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推到太平间去。 现在离她半尺之隔的白布下,就盖着一具刚刚咽气的尸体。 祁棠半边身子都麻了。她从小就胆子很小,很害怕这些东西。除了当年看见父母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其他时候连路过人家设宴哭灵都要绕道走。 电梯很窄,隐隐能闻到一股不太好闻的腐朽气息,就在电梯即将抵达一楼的时候,祁棠没忍住偷偷看了一眼。 白布下,原本正面朝上的头部轮廓,猛然扭向了她。 0017 久病者3 “啊!!” 她猛地往后贴到了墙壁上,发出的尖叫声把电梯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众人惊悚地望着她,祁棠指着尸体说:“头、头” 尸体的头还是好好端正在原位,面朝上,相当安详。 祁棠忍不住揉了揉眼。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有人低声骂了句神经病,推着推车出门了。 祁棠欲哭无泪,可她是真的看见尸体扭了头,难道是这段时间担惊受怕产生的错觉? 脑海中一直回放着尸体扭头的画面,祁棠魂不守舍,连打包好的饭菜都忘记拿,还是店员追出来交给她的。回到医院,她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先生,你这张卡里面的余额不够。” 医院一楼大厅的缴费台前,江亚川眉眼耷拉着,低声下气地请求:“可以通融几天吗?我还在凑钱,这周内一定能交齐的!“ 对方叹了口气。 “小江啊,我们理解你不容易,你也是个孝顺孩子。我们已经通融过你很多次了,上周你也是这么说的,但这个费用你一拖再拖,这也不是个事啊。” “要不,把你妈妈转移到普通病房去吧?” 江亚川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喉咙哽咽:“您知道她必须用重症监护室的设备才能维系生命体征” “这是财务部的规定,我们也是按照程序办事。” “我帮他付吧。”一道清甜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祁棠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医护看了看她,又看向江亚川:“你朋友?” “不用你帮我。”江亚川沉了脸。 “我又没说不让你还。”祁棠把银行卡递过去。 便宜爸妈虽然不怎么负责,但给的零花钱很够用。付完医药费后她收回卡,把打包给江亚川那一份饭菜递给他:“给你的,日子再怎么过不下去,饭得吃吧?吃饱了才能活着,活着才能还我的钱。” 江亚川肩膀不断抖动着,侧过脸去。祁棠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提起剩下的盒饭走向电梯。 因为之前那事,她对电梯有了心理阴影,好在赶上人少的时候,电梯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她快步走进去,按上了关门按钮。 电梯很安静,在轻微的失重感中不断往上。到了三楼门开了,进来一个穿病号服的白发老太太。 对方朝她笑了笑,很和善的样子。祁棠也点了点头:“奶奶,您去几楼?” “六楼。” 刚好和祁棠要去的是同一个楼层。出了电梯,老太太又叫住她。 “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记房间在哪了。小姑娘,你能帮奶奶带带路吗?” “可以呀,您在几号房?”这么大年纪的老年人,随便乱逛也容易出事。 她把盒饭暂时放在前台,奇怪的是,现在前台也没有人,只有仪器亮着。难道是到了时间,医护人员也吃饭去了? 祁棠抬头看了一眼值班表,现在仪器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六点二十七分。 老人的病房在637号。 637,637,好像有点耳熟 祁棠一边带路,一边和老太太闲聊:“您一个人住院吗?家里的小辈呢?” “呵呵,老太婆老了,惹人嫌咯。” 走了十来分钟,还没看见637,祁棠不由有些怀疑自己了,这层楼有这么大吗? 而且从刚才开始,她就一个人也没看见了。每间病房的门都紧闭着,甚至没一间房间开着灯,都静悄悄的。像坟墓那样静悄悄。 “奶奶” 她转过头去,老人正以一种及其诡异的笑容盯着她,就这样盯了她一路。 祁棠一个激灵。她忽然记起为什么637这么耳熟了,电梯里面似乎听到有人说过一句:“这637的老人也是可怜,死前孤零零的一个人,子女没一个来看望的。” “奶奶,我、我好像也找不到路,要不您自己慢慢找吧。”她牙齿打颤地开口。 “怎么会找不到呢?就在前面啊。”老人和颜悦色说道,抬起了手,指向一点光亮也没有的前方。 