是他已经找了一夜,现在已经懒得开口再劝。 洛石正准备也给江舒窈背后来一下的时候,江舒窈先一步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第133章 “昨夜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带着江舒窈回去的时候, 毓心和茴香都已经支撑不住困意,坐在榻上睡着了。 他看了一眼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江舒窈, 推醒了毓心。 毓心看见江舒窈,有些惊讶,但是江淇和茴香还睡着,她伸手朝洛石比了比。 “找到荇儿和刘阿婆了吗?” 洛石摇头:“还没有。” 毓心有些泄气,然后起身,去柜子中找一套可供换洗的衣裳。 洛石主动走到廊下,甩了甩自己身上的水。 等毓心走出来说了一句“好了”, 他才小声打了一个喷嚏。 毓心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他身上冷得冻人。 “你也回房换身衣服, 等下不许出去了, 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毓心不容置疑地说。 洛石看着窗外的夜, 雨渐渐停了, 但是水渠排沟的水还没有流尽,哗啦啦直响。 第二天日上三竿, 沉睡的几人才纷纷转醒。 李意清最先醒过来,背后还一阵发疼, 她一面伸手轻按自己的后背,一面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盆盆罐罐里都积满了水,鸟雀在树叶间叽叽喳喳,时不时从这边树丫飞向对面。 李意清走到后院, 看到睡得七零八落的三人。 洛石睡的浅, 听到响动, 立刻警觉地睁开双眼。 “殿……” 李意清朝他比了一个“嘘”声。 “辛苦了,再休息一会儿吧。” 洛石放轻了声音:“可是滕荇和刘阿婆。” “无妨, 现在雨停了,我去外面看看。”李意清将他身上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这里你多看着些。” 洛石点了点头。 李意清经过门口的时候,看见地上的油纸伞。 昨夜雨骤,油纸伞边缘被冲出一个豁口,上面的桐油也该补补了。 李意清顺手拿起油纸伞,朝着门外走去。 巷子的青苔遇水生发,滑溜溜的黏在石板上,若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摔个大马趴。 街道上,早市已经开展,不少人挑着担子叫卖。 前面有两个布衣女子,头戴着灰色布巾,背上背着一篓野菜薹,一边赶路一边小声交谈。 “昨夜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听到了,那婆子喊得那么惨烈,怎么可能没听到,我家男人拎着锄头就要出去,我怕他受伤,死活拉着不肯他走。” “唉,我家男人也是,我没拦住,他拎着砍刀就出去了,弄得一身伤,现在还在那儿呢。” “真是拐子啊?” “这还能有假?那拐子也是被逼得狠了,拿着刀就捅,我家男人说,血流了好几丈。” “吓人,真是吓人。三清真人啊,愿这些贼首早早关入大牢,我也好安心一些。” 李意清快步上前,拦住两位妇人,“稍等,请问你们说的事,发生在哪里?” 两人被她吓了一跳,而后细细打量着李意清的面容。 “姑娘,看你斯斯文文,还是不知道的好。” 另外一个也道:“是啊,那场面我男人都怕得不行,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别去了。” 李意清道:“可是一个六旬老婆婆,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姑娘。” “哎?你怎么知道?” 那妇人惊讶出声,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快速捂住自己的嘴巴。 “我们是府城外日方乡的,那边现在围了一圈府兵,看管的很严。”妇人略带同情地看着她,“孩子,快去吧,记得跟着人走大道,别走小道。” 现在这个点,大道上不少挑担来府城卖菜的农户,相对安全得多。 李意清朝两人道谢,朝着日方乡赶去。 一路上的农夫,基本上都在将昨夜发生的这桩事。 走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她才看见了“日方乡”的石碑,再走上两里路,村口乌泱泱围着一群人。 府衙派来的士兵围成一排,禁止他们靠近。 李意清一路上设想着无数场景,告诉自己要尽可能的平静,可是当看见眼前那一幕的时候,还是被其惨烈程度吓到了。 地上躺了八个人,浑身是血。 血水顺着雨水晕染开来,看上去令人心惊胆战。 李意清在八个人当中看到了刘阿婆的身体,她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土,动作僵硬而扭曲。 身上大概有二十几道伤,或许是三十几道,太多了,李意清数不过来。只能看见最深处的那一刀,已经可以看见外翻的腿骨。 她的手臂被人折断,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朝背后翻去。 李意清轻轻抬头,袖子中的手狠狠攥紧,才没有当场流下眼泪。 旁边的村民道:“昨日夜里,那群拐子来抢人,这老婆婆也是狠人,身上被砍了七八刀,愣是不松手,还活生生勒死了一个拐子,可真厉害。” 厉害是真的厉害,惨也是真的惨。 