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砚垂手顿足回来,曹寅又看准时机,木讷道:“我想起来了,是舅父。” 司砚喜极,泣笑着拍大腿,“对对对!爷你想起来可?太好了!咱们?快更衣,顾老先生快到啦!对了爷,你待会?少?说话,免得?顾老先生看出端倪,惹他?老人家?伤心。” 曹寅心想,这小子?不愧跟我长大的,挺机灵。 当下换了衣裳,穿上银鼠褂,系上紫貂斗篷。因着伤口未愈,他?面有病容,越是盛装,越显脸色苍白。 司砚搀扶曹寅到前?厅侧廊,说道:“爷,我瞧瞧顾老先生到了没,你在这等我。” 曹寅独自等待,微低下头,被雪色映得?亮白的脸上漾出了笑,笑越来越浓,他?看地上的积雪,觉得?莹白纯净,看道旁红梅,点点如朱砂娇妍,看到枯草,便想明年定然碧绿如茵,看檐下空巢,期待春来燕归。 什么都变可?爱了,他?心里激动,以至于胸间生喘,咳了起来。高士奇说得?对,伤口离肺近,容易落病根,得?仔细养一养才是。 可?心跳实在快,怎么也难平复,他?很纳闷,明明同阿瑶只半月不见,却?好似久别?三年重逢。 而且越想她,心里就越不安宁,不安宁到紧张。 阿瑶头一回来织造署,头一回见他?父母,头一回见到他?在家?的样子?,她是否嫌这儿拘束?是否不喜他?家?中做派?她这几日去?哪些地方玩了?玩得?高不高兴?是否怪他?半月不曾去?信?她今天穿什么样的衣裳?是什么颜色? 下雪了,她从苏州坐船过来,江上十分冷,她可?添了厚衣裳? 前?厅传来舅父狂放不拘的笑声,曹寅被陡然拉回神,刚才如坠梦中的不真实感?驱逐殆尽——舅父和阿瑶真的来了,就在一门之隔的厅内,就在十步之遥的距离外。 司砚像小豹子?似的飞奔来,笑嘻嘻道:“爷,顾老先生到了,还带了个娇滴滴的姑娘呢!说是他?收的干女儿,大伙儿都在里头等你,咱们?快进去?!” - 一屋子?人列坐两端,曹寅一打眼,略过所有人,视线凝在身披月白斗篷、背后梳大总辫的背影上。她正同座上的孙氏说着什么,肩膀晃来晃去?的,她察觉门外来人,蓦然回头,对上曹寅的视线。 两人相视,时间仿佛静止。 片刻后,一齐绽开笑颜。 卫素瑶起身迎。 曹寅疾步跨进,直走到卫素瑶面前?,他?想抱住她唤“阿瑶”,可?动作一顿,那声“阿瑶”也断在口中。 错了,他?们?现在是初次见面的表兄妹,他?不该激动如许。 卫素瑶亦悔亦窘,可?已在众目睽睽下站起,难道还重新?坐回去?吗?她只好假问孙氏:“姨母,这是寅表哥吗?” 孙氏点头,温声向曹寅道:“寅儿,这是你舅父收养的干女儿,你有表妹了,快和她问好。” 曹玺对曹寅的唐突举止不满,肃声道:“丢的魂还没回来?没叫你过来,你匆匆走到人跟前?,这会?叫你问好,又盯着人不说话。” 的确,曹寅目光从未在卫素瑶脸上移开,天下了雪,白皑皑亮闪闪的世界里,她的脸也白亮极,且比以往更丰润些,那对乌溜溜的眼睛眨啊眨的,透着狡黠劲。 看来这些日子?她过得?不错。 曹寅冲她灿烂一笑,立刻心道不好,唯恐被看出端倪,索性装失心疯装到底,向曹玺和孙氏说道:“奇怪,我瞧着这位表妹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第148章 且狂放 没人教过他其实大方说出来就可…… 曹宜得孙氏嘱咐, 努力?安静坐到现?在,此时屁股实在耐不?住,跑上前抱住曹寅的大腿, 脱口问:“大哥哥以前在哪里见的?” 曹玺脸色愈发难看, 按着膝重重一叹。孙氏也一脸担忧, 拉过曹宜道:“你大哥哥说笑逗你, 你这傻孩子还信以为真了?” 曹宜吐吐舌头,强逞面子道:“谁说我信了!我早知大哥哥在说笑,我也说笑逗你们呢!” 