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梦半醒间,少年陆戟神采飞扬的笑容与方才见到的冷峻面孔重叠,虞小满抱紧怀里珍贵的礼物,唇瓣微启,将在心中练习许多遍的话念了出来:“我叫虞小满。” 姓随了虞家村,他们都姓虞。 名来自节气,是七年前你救我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吴山青,越山青。”出自林逋的《长相思》 第3章 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虞小满醒来后非但没收获金子,还冻得手脚发僵,转个身险些滚到床下去。 他寻思着洞房花烛夜也没什么快活,起身后把感想说给虞桃听,虞桃反应夸张,撮着他的头发一簪子下去,虞小满天灵盖都被凿疼了。 “昨晚就你一个人?大少爷没在?” “他来过,拿东西。” “就拿东西?” 虞小满想了想:“还挑了盖头,喝了酒。”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 “完了完了。”虞桃愁得直拍脑门,“新婚头天就分房睡,以后可怎么办哟。” 虞小满问为什么不能分房睡,虞桃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影响感情呗,我爹回家晚了我娘都着急,更别说外宿了……夫妻哪有分开睡的道理啊。” 虽然不太懂其中奥妙,虞小满也跟着瞎着急。 送亲的嬷嬷圆满完成任务,收拾行李打道回府,走前又絮絮叨叨叮嘱虞小满,说的无非好好表现、别给虞家村丢脸、回头有你好处拿那些话。 嬷嬷上了年纪,懂的比虞桃多,虞小满刚要问她有关分房睡的事,外头有人叩门。 “时间差不多了,还请少奶奶麻利些。” 是昨天来屋里帮忙的名叫云萝的丫鬟,语气听着算不上恭敬,甚至有些不耐烦,成功把嬷嬷昨天据理力争最后还是走了偏门的窝囊气给勾了上来。 昨天陆戟没在屋里留宿的事嬷嬷也听说了,她清了清嗓子,摆足姿态朝门口道:“烦请新姑爷先进来,咱们这儿还有个习俗要您搭把手呢。” 虞小满下意识屏住呼吸,扭头往门口方向看。他以为陆戟会拒绝,或像昨晚那样转身离去,没想不多时,木门嘎吱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坐在四轮车上的陆戟被云萝推了进来。 今日他换了身衣裳,不过依旧简单素净,虞小满曾在街上见到过的时下贵族公卿喜爱的发冠、抹额之类的装饰,陆戟身上一概没有,只简单地束了发,几缕乌发垂落耳边,为他锋利冷峻的面容平添几分柔和。 他冷冷开口:“何事?” 嬷嬷既然敢把他叫进来,必定留有后招。 只见她从发着愣的虞桃手里抽过檀木梳,上前两步塞到陆戟手里:“虽说咱们那儿只是个村,那成亲的规矩比上京城这边的怕是也少不到哪儿去。昨个儿忙没顾上,听说新姑爷还没给咱们小姐梳头呢?” 说着冲虞桃使了个眼色,虞桃立刻点头如捣蒜,嬷嬷满意扭身过来:“旁的省了也就罢了,这新婚次日新郎为新娘梳头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若是不亲眼见了,老仆真不晓得该怎么回去向里长交代。” 姜还是老的辣,嬷嬷这番话说得圆融妥帖,既道出了对被怠慢的不满,又给陆府找了台阶下,顺带为新娘子在夫家立了威风,可谓一举三得,虞桃听了都想鼓掌。 虞小满却更局促了。 陆戟抿着唇,眉宇微蹙,看上去心情不佳,显然对这门婚事也多有抵触。听说将士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万一把他惹怒,他一气之下拔剑砍人…… 心吊在嗓子眼,虞小满瞪圆眼睛紧盯四轮车上挂着的剑,听见木轱辘声惊得差点跳起来。 再回神时,陆戟已经绕至他身后,一手托起他垂于脑后的发,另一手执梳,木齿插 入青丝,缓缓向下滑。 见新姑爷还算明事理,嬷嬷心满意足地说起了吉祥话:“一梳梳到尾——” 虞小满不由得挺直后背,坐得像个在学堂里听夫子讲课的学生。他看不见陆戟的脸,只觉得陆戟的动作很轻很温柔,生怕弄疼他似的。 也可能因为这是平生头一遭,以前从未给其他人梳过头,就像虞小满的头发也是第一次被别人碰一样。 这么想着,更叫人手足无措。恰逢嬷嬷念到“二梳白发齐眉”,手指揪紧衣裳下摆,虞小满连呼吸都刻意收敛,脸却不听话地发烫,红晕悄悄漫过耳尖。 虞桃眼尖,起哄道:“新娘子害羞咯。” 虞小满想反驳,一扭头对上陆戟轻握着他头发的手,指节修长而分明,虎口覆着因长期持刀剑产生的茧,无端令虞小满心跳更快,犹如密集的鼓点敲打在心口。 他嗖地转回身去,梗着脖子正襟危坐,再不敢轻举妄动。 陆府正中设有堂屋,两人到的时候,里头几乎满座。 上位主座的是陆家老太太,也就是陆戟的奶奶、大家口中的太夫人。原以为会是位严肃的老人,没想虞小满奉茶上前时,老太太不仅喝了他的茶,还拉着他的手夸他生得好,笑容也慈眉善目,恍惚间虞小满以为见到了菩萨。 