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李意清微微蹙眉,可是人群推推嚷嚷,实在难以靠近。 洛石脸色郑重起来,将手上的罐子托付给毓心,猴一样的窜了进去。 原先楠木打造的马车,轰然变成一堆木料,砸马车的锤子还在现场,众人不管不顾,抱着木料就往自己跑。 要不是他们回来的早,怕是马都要被分吃了。 第19章 “少年自负凌云笔。” 然后用力将木材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后,众人才将视线落在洛石身上,见他身穿不凡,又有身手,纷纷变了脸色。 不到一会儿,熙攘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角落里,早前搓麻的老汉鼻青脸肿,手撞在地上,鲜血淋漓。 洛石连忙上前,扶起老人家。 “我拦了,没拦住。” 老汉声音依旧嘶哑,说完,捂着胸口低低咳嗽。 洛石看着老汉的胳膊,眼中满是懊恼。 他心底愧疚,低声道:“是我思虑不够周全,害您老受此大灾。您放心,您吃药看病的钱我都会出。” 老汉上下打量了眼底年轻人,摇了摇头,“看着唬人,其实没伤到筋骨,回家去养两天就好。” 洛石道:“这不成。眼下我还有差事。等我送主家回府,再来送你去医馆。” 一边说着,一边扶着老人家坐在树荫下。 老汉眯了眯眼睛,透过树叶看着太阳,像是陷入沉思。 * 李意清看着两人举动,没有出声惊扰。 洛石安顿好老汉,回头扫了眼七零八碎的马车残骸,有些底气不足地道:“殿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李意清道:“此事突然,你能让人帮忙照看,已经很难能可贵。” 可是没有想到城南的民风竟然彪悍至此。 李意清在心底叹息,看着树下的马,对洛石道,“老人这边我来照看,你先回城中将此事告知京兆尹,顺道回府上和元辞章知会一声。” 洛石迟疑片刻,点头应下。 说完,他翻身一跃,骑上大马,转过身道了句“很快回来”,便疾掠而去。 一直在暗处的两个侍卫见洛石离开,走到李意清身边请罪。 李意清看了眼两人,道:“回去自行领罚。” 侍卫跪在地上,听到李意清的决断,反而松了口气,齐齐应声。 他们这一趟出来,远远跟在李意清身后,全然将这边马车托付给老汉一人照料。 就连他们走的时候,还在想洛石办事周到,知道请人照看。 谁知道不仅马车没保住,连人都一并伤了。 这般放松警惕,确实该罚。 * 侍卫腰佩大刀,面带煞气。路过的人瞧见地上的木头,即使心中垂涎,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李意清站得累了,随手捡了一块还算平整的木块,放在地上坐下。 老汉瞅了她一眼,抿了抿干裂的唇,“他喊你‘殿下’,你是大公主?” 顺成帝已经及笄的公主一共两位,二公主年方十六,不曾婚配,只梳少女发髻。 能梳妇人发髻,只能是城中奔走相告、新婚刚过的於光公主。 李意清微微颔首,“正是我。” 老汉有些迟疑,像是举棋不定。 李意清坐得端正,见他心中犹豫,也没有直接开口询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老汉内心挣扎,浑浊的眼球转了转,长长叹息一声。 “我……你随我来。” 李意清挑眉,起身跟在老汉身后。 搓麻的树荫后面,有一间小屋,小屋的墙根布满青苔,发出一股霉味。 老汉推开只能起到装饰作用的门,在家中翻来覆去,最后拿出铁锹,在墙根一通乱挖。 他年迈,体力不支,挖了一会儿就歇下了。 李意清站在门口瞧着他的举动,喊了个侍卫,按着老汉原先挖的位置继续往深处挖去。 挖了约莫两尺深,李意清才瞧见里面放着的一个盒子。 那盒子在土里深埋数年,上面甚至有蚯蚓爬过的痕迹。 侍卫询问的看向李意清,见李意清点头,用力一拳,将本就朽掉的盒子从中间锤断。 侍卫从盒子里拿出一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纸。 老汉见到纸张还在,眉眼舒张了几分。 可不到一霎,眼中便充斥着挥之不去淡淡的哀伤。 “你看看。” * 李意清拿起纸张。 纸上的字很小,因为墨水质量一般,有些受潮的地方已经洇墨和褪色。 