闻言,旁边一众村民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等到他们听到老婆婆大喊有拐子的时候,老婆婆已经性命垂危。 可即便这样,她从始至终没有松开怀中的那个孩子。 旁边另一个人道:“林兰嫂子哭成了也是运气好,恰好被这老婆子看到了,否则她可怎么活啊。现在狗娃保住了,可是那丫头也才九岁,以后可怎么办。” “林兰嫂子说了,若是那丫头没亲人在世,她愿意养她一辈子。” 李意清这才发现自己先入为主了。 她朝旁边的村民问道:“什么九岁的孩子?” 村民看她一眼,开口解释道:“昨天这老婆婆带着孙女在屋檐下头躲雨,正好看见这群挨千刀的拐子翻进林兰嫂子家抱走了她家的狗娃,老婆婆让孙女捂住嘴,自己冲了上去,狗娃刚被林兰嫂子抱走,身上一处伤都没有。至于那孙女,诺,你看,就坐在那屋檐底下呢。” 李意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小小的,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滕荇。 府衙的士兵在她面前走来走去。 李意清小步朝她走了过去,滕荇埋着脑袋,听到身边的响动,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荇儿。” 李意清轻声唤她。 滕荇迷茫地抬头,看清李意清的脸后,一把扑到她的怀中,“意清姐姐,意清姐姐,我好害怕,我拦了,但是没有拦住。” 李意清温柔地伸手将她抱在怀中。 “意清姐姐,我是不是害死了刘婆婆?” “意清姐姐,要是我坚持拦下婆婆,婆婆就不会死了是不是?” 她在李意清的怀里哭得很伤心。 李意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滕荇,只能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她的视线落在动作诡异,而面容安详的刘阿婆的身上。 滕荇拦不住的,她知道的。 刘阿婆没能救下自己的孙儿,将自己困了那么多年,现在她终于宽慰了自己。 一个妇人跑了过来,看到李意清愣了一瞬,然后有些颤抖地开口。 “我叫林兰,婆婆救了狗娃,就是救了我全家的性命,此生做牛做马,我都愿意报答恩公一家。” 李意清道:“我不是她的家人。” 她的家人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没了。 “以后过好自己的生活,每年清明过年,让你家狗娃给婆婆烧一炷香。”李意清视线落在面前的妇人身上,声音沉稳安静。 林兰嫂子连连点头。 又过去了一个时辰左右,才有一队马匹匆匆朝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的元辞章一身红衣,官帽为了骑马省事取了下来,他远远在人群中看到李意清的身影,只一眼,而后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走到地上躺着的人中,一一扫视过面容。 身后的主事手抱着画像比对,朝元辞章禀报,“大人,正是这几位。” 元辞章并不意外,微微颔首。 主事领会到意思,立刻扬手喊人将地上这些拐子抬走。 元辞章看着拐子的鞋印,鞋印在大雨的冲刷下变得模糊,打斗中东南西北各个方向都有。 他走到一边,而后微微弯腰,伸手比了比方位,而后回头对骑在马上的士兵道:“东南方向,追。” 声音沉稳冷静,带着不容质疑的凌厉。 领兵得令,立刻“驾”了一声,领着余下三十人朝着东南方向疾驰。 主事这几日早就看出元辞章的本事,只要他说出口的事情,基本上就没有不对的。 他抱着剩下的几张画像走到元辞章的身边,声音欲发恭敬,“大人,那这位老媪……” 元辞章瞥了一眼地上的刘阿婆,嗓音低沉,“那位老人无夫无子,由府衙出门厚葬,于日方乡立祠受供。其余主动剿匪者,医药费由府衙出,另每人给白银二两。” 主事一边用笔记录,一边在心底感叹元辞章真是料事如神。 只看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老婆婆的家世背景,若不是公文上明明确确写着是知州,他都要怀疑元大人实际上是算命的了。 记录完毕,场上被府兵打理一番,看热闹的村民四散离开,只剩下两个处理刘阿婆的后事。 主事问道:“大人,您跟我们一道回府衙吗?” 元辞章轻轻摇头,“你们先吧。” 主事闻言,不再多问,和大部队一道离开。 元辞章走到李意清的身边,伸手捻起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她身上的落叶。 滕荇哭了半响,此刻微微抽噎,看到元辞章走近,只能哽咽着打嗝。 “先回家吧。”李意清摸了摸滕荇的脑袋,“等婆婆入土为安了,我们再来拜见她。好不好?” 滕荇不懂刘阿婆一生的执念,只知道从此之后,身边的温暖怀抱永远减一。 她愣愣地站起身,一双冰凉的手搭在了她的眼前在,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也遮住了刘阿婆凄惨的死状。 元辞章捂着滕荇的双眼,对李意清道:“我来吧。” 第134章 “竖子当真可恨至极。” 两人抱着颤抖的滕荇, 一步步回到了清风居。 面对众人的视线,李意清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叙述。 元辞章将路上已经睡着的滕荇放在躺椅上, 主动将李意清揽到身后,简练地将日方乡发生的事情概述。 茴香和毓心闻言,久久不能言语。 