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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里拿了支碧玉箫,也不知是睡是醒。 听到沉缓的脚步声,贺凌霜倏然睁开眼,抬起脸,自乌黑如瀑的头发里露出一张清瘦包骨的窄脸,看清来人,她浑身怔住,眼里露出不可置信和茫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苏麻喇姑吩咐狱卒开门,那狱卒丁零当啷几下,把牢门开了,凶唤道?:“知道?这是谁吗!还不快磕头行?礼?” 贺凌霜动了一下,她虽然瘦到只剩副骨头,但动作却?好像十分沉重,吃力地起身,缓步地走着,手?上脚上的锁链碰撞乱响。走她牢门,她只站着,不行?礼。那狱卒没耐心?地骂了她一声,拿鞭子抽她的膝盖,她一下跌在地上,勉强算跪着了。 苏麻喇姑吩咐狱卒几句,不一会儿,就有人搬了椅子给太皇太后坐,又搬来个小矮几,摆在贺凌霜面前,贺凌霜跌在地上,迟缓地爬将起来,她已经?绝食几日,拿不出分毫力气,每个简单的动作都要使出浑身的力。 太?皇太?后就这么睨着她,看她半爬半坐起来,等她终于坐着了,语气沧桑而和蔼地说:“凌霜,你怎么这样瘦呀。” 仿佛他们不是身处大牢,是在寻常宫殿,也仿佛不是一国太后面对反贼,而是祖母面对孙女。 贺凌霜呆怔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诧异,片刻后她嘲弄一笑。 饭菜的香味传了进来,贺凌霜掀起点眼皮,瞥了一眼。两个狱卒端着四菜一汤进来,有荤有素,有鱼有肉,有蛋有蔬,米饭热腾腾,还有酒水。 贺凌霜又嘲弄地一笑。 太?皇太?后抬眸,拢袖弯腰,亲切地睁大眼睛问她:“饿了吧?” 贺凌霜垂眼看着矮桌上的饭菜,“没想到,婆婆还惦记着凌霜。” 太?皇太?后含笑感慨说:“是啊,我一直记得,宫里头有个跟我一样想家的孩子,我和她是同病相怜,只不过,我想的是草原,她想的是江南,她用动人的曲子慰我,我用这副苍老的身躯护她,我本?以为,她会一直伴我到最后......” 太?皇太?后看定了贺凌霜,眼里濛濛的,露出一丝痛惜,语调还是慈蔼,“孩子,尝尝这道?红烧河豚鱼,哀家特地叫膳房给你做的,你生在鱼米之乡,河豚之鲜,多?年没尝过了吧?” 贺凌霜动作僵硬地拿起筷子,轻轻戳了戳那被酱汁浸泡着的鱼肉,扒开来,闻到香气,夹了一点,看了看太?皇太?后,目中犹豫。 太?皇太?后朝她点点头。 贺凌霜便?放了心?,鲜嫩鱼肉沾到唇齿,鲜美到她的舌头不适应,只觉得刺激。她慢慢嚼了咽下去,太?皇太?后问她,“怎么样?” 贺凌霜点了下头,眼眶里忽然掉出颗泪。 太?皇太?后欣慰而笑,又指了另一侧,“尝尝,枇杷酒。” 贺凌霜又点一下头,喝了小杯里的酒,清醒的果香味的酒让她舒服到战栗。 她又倒了一杯,连喝了几杯,头里昏昏的,身上倏忽来了劲,端起饭碗,夹了些菜,开始是细嚼慢咽,后来狼吞虎咽,河豚肉和汤汁拌在饭里吃得很香,吃得快把脸埋在饭碗里,脸颊和头发丝上都沾了米粒,肩膀一抽抽的,呜咽声如寒鸟悲鸣。 碗从她手?里落下,米饭掉了一身,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的口唇和五指先麻木,后来是四肢失去知觉,接着全身失去知觉,她还想抬眼看看面前的婆婆,瞳孔先涣散了。 桩桩件件走马灯,她这一身颠沛流离,从秦淮河的水楼画船,到山中道?观,太?仓梅园,京城王府,再至紫禁皇城,从未有过归属感。 河豚肉鲜美,枇杷酒清甜,她终于回?到最初,回?到小时候。