字也算不上好,只能勉强称作端正。不过好在一笔一划都十分用心,辨认起来不难。 纸张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去掉已经完全看不出写了什么的几张,短短十九张纸上,写了一个寒门少年的一生。 他少年金榜题名,本摩拳擦掌,想靠着自己的努力治理好一方百姓。可是兜兜转转,他深陷阵营漩涡,难以脱身。 最后一页,笔触颤抖,除了挂念自己的父亲,只剩下一句话。 “少年自负凌云笔。到如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 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最后饮恨长叹,风华不再。 李意清静静看完,将纸用自己的手帕包好。 老汉陷入回忆,低声道:“自寻春去,已经十六年了。” 陆寻春,便是少年的大名。 “寻春是个好孩子,十七岁就中了进士,得到刚即位不久的官家的重用。” 老汉说起自己的儿子,脸上带着骄傲的神色,“官家说过,寻春能堪大用,造福一方百姓。” 可是他没能实现自己决心,便葬送青春年少的一生。 十七岁登阁观政,看遍名门,十九岁枯骨黄土,罪名加身。 * 李意清心中荒凉。 “十六年前的案子,想要翻案很难。”李意清沉默片刻,轻声道。 况且少年字字句句,所指的人物权势滔天,难以触碰。 即便是以李意清的地位,也难以动摇。 老汉闻言,眼底的光暗淡了许多。 他摇了摇头,语气怅然:“我尚且苟留性命一条,只想看见寻春沉冤得雪那天,可是时不我待。” 老汉站起身,恭恭敬敬朝着李意清鞠躬,“虽生而不得见,但愿殿下收下此书件。若有一日他高楼将倾,将此作驼上一草,再烧书以告。” 李意清眼眶有些湿润。 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者,为了自己枉死的孩子,待在他冤死的地方苦熬十六年,却依旧投告无门。 若非今日遇见李意清,这份书件,怕是只会在两尺黄土下,化为朽泥。 他内心挣扎着,将李意清当成最后一丝希冀。 “会的。” 李意清用力挤出一个微笑。 她朝着老人举手立誓,一字一句道:“我向寻春亡魂起誓,终有一日,他得见云开。” 老汉眼中含泪,看着李意清,悲怆道谢。 芳草萋萋地,何处可寻春。 * 待元辞章和京兆尹赶来时,老汉已然气若游丝。 洛石见到老汉奄奄一息,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他不管不顾朝着老汉道:“你怎能骗我?怎能骗我?” 老汉虽然神色涣散,却心满意足,他看着洛石,像是透过他看向自己尚在少年的孩子。 他从容一笑。想要伸手帮助擦去洛石眼角的泪珠,却有心无力。 “不怪你。” 是他自己心中的弦已经断了。 这偷来苟活的年岁,是时候该还回去了。 * 李意清已经派了一个侍卫陪着毓心去寻大夫,可是久久没有回音。 城南地偏,医馆不好找。 毓心跑得满头大汗,才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郎中拽了来。 老郎中跑到时,脸色比地上躺着的老汉好不了几分。可一看见老汉的瞳孔,脸色微变,伸手握住了他的脉。 “气血干枯,悲不欲生,”老郎中自顾自喃喃,有些不解地看着老汉,“都这把年纪,如何还看不透人世。” 老汉没有说话,只静默不语。 洛石在旁边急急问道:“郎中,他可还有的救?” 老郎中还在骂老汉一把年纪还不放平心态,闻言,恶狠狠瞪了洛石一眼,“你问我,你不如问问这老头可还想活着。” 洛石不明所以,他望着老汉青紫的脸庞,声音哽咽道:“是我不好,若是没有托你照看,也不会连累你至此。我还买了枇杷膏和药油,我都还没给你用上……” 洛石声音越来越小。 老汉却目光平和,他道:“不,我还要多谢你。” 许是不忍心看着洛石哭得这般伤心,老汉问老郎中,“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 老郎中年岁比老汉还大,见他主动询问,沉默半响,慢慢开口。 “给你施完针,还能过了这个年。再长久些,我就不敢言了。” 沉默了许久的李意清忽然开口,“过了年,就开春了。” 洛石和老郎中不明所以。 