换个人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早在几年前虞小满就托璧月姐姐帮忙算过,陆戟的亲生母亲在他十七岁那年得了急病撒手人寰,眼下这位大夫人曾是陆老爷的妾,后来抬的正妻。 难怪从穿着喜好到举手投足无一点相似之处,虞小满心想。 大夫人冯曼莹约莫四十上下,因着保养得当看着就三十来岁,华服裹身,珠钗满头,整间屋子里的光大抵都聚在她身上了,与一旁肃穆寡言的陆戟瞧着就不像母子。 偏生还要在虞小满跟前摆婆母架子,冯曼莹让他举着茶盏半天才接过去,慢悠悠呷一口,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一番,道:“脸蛋儿算出挑,就是不知道这身段好不好生养。” 虞小满还没来得及领悟“生养”的含义,耳边忽然传来几声窃笑,站着的几位平辈和坐着的三两长辈互相使着眼色,一会儿看虞小满一会儿瞄陆戟,神色充满戏谑。 陆老太爷虽已仙逝,但陆家尚未分家,仍热热闹闹四代同堂。待虞小满从这笑声中咂摸出点头绪,方才介绍家人时被陆戟唤作叔母的二房夫人甩着帕子插嘴道:“莹姐姐何故心忧这事?说亲的时候不是都商量过了嘛,娶妻娶贤,旁的不要紧,重要的是会照顾人。” 立在冯曼莹身旁的年轻男子也道:“大哥这情况,生活自理尚且困难,娘你就别想那些个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了。” 饶是虞小满再迟钝,也能听出这明摆着的奚落。令他惊异的是这家人对陆戟的态度,在战场重伤腿残已经打击沉重,回到家里竟还要承受此等侮辱。 朝陆戟那边看了一眼,见他神情木然地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入耳,虞小满心中刚升起的愤怒立时化为丝丝缕缕的疼。 虞小满暗下决心,定要让陆戟的腿好起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我的恩人,谁都别想欺负了去! 陆老爷不在府上,晨间茶会早早地散了。 按习俗新媳妇进门,婆母要单独交代几句,顺带敲打一番树立威信,然冯曼莹头回当人婆母,明嘲暗讽的话也说够了,随便讲了几句在府上要守规矩之类的话,就按着额角说乏了,让虞小满自便。 虞小满如蒙大赦,扭头就跑。 陆戟刚离开不久,赶着点兴许能追上,虞小满不由得加快步伐,眼看跨过院门就到外头,在拐角处冷不丁撞上一个人。 那人姿态悠闲,像特意在这里等着谁,看清是虞小满便道:“大嫂急匆匆的,是要往哪里去?” 不喊这声大嫂还好,虞小满着急赶路不稀罕理他,喊了反倒引起注意。抬头一看,可不就是方才帮腔挖苦陆戟的坏家伙? 想着他是冯曼莹亲生的,陆戟平日里八成也受他委屈,虞小满就怒从心起,后槽牙也跟着咬紧。 被虞小满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陆钺不慌不忙,笑盈盈道:“方才在屋里就想同大嫂说话,一直没寻着机会。初到府上可还适应?要不要我带你四处转转、认认路?” “不用,我认得路。” 虞小满瞪够了,绕开陆钺要走,被一条伸平的胳膊拦住去路。 “别着急走啊。”陆钺笑得越发玩味,露骨的视线在虞小满的脸上转悠几圈,“先前是谁说虞家小姐脸宽如盘、眼小如豆来着?今日一见,传言也不可尽信嘛。” 虞小满心头一跳,以为调包的事露馅了。转念想,虞家村山高水远,村长安排妥帖谨慎,送亲迎亲的除了虞桃和嬷嬷,无人知晓此事,连他都是走到半道才得知原委,京城这边的人能去哪儿打听到? 果不其然,陆钺另有所图,仗着路窄虞小满躲不开,凑近调戏道:“大哥真是好福气,瘫了还能娶到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 话音落下,且听嗖的一声,似有疾风掠过,陆钺愣了下,四处打量什么都没瞧见,才又放心地转回来面向虞小满,接着说:“横竖我大哥不能人道,也不懂得欣赏,以后不如跟着我……” 这回话没来得及说完,有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陆戟自道路尽头的竹林拐角处行了出来,见了他俩表情丝毫不意外,像是早知道他俩在此处。 虞小满借机侧身退开,好事被打断,陆钺扫兴道:“大哥你不是吧,故意躲那儿偷听?” 他以为刚才的动静也是陆戟弄出来的,陆戟不反驳,示意身后的云萝上前,而后对虞小满说:“以后云萝在你身边,有事吩咐她。” 虞小满把手悄悄背到身后,眼神躲闪地点了点头。 陆钺是有些畏惧这位曾在沙场上杀伐果决的大哥的,尤其是没有掌权的母亲在旁撑腰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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