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 李意清走到元大爷身边,语气不轻不重道:“我在花园看到三姑娘,很是投缘。” 趁着李意清和元大爷说话的功夫,元夫人连忙上前两步,查看二花的伤势。 元大爷眯了眯眸子,下一刻脸上变戏法一样露出笑容:“原来是殿下带来的。殿下有所不知,她的生母罗氏有疯病,这孩子从小跟罗氏一道长大,登不得大雅之堂。” 罗氏有疯病。 李意清心中默念,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立刻笑道:“怎么会,二花天真浪漫,本殿还想带她去公主府小住些时日。” 元辞章站在一侧,听到李意清的声音,袖袍下的手微微攥紧。 他有些失算了。 李意清没有在意场中其他人的举动,而是目光灼灼,似笑非笑地看着元大爷,“父亲不会舍不得吧。” 元大爷连连摆手:“怎么会。这丫头能得到殿下的青睐,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 说着,弯腰对元夫人道:“夫人,罗氏有疯病,实在上不得台面,便由你去房中,帮二花收了几件换洗衣服。” 元夫人瞧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二花,起身离去。 二花懵懂地看着两人的交锋,虽然还有些不理解,却好像知道自己可以不住这里,眼底露出一丝笑。 李意清有些心疼。 待元夫人收拾了几件衣裳过来,看几人还像原先一样站在原地,瞥了元大爷一眼,然后笑容满面地将手中的衣裳递给李意清。 “这些时日,要辛苦殿下照料三姑娘了。” 李意清让毓心接过衣裳,闻言笑道:“多一张筷子的事,我公主府还不缺,称不上辛苦,母亲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说完,话锋一转,有些歉意地朝元夫人道:“今日天色已晚,怕是夜里要落雨,我和伯怀就不久留了。还要劳请母亲向太奶奶和各位姑奶奶告知一声。” 元夫人原先计划让两人用了晚膳再走,但是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她实在没脸留客。 “自然。殿下放心就是。” 她目光落在一旁的元辞章身上,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 今日午膳的时候,她一直观察着元辞章和李意清的互动,两人虽然说不上蜜里调油,却也能称得上一句相敬如宾。 虽然两人之间总是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距离感,但是对元夫人来说却无伤大雅。毕竟两人昨天才住到同一个屋檐下,若是元辞章和李意清真的你侬我侬,那她才要吓坏了。 元夫人不舍得儿子,千言万语想要嘱咐,最后也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去吧,回去路上小心些。” 元辞章颔首,看李意清牵着二花走近,主动伸手接过牵着二花的差事,一同出去。 元大爷和元夫人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各怀心思。 * 回到公主府后,李意清让人拿了拜帖,去宫中请太医过府。 怕皇后知道会担心,她特意指了毓心去跑这一趟,顺道去坤宁宫知会一声。 毓心稳重,知分寸,交给其他人,一个不慎就会流出一个相府苛责庶女的名声。 待她走后,李意清吩咐人准备热水,领着二花去梳洗。 元辞章自打回来后就亦步亦趋跟在李意清身后,李意清将二花送走,回头看见元辞章,有些讶异,“你怎么还在这?” 元辞章抿了抿唇,默默看着李意清。 半响后,他才出声道:“抱歉,二花的事,没能及时察觉。” 李意清没想到元辞章自回来以后就一言不发,竟然是在愧疚这个。 元昇不争气,故而元辞章从小就被元相抱去房中养着,三岁启蒙,七岁送入白鹤书院,十四岁回来入国子学读书,吃穿用度基本都在国子监,每逢正月和夏休才会回相府住上一段时日。 直到今年殿试结果出来,元辞章才不必再去国子监。 