可是却也惊奇地发现,当李意清的话音落地,老汉本涣散的瞳孔竟重新绽放光彩,有了求生的意愿。 老郎中看了李意清一眼,心中惊奇,不过还是将众人请出,留他一人为老汉施针。 * 洛石出来后,脸上还有泪痕。 李意清回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的开口,“他孤身一人。等大夫施完针,你为他养老送终,可愿意?” 洛石闻言,先是惊讶,然后连连点头。 外间,元辞章和京兆尹正在查看马车残骸。 京兆尹看到李意清出来,圆胖的身子灵活地挤开众人,走到她身边,脸上挂起一抹奉承讨好的笑,“菩萨保佑,幸好殿下没事,否则微臣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京兆尹午食还没用完,就听到手底下的人来报。 於光公主在城南出事了。 他急得一头汗水,刚赶到了这里,便和元辞章和方屿撞见了。 方屿也罢,可是元辞章身为公主驸马,听到公主在屋子里,竟不着急,还给他拦在门外。 元辞章现下官位远不及他,可是他能在京兆府尹的位置上一待八年不出差错,便是知道哪些人是惹不起的。 他再心急如焚,也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外头等着。 眼下见到李意清全胳膊全腿地走出来,他更是一行老泪都想流出来。 京兆府尹念完,脸上神色严肃了几分,“殿下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抓犯事的刁民,必然严正处置,以儆效尤。” 第20章 “时机未到。” 京兆府尹连连点头,“公主所言极是,下官回去便和下属商议,如何改善城南恶风。” 李意清看他一脸诚恳,不轻不重道:“京兆府为你所辖之地,出了此事,若不能将功补过,或许父皇就该考虑换一位贤臣当任。” 京兆府尹目光微闪。 “不过,”李意清话锋一转,“若是你整治好了城南民风,本殿也会代你向父皇请赏。” 一个巴掌一颗糖。 “殿下言笑了,整治京城民风,断理京城纠纷,本就是应尽之责,怎么好舔着脸再讨赏赐。” 京兆府尹听到后半阙立马满脸笑意,直呼“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说完,也不多留在此处碍眼,去了另一边审讯动手拆马车的几人。 * 京兆尹走后,李意清看向元辞章。 “我不是让洛石知会你一声吗?怎么亲自来了?” 元辞章温声道:“我自然知晓殿下应付得来。不过今日浩汀来访,听说城南一事,主动过来的。” 李意清顺着元辞章的话语看去,只见他身边站着一个青年。 虽然一身墨绿色官袍,却依旧可见下面健硕的肌肉,像是武夫穿上文人衣。 见李意清看向自己,青年不卑不亢道:“微臣方屿,字浩汀。见过於光公主。” 李意清回了半礼,脑子一转,试探道:“你是今年新科榜眼?” 方屿点头称是,笑着道:“公主好记性。” 元辞章在旁淡淡补充道:“浩汀虽然在屯田司,却十分关心,一听说在城南,便急着过来。” “原来如此。”李意清微微颔首。 方屿看着两人,十分识趣,“我想先去看一眼城南水道,就先行告辞。” 说着,便抬步向前,几个跨步就走出好长一段路。 京兆尹正在审问主犯,眼瞅着当下圣上红人方侍中又孤身去了,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 城南年年出事,他都快习以为常了,怎么今年这么多人来看。 京兆尹在心底纳闷,甫一想完,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可能—— 圣上真的要出手重治城南这一片了。 他摸了摸头顶的长翅帽,寻思回去是该好好找幕僚商量对策,免得被神仙打架,被当成送命的小鬼。 * 回府的马车上,李意清将自己在城南段永昌河的情况说了。 元辞章听后,眉宇微微皱起。 “竟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李意清默了片刻,忽然突兀问道:“汤远生是刑部尚书韩珦的门生?” “正是。” 李意清紧接着道:“我记得,韩珦当年在贡院,称孟国公对其有师生之谊。” “是有这个传闻,但据祖父所说,两人关系并不密切。” 