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建筑中,最为耀眼的当属蛇之国势力最庞大的公爵卡西奥佩娅修筑的神殿,它就坐落在乌洛波洛斯神殿的下方,地势要低矮一些。 但它的每一根石柱都光洁无瑕,用料是遥远的棘罪公国永夜地带才有的寒石,在高温的夏日会散发出心旷神怡的寒气。 屋顶更是用上等的白玉雕砌而成,在阳光下反射着绚烂的光芒。 这位大公爵的势力非常庞大,据说她流淌着厄喀德那的血脉—— 要知道,塔桑王朝能够统治辛西娅平原,所仰仗的便是这位蛇怪之母赠予的黑巫术,因而,此地也有这位神明的神殿。 而在这些所有的建筑之后,山谷的最深处,就是纯白陵寝之所在。 一座无比庞大的墓穴。 它有大半的区域嵌在山壁中,纯白的大门内里一片漆黑。 这是圣神应许之地,蛇之国最终极的神圣之地。 据说在王权尚未黯淡的时候,络绎不绝的朝圣者会来到这座墓穴的入口。 她们大多为了向神明献上祭品或者礼物,或者境内贵族之间发生争端,需要王来评判。 她们会由穿着白袍的女祭祀带着她们进入墓穴之中,穿过堪比迷宫一般的墓室,抵达白玉的王座前。 以觐见无名的王。 朝圣的队伍中不允许有男人的存在,祭祀们宣传一旦有男人踏入墓穴就会玷污此地的神圣,甚至触怒神明。 墓穴之中伟大神明乌洛波洛斯的力量会将这些冒犯者吞噬。 这种规定并不奇怪,在地母教会的圣地优特克拉希尔圣山也有类似的规矩,毕竟黑暗地母是伟大的母神,祂的荣光只恩泽于女人。 原本是这样的,但自从那位流淌着神明血脉的大公爵崛起之后,王权就开始渐渐失落。 人们将卡西奥佩娅视作蛇怪之母这位神明在世间的代言人,她的话语在蛇之国甚至比陵寝之内的王更具威严。 毕竟王从未离开纯白陵寝,人们无从知道她的模样,她的声音以及她的力量。 小女孩也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力量,事实上,哪怕身边的人如何畏惧她,尊敬她,称呼她为王,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她的脑海中并没有累世轮回的记忆,她也并未得到来自神明恩泽的力量。 “……安蔻依,你说那些巫术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小阿米妮莫,是的,那些巫术和巫师都是真实的。” 高大的女人柔和地说着。 “郁兰也是这么说的,但她还说那只是些骗人的把戏。” 女孩长大了一些,姣好的脸上流露出的气质沉稳了许多,唯有那对漆黑的眸子,还流露着十足不安分的光芒。 “我想要见见,那些巫师的把戏,她们能伤到我吗?” “她们是点燃了神性之人,但是她们在这里会变得无力,圣神的力量萦绕在此地…… 不论是谁,都无法在这里摆弄她们的把戏,她们的巫术对你无效。” 安蔻依笃定地说着。 “是啊,我是王,我连所谓的把戏都不会。” 女孩耸了耸肩,冷漠地说道。 “阿米妮莫,你是王,王不需要这些把戏也能统治这个王国。” 安蔻依尝试着纠正女孩的想法。 但女孩却突然凶狠而暴躁地说道。 “是啊,我是这个王国的王,可我甚至无法离开这座陵寝!” “小阿米妮莫,你是王,王背负着很多,也因此要舍弃很多……” “如果是以前,贵族们还会寻求你的裁断,你是无上的权威……” 安蔻依一如往常地安慰着暴躁的女孩,但这一次没那么容易安抚,女孩积郁已久,漂亮的脸蛋都洋溢着寒冷的神色。 安蔻依无奈,于是开口说道。 “阿米妮莫,你不是一直想要去里面的墓穴区吗?” 小女孩毕竟还年幼,依然孩子心性,很快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可以去墓穴区?” 那是在白玉王座之后,这座陵寝更深处的地方,有着一座庞大无比的底下墓穴,因为其中幽暗无比,又蜿蜒曲折,就如同恐怖的黑暗迷宫。 