除了曹玺,堂中主仆众人?皆笑,孙氏捏捏曹宜的小鹅蛋脸, 眼中尽是慈爱。 顾景星心想,这两人?一见面便忘了“身份”,倒不?如趁机撮合, 于是道:“咳,是有惊鸿一面的说法?, 多是前世的缘分,我看子清和瑶丫头有缘。” 卫素瑶闻言,低头作害羞状,慢慢地坐回去。 曹寅如梦初醒地退后一步,作个揖,“近来身子略有不?适,并非有意?唐突妹妹。” 卫素瑶翘起?唇角,心想, 我知道你并非有意?,你和我一样,一激动就全忘了, 咱两个戏精也有翻车的时候,想想真好笑。她掩嘴点头,又问:“表哥身子不?适,可请大夫了?” “无?妨,不?过是有些肺咳,挨几日就好了。” 孙氏半是指责半是心疼地说:“他?也是大意?,不?知怎么一回来就咳个不?停,近□□着他?喝药......”她顿一顿,隐去曹寅为歌伎绝食这节,“才算好了许多,可见他?一个人?在外头必是得过且过,不?肯喝药的。” 卫素瑶担忧极,苦于不?能?抓着曹寅劝,只好对孙氏说:“人?生万事,身体?最要紧,病痛缠身,纵有千金在手也无?力?享玩,表哥对自己也太不?上心。” 她这番话实则说给曹寅听,曹寅自是字字在心,又怕她细问病情?瞒不?住伤势,立刻道:“妹妹说的是。” 卫素瑶嗔怪地偷瞪他?一眼,扭头又向顾景星道:“义父医术精奇,待会可一定要给寅表哥瞧瞧。” 顾景星爽朗道:“你这丫头比我还上心,这还用你说?”因他?素来不?拘小节,时有惊人?语,曹玺和孙氏见怪不?怪,反而心里都赞卫素瑶贴心。 众人?且笑且聊,孙氏和曹玺闻曹寅言语逐渐有分寸,竟像回了魂,不?由大感欣慰。曹玺黑了多日的脸终于在今日放晴。 纵观堂中十一人?,唯独司砚讪讪。 - 织造署上下都赞表妹是福星,她一来,府上菜肴多变,卫素瑶常常泡在厨房做点心,凡她送去书房的吃食,曹寅都会吃。 司砚这个有心机的便把?药汤也交给卫素瑶,“表姑娘,非是小的偷懒,舅老爷说肺咳迁延太久怕再难痊愈,这厢换了烈方?子,可这方?子里有两味药既苦又辣,爷从前绝不?肯喝。表姑娘送什么去爷都吃,只好劳你送药。” 卫素瑶接过托盘,大碗黑汤冒出一股浓辛药气,直钻她鼻腔,“好难闻,这是人?喝的吗?” 司砚嘿嘿笑,“有劳表姑娘。” 卫素瑶瞥见大碗旁边的小碟蜜饯,点点头,“好,我......” 话还没说完,司砚已经转身跑了,背影鬼鬼祟祟。 卫素瑶生怕司砚有问题,折去找顾景星,让他?再辨一辨这药对不?对,顾景星闻尝后,确认药无?问题,卫素瑶才送去书房。 曹寅正捧书,见是她,眼睛一亮,“阿瑶,又是什么好吃的?”话音刚落,胸中忍不?住地喘上一口气,直想咳出来,他?皱眉生生忍住。 卫素瑶笑眯眯道:“大浓酱汤,趁热喝。” 一碗黑汤放在案前,曹寅惊恐后仰。 “快喝吧,冷了就更不?好喝了。”卫素瑶在案前坐下,撑手看他?,“你也不?想整天咳咳咳吧。” 曹寅只好端起?碗,瞅着汩汩晃动的黑色液面,做着心理建设,忽说:“是司砚央你送来的?” 卫素瑶“唔”一声?。 “这小子机灵过头。”曹寅无?奈道,不?说废话,仰头一口闷,喉结滚动不?已,药味四散熏人?。待他?放下碗,两道剑眉已扭曲。 卫素瑶看准了,朝他?嘴里投颗桃肉蜜饯,夸道:“真听话。”立即也给自己喂了一颗,觉得太甜,吃完再也不?拿第二颗。 门外又开始落雪,两人?坐在一处烤火闲话。卫素瑶瞧见他?案上摆的纸笔,那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字,“你在写什么?” “闲来无?事写出戏,年节t?里叫人?排了演出来,热闹热闹。” “我能看看你写的吗?” 曹寅被她的客套逗笑,抄起?册子恭恭敬敬奉上,“请妹妹观阅。” 