授官后,每日卯时便去当值,过了午饭也不见得能回来,哪里能注意到后院里的事情。 “皇宫中的宫人每日尚且都有不少起的责骂,我却未曾及时制止,难不成也是我的罪过吗?” 李意清反问道。 元辞章道:“自然不是。” 李意清看着他,莞尔,“既然如此,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而且今日我观察了元夫人,她的关心担忧不像作假,反倒你父亲……” 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此事终究不光彩,元咏赋说他会查清原委。” 元辞章也感到一阵力不从心。 李意清向来不是满腹忧心的人,见元辞章眉目疏朗,松了口气,笑道:“二花有我照看,你不必忧心。而你要呈给顺成帝的奏折,关系千百黎民的生机。这才你现下的当务之急。” 元辞章颔首,转身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我今日带了一些游学时的手稿,你若是要,我让许三给你送过去。” 他口中的游学,是指国子学中每年为作策论文章,会让国子司业和国子博士领队,带上今年应试的举人从南到北,观看不同州府的社会和其他对中枢政策的实施情况,并以此为题眼,作策论五篇。 再不断修改,由此及彼,由远及近,以期能在考场上作出佳作。 这种游学讲课方式也被不少富庶州府的府学学去,不过不比京城,只堪堪周边几个州县。 李意清求之不得,当时在元辞章书房的时候她就想开口来着,不过被用饭的消息打断。 现下他主动提起,李意清自然答应。 第16章 “便有匠师千言,不敌文人一墨。” 小姑娘站在门口,看见李意清坐在书案前,还有些不敢进去。 李意清正在看许三送来的书稿,看见二花,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二花睁着湿漉漉的眼眸,定眼瞧了李意清半响,才走动她身边坐下,声如蚊呐道:“谢谢。” 李意清摸了摸她枯黄湿润的头发,轻声道:“没关系。” 说着,看向一旁的茴香,“太医还没有过来?” 茴香在二花的梳洗的时间段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了大概,闻言,便出了正院,“奴婢去看看情况。” 过了片刻,茴香回来,脸上神色古怪。她走近道:“殿下,太医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李行渊,生母是一个低位的妃嫔。但是运气好,头一次侍寝便怀了身孕,生了二皇子后,因为位分不够,无法将二皇子带在身边自己抚养,便和二皇子不亲不熟。 没能亲手抚养孩子,那位妃嫔也不恼,不管是在人前还是人后见了二皇子,都像是陌生人一般,没半点热络。 二皇子的养母是淑妃,和皇后贤妃一样,是当今圣上尚在潜邸时的旧人,位分高,资历深,由她收养,到很是合适。 淑妃膝下无子,得了二皇子后,好声好气养着,可是二皇子就像是养不熟的狼,不管是见了生母还是淑妃,脸上都是一副寡淡表情。 太子启蒙的时候,二皇子就瞧不上学堂,偏爱摆弄蛇虫蛛蝎。 他还有个怪癖,喜欢自个儿沉在水池子中溺着,直到快不行了,才会浮出水面换口气。 把侍候的随从吓得半死,自己却头顶湿乎乎的头发在水池中哈哈大笑。 李意清上次听到二皇子的行径,还是在夏荷园中,他把三四个太监踢下水中,又往水里扔了一箩筐的蛇,吓得满堂宫人大惊失色,水里的几个太监活活被吓出病来,他倒好,用匕首割破自己的掌心跳入水中,蛇朝他聚过来,他一把揪住好几条。 他当众把蛇嘴打开,里头是没有毒牙的。 若说李意清行事是我行我素,那他在京中的名声怕是不能只用臭名昭著形容,应是骇人听闻。 不过也因为二皇子干的这些混账事,对比之下李意清都显得知书达理,那些打打闹闹,都显得无足轻重。 顺成帝气不过,早早把他赶去了漳地。 漳地耕地少,人口也少,到处荒山野岭,原始森林。二皇子去了,倒是如鱼得水欲发滋润,每年进贡,都能带来些京中不常见的兽禽花草。 * 李意清一听到二皇子殿下,就皱起了眉头。 她很难评判二皇子的为人,行事张狂,对权势毫不关心,就连满堂朝臣,也从未想过他能办好什么差使。 