那里是历代无名之王的墓穴,同时也存放着漫长岁月以来无数献给圣神乌洛波洛斯的祭品和礼物。 教导她的女祭司长郁兰告诫她,墓穴区内萦绕着历代先王的力量,只有她成年之后,才有资格踏足。 但女孩不懂,如果按照祭祀们的说法,那里面是历代无名之王的墓穴,那不就是她一人的墓穴吗? 既然是她的地方,为什么不让她踏足,如果真的有着历代先王的力量,那不也应该就是她的力量吗? “阿米妮莫,你还没有成年……” 高大的亲卫如此说着,在看见女孩肉眼可见地不开心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们可以去看看,我们在上面,也可以看到下面的情况。” 女孩于是立马高兴了起来。 两人一同穿过王座间,女孩看都不曾看一眼那白玉般的王座。 在那之后,还有着一间间昏暗的石室,安蔻依举着火把,带着阿米妮莫来到最后一间。 这也是女孩闲暇时最喜欢来的一间石屋,火把散发着的光芒照亮了四面的石壁,其上有着用黯淡的颜料涂抹的绚烂壁画。 壁画中尽是些长着翅膀的女人,她们眼睛被画得很大,整个瞳孔完全涂成银白,正在跪拜着一个巨大的纯白圆环。 在那个纯白圆环旁边,还有着一个女人,安蔻依曾经告诉过她,那就是塔桑王朝最初的王。 也就是女孩的不知道第几个前世。 只可惜壁画上的女人已经面目模糊,阿米妮莫只能靠想象,将自己的脸庞替换进去。 服侍神明之人。 每次看到这幅壁画,阿米妮莫总有一种奇异的荒谬感,神明竟然会是一个银白的圆环。 安蔻依举着火把,向着壁画欠身行礼,然后引导着阿米妮莫,打开了一面她此前从未察觉的活板门。 门后是幽暗的通道,通往那座地下的墓穴。 女孩屏住了呼吸,眼眸中满是激动的光芒。 “阿米妮莫,这是你逝世前告诉我的。” 安蔻依说道,声音很轻,那门后的黑暗中仿佛有着让她十分敬畏的东西。 女孩凝视着漆黑的通道,心中却忽的涌起沉重的恐惧,但她不能表露出来,她是王,那是她的领地,她不应该害怕。 于是她故作大胆地问道。 “我们要进去吗?” “还不可以……” 安蔻依轻轻将活板门关闭,见女孩似乎很失望的样子,于是指了指一旁摆放着的古朴铜镜。 “我们可以看看这里。” 女孩瞪大了眼,看着高大的亲卫举起铜镜,轻轻触碰镜面,镜面中一点一点扭曲,倒映出墓穴内的通道。 明明是完全漆黑无光的通道,但在这镜面中却看得一清二楚。 女孩压抑着心中的兴奋,朝着身旁的亲卫问道。 “这也是我死前告诉你的吗?” “是的,我的王。” 女人如此说道。 “里面并不安全,阿米妮莫,你没有成年,还不能进去。” “可这不是我的墓穴吗?有什么危险的?” 女孩有些不解。 “那里面有全国各地献上来圣物,其中不乏一些危险的东西,想要借助王的力量来封存。” 女人如此说着,看着女孩摆弄着镜子,查看着属于她的墓穴。 “里面有什么宝物?” 阿米妮莫好奇地问,眼睛亮晶晶的,女孩总会对这种宝藏,圣物一类的东西感兴趣,越是危险,就越是好奇。 “有很多,但据我所知有一支金色的箭,在很久以前曾在国内引起很大的骚动,它是一位邪神的圣物……” “有很多人,我是指巫师,她们想要来偷走它,当然最终也都死在了里面。” “它是我的。” 女孩突然说道,表情十分认真。 “我是这个国家的王,也是这座墓穴的主人,里面全部的宝物都是我的。” “当然,阿米妮莫,你是王,是这个王国的女主人,墓穴内的一切宝物都是你的……” “还有这永恒的黑暗和轮回的命运。” 安蔻依说道,但是越来越轻,最后那一句已经如同梦呓似的呢喃。 女孩沉浸在铜镜的探索中,并未察觉。 …… 自那之后,时间变得很快,阿米妮莫真正长大,度过了她心心念念的成人礼。 她在年复一年的教导中熟知了王国的历史与神明的知识,也渐渐明白了王的职责,以及明悟到王权的失落。 她是一位被架空的王。 蛇之国此刻的实际统治者是那位蛇母之女,卡西奥佩娅。 