小时候家门口的溪流清凌凌,阿娘浣纱时带上她,她坐在岸边湿石上,两条白?胖的腿在溪水里晃,对岸杏花开满枝,虎丘塔高耸青山外。 她死了。 - 太?皇太?后一路抿唇绷腮,深牢通往外界的甬道?似乎比来时更长?,她走了很久才走出去。 稀薄的日光像纱一样披在她身上,让她的满头银丝如覆秋霜。 苏麻喇姑正要扶太?皇太?后上轿子,瞥到前头二人身影,低声道?:“老祖宗,纳兰侍卫和曹侍卫在呢。” 太?皇太?后抬眸一看,对面二人上来行?礼,太?皇太?后没什么精神地说:“你们也来了。” 曹寅拱手?回?道?:“老祖宗,臣明儿辞京去江宁,容若想送臣一程,正要进宫找皇上通禀。臣南下事关杨启隆案,顺路来刑部看看。”他顿了顿,轻声道?,“如今却?是来得不巧了。” 几人一时无言。 纳兰性德忽凄然道?:“奴才想同太?皇太?后求个恩典,把贺凌霜的骨灰带回?虎丘安葬,请太?皇太?后成全。” 太?皇太?后闭眼颔首,眉心?攒簇松开,松开又攒簇,半晌才道?:“好,让这孩子回?家吧。” 第124章 莲匣剑 不能再错下去。 得了太后应允, 纳兰性德将僵硬的贺凌霜的尸身背了出来。她?很轻,很凉,重量在消失, 温度在消失。 他们驰马行至什刹海边, 找了空旷无人处, 将尸身火化?, 纳兰性德收灰入坛,见碧玉箫孤零零躺在骨灰上?,他一时泪流满面。 这人就没?了,会?笑?会?骂会?讥讽的一人,腰杆总是挺得很直, 而今化?成一抔土。 曹寅拍拍纳兰性德的肩膀,两人去?湖边坐了会?,但见湖水如镜, 天上?一排雁,湖上?也一排雁, 寒烟衰草凝绿,萧条沉寂。 纳兰性德问:“倘若我不姓纳兰,她?是否还有得救?” 曹寅掐了根草杆子叼在嘴里,懒洋洋说:“已发生的事没?有倘若,多想耗神,晚上?咱们喝酒去?!” 纳兰性德侧头望来,苦笑?道:“你真是潇洒。” 曹寅“戚”了一声,双掌撑地往后仰, “不然呢。” 其实他一直烦躁,无论身处何处,他的心像是挂在了皇城中的某棵树上?, 扯不下来,硬扯会?疼,每晚靠喝酒麻痹自己才好过些?。到得睡中入梦,又总梦到同一人,不同的情节,相似的败局,一晚上?要经历好几场失意,有时候实在没?办法,只能?半夜披衣起床,去?院中走走。 他二人稍息片刻便赶到宫里,乾清宫的太监说皇上?在慈宁宫,两人便又西折去?慈宁宫。纳兰性德问:“太皇太后不知回来了没?有?”曹寅却心不在焉。 到得慈宁宫门口,纳兰性德正欲叩门,曹寅忽出声喊住他。 “怎么?” “容若,你自个儿去?吧,反正没?我的事,我在门口候着。” 纳兰性德讶道:“怎么慈宁宫你进不得?” 曹寅直说道:“进不得。” 纳兰性德不知缘由,“皇上?想必有事嘱咐你,临走还是见一见的好。” 曹寅默了一瞬,坦白道:“容若,良贵人住在慈宁宫。” 纳兰性德立即明了,“那你在此候着。” - 过一会?儿,皇帝从慈宁宫出来,面上?带着未退的残笑?,心情似乎不错。曹寅朝他行礼,皇帝朝他看了t?眼,颔首叫他平身,“子清,朕有东西赠你,咱们去?乾清宫说。” 曹寅心想,他果然也不让自己进去?。 几人齐至南书房,康熙吩咐梁九功取东西,梁九功折回时,双手捧了个手臂长的黑漆盒子,盒盖上?有莲花浮雕,金丝勾出花瓣花蕊莲叶的形状,十分地典雅庄重。 康熙旋了两侧铜扣,拧开?前侧铜扣,翻开?盖子,盒子里面躺了一把黑漆木鞘的宝剑。 他握住剑鞘,举起剑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另一手抓住鲨鱼皮嵌金银丝莲花纹的剑柄,“噌”地一声,清越无比,长剑出鞘,银灰色的剑身,剑刃处又薄又亮。 他合上?剑鞘,什么话也没?说就朝曹寅掷去?,曹寅早盯着那剑几乎直了眼,利落接握住剑柄,拔鞘,两指细细地抚剑身,再挽个剑花,窄小的南书房内银光闪烁如电。 