卫素瑶接过来放腿上,“《续琵琶》?琵琶不?是那琵琶,到底有关风化......你写了蔡文姬呀。” 曹寅颔首,瞧她看得格外认真,问道:“可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卫素瑶合上册子,老实地摇头,“没有。” 曹寅忍俊不?禁。 卫素瑶投去的目光真诚,“我只想起你在慎刑司时写的《北红拂记》了,红拂夜奔投靠李靖,文姬被掳而后归汉,一样的颠沛命运,一样挣出自己的天地,我喜欢你的选题。” 曹寅眼神微动,暗喜道:“是,我写的都是可敬可畏的女中丈夫。” 卫素瑶把?册子放回案上,双手整齐敷于手炉,语气不?大确定,“我看不?懂戏曲,只能?说,写得好过你的诗吧。” 曹寅弯眼笑道:“这叫不?懂?阿瑶,我的诗是最次的,词好过诗,曲好过词,你眼光准极。” 卫素瑶不?知想起?什么,眼中露出些微忸怩之色,赞同地点点头。 曹寅忽“咦”一声?,“不?,你几时看过我的词?” “我看过不?少呢,”卫素瑶小有得意?,开始低声?缓吟,“我寄愁心重烦,叠指破恨成调笑。却玲珑红豆,入骨相思,教他?知道。” 曹寅心擂隆隆,耳红如烧,又羞又恼,“谁告诉你的?我已索回这首《玲珑四犯》,为何?你会知道?”他?眼珠左右转动,恍然大悟,“是吴之荣府里搜出来的?” 卫素瑶用手缓缓顺他?领上的狐毛,“别生气啊,你也不?能?把?他?从地里挖出来了,所幸两本册子归还我手,叫我看到可没事。”她俯身低偎在他?胸前,半张脸藏在斗篷的毛里,故意?娇声?道,“子清,你的入骨相思,我现?在知道啦。” 曹寅臊极,脸和脖子都发烫,简直无?法?面对余光里探出的促狭笑脸,他?微微仰起?头,躲开卫素瑶的视线,心中直叹:曹子清啊曹子清,从来只有你捉弄人?的份,没想到你也有被调侃不?知所措的时候!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卫素瑶怼在他?下巴尖上,清脆热情?:“寅表哥?”曹寅不?理,更仰脸,卫素瑶也更凑上去,歪着脑袋怼在他?下颌边,“寅表哥?”曹寅偏过脸,冷哼一声?,忽觉脖子上痒痒的,有软软的气息呼出,“寅表哥你生气了吗?为何?不?理我?难道你相思之人?不?是我,是我自作多情?了?哎呀,这可羞臊死了,我的脸真红啊。” 曹寅唇角微扬起?个弧度,故作淡然道:“你又没照镜子,怎知自己脸红,说话越发没谱。” 卫素瑶咯咯笑,坐正后喝口茶,说:“我逗你呢。” 曹寅摸自己的脖子,触手发烫,讨饶道:“阿瑶,从前你我宫墙相隔,我有多想你,你不?是不?知。” 卫素瑶心中柔情?荡漾,两手收回斗篷里,一下下揪着衣边的毛,“我当?然一直知道的,可你从来没说过......没说过你竟想我想成这样......我以为......” 她一时也难说下去。 喜欢也分程度,她知道他?的心,可一切都是靠他?所做所为衡量,他?没当?她的面表达过,所以他?爱她多少分量,卫素瑶估量不?出。 观其所做,是一种踏实而细密的感受,觉得这人?可靠可爱;看他?所写,是如平地裂涌山洪的震荡,她不?知他?动情?得那样早,不?知那样深刻和激烈。 苏州初雪那天,她闲来无?事,夜里翻曹守望给的册子,上头都是吴之荣辑录的曹寅的诗文,当?她看到“月窟玄卿螺子笔”,惊曹寅之狂妄,竟不?避讳康熙名字,看到“似我翩翩三五少年时,满巷人?抛果,羊车欲去迟”,笑曹寅之臭屁,看到“都莫管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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