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动道:“陛下,地情不同,行事自当有所差异。庞大学士对大庆之心,日月可鉴,数年来勤勤勉勉,行事坦荡,是吾等臣子楷模。” 顺成帝咳了一声。 一直沉默的太子李序泽道:“庞大学士殚精竭虑,劳苦功高,是当嘉奖,可是今日在论伯怀之事,当论功行赏……” 柳大学士:“元辞章年纪轻轻,已经官至四品,太子殿下,老臣担心他资历不够。” 方屿冷哼一声:“元知州有真才实干,若陛下信之重之,只会成就一段明君忠臣的美谈,倒是比某些人尸位素餐来得清白。” 柳大学士当即皱眉,怒声道:“你这是在讽刺本官!” 方屿:“不敢,下官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柳大学士还欲说话,高台的顺成帝忽然道:“好了。” 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色,也听不出怒气。 却犹如千钧。 柳大学士一个激灵,连忙捧着玉笏随众官下拜。 “陛下。” 顺成帝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随意道:“元知州治理有功,当嘉奖,等年底任期满,论功行赏。庞宜渡,现任翰林院大学士,夙夜匪懈,竭诚尽节,于国事多所建白,于民生多所裨益。司礼监和礼部着手操办,于吉日封为卿相。” 庞大学士脑袋中一阵眩晕,直到旁边有同僚压低声音小声提醒道:“庞大学士,庞大学士,陛下要封赏你,快快谢恩啊。” 庞宜渡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在地上,高呼谢恩。 太子李序泽目不斜视,背脊挺拔如松。 可是那一瞬间,却忽然想要甩开肩上的担子,转身就走。 顺成帝对庞宜渡说着“平身”,视线却落在太子的身上。 无声而又压制。 朝中太子党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已经快半个月了,顺成帝对太子的态度都冷冷清清的。 这一次顺成帝又是为了新臣派落了太子的面子。长此以往,即便直到太子是陛下亲手教导带出来的,也不免让人心底打鼓。 似乎原先板上钉钉的储君,也变得不再那么牢靠。 李序泽没有回头,却感受到了身后的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焦虑的,有另作盘算的,也有真心实意担忧的…… 对于动摇的人,李序泽虽然有些遗憾,却并不真正伤心。 朝堂风向如此,正如他当初所言,若是有朝一日有比他更适合坐上高台的人,他乐意退位让贤。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片静谧之中,忽然一个黄衣小内宦快步穿过朝臣,附耳在顺成帝的身边低语。 众人见怪不怪,这小内宦是跟在从前淑妃,如今淑贵妃身边的太监。 皇后身体抱恙之后,中宫之事大部分转交给淑贵妃处理,原先朝臣还以为淑妃有要事禀告,直到有一日看见一顶灿红色的鸾轿,带着阵阵香风,直直朝着金銮殿而去。 那是淑妃从江南寻来的美人,美人如花如玉,肤若凝脂,一笑动人心神。顺成帝大悦,封了顺仪,顺带着升了淑妃的位置,和贤贵妃平起平坐。 眼见着顺成帝慌张起身,连“散朝”都没说,就急匆匆地掀开珠帘离开了大殿。 朝臣叹息一声,三两交头接耳。 “看来是玉顺仪的身体又不舒服了,偏偏陛下还宠着,韩尚书,何尚书,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依下官所见,此风断不可长。” “不可长?就现在陛下那幅放在心上的模样,你若是敢,你且上去提啊。” 说话之人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多说。 现在顺成帝可正把这位玉顺仪当成宝贝,这个节骨眼提,不是傻乎乎往枪口上撞呢。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啊,咱们说不得,可以请后宫的娘娘帮忙劝诫?” “后宫的娘娘,你是说久卧病榻的皇后娘娘,还是亲自把人带来的淑贵妃?