在她崛起之后,人们不再虔诚地信奉着乌洛波洛斯以及侍奉神明的无名之王。 王的职责只剩下看护这座纯白的陵寝,甚至连看护陵寝的女祭司们,也有许多已经投靠了那位大公爵。 其中就包括着祭祀长郁兰。 年轻的王成年了,但却依旧重复着原来的生活。 这种单调乏味的生活几乎让她快要发疯,好在安蔻依坚定地陪伴在她身边,这位忠诚的亲卫总会给她带来各种外界的消息。 但外面并不太平,灾疫四起,阿米妮莫很想做些什么,但她的命令甚至无法离开这座陵寝。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 祭祀长郁兰要求安蔻依去追杀一位流窜到山谷附近的巫师,听说那是一位点燃了爱之神性的巫师,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墓穴中的宝物。 这种巫师擅长调制毒药,魅惑心神的把戏,没有人把她当回事,安蔻依向阿米妮莫保证,三天之后会回来。 但三天之后,来的是祭司长郁兰,一同回来的还有安蔻依的死讯。 暴怒的王质问着女祭司,她是如此地愤怒,以至于忘却了一直以来对这位苍老严厉的女祭司长的畏惧。 那位巫师并非只懂把戏,安蔻依的确斩杀了她,但也被她驯养的仆从所伤,伤重不治。 暴怒的王于是下达了她的第一条命令,在全国范围内猎杀爱之神性的巫师。 出乎意料的,女祭司对她表示了臣服,王的命令第一次在蛇之国流通。 只是她却成为了孤家寡人。 第37章 探索 “……死亡是圣神赐予的福报,安蔻依只是先去享用了来世的荣华,无需悲伤,你应当为她喜悦。” 祭司长郁兰这么说着,她身材高大瘦削,声音沙哑得像是干枯的木柴摩擦,她也是阿米妮莫最主要的教导者。 这位年长的祭司严厉而且寡言,是阿米妮莫最为畏惧的人,但这一次,已经成年的王忘却了这种畏惧。 她质问道,心底甚至生出了怨恨。 “那她去哪儿了,把她的来世给我找回来!” “阿米妮莫,这世上所有的凡人都一直在转世,但只有你,只有你以原本的自己重生,其他人,就算找到了转世身,也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女祭司说着阿米妮莫早已烂熟于心的至理,这是轮回之神的赐福,是啊,她早就知道了的。 她无比愤怒,又无比茫然,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徒劳地下达了猎杀爱之神性巫师的命令。 那一日,刚刚成年不久的阿米妮莫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陵寝中的小屋。 她自幼被教导,死亡并非终结,而是盛大的新生,原有的个体消亡,新的个体会在轮回中被消磨,失去一些又得到一些。 只有王能以原本的自己重生。 她们是不一样的…… 现在和过去,死亡和新生,轮回和永恒。 这些简单又复杂的概念在她的脑海里交织,盘旋,阿米妮莫越是深入的思考,就越是疑惑,她有很多问题,却没有人给她答案。 她明明是蛇之国的王,可她有的只有一座无言的陵寝,一些无人知晓的宝物和一座幽暗的墓穴。 终于,她将目光投向那座幽暗死寂的地底墓穴,埋葬了无数个自己的地方。 阿米妮莫虽然经常借着铜镜探索着墓穴的地道,但自己却从未走入那黑暗中。 明明那是属于自己的领地,她却感到了一种沉重的恐惧,她不能将之表露出来,但也不敢踏入半步。 只是安蔻依死了,孤独和空虚近乎要将这位年轻的王淹没,她再一次打开活板门,凝视着那纯粹的黑暗。 神圣的黑暗。 阿米妮莫尝试着让自己回忆起过往的记忆,让这份黑暗也变得熟悉。 或许是五十年前,又或许再早,更早之前,回溯到千年之前,一代又一代,直到塔桑王朝最初,蒙受神明感召的那位王。 那也是她,她征服了辽阔的辛西娅平原,建立了伟大的王国,在神明的旨意下修筑了这座纯白的陵寝。 