元辞章看李意清一脸郑重,神色也凝重起来。 “你想说什么?” 还是说,已经发现了什么。 李意清将一直卷在手中的帕子递给了元辞章。 元辞章接过帕子,取出里面的纸张,一目十行。 看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李意清见他不语,十分想知道他的看法。 “你怎么看?” 她问得含糊,不过元辞章自然能听懂。 元辞章斟酌着开口:“时机未到。” * 李意清听到这个四个字,脑海中想的是“果然如此”。 元辞章见李意清若有所思,微微伸手想要揉开她的眉心。 可是手伸了出去,却又不敢落上去。 李意清看他伸手又收回,倒是没了发呆的心思,问:“怎么了?” 元辞章面色如常,平静地与她对视,“这份书件,交由我保管吧。” 李意清在心中微微权衡,便点头赞同了他的看法。 冒然拿出这个东西,只怕会打草惊蛇。 不如收好,静待良机,为那致命的一击加注砝码。 * 两人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黑了。 府上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元辞章看见元咏赋一个人坐在府门前的长阶上,走上前道:“怎么不进去?” 元咏赋见到两人回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他有着受伤地看着元辞章,不顾形象地抱住兄长的大腿,委屈道:“大哥,我心里乱得很。” 李意清见他嘴一撇,像是要哭出来,出声道:“先回府。” 元辞章点点头,伸手扶起了坐在地上的元咏赋。 言简意赅道:“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元咏赋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他勉强站住了,跟着两人一道进了公主府。 * 公主府中,二花早就在正院等候,见到元咏赋,脸上满是惊喜。 “二哥哥。” 元咏赋见到二花,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 他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门,蹲下来看着二花道:“二花,二哥哥明日就要启程去海州白鹤书院了。” 二花一愣。 元咏赋看她的神色,心中有些酸楚,不再谈起这件事。 “先去吃饭,二哥哥和大哥商量商量。” 人都上座后,侍候的奴仆将菜肴一一端上桌。 今日李意清在外的事情茗禾听说了,特意趁着天还没黑去街上采买了一块上好的猪肋排,熬成了浓汤。 里面加了党参、茯苓和远志等多种药材,最能安神静气。 李意清奔走一天,晚膳还没怎么用,倒是其中动碗的第一个。 她盛了一碗猪肋排汤,让茴香给毓心端过去。 而后才不慌不忙,安静地夹菜吃饭。 元辞章习惯晚膳少食,元咏赋心里装着事,二花得知二哥哥要走,也有些食不下咽。 一时间,李意清成了桌上用得最香的人。 她每样菜都尝过,而后饮了一碗汤,端来清水漱口后,出声道:“你们都用完了?” 元辞章知道这是李意清有话要说的标志,微微点头。 元咏赋看着兄长点头,连忙按着二花也应和了一声。 李意清道:“既然如此,便让二花先下去沐浴吧。” 话音落下,便有一个奴仆上前,引着二花出去了。 随后,在门外侍侯的也都纷纷散去,守在院外。 此刻屋中只剩下他们三人。李意清起身,打开主位上带锁的第二个木盒,将二花的病症单子递给元咏赋。 元咏赋看完,沉默不语。 李意清视线落在他身上,平淡安静,却又带着千钧之重。 她问道:“你在相府,可有什么发现?” 元咏赋心说,自然是有的。 只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元咏赋厘清思绪,却没急着开口一股脑道出。 他谨慎地看着李意清和元辞章,神色有些紧张严肃,“此事关系相府丑闻,还请兄嫂莫要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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