甬道漆黑无比,白炽灯的光线照进去也被吞噬殆尽,给人以头皮发凉的恐惧感。 最重要的是,在这一瞬间,她看见了老人抬起来的手,那枯瘦的手腕上挂着一只手环。 太平间用来给死人标号的手环,上面清晰地书写着死因和死亡时间。 鸡皮疙瘩起了一手臂,祁棠装不下去了,脑子里只剩下拔腿就跑这一个念头。 身后没有传来追她的脚步声。祁棠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老人正飘着,像一只风筝一样追在她身后,脸上还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 “小姑娘,你跑什么呀?你不帮奶奶了吗?” 祁棠被吓哭了。这些东西是知道她胆子小吗?不然为什么总是缠上她?有本事追沈妄去啊! 她拿出百米冲刺的劲头,拼了命地往前跑,身后的白炽灯一盏盏应声而熄。 即将力竭之时,逃生通道的标志终于如曙光般出现眼前,就在祁棠快要跨入之时,一只大手猛然攥住了她的后领。 她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地挣扎起来,直到一声低喝在耳边响起。 “你看清楚前面是什么。” 是沈妄的声音。 一瞬间,周围迷雾骤散。祁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置身医院的顶楼,她踩在天台的边缘,一只脚已经悬空,离跳下去只有一步之遥。 她回过神来,冷汗骤然渗透后背。 那根本不是什么逃生通道,那是通往地狱的道路。 从天台下来,她还腿软,对差点跳楼的恐惧战胜了对沈妄的恐惧,她紧紧抓着沈妄的手,就差没像只猴子一样挂上去。沈妄看她一眼,提起她一只手腕晃了晃:“这是什么?” 祁棠这才注意到这只属于太平间的手环,手环上面的信息甚至是她自己的。卒月卒日都是今天,死因:跳楼自杀。 她用力拽了拽,但手环就像焊在了她手上一样,牢牢吸附住了她的肌肤。 “沈妄”她求助地看向冷冰冰的少年,吓得眼泪滚滚而落。 0018 久病者4 沈妄的手指贴着她的手腕从手环里穿过去,把她整个手腕都拎了起来,晃了晃,对她身后道:“怎么说?要给她取下来吗,老东西?” 祁棠悚然后望,但什么也没看见。沈妄听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笑了一声,视线转向她:“喜欢你,想带你下去陪她。” 祁棠拼命摇头,生怕沈妄一个点头同意了,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不行的!不行的,沈妄,你跟她说不可以带走我呜呜呜呜呜。” “为什么不行?”他慢条斯理地问,又把她的手环往上勾了勾。 手臂上传来柔软无比的触感,女孩丰满的胸部牢牢挤压着他的手臂,因为夏季的衣物轻薄,连肌肤的绵润也能感受到。他比祁棠高很多,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一条被挤压出来的雪白沟壑。 他毫无波澜地移开视线,抽了抽手,但没抽出来。 “我不是你的仆人吗?我要是走了,以后你再找个,使唤得不顺手怎么办。”祁棠丝毫没注意到他坏心眼的恐吓,眼泪跟决堤似的把沈妄的袖子都哭湿了,灼热的湿意传递过来。 沈妄对那片空气开口:“嗯,你都听到了,她有主人了。”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他神色倏然冷了下来。 “老东西,听不懂人话吗?哦,对,你不是人了。” 不知他做了什么,祁棠隐隐听到一声苍老的尖叫,同时手腕一松,那手环应声坠地。切口极为平整,像是某种利器所划。 “她走了吗?”祁棠泪眼朦胧,勉强把脸从沈妄的手臂上抬了起来。 “走了。”沈妄没走几步,感觉迈不开腿,祁棠还牢牢抱着他的胳膊,就像抱着树的树袋熊一样。 “放开。”他冷冷说。 祁棠哦了一声,但还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如果哪天沈妄可以不那么讨厌她,再对她稍微温柔一点,那就好了。 好像有点贪心了。人总是这样,有了一就想有二,但她还是真心希望沈妄不要那么讨厌自己的。 “你去哪?" “楼下。“沈妄想了想,补充道,”江亚川好像出事了。”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道人影。他双手紧握,深深抵着额头,呼吸沉重半&遮&面无比。 忽然间,江亚川的面前滚过一张纸团,纸团无风自燃,烧完之后却没有灰烬,而是一张黑色的便签纸。 用鲜血的红字写着: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 ? 他看着冒出的血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脊背佝偻下去,过了片刻,他站起来,脚步沉重地向病房内走去。 