那时的她会想到,自己之后会被这座纯白的陵寝日复一日地囚禁吗,不仅困住了余生,还囚禁了无数个来世。 但无论如何,阿米妮莫知道,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个地方能够给予她答案,那就只能是这座庞大的黑暗墓穴。 于是阿米妮莫鼓起勇气,提着一盏蜡烛灯笼,走下了幽暗的地道。 她借着幽暗的烛火往下走,感觉自己得走了约五十步,终于看到了一处开口,火光中那是一扇嵌在岩石中的铁制门扉。 门后就是黑暗的墓穴,在此之前,她从未打开过这道门扉。 她用力推开铁门,在幽静的隧道中,哪怕一点点的声响都会被回音放大,传得很远很远。 微弱的烛火照亮了四周,目光所见尽是粗糙破败的岩石墙壁。 空气没有流动,隧道向黑暗中无限延伸,阿米妮莫在铜镜中见过这段隧道,但那时她并不觉得有这么长。 很长很长,然后是岔路口,然后又是同样的隧道,它们都长得一样。 阿米妮莫早已将铜镜中看到的道路铭记于心,但当她真的置身其中,开始探索,她感到一种沉重的心悸。 是的,有某种东西萦绕在她的周围,像是亘古不变的黑暗,无比沉重,真切存在。 这就是伟大圣神乌洛波洛斯留在此地的力量吗? 阿米妮莫这么想着,脑海中渐渐一片空白,那些曾经熟记的道路一下子全都忘记了,她开始恐慌。 恐怕自己会迷失在这巨大的墓穴中,它太庞大了,简直是一座迷宫。 安蔻依已经往生,一旦迷失在这里,只有郁兰可能会知道她的所在,但郁兰不会来救她。 因为她害怕这座墓穴,这里是阿米妮莫的领地,没有王的允许,任何人踏入此地都会被其中神明的力量吞噬。 阿米妮莫几乎要退却了,但她咬了咬牙,还是坚持了下来,她是如此地小心谨慎,还不至于在其中迷路。 更何况这里沉睡着她的无数个前世,她们都会引导她,神明的力量也会庇护她。 这第一次探险,虽然远远不及庞大墓穴的百分之一,但却赋予了阿米妮莫一种奇异的快乐,一种虽然孤独但却无比振奋地情绪。 那黑暗的深处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不断引诱着她,催促她探索这座墓穴。 阿米妮莫愈发确认,这里是独属于她的领域,那神明的伟力深藏其中,她愈是深入,那份力量也会渐渐萦绕在她身上。 就像之前无数个轮回一样。 在那之后,阿米妮莫一有闲暇就会来到这座墓穴之中,这里的黑暗仿佛与她相识,不再排斥她的到来。 她在黑暗中轻盈地奔跑,走过这百转千回的墓穴通道,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 这里沉睡着的一座座破旧墓室都曾是自己走过的地方,其中有些陈列着或完好或腐坏的宝物。 有些墓室在外围,一般是陈列陪葬品,或者祭司的礼器和礼袍,而只有最深处,在黑暗也畏惧的尽头。 那里是历代无名之王沉睡的地方。 少女有时会触碰,把玩一些东西,端详着那些外界传说得神乎其神的宝物——在这黑暗的地底,它们被神明的力量压抑着,不再奇异,就像凡物。 还有那支箭—— 阿米妮莫把玩着手中灰败黯淡的箭矢,不论怎么看,都只是一根普通的铅箭,完全没有传闻中摄人心魂的魔力。 果然所谓巫师的传说都是些骗人的故事吗? 阿米妮莫有些失望,但又想到了安蔻依,她就是死在巫师的把戏上,她又因此而伤感许久。 阿米妮莫虽然瞧不起那些巫师,但内心深处仍然十分警惕着,尤其是爱之神性的巫师。 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她将箭带出了墓穴。 第38章 墓穴来客 “王,您又要去大墓穴吗?” 年轻的亲卫问道,她还没成年,此时正用仰慕的目光看着穿着纯白王袍的女人。 这个女孩是郁兰送来的,用以接替安蔻依担任王的亲卫,仿佛是为了回应阿米妮莫此前的愤怒。 女孩尚未成年,但眉眼跟死去的安蔻依很相似,叫做安楠。 