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妈”,康熙皱起了眉,继续聆听着。 “妈...我认真念书...给你挣钱...买大房子...” “我比弟弟有出息...我比弟弟听话...妈...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点...” “我渴...我想吃西瓜...你让卫承宗给我留块西瓜...你怎么什么都要给他...” 所有词句的含义彻底明了,康熙心脏仿佛被锤击中,破了一个小小口子,被他强按在心底深处的情感通过那破洞渗漏而出,几乎不可收拾。 他患天花的那些日子被遣送宫外避痘,如她此刻一般发热寒战,失去意识地呓语。痘症凶险,罹患之人九死一生,人人避之不及。他年纪那么小,未来本还悠长,可是因为痘症,未来被斩剩一截尾巴,只也许只有几天能活了。在临死之际,他多么渴望皇阿玛遣人送来一句关怀,叫他支撑住,那样他就有熬下去的力量了,然而没有,推门而入的始终是皇祖母的人或是孙嬷嬷,皇阿玛那时应当抱着刚出生的四阿哥,享受天伦之乐。 后来四阿哥死了,他同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婴孩并无感情,得知消息内心还有卑劣的窃喜。四阿哥死于痘症,而他战胜了痘症,他比弟弟健康勇敢,他刻苦念书学习,被所有人称赞,这下皇阿玛总可以把目光分一点到他身上了吧?然而没有,皇阿玛沉湎悲痛,无心朝政,一意出家,他什么也不要了。 “我哪里不如弟弟...”卫素瑶还在哼着,眉头忽然紧皱,睫毛被打湿,软绵绵的几根粘接在一起。 康熙心里像被万千的针扎了似的,他像是在对小时候的那个自己说:“是,你比弟弟好得多,你有出息,也听话,人人都夸你,可你妈眼睛不好,看不到你的好,咱们不管她。” 卫素瑶的眉心一皱又一松,然后有些怔怔的。 “咱们不管她。” 八月底的京郊酷热难当,马车里热烘烘的,而她呼出的气息喷在他脖子上,比空气还要热上几分。 康熙掀开车帘,“走快点!” “啪”一声,破空响,马儿吃了一鞭,急冲向前,马车很快驰进宫门,一径往延禧宫去。 - 太医应召去延禧宫,小小屋子里,挤了许多人,忙进忙出。 待太医诊断开方完毕,闲杂人都退到了屋外,留秋兴和秋鸿二人在里面给卫素瑶换衣裳,小铁棍则在走廊煎药。 药气随风流窜,盖过了延禧宫的馥郁花香,蒸腾而上。晴空飞过几只乌鸦,许是被药味冲到,呀呀大叫几声,扑棱翅膀落在歇山顶上。 康熙立在檐下一言不发,似是在看院子里的茉莉,又似是在看对面屋顶上的鸟雀,旁人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惠嫔不敢打扰康熙,见陪同在康熙身后的是纳兰性德,便把他叫到一旁,逮着东问西问,得知原委,回头就指着贺凌霜鼻子骂,“我把她交给你时还好好的,如何一回来就成了这样?” “你是怎么教她的?不是教琴棋书画吗,怎就跑到宫外骑马?” “贺凌霜,你是怎么当师父的?” 贺凌霜一句话不吭,甚至抬起眼睛莫名其妙看着惠嫔。 对贺凌霜的傲慢,惠嫔其实并不在意,这是她必须演的戏。 她此刻心里可高兴得很,卫素瑶是坐在御驾马车中回来的,是由皇上亲自抱着下来的,事情走到这一步,她还有什么好追究贺凌霜的,她甚至要感谢贺凌霜。只不过,皇上面前,她不得不装个样子。 纳兰性德听不下去,对她说道:“娘娘,多说于事无补,不如问问太医什么情况。” “纳兰大人说得对,本宫是急糊涂了!”惠嫔扶着额头,甩一甩帕子。她乐得作罢,不再指责贺凌霜,转而去到两位太医跟前询问情况。 檐下是人声与鸟鸣,纳兰性德的目光瞥过那道白影,青簪乌发,熟悉至极,只是他不敢同她交谈,也不敢细看,她把自己推得离他远远的,他们两人像是坐在各自的小船里,江上波摇,两船虽一时近了,然而脚下隔着河流,无法互通,随时一道微风就可使他们永别天涯。 