不过太子殿下曾经拿到过二皇子被顺成帝逼着写的文章,那篇文章虽然简短,却字字针砭时弊,前文大开大合,后文忽然急转直下,伤春悲秋,落入平庸。 实为守拙。 李意清道:“他拦住了太医?” 茴香摇了摇头,回禀道:“洛石说,他听闻太医要来公主府上,说是要一同前来拜见,送新婚贺礼。” “……”李意清猜不透二皇子的来意,只吩咐道,“让看门的小厮务必仔细看着二皇子打扮,可别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茴香也知道二皇子曾经干的荒唐事,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 半炷香后,太医和二皇子双双进入府邸。 李意清让人带着二花去后院,自己坐在大堂迎客。 太医年迈,腿脚慢。二皇子先一步走入堂中,看到李意清,便大笑道:“兄长远在漳地,消息滞涩,故而今日才来恭贺皇妹大喜,皇妹可不要介怀。” 李意清微微笑道:“二皇兄能来已是荣幸,说什么介怀不介怀。” 二皇子道:“皇妹你心好,可是做哥哥的总要有所表示。” 他拍了拍手,身后一个侍从呈上木盒。 李意清瞧着木盒,他就盯着李意清看。 二皇子见李意清一言不发,嘴角放平了几分,冷冷道:“皇妹是要拒绝我的一番好意吗?” 去年淑妃四十大寿,二皇子也是送了一个木盒。 那木盒精美非常,连锁扣都是玉石制成。淑妃本心中感动,觉得二皇子总算在漳地吃够了苦头,人越发懂事,知道孝顺母妃,便当众开了木盒。 然后一只幼儿拳头大小的长毛蜘蛛从盒子里爬了出来。 淑妃娘娘大惊失色,好在她见过大世面,才不至于彻底在寿宴当日失态。 李意清有些犹豫,伸手接过木盒。 深吸一口气,她拨开了木盒上的锁扣。 一道清脆的哐当声后,木盒盖弹起,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躺在盒子里。 茴香站在一旁瞧见,心中一跳。 这乌鸦一动不动,莫不是个死的。 二皇子见她打开,嘴角方才重新勾起一抹笑。 李意清乍一眼确实被这种躺在木盒里一动不动的乌鸦吓到,但是冷静下来,她仔细端详着木盒中的乌鸦,伸手一摸,果然是木制的。 李意清放下戒心,将乌鸦完整的取出来。 茴香看着便觉得不舒服,小声抱怨道:“殿下,你把这晦气东西取出来做什么?” 李意清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摆弄了一番,才道:“这只乌鸦雕刻地栩栩如生,内里还置了机括,只需要按动尾羽,便可模拟乌鸦飞翔的样子。” 茴香听到李意清的话语,有些惊讶,她连忙凑近了,才看出来是个木制品。 茴香脸上一片通红,小声道:“可即便不是死的乌鸦,拿一只木头乌鸦给新人当贺礼算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算小,二皇子听得一清二楚。 闻言,二皇子道:“此乌鸦骨架都是用韧性上好的楠木制成,羽翼更是用了鹅羽一根根缀上去,根根分明,纤毫毕现。这等手艺,即便你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二皇子这话说的颇为自傲。 可也说的没错。 这种级别的手艺,在匠人行业也不过凤毛麟角。 可惜大庆朝士农工商层级分明,匠人的手艺再好,地位也只处于末端。 时有学子言,便有匠师千言,不敌文人一墨。 李意清却觉得十分可惜,她将乌鸦装在木盒中,让茴香把木盒收入仓库。 茴香一退下,正堂内便只剩下李意清和二皇子。 李意清依旧对二皇子没什么好感,但是她眼神复杂,认真道:“二皇兄……” 李意清想说很多,比如以他的才华,在工部历练几年,绝不会是现在的状态。 不过话到了嘴边,李意清却又咽了回去,不再多说。 她有什么立场指导别人应该怎样生活。 * 二皇子见她欲言又止,倒不是很在意,目光在屋里梭寻一圈,也没追问为何请太医上门,转身就带着身边几个小厮走了。 方太医此刻侯在门外,见二皇子离开,走上前向李意清行礼:“殿下,不知殿下急急召微臣过来,是为何人看诊?” 毓心去太医院的时候,没有惊动旁人。 但宫里有人进出,却瞒不过皇后,毓心去完太医院便紧跟着去了坤宁宫,想来是不愿将此事张扬出去。 “我带你去看。” 李意清没有直接说出是谁。 