江舒窈掩面痛哭出声。 她的哭声吵醒了一旁的滕荇,滕荇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来,情绪比在日方乡稳定不少。 听到哭声的来源,滕荇看到了哭泣的江舒窈。 “娘亲,你为什么把我关在家里啊?为什么自己去河边?” 江舒窈连连摇头。 “你是不想要我和弟弟了吗?” 滕荇的问话很直白, 天真而残忍。 江舒窈跪倒在地,口中喊着“不是”, 然后挪动自己的身子, 一点点靠近滕荇。 “对不起荇儿, 是娘亲不好, 娘亲根本不舍得你们。” 滕荇靠在江舒窈的怀中,闻言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好, 娘亲,以后不要走那么快了, 我都、我都追上你。” 她小声的嘟囔着。 江舒窈的泪水沾湿了滕荇的衣裳。 她第三次靠近江边,却不敢真的一走了之,谁知道阴差阳错,会酿成这样的后果。 一旁的李意清、元辞章、毓心和洛石都从母女两人的对话中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纷纷有些沉默。 昨夜的事情元辞章不知道, 李意清紧紧牵着元辞章的手, 对江舒窈道:“昨夜江淇浑身湿透, 高烧不止,今天日方乡中, 滕荇满身尘土。” 江舒窈:“我错了……” “不,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李意清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你的选择我无法判断对错,所以我能做的,只是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元辞章感受到李意清的颤抖,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江舒窈颤抖不已。 李意清说完,转头不再看她。 劝过不止一次,宽慰不止一次,而一次又一次换来的结果,此刻显得有些可笑。 明明先承诺会好起来的是她,又放弃的也是她。 江舒窈看着李意清的眉眼,轻声道:“我知道你此刻不想与我说话,可是我还是要向你道谢——幸亏你救了江淇和荇儿。” 她朝李意清俯身,抱着江淇,牵着滕荇,离开了院子。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李意清才泻力一般靠在元辞章的怀中。 “那句话是不是有些残忍?” 元辞章:“没有。” 一旁的洛石道:“殿下,你真是好脾气,我刚刚差点忍不住指着她骂。” 毓心也点了点头。 只有茴香还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毓心和洛石心底正窝着火,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清楚。 江舒窈一边安慰他们说自己越来越好,一边试图坠江。她将滕荇锁在家中,独自去了江边,滕荇撞开门锁后,追了上去,却丢失了方向,被紧随其后的刘阿婆找到。 刘阿婆和滕荇被大雨阻拦,就近在日方乡农户屋檐下避雨,刚好遇到了歹人行凶,刘阿婆死在了雨夜。 茴香闻言,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毓心看茴香一副脸被憋红的模样,没有再多解释。 有一些情感,不是光靠嘴就能说出来的。 每个人心底都堵着一块石头,一边为刘阿婆的死感到惋惜,一边又为那个孩子的新生感到庆幸。 元辞章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湿意,伸手将李意清抱得更紧了一些。 像是想要将她融入骨血。 “婆婆并未因自己的死亡遗憾,那个孩子会活得很好,”元辞章的唇靠近李意清的耳边,“意清,我向你保证,那些匪徒,我一定全部绳之以法。” 李意清轻轻地“嗯”了一声。 逝去者在过去迎来新生,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 刘阿婆的丧事操办得很风光,百姓对人贩子有多深恶痛绝,对刘阿婆倾注的夸赞就有多浓烈。 祠堂修了一个多月,每日香火缭绕,数林兰嫂子跑的最勤快。 李意清也去上了香,祠堂中,元辞章请来的画师花的婆婆面容慈祥,神情悲悯,像是话本中庇佑孩子成长的神祇。 这一个月内,剩下的二十三个人贩子全部被抓住。其中就有拐卖了刘虎子的那个。 刘虎子被卖给宣州一个大户当帮工,后来被赶了出去,再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是生是死,尚不可知。 李意清看着画像,最后遥遥一拜,搭上元辞章递过来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个模样清峻的青年和尚,正温和地抬眸,看着小小的祠堂。 他朝着祠堂微微拂身,袈裟顺着他的身子下垂,露出袈裟里面的内衫。 内衫上绣着一排萝卜纹路,这样本庄重的衣裳,硬生生显露几分童趣。 李意清听到和尚诵着经文,然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神情庄重而圣洁。 和他擦肩而过时,李意清闻到了一阵极其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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