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就这么想着,米饭好了,平底锅里的照烧牛肉片也好了。副手小王手忙脚乱找饭碗,拉开橱柜抽屉,她忽然发现没有成对的碗。 “你要哪个?”她蹲在地上仰头问他。 都是她精挑细选来的,每一只都不赖。 “这个,可以吗?”他垂眼说道。 他选了一只唐草纹的波佐见烧——可恶啊,那么多碗,偏偏挑走了我最常用的那只,那我用什么? 王子舟最终选了个描边桔梗的。 米饭铺上去,牛肉片沿边摆上,汤汁一淋,鸡蛋敲在中间,撒上白芝麻,再有一点葱花就完美了,可惜没有。罢了,总要有点遗憾。 王子舟找勺子。 仍然没有成对的勺子,这回她不让陈坞挑了,把最爱的那个牢牢攥在了手里,塞了一个别的给他。 又从冰箱取了两罐气泡饮料,悉数摆到小沙发前的方茶几上。 面对面席地而坐。 开始吃饭。 王子舟拌开米饭吃了一大口,咀嚼时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石英钟,原来才过去十分钟,她头一次觉得做饭是这么有效率的事情。 她一边吃一边看陈坞—— 他还在拌饭。 等她狼吞虎咽到一半了,对方才吃了三两口。陈坞似乎注意到了视线,抬头看她,又看了眼她的碗,欲言又止。 吃太快当然不好,这一点王子舟也心知肚明,但就是无法克服。 “对不起,我吃得太快了。”她解释道,“我初中就住校了,那会吃饭跟军训一样,十个人一个大长桌,全部站着等,一坐下来就开始疯抢,晚了就没得吃了,後来越吃越快。” “你高中也住校吗?” “嗯,一直在住校。” 王子舟觉得自己完全是在学校这个容器里塑造出来的。人也许和植物没什么两样,给生长的果实套上模具,果实就只能按照限制发育,如果去掉模具,会继续长成什么样呢? 王子舟也不知道。 她现在就像是被去掉了模具的植物果实。 好像在生长,但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将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学校这个模具正在离她远去,作为果实,偶尔也会贪恋那种模具带来的虚假的安全感,于是渴望新模具的到来,譬如工作。 工作也一种模具。 即将套在我身上的模具,会是什么形状呢? 王子舟的思绪莫名飘出去老远,碗里的饭也吃完了,一看对面,果然才吃了一半。老实说,她有些羡慕这种慢条斯理式的从容,好像生活里没什么值得匆忙去追赶的东西,我走我的,我抓住我能抓住的,至于那些从眼前一溜而过的东西,不要也罢。 不要也罢,说来简单,可我要如何安放那争分夺秒的心情呢。 王子舟现在就有那种争分夺秒的心情,于是她问对方,“你要喝咖啡吗?有挂耳,我去冲。” “好。”对方没有拒绝。 王子舟烧了热水,拆了两包挂耳咖啡,分别摆在不一样的杯子里——哎,就连杯子也没有成对的,她压根没想过一模一样的东西要买两个。 一个多好,独占的快乐。 现在却生出古怪的想要分享的心情。 她被自己吓到了。 回过神,慌慌张张冲好了挂耳,正要端去茶几,陈坞捧着空碗过来了。 他连带着收拾了她的餐具。 还好吃得很乾净! 几乎没有食物残渣可倒,他把碗放进水槽,拨开了水龙头。 “放着吧。” 王子舟想,让客人洗碗太奇怪了吧? 气氛突然僵住。 “就两只碗。”他侧头过来说。 王子舟朝水槽里看看,又看看他,最後问:“放着不洗你是不是很难受?” 强迫症的标准不一样,她说服自己。 陈坞说:“有一点。” “那就洗吧!”她大方地交出洗碗权,拿起咖啡杯,“洗完喝咖啡。” 王子舟在茶几前坐下来。 这个位置是看不到厨房过道的,只能听到哗啦啦的水流声。 她一边留意着动静,一边检视四周——空间很小,左侧是整面墙的柜子,身後是一张靠墙摆放的单人沙发。右手四步开外就是她的床,有一个不算高的置物架用以遮挡视线,聊胜于无而已。斜对面靠墙是一张奢侈的、长达一米四的工作桌。工作桌旁的地面上是一捆一捆的书,横放着摞起,像书店处理旧书那样,堆了足足有一米高。 真是一笔难以挪动的巨财。 水流声停了,又过了半分钟,陈坞才走过来。王子舟瞟了一眼,他连手都擦乾了,看得她简直想给他递护手霜——罢了,干什么呢? 咖啡还是烫的,他没有着急喝,不像王子舟,下意识就是一口,结果被烫了舌头。我啊——王子舟想,真是心急。 她放下杯子,忽然起身:“我先把书找给你吧。” 她走到对面墙边找书。 别看堆得小山似的,什么书在哪里,她一清二楚。