阿米妮莫有时候也会恍惚地以为,这就是安蔻依的转世。 但这是不可能,安蔻依才逝去不久,就算是转世,也应该尚在襁褓之中。 阿米妮莫知道,这个女孩只是用来监视自己的工具,祭司们早已投靠了那位大公爵,但她并不在意。 她活得不像是一位国王,更像一位可怜可悲的囚犯。 可只要还在这座陵寝中,哪怕是位高权重的祭司长见到自己,也依然要恭敬地行礼,称她为王。 她是服侍神的无名之人,只有她可以承载神明的力量,虽然阿米妮莫仍然不明白,那到底是怎样的力量。 “……对,安楠,在上面等我吧。” 白袍的王如此说着,语气很温和,明明知道这不可能是安蔻依,却还是会因为相似的眉眼而对她温和。 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 “王,我可以跟您一起下去吗?” 女孩迟疑着,有些怯懦地说道,眼神中却带着希冀的光,阿米妮莫凝视着她好一会,才轻轻说道。 “等你成年了,我就带你下去。” 女孩很兴奋,因为还有几个月,就到她的成年礼,在这座纯白的陵寝中,时间的流逝一直很快。 阿米妮莫走向黑暗的地下,她照例提着灯笼,却并未点燃。 此刻的她已不需要灯火,她已经完全探索了这座墓穴,对这百转千回的墓穴通道了然于心。 她喜欢安静地行走在黑暗中,感受着这亘古的静谧和寂静,只有在这里她才会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她穿着纯白的王袍,赤着双足走在黑暗中,像鱼儿在水中游曳般自如,又像一位王在无声地巡视自己的领地,而非一位被困的囚徒。 无数个前世,她或许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走在黑暗里,而伟大的神明就在她的耳边呼吸。 祂不在此处,又无处不在。 但突然间,阿米妮莫看到了本不应当出现的景象—— 一抹淡淡的灰色,出现在了前方隧道的拐角,王当即怔住了。 本应完全漆黑的地底出现了一抹微光,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于是揉了揉眼睛,缓了好一会才睁开。 但那抹微光依然存在着。 阿米妮莫压低了脚步声,本就赤足的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小心翼翼地前进着,来到那处拐角,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能看清自己的手掌。 不可思议,这座深幽静谧的墓穴内居然出现了意外的微光,阿米妮莫轻轻地探出头,小心地观望着。 与烛火的光芒不同,那光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并不十分耀眼,阿米妮莫让双眼艰难地适应着,渐渐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她正举着一根绽放着光芒的箭矢,那光芒是金色的,柔和而璀璨,将本粗糙的石壁渲染得金碧辉煌。 一个人?! 谁会出现在这墓穴之中,看护陵寝的守卫绝不敢踏入此地半步,哪怕是祭司们也对这里畏如蛇蝎。 入侵者,或者说盗贼…… 阿米妮莫屏住呼吸,在短暂地惊慌之后,涌现地是巨大的惊怒。 罪恶之人,竟敢涉足这座神圣的墓穴。 神明为什么没有杀死她?! 阿米妮莫潜伏着,她并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她意识到那或许,大概是一位点燃了神性的巫师。 只有巫师才能越过山谷重重的守卫,从最外围那些已经被封住的通风口,像老鼠一样钻进来。 还有他手中那支金色的箭矢,多么像,多么像她曾经把玩的那支凡箭。 它竟然能在这神明的领域里绽放光芒,这简直是极大的亵渎。 