还是一心扑在五皇子身上的贤贵妃?” 闻言,众人不禁有些讪讪。 皇后娘娘德贤兼备,为人亲善,与陛下又是少年夫妻,应当是由她来劝诫最为合适。可是自从年中之后,皇后的身子一日日衰弱,现在已经病榻缠绵。 顺成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太和殿的时候,首领太监徐钱礼一甩拂尘,清了清嗓子,用他细长而尖锐的嗓音高呼道:“退朝——” 他喊了二十多年,两个字被他喊得抑扬顿挫。 高台上,皇帝已经离开,朝臣对着空无一人的龙椅行叩拜大礼后,三两成群,离开了太和殿。 庞大学士即将封相,此刻正是风光无双的时候,周边围起的官员一层接着一层,一股脑地说着恭维的话。 庞宜渡的脸上浮现一抹酡红色,像是喝了酒一般,听到旁人的奉承,脸上笑容明显,嘴上却还是谦虚道:“庞某资历尚浅,多亏陛下赏识和诸位帮携,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各位。” 他从前便是如此,虽然没有什么大才华,却也挑不出错,话更是说的漂亮。 听到他的话,原先还有些不服气的老臣也多少释怀了些许,低声叹息。 “这朝堂天下,终究还看后辈啊。” 太子李序泽经过的时候,庞宜渡眯了眯眼睛,语气带笑道:“微臣今日能被封赏,多亏太子殿下。不知道殿下是否有空,这两日到庞某府上聚一聚?” 李序泽一身端方的长袍,负手而站。 闻言,微微停下了脚步,语气依旧温和如春风:“庞大学士有意相邀,本殿本应该前往,只是安儿这几日身子不适,离不开本殿……不如等庞大学士进封之际,再一道庆贺,本殿必然备上厚礼。” 庞宜渡脸上的笑不着痕迹地收敛了几分。 “太子殿下这是哪里的话,您能到府上参席,都能让寒舍蓬荜生辉,何必还需要带上东西呢?” 李序泽:“庞大学士一方好意本殿心领,但备礼也是本殿的心意,还希望大学士不会瞧不上。” 庞宜渡刚欲说话,却被李序泽打断。 “时候不早了,庞大学士,本殿就不久留了。” 说完,微微一笑,步履从容的经过一众人等。 庞宜渡卡在喉咙里的话只好咽了下去,俯身作揖:“恭送殿下。” 第161章 “你管这叫鲤鱼?” 京城风云诡谲, 舒州转眼入秋。 自舒州府今年水患表现被诸州知晓之后,时不五日就会有各州府派出的人员前来学习经验, 原先元辞章还以为是自发行为,后来才知道朝廷把这一项当成了年底考核的指标。 原以为忙过初秋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散,这一下两日相携赏秋的计划再一次被打乱。 秋日潜山红枫不等人,见元辞章抽不出空闲,李意清带着茴香和洛石,去了潜山赏枫。 山路干燥而温暖,地上干枯的落叶失去水分, 脚步踏在上面,枯叶碎成齑粉。 越往山上走, 枫叶红的越发热烈, 山涧的溪流从石头缝隙挤出来, 哗啦哗啦, 像是山林为谁而唱的歌。 李意清难得如此惬意,行至半路, 对身边的茴香和洛石道:“在此事小憩片刻吧。” 茴香立刻点头称好,取出一块干净的布铺在地上, 扶着李意清走到树荫底下坐下。 李意清随手在脚边捡起一枚落下的树叶,捻着根茎轻旋,叶片如同飞舞的蝴蝶,振翅欲飞。 温暖而干燥的阳光从树叶层层叠叠的缝隙中落下,在李意清的裙摆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光点。 茴香则是专心揪着地上的草, 顺道勒令洛石一道帮忙, 专把一些细长的草叶。 草叶在她的手中翻飞, 不一会儿就变成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她献宝一样将手中的草兔子递给李意清。 “殿下,你看!” 李意清顺手接过她编的草兔子, 语气有些意外:“你怎么学会的?” 茴香搓掉手上沾染的泥土,站起身笑眯眯道:“是舒窈姐姐教会我的,殿下,除了这个,我还会编小猫。”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比划。 洛石将精选采集的草叶塞到她的手里,自己留了两根,学着茴香的动作慢慢编织。 茴香热情相邀,问道:“殿下,你学不学?我教你好不好?” 李意清微笑着摇头拒绝,这些日子一直忙碌案卷的事情,睡眠一直不够。 