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觉得热闹,现在听来,只觉衬得夜色更为清寂,他心里也有些落寞。 两人回去时,殿内灯火通明,康熙放开卫素瑶的手。 赵昌侯在廊下,边上另立了一个清癯太监,慈眉善目,手里端了一方小银盘,银盘里一摞绿头牌,下缀茜红穗子,这太监便是敬事房总管顾问行,二人一齐迎过来。赵昌见去时的风灯回时已不见了,脸上浮现茫然,瞅向后边的卫素瑶。 康熙道:“朕失手把灯落池子里了。”说罢便即入东暖阁。 顾问行轻步跟进去,双手拖着银盘,不卑不亢地在地上磕了个头,银盘里的绿头牌纹丝不动,稳稳当当,他声色清淡地道:“请皇上示下。” 康熙朝前漫走了两步,便就在窗前炕上坐下,两手虚虚交握,神色间透出几份疲惫,“不必了。” 顾问行点一点头,“奴才告退。”便就起身轻去了,到得门口,觑见檐下立着一个娇俏宫女,腕上挂个泛着绿光的小袋子,旁边赵昌正拿着布袋子新奇把玩,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热闹。 他觉这小宫女面生,康熙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太监,从没有宫女,因此不知她是哪处来的,但终究未多问,只是上前扯了赵昌衣服,低声提醒:“皇上心绪不佳,仔细伺候着。” 赵昌立即收了玩闹的笑脸,规矩侍立在门口。 卫素瑶也觉得自己该走了,想起食盒还在东暖阁里,要敲门进去取回,赵昌忽然拉了她,在她耳畔问:“你惹皇上了?” “我没有啊。” “那顾太监怎么说皇上心绪不佳?” “我不知道,回来之前时候好好的呢。” 赵昌也不明白了,只肯定地说:“顾太监不会错的。”他郑重道,“你敲了门进去,轻轻地拿食盒,轻轻地走,不用多嘴,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最烦咱们行这个礼那个礼。” 卫素瑶点点头,依言敲两下门,听到里头一声轻咳,赵昌在后头道:“进去。” 她得了指示,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入眼就见中间书案前坐着的康熙,正提笔书写着什么,此时遽然抬头望来一眼,复又低下头书写。 卫素瑶瞅准炕桌上的食盒,提了立走,倒退着出去,正要掩门,康熙倏然抬头,一道目光远远射来,如箭矢正中靶心,对上卫素瑶视线。 卫素瑶怔愣一瞬,见他轻蹙眉头,是有心事的样子,明明方才在御花园时似乎还挺欣快温柔的,一回来就沉重起来,又成了个难以亲近的皇帝。 见他手中提笔,却顿手不写,想他是忧虑国事、伤神劳心所致,自己以前上班虽然苦,但好歹有同事陪着一起干活,有同时代千万青年陪着一起996,心中困惑苦闷皆有人共情。 但此时此地,皇帝只有一个,坐在这暖阁书案前的人只有一个,全天下只这一人做着康熙朝的皇帝。 看着威风,也是有点可怜。 她对他举手挥一挥,腕上纱布袋子在眼前晃动,满屋子明黄烛光照耀下,纱布袋子里的微弱绿光几乎可忽略,但卫素瑶还是看见了纱布里一粒粒的绿点子在隐约攒动。 她努力朝他绽开个明艳烂漫的笑容,安慰道:“皇上,奴才先告退了,您早点休息,想不通的事情或许睡一觉就想通了。”之后退出去掩了门。 夜色收缩成一道竖线,连着那杏黄衣衫一道被挡在门外。 康熙狭长凤目收回视线,目光略有怔忪。 鸡狼小楷笔的毫尖墨汁早已干涩,他复又蘸取一点墨汁,在那本记录日常所见所闻的小册子上,继续写道:“至于囊萤夜读,今朕寻觅御花园灌木之中,取萤火虫百枚,盛以大囊照明,然夜中五指不能辨,此书之不可尽信者也。” 