他望着沉睡中的母亲,一年多来的疾病将她折磨得面容枯槁,不复往日温柔。他看着她,忽然感觉很陌生,他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母亲的声音,忘记了她呼唤自己回家的语气。躺在床上的,更像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这是他的母亲吗? 还是一个占据了她的身体的恶魔? 那双激烈颤抖的手,慢慢放在了女人细弱的脖颈上。温热的体温让他的手指哆嗦了一下,隔着薄薄的肌肤,颈骨嶙峋得硌手,几乎像一把匕首,能刺伤他的心脏。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社长!”祁棠匆匆赶到,啪的一下推开门,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你在做什么?” “这就是我的冒险!!”江亚川低吼道,“你阻止我,是想我死吗,祁棠?” 冒出来的血字,让他了结母亲的性命。 祁棠感觉自己舌头有些打结了,好半晌才勉强开口:“这是你母亲啊,社长” “她早就不是了!”江亚川崩溃地吼了出来,“我的母亲是每日为我准备好早餐,下雨叮嘱我带雨伞,为了供我的学费连轴转打三份工的女人,不是这个躺在床上,没有动静、没有生机,疯了一样逼我交钱的病鬼!” “她病了那么久!那么久” 他气喘如牛,额头都是汗,牙关紧咬着,像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做斗争。 “我还是个高中生,我才十八岁!我能怎么办?我那么努力才考上七中,和你们这些悠闲的富二代不一样,没有人会给我兜底的,再这样下去我的人生会毁了的!” 所以他选择了大冒险,他明明知道这个选择活下去的几率会更低。死也好,活也罢,终结这暗不见天日的人生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这样也好,这样就好”他神经质地低念着,手指却抖如筛糠,无论如何也无法握紧。 眼前浮现母亲的音容笑貌,扶起年幼摔倒的自己的母亲,吹熄蛋糕上的蜡烛庆祝的母亲,温柔说“小川懂事了”的母亲。 祁棠拼了命给旁边事不关己抱着手臂看热闹的沈妄递眼色,对方看了她一眼:“你眼睛抽筋了?” “你也劝劝”她低声道,拉了拉沈妄的袖子。 “为什么要劝?”他嗤笑一声,“他说得有道理啊。“ “给予你生命是你母亲的选择,而要不要对这条命负责,是你自己的选择。”他用毫无情绪的语气说道。 江亚川抬起血红的眼睛。 语气中有一丝蛊惑:“不下手马上就要死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祁棠快晕厥了!她早该知道他本来就不是人类,自然也没有人类的同理心,这和推一把本来就在悬崖边上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急得鼻尖也冒出细汗,脑海中猛然灵光一闪:“社长,你仔细想想,如果你是真心想杀了母亲,游戏又怎么会那么好心顺着你的心意呢?它只想看你崩溃,后悔,不要被它迷惑心智!冷静下来,我们一定有解决办法的。” “你骗我!” “真的有!”祁棠语速很快,情急之下什么都爆出来了,“记得我们在别墅的第一个夜晚吗?我选了大冒险,但我根本没亲沈妄,我没有完成冒险,所以那个晚上我就撞鬼了!但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0019 久病者5 “你撞鬼了?”江亚川短暂冷静了下来。 祁棠赶紧点头,却不意他下一句就逼问道:“你撞鬼了,却没有告诉我们?” 她一时语塞,可是说出来就会暴露沈妄,她也想活啊。 江亚川又激动起来:“祁棠,你满口谎话,让我怎么信任你?!” 她似乎听到耳边传来沈妄一声嘲讽的轻笑,似乎在讽刺她的不自量力。 “患者家属不要激动!” 在监控中看见这一幕的医护人员匆匆赶来,劝解起了双手掐着母亲脖颈的江亚川,从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例子,因为付不起昂贵的医药费用,要带着亲人一起走的。 连江母的主治医师也赶了过来,那是个地中海中年医生,用手帕擦着反光额头上的汗水道:“万事好商量,你不就是愁医药费吗?医院理解你的处境,再给你宽限一段时间也没问题,我这就找财政部商量一下。” “别骗人了,你自己都不能说清楚我妈还要再这样躺多久,医药费就是个无底洞,当我是三岁小孩好骗吗?” 门口熙熙攘攘地汇聚起许多人,有医护人员,也有路过看热闹的,嘈杂无比。几个“不孝顺”“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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