神啊,赶紧杀了这个肮脏的侵入者吧,她正在亵渎这座神圣的墓穴。 阿米妮莫如此想着,心中涌现一种冰冷的情感,她是王,这里是她仅有的领地了,可现在这领地正在被入侵。 这股欲望一经生成,便惊动了那位站在隧道中的巫师,她,不,他似乎有所察觉。 “谁在那里?” 阿米妮莫一惊,当回头跑去。 那声音清澈,是她从未听过的悦耳,但最重要的是,那是…… 男人的声音。 一个男人,他踏入这座陵寝就已是极大的不敬,要被处以极刑。 而如今他已经来到了墓穴核心的区域,甚至用不洁的巫术把戏创造着光亮。 这简直罪大恶极。 阿米妮莫轻盈无声地在隧道内跑过,那男人显然发现了她,身后的光芒忽的熄灭。 那巫师的把戏结束了,现在他在追赶着自己—— 阿米妮莫发觉到这一点,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机会,哪怕他是巫师,但这里是神圣之地。 神明会庇护她,惩治这位入侵者。 这座墓穴的通道很多,其中也修筑着不少暗门,阿米妮莫打定主意,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透漏出细微的脚步声。 果然,那个窃贼也在尽力压低脚步声朝自己的方向靠近,但这里的黑暗在排斥他,她甚至听到了他因为地面凹凸不平而被绊倒的声音。 阿米妮莫引导着他,朝着一处精心布置好的陷阱走去。 她来到一条十分狭长的隧道,在尽头处耐心地等候着,黑暗给她带来了对方的气息和脉搏,她感觉自己像在等待猎物走进陷阱的猎人。 陡然间,空气中传来一阵无比奇异的幽香,要比供奉神明的熏香还要清幽,几乎让她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神。 阿米妮莫回过神来,知道那人已经离自己很近很近,她贴靠在石壁上,右手摸索着,手指摸到了凸起的粗糙把手。 她猛地用力,将铁把手狠狠拉下。 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在黑暗中轰鸣,紧接着,是沉重的石门落下的声音,那闯入者显然被吓坏,脚步声慌乱着。 但已经太迟了,很快沉重的石头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响起,眼前的黑暗中似乎都溅射出火花。 白袍的王笑了起来,她抬手朝前,触摸到粗糙的石头表面,两扇石门一前一后落下,那窃贼被囚禁在这密闭的隧道中。 他已经完蛋了。 阿米妮莫这么想着,长长出了一口气,转过头离开了这道隧道。 第39章 困境 …… 一直到离开地下墓穴,回到地面陵寝中的小屋内,阿米妮莫都十分轻快。 她已经逮住了闯入的小贼,把他困在那条黑暗的隧道里,再也出不来了。 一个男人,真是稀奇,这么多年她还从没见过呢…… 他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来做什么的,白袍的王沉思着,一路上她都在思考。 要和郁兰说吗……不,没有必要,郁兰是那位公爵的人,而她才是这座陵寝的主人。 对于阿米妮莫来说,蛇之国太过庞大,也太过遥远,在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太多的权利之后, 她并不像安蔻依描述的前世那样,关心蛇之国的一切,她现在只在意这座纯白的陵寝,这是她唯一的领地。 不允许任何人沾污她的领地。 但……或许可以看看他是怎么死的,啊对,他还是一个巫师,说不定会有奇异的把戏能够逃脱! 这么想着,阿米妮莫又加快了步伐,回到了那间四壁涂满彩绘的石屋。 安楠不知道去哪了,她还很年轻,很有活力,总是喜欢到处乱跑,但现在阿米妮莫顾不上她了。 她握住铜镜,镜面随着她的心意开始在变幻出墓穴中的情况,并逐渐朝着那条封闭的隧道移动…… 这或许也是巫术的一种,如此奇妙,像是把戏,他也会吗? 