第20章 一次误会 毕竟一个人夜里琢磨也挺辛苦…… 卫素瑶穿过日精门,就看到了等在外头的小铁棍,双臂环抱,一条腿微曲,靠在墙上。 “你终于出来了!”听到脚步声,小铁棍条件反射回头,身体从墙上弹起来,他抹了一把汗,上下打量卫素瑶,“我还以为你要留宿乾清宫,明日封位份了!” 卫素瑶对他的遐思回以白眼,“小伙子实际点,你刚才去辛者库了吧,情况怎么样?” 小铁棍奸笑:“那你先说说,今晚你同皇上发展得怎么样啊。” 卫素瑶伸出一个脚踹他,小铁棍灵活往后一跳。 两人手中各有筹码,但明显小铁棍的筹码能拿捏卫素瑶,反之不能。她不说,小铁棍可以跟惠嫔复命说是卫素瑶不配合,他无能为力,可是小铁棍不说,卫素瑶却不接受。而且比起听惠嫔的洗脑话,卫素瑶觉得跟小铁棍复述一遍发生的事情,还能满足倾诉需求。 于是她仔仔细细说来一遍来龙去脉,只是隐去康熙召大臣议事,以及她与康熙前晚偶遇二事,末了还给小铁棍展示了一番手腕上想纱布袋子。 小铁棍听得一惊一乍,但是看到那袋子,失望之情油然而生,“皇上送你这丑荷包?” 他指着,十分不敢置信,“皇上莫不是故意讥讽你不配戴好东西?” 卫素瑶听了都忍不住为康熙辩护,“不是荷包,你仔细看。”她拽小铁棍去暗处,手遮在纱布袋子上面挡住光,“看到没有,是萤火虫,皇上抓的。” 小铁棍瞠目结舌。 卫素瑶说:“我一直觉得皇上有点阴阳怪气,难以琢磨,但是自从他给我系上这小玩意儿,我就觉得他人还不错呢,就是喜欢在有求于人的时候摆皇帝架子,这点不好。” 小铁棍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呆了半晌才讷t?讷道:“是不是因为你总拒绝他?” “不会的,皇上不止对我如此,他就这德行。” 康熙对徐乾学也是一样,先赏点心,叫人受宠若惊,再给他压上个艰巨任务。其实严格说来,他今日对座下臣子都是一样,按道理,天子议事,侍卫应当守卫左右,大臣们则卑微站在底下,哪有一律赐座的?电视剧里演的都比这位真康熙守宫规。 她摆了摆手,“算了,不去妄议圣上,总之我跟他说过了,他能改最好,不改也不强求。” 卫素瑶说得云淡风轻,小铁棍听得怀疑人生,心都吊起:“你,你还跟皇上提了!” “对啊。” “你可真不把皇上当皇上!” 卫素瑶对此表示没办法,她已经尽力了,但是观念这东西根深蒂固,一个从小生活在没有皇帝的社会中人,很难由衷地体会和认同封建帝制。在她看来,康熙更像是一个兢兢业业而压力山大的富二代,年纪轻轻接管集团公司,面临巨大挑战。 “我说得差不多,换你了。” 小铁棍东看看西看看,拉了她袖子往前头走,直到看不见的乾清宫的影子,两人来到红墙绵延的夹道上,小铁棍另一只手才从背后猛伸出来,握着一个狭长盒子,“你朋友叫我给你的。” 卫素瑶看这盒子分外眼熟,接过细看,是细长梨木铜扣锦盒,铜扣上的十字锁一扭,咔哒一声,盖子松开,她以为又要见到那本被她嫌弃已极的手抄御诗集,然而里面的东西出乎她意料:是一只烟青色细颈长身瓷瓶,熟悉香味从中弥散开。 卫素瑶皱起鼻子,甜润清新的兰花和果香唤起她的记忆,眼前仿佛浮现那张眉目贞静的脸,带了个温柔和煦的笑容。 是沫兰的头油,她说过,里头的香料是她额捏亲手做的,这味道因此独属于她。 然而瓷瓶底下衬着的还是那卷棕黄封面的薄册,卫素瑶迅速把盒子盖上锁住。 小铁棍伸长脖子张望,“她送了你什么?神神秘秘的。” “头油。” “原来是头油,味道不错,明儿搽给我闻闻。”小铁棍开着玩笑,高鼻投下的阴影下,一只黑眸幽光闪闪,“说真的,你朋友委实人美心善呐,人在辛者库成天洗衣服,洗得手都起皮了,听到你受主儿器重,第一反映是为你高兴,非但不向你索要东西,反倒还送你东西,难得难得。” 小铁棍对着空气啧啧几声,感慨说:“难怪你惦记她,是值得惦记!” 