他双目灿若星辰,笑?道:“这剑好!” 康熙展颜,“朕令造办处特意为你打?的,现将这莲匣宝剑赠你,子清,执此剑如朕亲临,朕命你此行为社稷为百姓荡滓去?秽,激浊扬清。” 曹寅闻言立即将剑放在鞋边,跪地拱手,庄重道:“臣领旨,一定不负皇上?寄望。” 康熙点点头,“朕也知道你向来不叫人失望。” 曹寅约了纳兰性德晚上?喝酒,只想快些?回去?。康熙只道他们还有事情,问起行程,不知不觉间三人就说远了,谈谈笑?笑?,薄日西斜。 康熙兴致好,说道:“徐乾学送了朕几坛子枇杷酒,味道清甜甘美,朕叫膳房摆桌小菜来,你二人留下,咱们边吃酒边说话,算是为你们饯行。” 曹寅与纳兰性德相视一眼,一起说好。曹寅嘻笑?道:“皇上?不知,臣急着回去?,为的就是和容若喝酒去?,既然这儿有徐大人给的枇杷酒,臣自然挑好的喝。” 康熙朗声而笑?。 菜上?来,酒斟满,语笑?喧,同去?年仿佛没?什么两样,同前年、大前年也仿佛没?什么两样。 曹寅神秘道:“明早还有一人与朕同行,皇上?猜是谁。” 康熙沉吟,“既与你同行,左不过去?江浙一带,是你哪个友人?顾贞观?陈维崧?叶蕃?” 纳兰性德帮着分析:“顾先生怕舟车劳顿,等?闲不出远门,陈维崧出门必携徐紫云,皇上?猜他就不能?只提他一人,至于叶蕃,皇上?猜对了。” 这正是近日去?过芷园的几人,曹寅心里暗惊,想皇帝素来谨慎,借酒说出,必是有心提醒自己一言一行皆在他眼皮底下。他偏装作没?往心里去?,手指对康熙点点戳戳的,不满抱怨说:“皇上?一直派人盯着臣,罚酒,罚酒。” 康熙爽快地抬袖饮了,辩解说:“朕盯的是他们,你掺在其中,只好顺便将你一起盯了。” 三人大笑?。 康熙为他斟酒,“朕既然猜对了,子清自罚吧。” “非也,臣说的不是他。” “不是他?大海捞针似的,朕怎猜得出?” “是秋兴。” 康熙微怔,“朕叫人替她?安置了房子和铺面,她?不满意么?” 曹寅道:“前日她来找臣,托臣把她?的房子铺面卖了,说在宫里待久了,想出去?看看,臣念她久在宫中不谙世事,容易遇歹人,便邀她?同行,她?欣然应了。” 说起秋兴,几人便有些?唏嘘,康熙道:“惠嫔多次向朕讨秋兴,可并非朕不让她?主仆相见,是秋兴不愿。朕却不忍告诉惠嫔真相,只说,人家本不该做她?婢女,这十几年是错了,不能?再错下去?。” 他说到最后,眼梢瞥曹寅,曹寅歪着脑袋连说“是啊”,对康熙的机锋只做不察。 - 枇杷酒喝着清甜,然而后劲却不小,康熙在三人中酒力最差,喝得最少,最先说头昏,曹寅和纳兰性德不敢让他喝,怕耽误明日朝会?,叫梁九功和魏珠扶康熙去?休息。 散筵后,曹寅馋酒,叫人给他拿坛枇杷酒,纳兰性德心想定是明日坐船喝的,于是说:“一坛哪够?”叫人也给他拿一坛。 乾清宫的小太监道:“剩不多了,还没?送后宫娘娘们呢,要再拿一坛,皇上?自个儿就没?得喝了。” 曹寅想到康熙方才没?事就语打?机锋,警告他恪守规矩,心里不爽很久,于是报复地说:“犹豫什么?就皇上?那酒力,给他留两口都算多。” 小太监分不出曹寅是否在开?玩笑?,不敢较真,也不敢敷衍,便笑?哈哈道:“曹大人说笑?,两口怎么够,真留两口,奴才准挨骂。” 曹寅道:“皇上?若嫌少,你加些?水进去?就是,他喝了说不定要夸你。” “为何?”小太监知道曹寅得宠,求知若渴地看着他。 曹寅煞有介事,“皇上?喝了,心里想,先前的酒喝着脑袋沉,这回却很好入口,难道是朕酒力精进了?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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