方太医在太医院当值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于是连连点头:“正是,先让微臣瞧了病人。” 二花孤僻,独自一人坐在桌边,呆呆地盯着墙发呆。 看到李意清,勉强提起精神,走到她身边,半缩着看着年过半百的老太医。 李意清对方太医道:“太医,就是她了。” 方太医道了声好,上前两步,先是仔细观察二花的瞳孔舌苔,然后掀开二花的衣袖,看见上面陈伤旧伤交错,道了句“作孽”。 方太医年迈,在家中也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家中孙儿便跟二花年纪差不多。 医者父母心,在一个小童身上看到如此伤势,这滋味叫他着实不好受。 方太医叹了一口气,伸手帮二花号脉。 须臾,眉宇微微舒展,拎了医箱,招呼李意清出来说。 “身上陈旧伤势交错,稍后微臣开一副药浴方子,再配和一副中药调理身子,养个半年,就能好,”方太医斟酌着话语,微顿,才将下半句补充完整,“只是姑娘瞳孔涣散,受惊过度。微臣虽不知道姑娘为何落到这步田地,却要劝殿下一句,二花应当送去郊外庄子、甚至其他地方休养才是。” 李意清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 在方太医书写药方的时候,身旁站着的侍女趁此时间将方太医的话一字不落的在纸上录下来,写毕,将墨迹干透的纸递给李意清。 方太医将两副方子写好,朝李意清拱手,“那微臣,先回太医院当值了。” 李意清随他一道出门,“今日多亏太医前来,不过此事干系重大,还请太医三缄己口。” 方太医连忙示意自己知晓。 临到公主府门前,方太医还有些不放心,叮嘱道:“殿下,我给姑娘开的,都是温和调理的方子,切记,不可再让她受惊吓了。” 李意清颔首,面色微微严肃,“太医放心,我知道轻重。” 说完,目送方太医坐上马车,离开了公主府。 第17章 “你去忙,不必担心。” 买完药回来,天色已经暗透。 此刻李意清忙了一天,亲眼盯着药被放上了炉子,才传人摆晚膳。 家里的主人只有元辞章和李意清二人,现在加上一个二花,三个人坐在圆桌上,仍显得有些空荡。 元辞章来时看了二花一眼,见她已经坐好,眼巴巴盯着桌上的各式菜肴。 李意清尚在净手,她没有来,即便二花心中再垂涎,也没有先动筷子。 元辞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桌上的红糟鲫鱼。 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腹部的肉放到二花的碗中,道:“吃吧。” 二花腼腆地笑,小声道:“谢谢大哥。” 可是依旧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目光盯着李意清走出去的垂花门。 李意清刚好回来,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同时盯着自己,视线在桌上转了一圈,便知道发生了何事,她朝着二花点点头。 二花得了两人的许可,这才心无旁骛地用起饭来。 元辞章晚食用得少,几筷子肉菜加半碗梗米,便不再多食。 李意清常年在嫦月殿独自用膳,身边没什么人可以攀谈,因此养成了用膳时间很专注的习惯。 她不挑食,将桌上几道菜肴都尝了几口,放下碗筷时,看见元辞章舀了一碗汤放在手边。 排骨汤油腻,这碗汤是撇去浮油,余下的清汤。 李意清不动声色看了元辞章一眼,倒是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伸手接过。 二花吃得慢,见两人都已经放下碗筷,有些急切地扒饭。 如果元辞章不在这里,李意清可能就会自己出声提醒。现在他这个兄长在此,她不好越俎代庖,只用眼神示意他管管。 元辞章收到李意清看来的视线,轻咳一声。 他偏头看向二花,道:“不急,慢慢吃。” 二花嘴里还塞着饭,听到元辞章的话,笑得眼睛都眯成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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