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汗湿透衣衫。 她很怕因为晚了一步,老馊肥肉对沫兰做了什么。她虽然脚底被打得辣疼,可能磨出了一个泡,但是两腿丝毫不敢停,不敢慢。这腿像不是自己的。 她边跑边喊,喉咙灼烧地疼,一路往北,也不知是到了什么地方,是她从未来过的地方,在一堵矮墙后面听到呜呜人声。 这也许是直觉,呜呜声一瞬而逝,可是卫素瑶敏锐察觉到古怪,不由分说地绕进去。 “沫兰!沫兰!我是阿瑶!” 她好像又听到了呜呜声。 从前院跑到后院,她被台阶绊了一下,脚指头疼得她嘶嘶叫,扶着木柱喘了两口气,扭头就看到左前方的墙角中坐了个蓬头女子,抖如筛子,她身前压了一个人。 卫素瑶急忙冲过去,掰开埋在女子怀里的肥胖头颅,那头颅硕大如一个长了毛发的皮球,皮球泄气变形,抬起后,下面都是血。 卫素瑶吓得跌坐在地,“死了?” 沫兰抖得说不了话,失神双目微一聚焦,她吸气哆嗦几下,艰难点头。 卫素瑶一颗心吊在嗓子眼里,她瞧见沫兰怀里都是血,老太监的脖子上后边扎着一根簪子,那伤口里还在淌出鲜血。 沫兰抖着声道:“我...我害...怕...怎么...办...办?” 卫素瑶抽了几口气,四处看看,强迫自己镇定。 虽然不知老太监怎么带沫兰到的这地方,但他欲行不轨,特地选鸟不拉屎的僻静处,为的便宜行事,现在却也方便抛他尸,何其讽刺。 卫素瑶安抚沫兰:“别怕,你坐着,等我处理,你坐着,什么也不用做。” 沫兰点点头,眼泪决堤流出,她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话,而后很艰难地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句:“阿瑶,是真的你吧?” “嗯?” “是真的你吧?还是我疯了,我疯了...想出来的你?” “是真的。”卫素瑶特地上前捏了捏沫兰的手,沫兰手冰凉,手上血迹半干而黏糊,靠近时能闻到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卫素瑶不知怎么做到这时还能挤出笑的,不过她一边笑,一边心里慌得不得了。 她把老太监的脑袋从沫兰身上抬走,由于手上沾了血迹,滑腻腻的,一个没抓牢,沉重硕大的透露咕咚摔在地上,老太监脸着地,但是t?已不会喊痛。她跪在地上,颤抖着按住老太监脖子,用力把簪子拔出,血溅出来,像有人洗完手甩水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看着自己满手染红,衣染血点,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太疯狂了,她在抛尸,手上这人,是个死人啊,是个死掉的、没有呼吸、即将腐烂的肉身。死掉的人和死掉的猪牛羊没太大区别,可是卫素瑶想到也许几分钟前他还是个有情绪、会说话的人,就觉得不可思议而极端恐惧。 她握着簪子,在院子里茫然踱了圈,最后发现中间有一口井,刚才像是瞎了一样,居然没看到这么明显的井。井是枯的,她决定把老太监丢进去。 这老太监真是肥,血里除了铁锈味和腥味,还有股厚重的脂肪的腻味,闻之令人作呕。她抓着他的脚拖了一会儿,他的后脑勺在地上磕得一颠一颠。卫素瑶害怕看见那起伏的脸,于是停下,掀起老太监的衣服盖住他脸,这样便露出了一盘肥硕冷白的肚腩,她忽然扭过头,再也忍不住,跪地干呕,呕了一阵,不敢耽搁,继续拖。 骄阳暴晒,空气灼热起来,一丝风也无。 也不知道这个早上是怎么过的。 老馊肥肉被丢进枯井,发出沉闷回响,想来这井十分深。 卫素瑶双手撑着井口,望见里面黑洞洞的,任是打了灯也看不清井底是什么样。 回到墙角,和沫兰两个人对坐地上,相顾发抖。 沫兰想起什么似的,涣散而迷茫的目光遽然一收,说道:“他手...手伸进...来摸我,我...我不想...我不要...