陡然间黑暗中出现光芒,阿米妮莫心中陡然一惊,是了,都忘记那男人还会那种造光的巫术了。 画面渐渐浮现出隧道中的模样,那人背对着她的视野站在石门前,一手握着金色的箭矢,一手轻轻抚摸着石门粗糙的表面。 那箭吸引了阿米妮莫的注意力,她仔细地端详着,这箭的模样,分明和她从墓穴中带出来的一模一样。 难道他是为了那支箭而来的? 这个念头一经生起,就仿若冥冥之中得到了神明的认可,让她十足的笃定。 果然是可耻的窃贼。 她将注意力放在这男人身上,他那头乌黑的长发几乎要垂到地上,怪不得在隧道中会多次绊倒。 阿米妮莫这么想着,心中有些好奇。 男人……是什么样的? 在郁兰的教导中,男人是不可接触的卑贱生物,这座陵寝是神圣的,绝不可让男人的双足踏足其中。 但愈是这样,她的心中愈发好奇,她开始希望这个男人能转过身来,让她能够看清他的模样。 但他似乎还在尝试打开封闭的石门。 微弱的金色光芒如同呼吸一般,一次次绽放又熄灭,那石门似乎有过微弱的颤动,可最终是沉寂下去。 …… 洛尔放下手,放弃了无谓地消耗。 这座墓穴内萦绕着轮回宿命之神乌洛波洛斯的力量,虽然此地似乎并未如无光之森一般出现时空的混淆。 但却平等地压制着一切的神性。 在这座墓穴里,他体内的神性被压制得十分微弱,近乎等同于凡人。 他无法使用包括蛾翼披风在内的大多数力量,只有爱神之箭还能具有些许灵异。 但在这幽暗死寂,没有活物的地底,爱神之箭的用处仅限于照明。 “被困住了呢……” 洛尔喃喃着,决定去另一扇石门那里尝试,虽然机会渺茫,但总得试一试。 他来到此地是为了破解蛇之公爵卡西奥佩娅的轮回仪式,以及看看能不能找到在多年前献给无名之王的圣物。 一支曾引起过纷争的箭矢。 为了潜入墓穴,洛尔利用神性迷惑了陵寝的守卫,哪怕他已经十分谨慎,避开了祭司和那位王的亲卫,但还是小瞧了这座延续千年的圣地。 墓穴中的黑暗扰乱了他的感知,乌洛波洛斯的力量又压制了他的神性。 如果不是已经几乎迷失方向,洛尔也不会追赶那个女人,导致陷入现在的困境。 得快点想想办法逃出去,夜叉小姐她们还在跟卡西奥佩娅以及蛇怪之母的信徒周旋。 洛尔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子。 但就是这个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了某种情绪的波动,还有与之一同升腾的。 轻微的欲望。 洛尔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仍然是一副一无所觉的模样,朝着另一边走去。 …… 一个月前,洛尔自沼泽之母的手中取得了第三支箭,然后一箭直接射爆了它的狗头(误)。 沼泽之母的人性和心智来自于箭的馈赠和漫长岁月束缚的亡魂加总。 洛尔得到了那支箭,就相当于掌握了它的命脉。 在战斗的最后,夜叉小姐与温莎一同压制住了蛇怪,洛尔则用箭解放了蛇怪身上漫长岁月以来束缚的亡魂。 沼泽之母仍未成熟的人性和心智也因此遭到重创,或许因此而消亡也不可知。 当然,沼泽本身依然存在着,那庞大的魂之神性和泥之神性依旧蛰伏着,仍旧会如同本能一般捕获溺亡在沼泽中的魂灵。 只是想要成为神明或许需要等待下一个契机。 “你是怎么知道那老巫师是自己人?” 离开了沼泽之后,奈莉尔有些好奇地询问洛尔。 “一个在经历了二十年残酷的折磨之后,依然会下意识履行曾身为警卫队队长职责的人,我不觉得她会向沼泽之母屈服。” 洛尔如此回答。 他的心情其实很低落,因为他终究还是打扰了榕树镇人们的生活,他守卫了她们的镇子,却没能让她们真正活过来。 或许有吧,但只有那短短的半个月…… 在那之后,洛尔一行又在辛西娅平原南边的沙漠地带,举世闻名的月牙湖边找到了第四支箭,这一次并未有太多波折。 