找到鹫田清一那本《京都の平热》,王子舟试图将它抽出来,发力一试,感觉不对——要倒。 陈坞说:“等等。” 他说着起身走过来,搬开了上面压着的书。 王子舟终于拿到那本《京都の平热》。 “嘿,就是它。”她说。 陈坞问她:“其他书要原样放回去吗?” “等等吧,不急。”小王将军往地上一坐,手一伸,乾脆指使起对方,“看到那个SPI的书了吗?你自己看着拿吧。” 陈坞拿书的时候,王子舟起身开启了工作桌上的蓝芽音箱,随後坐回地上拿起手机选歌,顺便给它接上充电线。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陈坞扫了一眼。 王子舟也循他视线看了看,说:“二代。” 他马上就明白她的意思,她也知道他明白。 桌上这只音箱,是他宿舍里那只音箱的二代产品。 歌词里不断重复着Sandman,Sandman(睡魔),简直有一种催眠魔力。换了吧,王子舟随机切到下一首—— Norwegian Wood(挪威森林),披头士的,唱到She showed me her room(她向我展示她的房间),王子舟吓得迅速切了歌。 最後随便选了一首没有歌词的。 “是游戏里的配乐吗?”他忽然问。 王子舟低头瞧了一眼播放封面:“是哎,《八方旅人》里舞女的主题曲,你玩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游戏里的?” “听起来有剧情感。” “那你触角还挺敏锐的。” 王子舟咕哝着,看他翻开中岛敦的中短篇作品集。 “你想看可以一起拿走。”她说。 “可以吗?”他又确认了一遍。 “嗯,我很大方的。”她说。 “你最喜欢哪一篇?”他问。 王子舟想了想:“《山月记》和《悟净出世》吧,只能选一篇,那就《悟净出世》好了,但《悟净出世》的收尾我不太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说不上来。”但她还是尝试说明,“悟净去拜访沙虹隐士那里,虾精说的那一番话,已经让作为读者的我感到爽快了——他说世上什么都是空的,世上有什么好事吗?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这个世道迟早要完蛋①!简直说得太好了,我想,停止吧,就到这里,就到这里。可悟净却不甘心,非要继续往前寻找所谓意义,最後还被菩萨教训一通,说什么增上慢,说他求证这些是步入歧途,叫他去投身现实的、具体的工作——好吧,可那工作竟然是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这我怎么能接受?给唐僧挑担子,能解决内心的虚无吗?我不信。” 她说到兴奋时就爱红脸。 甚至气喘。 她又听到了那个笑声,似有似无的。 是接近呼吸的笑,很难察觉,很难捕捉。 “你笑了吗?”她这次终于问出了口。 “啊?”陈坞一愣,但他承认说,“好像是。” “果然是笑了啊……” “为什么笑?” “哪里好笑吗……” 延英殿召对。 在自己的地盘上,陛下发出了连问。 这下,一向颖悟绝人的谏臣也说不出话来了。 ①原文见中岛敦《悟净出世》:「世はなべて空しい。その世に何か一つでも善きことがあるか。もしありとせば、それは、その世の终わりがいずれは来るであろうことだけじや。」 某种笑与呼吸一样不自觉。 没有人会时刻留意自己的呼吸,也没有人能时刻意识到这种笑的发生——看到了就想笑,听到了就想笑,甚至只是想到了,就想笑——几乎不伴随着声响,唇角已经弯起来,眼角也攒起弧度,是发自内心的、无知觉的笑。 怎么解释它? 无法解释。 只是听陛下滔滔不绝地说,臣就想笑了。 不是不屑,不是笑话陛下,也不是内容多么逗趣,只是想笑而已。 谏臣捧着中岛敦的作品集,愣在那里。 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三两分钟,王子舟开始了奇怪的耳鸣,耳鸣伴随着潮红,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甚至眼尾、颧骨——好热。 比预期还要严重的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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