他的目光移向院中的银杏树,这树好高,叶子抖动着发出沙沙轻响,像是云雾里透出来的遥远声音,院中地面铺排一片如织的树荫,小小的细密的孔洞里,是铜钱般的光斑。 小铁棍煮完药,把药端进屋中。卫素瑶此时已擦过身,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青丝尽散,面色惨白。秋兴扶起她,端过碗来试图喂药,却喂不进,小银匙放在卫素瑶唇际,却被她的牙关阻碍,秋兴用了些力气将小银匙送进去,然而只听咯咯几声脆响,卫素瑶的牙关闭t?得紧紧的,根本敲不开。 一筹莫展间,旁边伸来一只手,“朕来。” 秋兴吓了一跳,都忘了说什么话,愣了一瞬急忙道:“皇上,奴才喂就好了!” 惠嫔跟着进屋就看到这一幕,真是喜色难掩,用帕子在脸上随意点按,做擦泪状,遮掩笑意,催道:“哎,秋兴,你还是给皇上吧。” 秋兴满腹怀疑地把药碗递出,皇上没有伺候过人,给他,他怎么喂呢?多少有点不放心。 一碗药在她手里稳稳托着,她犹豫很久才递出去。 康熙接了药碗,坐到床沿,吩咐秋兴,“扶她坐起来些。” 秋兴依言做了,干脆让卫素瑶枕在自己身上。 康熙又道:“托着她下巴。” 秋兴也是惯会照顾人的,康熙一勺子药递过来,她便轻轻捏了卫素瑶下颌,打开口腔,待药灌进,她又松手,让卫素瑶仰一仰脸,用帕子擦净流出来的药汁。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和皇上一起配合着照顾人,而且配合得极为默契。 一碗药顺利喂下去,秋兴给卫素瑶擦了嘴,将她放倒在床上,梳理头发,扯平衣衫,薄毯盖好,却被康熙拿了开去。 “皇上?” 康熙道:“天热,她又发着烧,不必盖。” 秋兴碰触卫素瑶的脸,发现的确是灼烧般地烫,心里佩服皇上想得周到。 “你将她领口的扣子解了,叫她透透气。” “哎。”秋兴将卫素瑶领口的扣子一个个解开,只觉得那衣裳下面的皮肤都是淬了火似的,一阵阵热气冒出来。 大概是解开领子让卫素瑶舒服很多,她的脑袋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 康熙忽然凑近了去瞧她,撑在她上头。 秋兴在旁一动不敢动,不知康熙要做什么。她到这时候,完完全全明白康熙对卫素瑶着实不一般,但难道要这么明目张胆地当着她的面亲昵么? 然而康熙的手放到卫素瑶脖子下面,顺着一根线,摸进她的枕下,慢慢抽出一个纱布做的小荷包,扁扁的,里面是空的,可是那荷包的线绳像卡在了什么地方,忽然就抽不动了。康熙用了点力,枕下随即露出一本小册子的角,他将那小册子和纱布荷包一并拿出来。这荷包自然就是他用来装萤火虫的袋子,现如今萤火虫不见了,这袋子被卫素瑶夹在书中,做了书签之用。 她可真是物尽其用,绝不浪费。 康熙唇边泛出一丝笑意,然而一刹那,笑意凝固。 他的眼睛盯着小册子翻开的一页上,那是他十五岁那年,意气风发写的诗。 他又往后翻,下一页还是他的诗。 再下一页,也还是他的诗。 全是他的诗。 字里行间,是他昔年或稚拙或狂妄的心绪的写照,他自己都快不记得的诗,也被收录其中。 这是他的诗册,还是手抄本,清新典雅的簪花小楷,细密的字排成长方块,清甜的香味从诗册间泛上来。 康熙心潮翻涌,神色不定。 秋兴瞧见上面的字,条件反射地生出恐惧,诚惶诚恐道:“皇上,也不知素瑶哪里弄来的书。” 康熙合上诗册,重新放进卫素瑶枕下,随口问秋兴:“她这几天都在看么?” 秋兴回忆了一番道:“奴才...未见素瑶翻过。” “没看过么?” 秋兴不知康熙为何揪着这问题,心头悬起,童年时新年里的惨烈一幕,全府上下被官兵带走的那一幕,父母的背影,四哥的狂笑与痛骂,方嬷嬷死死捂住她的粗糙的手,一切浮现她脑海。 