我就...。” “我知道,他是坏人,咱们手刃坏人,为民除害,是在做...做好事。” 这句话像一张纸巾盖在自己裸.露于冰雪的身体上,丝毫不起遮蔽和温暖的作用。 沫兰松了口气,点点头,“嗯。” 卫素瑶看自己的鲜红的手,“怎么办,衣服上都是血,没地方洗。” 沫兰怔怔复述:“怎么办。” “要不你在这里等我,我想办法出去找两身衣服。” “找两身衣服。” “那你躲到房子后面,别被人发现了。” 沫兰重复说着“躲到房子后面”,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知道抖。 卫素瑶没法,只能再扶起沫兰,把她整个架起。刚刚拖过老太监,再扶沫兰就觉得格外轻。 两人跌跌撞撞到后屋廊下,卫素瑶把她放在地上,像摆布洋娃娃,转动她身,靠墙拖动,后背贴墙,直到沫兰得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她起身时,低头看到衣服染得和雪花牛肉似的,触目惊心。 猛然站起时头顶一阵眩晕,她扶柱立了一会儿。她的心脏咚咚咚敲击一上午,这时终于有点乏,跳动速率慢下来,聚涌头顶的血液也终于下流。 拖着步子朝门口去时,心里盘算,倘若遇到人怎么办,怎么解释自己满身血迹?杀猪?打翻染料?没一个能说服人。 心事团在胸口,每一桩都是分外紧急的,可是她没有思绪,她快爆炸了。 下巴上的汗珠一滴滴落下,擦了还有,擦了还有,后来发现也不都是汗,天上在掉雨点子。 她停了脚步,希望这雨能大一点,大一点吧,淋湿整个她,这样就能洗涮血迹了。 她在趴在门后等,雨珠子果然一点点变重,起初落在身上毫无知觉,后来打在脸上居然有点疼,一下子收不住似的,噼噼啪啪,劈头盖脸砸下来。 她抬头,看见太阳有一半藏在云层后,朝人间不由分说地射下几道耀目金光,一块厚如棉毯的云,硕大沉重地铺开,团团棉絮飞速往西漂去,云下有雨不住地落。 风起云涌,暴雨艳阳。 卫素瑶看得目眩神迷,满脸是水。 这雨来得真好。 在这个时候,她居然鬼使神差地想到康熙,他一直愁雨,这会想必很高兴吧。 - “下雨了!” “下雨啦!” “恭喜万岁爷,天降甘霖,泽被苍生!” “恭喜万岁爷!” 大雨洗刷乾清宫的红墙黄瓦,红墙耀目如新,黄瓦更是金光锃亮,云层翻涌若海浪,在瓦上投下奔腾掠影。 小太监们奔走欢呼,梁九功亦是含笑侍立廊下。 曹寅推门而出,闲步到了檐下,隔着雨帘仰头望天,而后伸手接雨,雨珠任性击打指尖和虎口,雨点溅在衣袖和衣摆上,大块的阳光落在他肩头,桃花眼逐渐水汽弥漫,他回头向里道:“是太阳雨,皇上不出来瞧瞧么?” 康熙刚拟了奏折,忽然感到一阵湿气和土腥气从门外扑进来,他不疾不徐地搁下笔,步出阁外,站定曹寅身边,遥望前方,脸上带笑,“好雨。” 院中摆有几大缸白莲花,雨点子噼啪砸在圆叶和白花上,花朵茎叶只是稍稍一颤,而自挺立不折,白莲经雨水润泽,在阳光下剔透生光。 曹寅轻道:“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康熙唇角扬起,“这雨得下一会儿,你且不急着走,同我再喝两杯茶。” 曹寅笑道:“已坐了许久,不敢再叨扰皇上啦。”说着拱手欲作别。 康熙手臂搭上曹寅肩头,并不让他走,忽然低说:“子清,咱俩还是好兄弟么?” 曹寅一愣,旋即笑道:“怎么问这个,吓臣一跳,”顿了顿,认真低语,“这话皇上以后休问,臣始终追随你,此心不疑。” 康熙“嗯”了一声,只是神色晦暗。 曹寅回转身道:“下雨你该高兴才是,”他侧过脸望着雨中殿宇,荡开个不羁的笑,“臣也当高兴,什么劳什子科举,今后不用作八股,再好不过!” 康熙叹息一声道:“你能想开便好,过阵子咱们去南苑打猎,我瞧你骑射长进了没有。” 曹寅扬眉轻笑,利落躬身作揖。 - 卫素瑶被雨浇透了,但是她不敢回延禧宫,准备回绣房找三妞要件衣服,如果三妞碰不到,她就去找冯姑姑。别的人都不敢惊动,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存在。 