她在树干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一只手捻着草编兔子随意放着,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眼前,声音带着隐约的困意。 “你们编着,我先小睡片刻。” 闻言,茴香和洛石点了点头,动作也放轻柔了一些。 像是生怕吵醒了她。 李意清的衣袍覆盖在眼皮上,没一会儿,就沉入梦乡。 直到周边响起篝火的噼啪声。 木头落入火中,猛地窜起一截火星。李意清睁开眼睛,才发现日头已经从正空落入日暮。 看见李意清被吵醒,茴香推攘了洛石一把,小声抱怨道:“我就说要动静小些吧,你看看,殿下难得睡得这么好。” 洛石挠了挠脑袋。 李意清出声解围道:“不关洛石的事情,是我睡好了。” 茴香紧接着问道:“那殿下睡的可还好?” “很好,一觉无梦。”李意清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就是腿有些麻了……怎么了?” 茴香道:“晚间山间起风了,怕殿下着凉,既然殿下已经醒了,是否准备回程?” 李意清借助茴香的力气站起身,虽然只在潜山的半山腰上,却能够清晰看见山脚下舒州府的点点灯火。 不似京城连片的光点,却显得格外温馨。 李意清不自觉地弯起嘴角,语气带上几分遗憾,“听说潜山之上有道观庙宇,是世外清净地,看来我们这一趟是无缘得见了。” 洛石道:“若是殿下真想上山中一探虚实,今日也能留宿一晚。” 旁边的茴香也连声附和:“正是。” 毕竟今日一别,不知道他日再登潜山,是何年岁。 他们总是不希望李意清是带着遗憾离开的。 李意清看着两人关切而纵容的神色,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袂。 宝蓝色的裙摆在夜色下发出银线的光泽。 “算了,都是书中传闻,仙人从山而居,而我心之所向——不过一盏灯火。” 她的神色并不遗憾,轻轻回首对两人道:“走罢!” 茴香看李意清的反应,心中稍定,将一篓的草编递给她。 “殿下,你帮我拿一下,我把布收起来。” 一个下午的时间,篓子中除了兔子、小猫、小鸟这些常见的玩意儿,还有不少形状难辨的。 不用说,必然是洛石的手笔。 洛石见李意清拿出一枚松松垮垮的草编后,脸上忽然浮现一抹红色,一个箭步冲上去将草编抢回自己的手中。 “殿下!” 李意清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的举动,朝他伸出手,“我看看,那是编的什么?小鸟吗?还是小狗?” 洛石有些纠结地看着李意清洁白的掌心,纠结片刻,才迟疑地将草编放在她的掌心。 李意清仔细打量着被他一握显得更加松垮的草编。 洛石的声音轻如蚊呐:“……都不是,是一条小鲤鱼。” 李意清望着草编的两条腿陷入沉思。 心中震撼,但是表面上依旧浮现了一抹惊叹,睁眼夸赞道:“是,是一只很可爱的小鲤鱼。” 洛石:“……” 他感觉自己收到了羞辱。 “殿下,你仔细看,这是鱼头,这个是鱼尾巴……” 李意清在洛石的指点下重新认识了自己手上的草编。 大受震撼。 她还是有些不解突出的两根如小腿般的存在,问道:“那这两个又是什么?” 洛石一脸的理所当然:“鱼鳍啊。殿下你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他的语气过于笃定,仿佛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是李意清的不是。 收拾完垫布的茴香也凑了近前,恰巧听到洛石自认为无可挑剔的解释,顿时愣在原地。 片刻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笑声。 没夸张,旁晚回巢的鸟雀都被惊走了几只。 茴香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指着刻意揉曲的“鱼鳍”,笑声不加掩饰:“你管这叫鲤鱼?” 洛石整张脸,从两颊到耳尖全都涨红:“怎么,不像吗?明明就是很像啊!