诗册是容易叫她紧张的东西,一字或可殃一族,她已经浑身绷住,血冲头顶,牙关打颤,身不由己,“皇上,素瑶、素瑶不爱读诗,嫌枕头矮,拿回来只是垫、垫枕头,从没看过。” 康熙奇怪地看了眼秋兴,起身出门,又问了太医几句话,径自步下台阶,走到院中的白茉莉盆栽前,背对众人。 他一直立了许久,风萧萧地吹起他的月白衣衫,有一些灌进了他领口和袖子里,哗啦划拉地鼓荡着。 康熙语气淡然道:“今日真是凶险啊,蒙古野马难驯,朕被带进河里,灌了几口水,幸得这宫女舍命相救,朕方无碍,只是她被水草缠身,倒把自己耽误了进去。” 康熙顿了顿,负手挺立,抬起脸,望着对面耳房的金光粼粼的黄瓦屋面,和屋面上停立的乌鸦黑影,“卫素瑶,救驾有功,朕要重赏。” 第24章 记忆错乱 沫兰终究还是碰到了她命定的…… 皇帝遇险,随从的太监们被太后痛骂了一顿。 太后道:“你们这群废物,宫里头大方养着你们,就是要你们把皇上伺候妥帖,关键时候派上用场,结果一个个胆小怕事,还不如一个宫女!” 那几个太监也很委屈,但又得皇帝严加吩咐,因此不能说什么。 同一时间,纳兰性德则被太皇太后宣进慈宁宫,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句,虽则纳兰性德早有准备,把根源归结于河底水草,但怎能逃得出这精明老人的眼睛,光是嗅味道就觉出不对了。 太皇太后转动手中佛珠,脸上分布一道道皱纹,拉得眼梢也有点下垂,那眼皮便像抬不起来似的,可是厚重眼皮底下的眸子,却始终水亮精光的。 她扭头对苏麻喇姑嘀咕道:“也不知是个怎么样的丫头,要他把命给她救。”语气中有些玩笑意味。 苏麻喇姑掩嘴一咳,“祖宗保佑,好在皇上无恙。” 纳兰性德俯首殿中,只当没听懂。 太皇太后又问:“太医怎么说,那丫头身子怎样?” 纳兰性德道:“受了凉,烧得迷迷糊糊,好在郑太医开的药颇有效果,她服下后便睡得很沉,应该能挺过去。” “这便好,”太皇太后点一点头,褶皱眼皮往上一展,眼眸中射出一点精光,“我那孙儿,统共去瞧了她几趟呐?” 纳兰性德想了想,如实答说:“昨日至今,一共有三趟。” “三次,嗯,”太皇太后点头沉吟着,自言自语地说,“不少,也不太多,马马虎虎。” 她的手指停止捻动佛珠,肩膀往下垂,浑身放松下来,脸上的威压一扫而空,忽然变成一个慈蔼的老太太,对着眼前的年轻人和颜悦色道:“你随侍皇上左右,出了这样的事,太后难免怪罪你,她心直口快,若说了苛责的话,你莫多做解释,也莫放在心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了。” “奴才明白。” 太皇头后点一点头,缓缓换了个坐姿,“近日,都是你陪皇上么?” “是,这几日都是奴才陪伴左右。” 太皇头后蹙眉,“怎么不见曹寅呢?” 纳兰性德微一沉吟,叹了口气,“皇上放他去江南办事了。” 太皇太后眉梢一挤,感慨道:“也真是委屈他,昔年他与你一道中举,一样的才华横溢,人人都道他将来出官入仕,是板上钉钉的青云路,如今你进士出身,他却应皇帝要求放弃考科举,做个内臣,他心里不好受吧。” “子清豁达,想来不会在意。”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哀家算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他什么性子,哀家清楚。”她没再说下去,挥手道,“你回吧,再说下去,皇帝要寻你了。” 纳兰性德行礼告退。 - 康熙的赏赐刚下到延禧宫,太后的赏赐也紧跟着送去,内务府的人一日里跑了几遍延禧宫,连对延禧宫地上的麻雀都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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