她虽然并不十分清楚这路要怎么走最快,但是往南走总不错的。 下这样大的雨,路上自然没有行人,侍卫也只在重要关口把手,此时行走的偏僻处更不见一人。 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扫去脸上的雨水,可是袖子吸饱了水,一揩之下脸上更湿。雨太密,四处都是噼里啪啦的鼓点声,非常噪,非常湿,像是兜头罩了一张油纸袋子,她视线模糊,呼吸都有点透不过。 就这样走着,耳边倏忽一静,头顶的雨骤然停却,鼻尖闻到潮湿而清淡的草木味道,她抬头望,有一把青色油纸伞遮去天日。 卫素瑶想不到这时还有人在外,简直像幻觉。回头见是个英爽少年,正一脸困惑看她,把伞移到她头顶,自己肩膀倒被雨点洇湿,一块又一块,连成一片,深蓝色侍卫服吸着皮肤,微垂的睫毛上挂了细小水珠,眼睛里映出暗青色,整个人带着蒙蒙水汽。 卫素瑶觉得他眼熟,但脑子稀里糊涂发胀,一味只想着回去拿两身干净衣服,毫无精力去想别的。 “你去哪,我送你。” 卫素瑶大脑宕机,顿了顿才从伞下退出,雨噼里啪啦砸向她,她眯着眼说:“我自己走。” 这个时候有人帮助自己,真是来的不巧。她不想遇到任何目标以外的人物,还要动脑筋应付他们,没这个精力。 伞转回到她头上,边缘飞起几星光点。 “你自己走?落汤鸡渡河啊?”说着他自己先吃吃笑起来。 卫素瑶摇头,也不多言,跑开后贴墙走。 伞再度出现在她头顶。 卫素瑶道:“别过来。” 我没力气应付你。 “我不想跟着你,可是你若病倒了,又不能见死不救,那不是更麻烦。” 卫素瑶烦死他,索性伸手道:“伞借我,你走。” 曹寅仿佛听了非常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弯着眼睛,伸了根手指,轻轻地、缓缓地点上她的手背,一寸寸往下按去,“我可不是菩萨。” 第33章 拔刀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姑娘你怎么…… 他只是轻轻一撇,卫素瑶却整个人都晃了晃,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袖子完全吸在手臂上了,低头一看,衣衫紧贴身体,湿透后显出个明显的轮廓。 曹寅顺着她的目光也意识到了尴尬处,移开目光,看着伞沿雨珠成线,“我只是觉得你该避一避雨。” 她拧了把袖子上的水,胡乱揩去脸上的水,“谢谢,我不需要。” 曹寅吸了吸鼻子,眉头皱起,漫看雨色的眼睛猛然盯住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身体逐渐靠近,后来近到几乎把脸贴到她额际,又俯首游弋到她颈窝。 卫素瑶往后退了一步,他便往前一步,卫素瑶骇然变色,又往后退一步,他也往前一步。 难道沫兰刚遇到那样的事,她也要遇上了吗?真是讽刺。可是这侍卫,身材轩举,神情机警,t?身后佩刀,她能抽出他的刀吗?她绝望地给予否定,她制不住他。 “你...”卫素瑶被步步逼退,背已经紧贴墙上,能感受到颤抖的背部肌肤摩擦粗糙墙面的触感,只是没想到墙是温热的。 “你,想干什么?”她向他喝道,“你走开!” 曹寅浑似没听见,抓了她手臂,放在鼻尖嗅闻。 卫素瑶使劲挣脱,也不知是自己太筋疲力尽,还是对方力道太大,她的挣脱毫无作用,手臂被捏得死死的。 “有人!”卫素瑶慌乱往旁一看,试图诈他。 但是曹寅不为所动,反而耸了耸肩,唇边勾起一丝笑,“能有什么人?下这么大雨,只有你这种傻子才会出门。”顿了顿,发现好像把自己也说进去了,澄清道,“我奉召入宫,与你不同。” 说罢他往后退开些距离,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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