小铁棍对沫兰的评价十分中肯,卫素瑶心中一暖,有几分惊讶和动容,“她为我高兴?是这样的反应?她说了些什么话,你一句不漏地告诉我。” 小铁棍回忆了一会儿,不厌其烦,学着沫兰的腔调跟卫素瑶说了,惟妙惟肖,卫素瑶听了能想象出沫兰说话的声音和表情。 最后小铁棍清一清嗓子,表示模仿沫兰结束,灵魂回到他自己身上,“可惜,主儿不会叫你们接近的,你俩这段孽缘,往后恐怕都得我给你跑腿。” “谢谢啊。” 卫素瑶真诚道谢,忽见眼下伸出一只手,几根手指灵活抖动,手的主人自信地坐地起价,“来点银子,意思意思嘛,银子越多,服务越好。” - 夜里仍是热得睡不着,蚊帐外头蚊子饥渴地扒拉在账上,发出嗡嗡嗡嗡的叫嚣声,仿佛监狱里抓着栏杆摇晃喊冤的囚徒。卫素瑶悠闲趴在枕席上,翘着两腿,轻轻打开沫兰送的盒子,取出头油倒一点在手心,涂抹开,放在鼻尖上嗅着嗅着,不知不觉发困。 秋兴伺候完惠嫔回屋,见油灯照亮半个屋子,屋内仿佛盛了一碗透明的水,蚊帐随风而动,影影绰绰。 账内,卫素瑶趴着睡着了,细胳膊细腿如一截一截的玉条,莹润白皙,身上散发清甜幽香,仔细闻去,那味道又捉摸不见了。 窗外风徐徐吹来,秋兴熄灯之前,手伸进卫素瑶床上的帐子里,将堆在墙边那条如意锁边的小薄毯子散开,轻轻盖在她屁股上,免她受凉不适。 卫素瑶大约睡得并不沉,一有动静便翻了身,砸嘴侧墙睡去。 秋兴怕吵醒她,一动不动站了会,忽然见得卫素瑶的乌黑大辫子下面,似乎压了一本什么书,薄薄的,翻开的那一页被压得皱巴巴,上面还有一点洇湿痕迹,想是卫素瑶趴着睡流下的口水。 她无声笑笑,带了几分无奈和宠溺,小心翼翼捡起卫素瑶的大辫子,把下面那本书抽出。 哗啦一声,书拿在手中的一瞬,秋兴就把它合上了。 不过,她好像看到了什么关键的字眼,又立马翻开。 翻阅细看之下,她惊疑不定,每首诗下面标注了写诗的时间、地点、起因、背景,详实认真,原本她还不知道是谁的诗集,看了这些标注,立即明白都是皇上御诗。 秋兴目光落在卫素瑶背影上,有点摸不着头脑,难道...难道这丫头对皇上还是怀有恋慕的?她把册子合上,塞到卫素瑶枕下。 - 惠嫔这回听了小铁棍的汇报异常高兴,紧接着又听秋兴说素瑶晚上在偷看皇上的御诗。 惠嫔陡然接受巨大信息量,眼珠子只是不停转,转了一会儿,得出结论:皇上不讨厌卫素瑶,可能还对她有点意思,而卫素瑶也暗恋皇上,两个人明明都有心思,嘴上却不说。 她自个儿在屋里笑了一阵,决定要做个红娘,帮一帮他们。 惠嫔兴之所至,一大早就亲去找了贺凌霜,请她再度归来教习卫素瑶,这回对才艺没要求,只求卫素瑶能赏析御诗、听懂圣意,毕竟一个人夜里琢磨也挺辛苦的,有个师父点播就好了。 卫素瑶如果知道惠嫔产生了这样的误会,肯定要崩溃抓狂。 可惜她正睡着懒觉做梦,梦里自己又被小伙伴落在山里,天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很辛苦地找路回家,怎么走都走不完,着实劳累绝望,可是康熙突然出现,在她手腕上系了一个萤灯,绿光四射,脚下的路一下显形,连石板纹理都很清晰... 贺凌霜面无表情,“惠嫔,她上回跳舞那么僵硬,别人都是收放自如,素瑶呢,像个陀螺,不抽不转,转了停不下来,不是我不想帮你,是这么差的资质我也第一次见,恕难从命。” 惠嫔不死心,“凌霜啊,跳舞不成,你教别的呗,总有一样能教。” 贺凌霜自嘲道:“跳舞已经是我为她选的最适合的才艺了。” 惠嫔也傻眼了,不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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