这支箭就沉睡在这座新月形状的湖泊湖底,传说它的湖水可以预言相恋中的情侣是否能修成正果。 只需要当着湖水的面告白,然后舀起一杯湖水。 如果会有好的结果,那么舀起点湖水就会清澈有如明镜,而如果是遗憾的结果,那么湖水就布满泥沙,十分浑浊。 有趣的是,洛尔来到之后,发现那支箭仍在沉睡,力量没有丝毫外泄,湖水也只是普通的湖水,并不具备任何神异。 月牙湖坐落于沙漠地带,那么之所以会有清澈和浑浊两个结果,其实完全取决于舀湖水那个人。 取走了第四支箭矢之后,洛尔又去往辛西娅平原的腹地,那位被认为是神明之女的大公爵,卡西奥佩娅的领地,九轮山。 然后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第40章 囚徒 “还是不行……” 洛尔说着,但面色平静,似乎在思考什么。 这座墓穴对神性的压制近乎无解,只有爱神之箭能短暂地绽放光芒,但也无法突破这道石门。 那道目光依然在注视着自己,是刚刚那个人吗,她一开始似乎怀着一些恶意,但并不算很强烈,现在更是渐渐转变成另外的情感。 洛尔靠坐在墙边,若有所思地想着。 会是谁呢,似乎并不是巫师,却把持着这座墓穴的机关,会是某个护卫吗…… 洛尔暗自叹了口气,看来说不定得跟蛇之国那位无名之王打交道了。 他轻轻拉下了身上的斗篷,将它铺在地面上,身上穿着丝绸材质的浅色衬衣,裸露出脖颈处白皙的肌肤和锁骨。 那来自不可知之地的情绪和欲望的波动愈发剧烈。 洛尔睫羽稍稍低垂,遮掩住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既然如此,或许要给她一点机会,先让她放松警惕。 他侧着身子躺在斗篷上,手中那支金色的箭就悬浮在头顶,散发出淡淡的微光,然后一点一点熄灭,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洛尔闭上了眼睛,渐渐睡去。 铜镜中的画面渐渐定格,在箭的光芒熄灭后,隧道中昏暗下来,那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男人面容渐渐模糊在黑暗中。 阿米妮莫将铜镜放回原处,小心翼翼地离开了房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心虚。 在无人可知的地方,她惊觉自己的脸正在发烫。 王回到了自己在陵寝中的石屋,躺在了石床上,想着那在墓穴中绽放的光芒,金色的箭矢,还有那个窃贼…… 他熟睡时乖巧漂亮的睡颜,简直不像是个有罪的人,她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他蜷缩在那里,瘦削的身子似乎有些发冷,看上去十分可怜。 当这个念头出现时,阿米妮莫暗自心惊,她对这个男人似乎并没有很深的愤怒。 但他已经犯下了绝不可饶恕的罪行,他必须要死,要让他就这么死在隧道里吗? 阿米妮莫躺在石床上思考着,她的心情交织着犹豫,挣扎和难言的兴奋。 久久无法入睡。 …… 第二日,阿米妮莫早早完成了对神明的晨祷和日常的陵寝巡视工作——这几乎是她这位被空置的王仅有的工作。 但事实上她心不在焉,在完成这些事务之后,她便急不可耐地支开亲卫安楠,去到画满壁画的石屋内。 她捧起铜镜,开始又一次窥视。 果然,他还在那儿……男人坐在门前,目光落在石壁上,一日一夜过去了,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那张漂亮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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