当时我问你,你还点头说好……” 茴香依旧笑得停不住,连连摆手:“休说,休说,日后有朝一日你若是摆上摊卖草编,休说是我教的。” 洛石:“……” 一瞬间,李意清忽然想到了周太傅指着她的鼻尖气呼呼道:“以后说出去,可千万别说是我教的。” 当时的李意清声音乖巧,软软糯糯:“太傅,京城上下都知道您为太子授课,我与二皇兄、裕世子旁听。” 所以即便她不说,满朝上下都知道,大公主的授课先生是周灵运周太傅。 周太傅一时哑口无言,对着李意清当时稚嫩且懵懂的视线,一腔怒气无处可发,当即冷哼一声,一拂衣袖,把自己气晕了过去。 而现在,周太傅毫不避讳,亲自予她指点。 更为她取字漱尘。 李意清忍不住莞尔。 洛石本就伤心,一转眼,看见原先改口的李意清也笑了出来,忍不住更伤心了。 “你们……你们,没事,江淇一定会喜欢的。” 茴香忍不住道:“江淇满打满算才两岁不到,你也就会哄孩子了。” 洛石却铁了心思,大踏步地往前走。 三人吵吵闹闹,回到清风居的时候,洛石和茴香还在幼稚地争辩。 “江淇喜欢。江淇和鲤鱼,那可不就是年画娃娃?” “江淇才不会喜欢呢,江淇肯定更喜欢小兔子。” “鲤鱼……” 夜里风凉,毓心闻声拿着披风出来,帮李意清系好后,才有些纳闷道:“这是怎么了?出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吵起来了?” 李意清看着毓心迷茫的眼神,欲言又止。 她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毓心听了一会儿,只能听见两人不断争着“兔子”还是“鲤鱼”。 “……所以殿下,他们是在争吵明早吃鱼还是吃兔子吗?真是搞不懂。” 毓心自顾自地叹气,都多大的人了。 李意清拎起满满一篓草编,含笑对毓心道:“不是,是草编。这些我先给江姐姐送去,免得他们吵到人家院子。” 毓心闻言,点了点头。 按照茴香和洛石这幼稚的架势,估计能闹到江淇面前让他评理。 李意清走到隔壁院子门前,轻轻叩响了院门。 “江姐姐。” 江舒窈正在教江荇写大字,几乎是一听到声响,就走到门口,取下门闩。 李意清身为於光公主的消息的满城皆知,江舒窈自然也不例外。 江舒窈看着站在门外的李意清,脸上并不见拘束,她搓着沾到指尖的墨水,语一边请她进来一边小声问道:“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可算是忙完了?” 李意清看着她平和关切的面容,嗯了一声:“差不多了。” 她走到院子中,江荇手脚麻利地端来茶水,江淇则是走到她的身边,朝她张开双手。 他现在年纪小,讲话不利索,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李意清。 李意清坐下后,伸手将江淇抱在了自己腿上,又对身边站着的江荇道:“谢谢荇儿。” 江荇朝她直笑。 “意清姐姐,你总算来看我们啦。你都不知道,江淇这些天天天探头朝院子张望。” 李意清闻言有些意外,伸手捏了捏江淇圆润的脸颊,放软了声音问:“真的呀?” 江淇一个劲儿地咯咯笑,伸手去够李意清的发丝,亲昵之色溢于言表。 眼见着真要拽住头发了,江舒窈才温柔而不失严厉地制止道:“淇儿,不许闹。” 被点名的江淇睁着水润的眸子,小模样委屈而又无辜,仿佛在说“我没有闹”。 江舒窈假装严厉呵斥,可是一看见江淇乖巧的模样,又忍不住心软。 她伸手揉了揉江淇的脑袋,才轻声询问:“你这么晚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 第162章 “不用你帮忙。” 李意清:“没什么, 茴香和洛石一路上编的小玩意儿,你看看。” 江舒窈当然记得这草编还是自己学会后教给茴香的。 她伸手拿了一个草编兔子放在手中认真端详, “没想到茴香学的这么快,编的可真好。这,这是洛石编的吗?” 李意清刚欲开口,就听到江舒窈柔柔地打断她。 “也很可爱,淇儿肯定喜欢。” 李意清默默看了怀中的江淇一眼。 是吗,真的会喜欢吗? 江淇睁着如黑葡萄一样的眼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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